第2805章 竊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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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05章 竊國

  釋枷亦釋迦也!

  在景國文字里,「釋」為「放下」,「迦」為「行走」。「釋迦」可以解釋為「放下一切,行走於世。」

  而在梵意之中,「釋迦」意為「能仁」,即能力與慈悲。

  這兩種解釋都可以代表「佛」。「佛」是一種圓滿的境界,是「不朽」的別名。

  伯庸在世自在王佛廟前解開枷鎖,是要完成他與熊義禎最初的承諾,也將得到最徹底的解放,走向他所尋求的圓滿。

  這條路,他很多年前就走過。

  作為景太祖姬玉夙的長子,從小被送入道宮為道子……文韜武略,為眾子之冠,道修經學,為諸真之首。

  景太祖領軍征伐,他留守天京,政務井井有條。景太祖坐鎮中央,他領軍沖陣,勢如破竹。

  於文治,於武功,於道學,他沒有缺點。

  他本就是道門精心培養出來的接掌世俗權力的完美冠冕,是真正意義上要統一王權與帝權的「道君」。

  而這,正是他不得天心的唯一原因。

  可他的母后出身大羅山,這件事他無法改變。他從小就被送進道宮,也不是他自己的決定。

  那些大人安排了一切,也在不同的時候給他不同的臉色。送他走上那條路,卻又怪他走得太遠。

  需要的時候,就「吾之麟兒」「天命聖子」「道國未來」。

  不需要的時候稱之為賊!

  殺個貪得無厭的龍狐,明明是震懾諸天的武功,一回頭,竟然「不詳」上了!

  伯庸明白皇帝是無情的政治生物,甚至也能理解景太祖執掌中央的不容易。

  在道門扶持下登頂、在道門鉗制下開拓,成於道門,也囿於道門……為君有大不易。

  他被剝奪太子名位,被放逐到狐族聖地「青丘」去送死,這些他都認了,誰讓他生在帝王家。

  帝室一定要擺脫道門的鉗制,才可以成就真正的永恆王朝,不然永遠都是道門的附庸。所謂中央帝國的皇帝,永遠是三位道尊的座前童子。

  這些東西他看得很透,他可以成為姬氏登頂諸天的代價。

  因為他若為君,他也會這樣,君王的選擇其實並不多。一個壯志六合的君王,更是只能往前走。

  他唯一看不透的,是他的弟弟……姬符仁。

  他最寵愛,最親近的弟弟,那個母為貧家女、自小仁懦,為父皇所厭棄的十六弟。

  在商華、子昭跟他斗得天翻地覆的時候,堅定地站在他身邊,被他殃及……一次次被人借著切磋名義,打得頭破血流。宮裡一應用度都拮据非常,甚至連修行資源都被剋扣。那麼堅定的弟弟!

  在他已經失勢,東宮冷落的時候,唯一一個不畏人言,不怕天子遷怒,每日請安不斷,一次次帶著粥湯來看他。那麼溫暖的弟弟!

  冰冷天家裡,他感受到的唯一一份真心。權力金殿中,他所握住的唯一一縷暖光。

  他決定殊死一搏,以無可爭議的大功,徹底定下未來,於是立下軍令狀,親擊妖族。

  出征之前,是十六弟為他擊鼓!

  他冒死搏殺龍狐,取得大勝,贏得了前線戰士的擁戴。

  隨之而來的,卻是天子都懶得再扯張遮羞布的強勢打壓。

  在他被放逐到青丘的那一天,十六弟膝行送他,向全天下陳述他的功業,甚至流下血淚。

  他答應十六弟,一定會回來。

  一個人族在妖族腹地究竟會遇到怎樣的危險,會被怎樣的針對,要經歷多少磨難……

  許多年後那個叫姜望的人,應該懂。

  須彌山一代代淪陷在妖界的菩薩,也都用生命來驗證。

  他活著從青丘回來了!

  但過程並不像姜望那麼榮耀,沒有人族真君紛紛來迎,也沒有行念鋪路,卜廉搭橋。

  他在青丘屢破大妖,單槍匹馬殺出一條血路,卻在即將逃脫的時候,為青丘老祖聖菩薩狐法孽所擒。

  說是贖他殺龍狐的罪,叫他為奴為仆。

  實則是為了通過踐踏中央帝國的前太子,踐踏景國的尊嚴,侮辱人族。


  他拼盡一切才活下來。可人們恨他不死,恨他苟且偷生,恨他墮了現世人族的威風。

  一個人想要活著,沒有什麼錯。為人族死節,好像也是道理。

  到底是他抓到了千載難逢的機會,用智慧和勇氣殺出一條生路。還是狐法孽有意放他回來,攪亂現世,其實他也說不明白。

  回到現世的那一天,正好是商華被廢之日。其於京衛所屯駐的雀庭,悍然發動兵變,卻連軍營大門都沒殺出去,頃刻就被鎮壓。

  繼為太子的是子昭。

  其為蓬萊道子,其母為蓬萊島的玉冊真人,錄名於【靈寶玉冊】之上,有舉足輕重的道門影響力。

  伯庸沒有回天京城,也沒有回大羅山,而是隱跡在虞淵的新野大陸。

  這時候他已經明白,子昭早晚也要死。

  當子昭成為太子,他的對手就不再是他的兄弟姐妹,而是他的父親,那位開創了國家體制的君王。

  他後知後覺的意識到,符仁才是天子屬意的儲君,他們幾個看起來光耀的兄長,不過都是王座之前鋪路的屍骨。

  他們是有意縱容的道脈枝丫,接風引露之後,等待皇帝大刀闊斧的修剪。

  天家無情!

  而他的十六弟,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呢?

  他不會如妖族的意,回國再鬧騰些什麼,分裂中央帝國。

  他已經心灰意冷,只想以普通人的身份,過自己的餘生。

  可在這個時候,子昭找到了他。

  當朝太子追殺隱姓埋名別有所圖的前前太子,親手杜絕權力隱患,這是權力敘事中異常合理的情節。

  他這個被所有人放棄的廢子,竟然暴起反殺,將中央帝國的太子斬落刀下……也是很多話本故事裡會有的篇章。

  不同的地方在於——

  臨死之前子昭說,自己是被符仁誘導而來。世上最懂他的人,第一個找到了他的行蹤,送來的不是問候,而是危險。

  多年之後他跟符仁兩軍對壘,符仁卻說,那是子昭以死為棋的報復,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們兄弟反目。彼時的子昭已經在權力鬥爭中失勢了,失敗之前要故意噁心他們一次。

  伯庸分不清。

  直到今天他都分不清,究竟哪一種形象,才是真正的姬符仁。善良的弟弟,仁懦的皇子,近乎完美的皇帝。

  無數張飛馳而過的面孔里,他只知道他失去了一切,還得不到安寧。失敗的人就連活著都要被定義為罪過。

  他製造了和子昭同歸於盡的假象,自此隱入人海,計劃著奪回一切……這當中的波折,是一段庸俗的故事。他並沒有證明自己是時代的主角,故不能盡述於史書。

  只是故事的最後,他幫助熊義禎,成功阻擊了中央帝國的南侵。

  生平第一次,他看到姬符仁憤怒的表情。看到了絕無僅有的,不同於以往任何時候的面孔。那一刻他感到痛快。

  可他的道也被大景文帝親手斬滅,血肉都被剝盡。僅有殘魄一息,被熊義禎救走,在【桃花源】重塑道軀……此後寂留於地宮寶室,養傷藏勢待來日。

  這一等,就是三千多年。

  ……

  正在雪白丘陵縱馬馳騁的蕭麟征,被一隻蒼白的手按在腦門。

  啪!

  整顆腦袋,都按進了胸腔里。

  聽竹學社裡恣揚的青春,表兄裴鴻九華麗的虎皮,御史台里以笏為劍的勇氣……都在極致愉悅的瞬間,陷進了永恆的空白里。

  於是鮮紅席捲了潮紅。

  膚如冷玉的魚瓊枝,猛然坐起身來,將正在跟她一起調查平等賊逆的景國上使,推下了床榻。山巒如凍雪搖晃,臉上是不可抑制的憤怒:「你做什麼?!」

  這本是景理兩國之間友好的交流。

  須知隨著歡喜宗的壯大,歡喜侍者的飛速增長,她已經很少上街。不像最初布道時候,從布施乞丐開始,沿街歡愉。

  她雖然「誰都可以」,卻很看緣分,並不接受「點名」。

  蕭麟征願意親身感受理國的歡喜秘密,深入理解理國的未來,她也代表理國予以包容,一盡地主之誼。

  況且她也是景國人啊!


  這叫他鄉遇故知,豈不天雷逢地火。

  蕭麟征的死,不合她的道。

  歡喜之道是引人極樂,而不是害人性命。

  她原本結合三分香氣樓秘傳大道【陰陽爐】,獨創【玄牝屍丹】,的確會通過交合取壽,每個男人取三到七天壽命。

  但後來得傳《黃金鎖骨菩薩經》,她感悟陰陽大道,慈悲真意,眺望觀世音的風景,已經不再那么小家子氣。轉而追求大和諧,尋那歡樂意。

  此間真意,是「予人真趣,予己修行。」

  現在景國上使死在她身上,這不是壞歡喜宗的名聲嗎?

  魚瓊枝裸露的道軀,是雪色之中,間有點點的紅。

  出手按死蕭麟征的不速之客,膚色卻白里泛青。他殘忍而帶有幾分好笑地瞧著這女人:「這些時日理國的故事叫我聽出繭來。我道是什麼魚籃菩薩……原來是個屍菩薩!」

  「放肆!」勃然大怒的魚瓊枝,悚然而驚,聲音驟高:「我乃大景『鏡中人』,名字在冊,有秩有奉!」

  這時門外傳來冷漠的一聲——「殺了。」

  青厭鷹鼻微聳,反手一抓:「殺的就是景狗!」

  魚瓊枝立便嬌軀倒拱,真箇似銀魚出水。身後有一道歡喜禪影,臥室里瀰漫醺然香氣。在嘩嘩的聲響中,遁出了陰陽,逃下床榻。

  一轉身,對方的指爪仍然籠在身前。

  「自己人啊大人!」魚瓊枝立即熄了反抗的心思,連忙開口:「我受陳錯大人所敕,奉東天師令——」

  青厭五指一捏,便掐住了魚瓊枝的脖頸,笑道:「與我何干?」

  魚瓊枝心中長鳴警聲!

  這不是景國內部的權力鬥爭嗎?

  蕭麟征代表的不是帝黨嗎?

  出手殺人的不是蓬萊島那一夥的嗎?

  景國上使入理,她就立即傳信蓬萊島,準備跑路了。是陳錯告訴她不必驚慌,這件事情很快會得到處理。

  不然真當她觀禮聖文皇帝廟,要觀禮那麼久啊?

  是在確定中央使者只是樓君蘭,又得到陳錯托底後,她才回來周旋。

  「錯了!」

  魚瓊枝把自己的腦袋留在青厭手裡,身體卻跪下來,冷玉凝脂,曲線婀娜,雙手朝天而貼地,以示絕無反抗之心。

  被青厭掐著的那顆腦袋,泫然作泣聲:「景國全是假意,蓬萊從無真情,理國也只是個濁水四流的小泥窪。我非其類,誰復其憐!」

  她真的熱淚盈眶:「我是您的一條狗,我是您的後輩子孫,傳承您的精神,我敬佩您呀……屍祖!」

  青厭垂視下方,陰鷙的眼神里終於有了幾分興趣:「你認得我?」

  他早就陰極陽生,徘徊在超脫門外。以魚瓊枝的實力,按理來說不能察覺他的屍性。除非這尊所謂的屍菩薩,遠不止表現出來的這點本事……溝壑很深嘛。

  「我從前並不認得,但我的屍性告訴我,您是屍的源頭,不死的先靈。」魚瓊枝哭泣著:「您是不知道,您走之後,屍修的日子多麼艱難。那叫一個人人喊打,人憎狗厭。孫兒從屍堆爬出,行此狹路,立誓要改變這一切,重塑屍道榮光,迎接您——」

  青厭把她的腦袋往她身體上一放:「說說你為什麼在這裡。」

  魚瓊枝稍稍活動了一下脖子,仍然保持著跪姿,眼神十分清澈:「當初我出海去懷島,打算尋找羅剎明月淨的屍體殘跡,補益自身修行。半道上被蓬萊島天師真傳一個叫『陳錯』的攔下,他代表東天師,轉授我《黃金鎖骨菩薩經》,給我鏡世台的身份,命我來理國……幫助理國發展,以此制約齊楚。」

  青厭審視著她:「你是哪邊的?」

  「景國內部矛盾叢生。蓬萊島說是為中央辦事,延續景國天下駕刀那一套,行事卻透著隱秘,必有私心;蕭麟征在理國抖威風,想給齊楚一點教訓,歸屬帝黨,也代表諸府世家掠功;那樓君蘭是無依無靠的帝黨嫡系,雖不言語,我看她是衝著東天師來……」魚瓊枝翹首以視:「我應該站在哪邊?」

  青厭笑了笑,一腳將她踹翻:「沒骨氣的東西,你是理國的菩薩。」

  他這次行動,只是跟伯庸談成了條件,本心並不在乎景國如何。但這魚瓊枝還真是個人才,瞧著風騷下賤,心裡比誰都明白。三言兩語,就叫他對局勢有了清晰的了解。


  今亂人族,也算回報俟良,舊事相抵了。至於海族怎麼沒有等到這時候,那是海族自己的問題,並非他青厭果不償因。

  魚瓊枝在地上打了個滾兒,圓潤地站起身來:「景國欺人太甚,竟視理人為豬狗!樓君蘭為正使,辱慢宗廟,言唾吾主。蕭麟征為副使,辱我禪身,貪我舍利,被我反殺——我這就去殺了樓君蘭那賤婢,絕了媾和的餘地,以示我理國不屈的決心!」

  表情憤怒,堪稱忠國。

  不著寸縷,足示內心坦蕩。

  青厭愈發欣賞這個晚輩了,撿起地上的衣裙,丟在她身上。有這樣的人才在,即便他沒有如期歸來,又何愁屍道不興?

  魚瓊枝向來很有行動力,衣裙披到身上的時候,頭髮也已經簪好,蓮步更是轉回了范家門外。

  她急匆匆地走進去:「景國上使何在?我有要事稟報!」

  即便她自問今日的自己,對付樓君蘭應是十拿九穩,但能偷襲的話,還是要偷襲一下。

  范府之中,樓君蘭還在同范無術坐飲,商論著兩國之間的交流。

  在范無術這裡得到重要線索的她,自然不會冒失地立即返回景國,也沒有動用那些傳信的秘法——

  理國的變局,既然涉及到那一位歷史人物,多麼隱秘的信道都難言安全。

  現階段任何多餘的動作都是打草驚蛇。

  她要繼續頂著收降理國的名義,暗查東天師府,而又查不出個所以然,而後在正常的國事交流里,把深藏於歷史的告警,波瀾不驚地送回天京城。

  這也是范無術指書而不言的隱憂。

  站在范無術的立場,他萬事只為理國謀。可山海道主在這裡落下鳳凰,東天師指陳錯於此,楚國地宮寶室里的那位【無期者】也在理國附近出現,如今景國上使又持節而來,其意深遠……

  他已經預感一場恐怖的風暴,即將在這裡發生。

  理國孱弱了幾千年,好不容易有幾年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日子,馬上就要付出代價。

  他所求不過是讓理國逃離這個漩渦,不要成為被殃及的池魚。冒險暗示【無期者】的身份,就是希望景國能夠把戰場推出去。

  義寧城真的受不住太大的風雨。再怎麼飛速發展,也還是差得很遠。

  主客雙方有把酒言歡的默契。

  「天京國道院將許出兩個名額,幫助理國培養人才……」樓君蘭笑著舉酒。

  范無術積極回應:「謝歸晚和沈詞就拜託上使照應了,他們會好好珍惜這個機會。明年的黃河之會——」

  話至此而色驟變,因為魚瓊枝去而復還,言稱「要事」,其聲迅速靠近。

  樓君蘭二話不說,眸中魚躍於淵,身已作微風一縷,越窗隙而去。

  當魚瓊枝急切趕來,桌上溫酒殘羹,屋內只剩范無術。

  「魚大士!」范無術急切相攔:「何事如此慌張?」

  魚瓊枝根本不同他糾纏,閃身而過,一步躍於雲巔:「貪我家國者,天下賊也!景國欲傾我大理宗廟,今執賊使首級,以示諸君!」

  范無術可以「不明真相」的勸架、拉扯,斷不能直接對魚瓊枝出手,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追遠。

  抬步急追:「這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雲天之上,萬里不見異。

  魚瓊枝踏行雲霧,懸空合掌,面呈寶相:「吾觀世人,豈有不歡喜者?」

  這裡是理國,歡喜宗的地盤!

  魚籃菩薩的布施,不說惠及了所有的理國男人,至少也是福澤每一個街區。

  此時一結法印,天地受召。無數信男仰首,痴然呼:「娘娘!」

  雲海之中,飛出粉紅色的煙霞,好似桃花瘴。輕如薄紗只是一籠,便在空中網出一個清晰的人形。

  正是遁身欲走的樓君蘭。

  其身在空中驟折驟轉,散去無數道青雲印記,騰挪空間卻越來越小,終為紅紗所纏,平白多出三分艷色……而後一頭倒栽。

  換做別的地方,身懷諸多秘法、傳承顯赫的她,怎麼都能逃上幾個回合。但今日之理國,幾乎是魚籃菩薩的道場。

  魚瓊枝輕輕將這景國上使捏在手中,臉上帶著歡喜的醺意:「賤婢,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樓君蘭自知這一趟出使是船觸暗礁,今日難有幸理。卻不肯墮了景國威風,昂然怒視:「我乃中央大景帝國使者,持節問天下——逆賊必族,逆國必覆。今日你傷我一毫,來日理國舉國為葬!」

  聲音飛出紅紗外,只剩下「我乃中央大景帝國使者,持節問天下——逆國必覆,理國舉國為葬!」

  真真切切的樓君蘭的聲音,真真切切的覆國威脅。

  「我不願為景妃,我朝國君不肯為景奴,便是你口中的逆國嗎?則天下逆者何其多!」魚瓊枝怒不可遏:「死到臨頭,還如此傲慢!」

  遂翻手一掌:「理國雖小,格不可侮。今以汝血祭理旗!」

  范無術匆匆趕來,所見便是這一幕,他伸手欲攔,終究定在那裡。

  這是陳錯送來的人,陳錯背後站著誰,他不敢細想。

  理國其實從來沒有選擇的機會。

  這麼多年都一樣!

  魚瓊枝冰冷的手掌,輕易拍碎了樓君蘭,飛濺如雨的血,染紅了天空……她眼中卻看到一抹碧色。

  如紅紗之上淺淡的色翳,下意識地想要忽略,卻越來越清晰,最後烙得眼珠都生疼。

  魚瓊枝眨了一下眼睛,醒過神來,抬掌即似雲追月,抓向那不知何時已經脫手的樓君蘭。

  眼前卻又是一晃!

  「到此為止吧。」冥冥之中,有一個長發垂踵,冕服上有著碧焰紋路的身影,仿佛正注視著她。

  聲音很淡,卻很清楚:「生死簿上,沒有她的名字。」

  景國上使可以死在理國。因為這是諸方落子、列國相爭的結果。

  但樓君蘭不能真的死。因為秦廣王不允許!

  在這個瞬間,魚瓊枝心中飛念萬轉。

  她在想,祖屍青厭能不能徹底殺死身證閻羅大君的秦廣王?

  自己能不能趁著這個機會,永絕後患,徹底擺脫這個可敬可愛的首領?

  心念一轉便熄滅。

  她明白,秦廣王這等奸詐之人,當下雖然出手,真身必然坐鎮冥府。

  青厭再強,也難以打破閻羅寶殿,強殺這位殺伐無算的閻君,這還是沒有考慮地藏王菩薩是否恢復的情況。意外太多了,一旦打蛇不死……

  再者青厭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未見得能被自己引導,圓滿這驅虎吞狼的美夢。

  「既是秦廣王開口,這個面子當然要給。」魚瓊枝淡然開口,五指便放。

  地獄無門的暗語,卻如柴薪落入那漸消的碧焰里,隨之一起消逝——

  「老大,咱倆誰跟誰啊,你說了算!」

  閻羅寶殿的秦廣王,和理國的魚籃菩薩,人前不相識,人後為兄弟。

  景國上使樓君蘭的死相,在理國上空綻放。真實的樓君蘭的道軀,墜入無邊冥府。

  她閉著雙眼,墜進一口碧棺里,呼吸平穩,已是沉沉睡去。

  「既然救了她,怎麼不救醒她?」碧棺旁邊鳥首人身的卞城王,有些不理解。

  王座上清俊的閻君聲音冷淡:「她若寧死也要向景國遞迴情報。我是許她還是不許她?」

  他不在乎景國。

  他也不在乎她。

  ……

  ……

  堂堂中央帝國,出使理國的隊伍,人數已經過千,儀仗多為軍中精銳。

  不過在理國驟然翻臉的絞殺下,完全掀不起什麼風浪。半盞茶不到的時間,就或囚或殺。

  只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卒,因曾支援故夏、熟悉南域風物而隨隊,在變生肘腋的前一刻,以如廁艱難之名,擠進了茅房。

  直到喊殺喧天,他也沒有出來。

  理國將領劈開廁門,甚至槍探糞池,理所當然的並沒有發現他……他就這麼失蹤了。

  無論搜捕法陣、抑或早就記住氣味的靈犬,都沒能尋到痕跡。

  就在義寧城全城戒嚴、大索敵寇的同時,「釋枷」的姬伯庸,獨自來到了這間茅房。

  披散的長髮已經束起,披了件簡單的常服,氣質便截然不同,陡見尊貴。

  他的鼻樑高挺,鼻頭豐隆有勢。額骨中央隆起突出,形狀如太陽,光潔飽滿。所謂「隆準」「日角」,正是帝王之相。


  不言不語,自帶一種莊嚴肅穆的神性光輝。

  他在糞池前慢慢地蹲下來,看著蛆蟲在污穢之物里鑽來鑽去,臉上竟然泛起單純的笑意,就像看著螞蟻爬在沙土裡的孩童。道趨圓滿,童真稚趣。

  終於那糞污鼓湧起來,恢復了本貌的大景宗正寺卿姬玉珉,從糞池裡露出一個花白的腦袋,白眉耷拉,神情複雜地看著姬伯庸。

  這是一場很有味道的對視,跨越了幾千年的時光。

  從前調皮的小子,也在枝葉密織的棗樹上,這麼看著樹下來捉他的男人。

  「珉叔,好久不見。」姬伯庸笑得有幾分開懷:「這麼多年了,您還是這麼的……小心。」

  姬玉珉就這麼泡在糞池裡,也不說起來,神色自若,儼然如泡澡般:「尊貴如你,神識竟掃糞污。」

  他並不是簡單地往糞池裡一鑽,而是化為微塵,流蕩於糞水之中。

  即便是姬伯庸這樣的絕頂強者,要尋到他的蹤跡,也必須神識檢過每一寸糞污,稍有不注意,就會錯過……真是何苦如此?

  姬伯庸笑意難減:「尊貴如您,不也藏身於此?」

  「糞土於我何傷也。」姬玉珉渾不在意自身的處境,只是嘆了一聲:「伯庸,何苦來哉!」

  姬伯庸看著他,只是並不笑了:「您是長輩,您看著我長大。您知道我並沒有犯錯……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在太子任上,你的確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可是……」姬玉珉的眼睛略顯渾濁:「還願意聽珉叔講故事嗎?」

  「你還願意講,我心裡是高興的。」姬伯庸說。

  他有一種帝胄子弟里少見的誠懇,這是他當初很得人心的原因。商華、子昭的失敗,都不像他那麼令景國人遺憾。

  「就在東國,你往那邊看——」姬玉珉抬手東指:「那裡有一個替代了舊暘的霸國。國號為『齊』,創造了霸業的天子名『姜述』,生子『姜無量』。譬如景之倚道門,齊倚佛宗枯榮院。姜無量也是從小被養成佛子,最後祂證就阿彌陀佛,於東華閣弒君奪位。」

  「古今事,不新鮮。你既為道子,不割道門,你的父皇就只能殺你。哪怕成為道子並非你的選擇。」

  「不然今日姜述的結局,就是當初你父皇的結局。」

  幾個蒼蠅亂飛,聞臭而來,因糞而聚,不過糞坑內外的兩個人都不在意。

  姬伯庸臉上的表情並不真切:「所以呢?他比我的父皇更仁慈,更像個父親?」

  姬玉珉看著他:「也或許,是你的父皇比他更謹慎。」

  姬伯庸冷冷地笑了:「但我的父皇,結局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你還以為,是你導致了他的賓天麼?」姬玉珉的眼神變得陰鬱:「他死於六合失敗的反噬,他死於道脈三宗的決議,而你只是其中一柄無知的刀。」

  天京城外的驚天一刺,徹底改寫了中央帝國的歷史。開創了國家體制的偉大人物,迎來了人生的落幕。而這個結局,在他強吞諸脈碩果、把宗德禎都送上玉京山,卻沒能兌現承諾,一匡六合的時候,就已經註定。

  即便是司馬衡,也沒能看清這段歷史。《史刀鑿海》里,只書寫了姬玉夙的政數落幕,未能書及他的生死,也沒有提到姬伯庸在那時候做了什麼。

  姬伯庸當然知道他在當年的作用只是一把刀,他從來沒有在意過,他也並不無知。他蹲在那裡,聲音黯沉:「他想讓我死的時候,他又是誰的刀呢?」

  姬玉珉深深地看著他,無法回答。

  而姬伯庸繼續道:「你想說皇帝沒有做錯。我同意。我不是說他錯了,我只是說我——我說我也沒有錯。」

  「當年我沒有錯,現在我也沒有。」

  他的一字一句都清晰,貫徹他的道理:「我不想死,我尊重我求生的本能,我維護我生活在人世間的欲望,我還要拿回我失去的一切。」

  「伯庸!」姬玉珉聲音抬高了幾分,畢竟又落下來:「那已經成為歷史。無論錯對,都為陳跡,使後人哀之或鑒之。當下是姬鳳洲的時代。他是當今最有希望成就六合的君王,姬氏世世代代翹首以盼的偉業,將在他手上完成。」

  姬伯庸也沉默了許久,只道:「子孫輩,或償祖債。」

  姬玉珉雙手按著糞坑的邊緣,抬眼遠眺:「理國……這裡是山海道主的道田吧?對嗎?我隨隊而來,就是為了干擾祂的道路。阻止祂的人間事業,免祂更往前走。」


  「山海道主的道路,關你們什麼事情?姬符仁把中央帝國當成祂道爭的手段了嗎?你的皇帝也默許?」姬伯庸眉頭揚起,冷聲帶笑:「這就是所謂的姬鳳洲的時代?」

  言及超脫,本身就是實力的證明。

  像他這種站在超脫門外的強者,並不畏懼被姬符仁感知。或者說,今日他既然在理國露面了,就不可能再脫離姬符仁的注視,那麼遮不遮掩,都沒有什麼不同。

  姬玉珉言及山海道主,也是這個道理。

  「你不了解當朝天子。伯庸,時代不同於以往了。他面對的挑戰,更勝於你們當年,他做得也比你當年更好。」姬玉珉像是個普普通通的老人,按著糞坑邊緣,吃力地想要爬起來。

  「珉叔。」姬伯庸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我不想殺你,你也別走了。回頭我把你送進地宮寶室……你等我來接。會很快。」

  姬玉珉定在那裡,終於露出了哀傷的表情:「我躲在這裡,其實只是想見你一面。但我沒有想到,我姬氏的子孫,大景帝國的第一位太子,竟然還陷在熊義禎的舊局裡。你的身體得到解脫,靈魂卻永不自由,到了今天,還要跟楚國合作!」

  讓他傷心的是「地宮寶室」,姬伯庸並不以之為囚牢。提及它,像說自己的家。

  「你也不了解熊義禎,不夠了解我。」姬伯庸搖了搖頭:「你當年就不了解我。」

  姬玉珉怔怔的看著他,最後只道:「伯庸,下次見面,你一定要盡全力殺我。」

  這位宗正寺卿的道軀,慢慢地沉進糞池裡。

  只有糞坑的邊緣,還留下一雙清晰的糞污的手印。

  從一開始,他藏在這裡的就是假身。

  他早就逃走了,早於所有人的感知。

  姬伯庸靜了片刻,最後還是笑:「還是這麼的……小心啊!」

  ……

  ……

  道歷三九四六年,夏至。

  南域發生了一件震動現世,也必將搖撼諸天的大事——

  中央大景帝國以樓君蘭、蕭麟征出使南域,問責理國,卻為理國所覆。

  主使副使皆斬,千餘人的使節隊伍一網打盡。

  這是景國歷史上極其罕有的屈辱!

  在中央帝國外派的所有使節隊伍中,樓君蘭的隊伍絕不是最弱的,也不是最跋扈的,卻遭受了最慘痛的結果。

  所有人都在等待中央帝國接下來的動作,要看那天京之威,將如何洗滌南域。

  可就在這時候,理國國君宣布退位。

  言曰「人皇烈志,昭昭如在。」

  又言「理國雖小,其志未嘗小;南服雖偏,其道未嘗偏。」

  乃以社稷付於賢聖,禪讓大位,以濟萬民。

  坐上理國大位,接掌理國旗幟的……是中央大景帝國的第一任太子,「中央元太子」姬伯庸!

  景國文帝姬符仁是他的弟弟,當今景國皇帝姬鳳洲,見他當稱「伯祖」!

  理國上下,擁立伯庸為帝,稱為「大日永懸,大景正統」!

  稱為「元子南服,新朔中央」。

  不過姬伯庸並沒有更改國號,沒有易「理」為「景」,而是仍然沿用了「理」字。

  其於義寧城樓,對天下宣聲——

  「王」者,天下主。「里」者,阡陌縱橫,萬家煙火。王從矩,乃為「理」!

  所謂「理」字,王道之始,人法地天!

  在煌煌烈烈之日,天地大光,披上冕服的姬伯庸,站在首都義寧城的城樓。

  而他面容為所有理國百姓能見。

  無論是現世理國疆土上勞作的人們,抑或已經發往諸天,在神霄、在妖界開拓的理國將士……仰而念國者見伯庸!

  理國之外,欲見者朝理即見。

  他的聲音廣傳諸世——

  「昔者烈山人皇自解益天下,唯求人人聖賢,打破時代藩籬,成就光明無量之未來。」

  「諸聖時代,百家爭鳴,群星璀璨。」

  「神話時代,永恆天國,窮極幻想。」

  「仙人時代,九宮橫世,以人擔山。」


  「一真時代,天下皆幻,永恆一真。」

  「人皇理想,歷代嘗試,至一真而偏。天下共擊之,乃開新世,重啟道歷。」

  「中央大景,應運而生。國家體制,乃開新篇。人道洪流,正見未來。」

  「卻有姬符仁,竊取天下變革之果。吾父姬玉夙,啟國家體制為公天下,姬符仁腆顏文治,卻盡天下為一家私用!此後江河日下,人心難正。熙熙攘攘,為誰而往。蠅營狗苟,豈見公心?」

  「今伯庸舉於世,意在正本清源,重塑中央。上承烈山之理想,下啟萬世之太平。」

  「吾為天子亦從矩,治世萬載以『理』也!」

  人們這才知曉……

  昔日理國變革,所言「追思人皇,逐日山海」。

  原來是等待今天。

  果為此行!

  一言天下知,一紙詔書天下驚。

  大景文帝姬符仁,和山海道主凰唯真之間的鬥爭,也從時光罅隙中影影綽綽的交鋒,蔓延到具體而微的人間。

  在姬伯庸釋枷戴冕這一刻,發出最激烈的鼓音。

  用理國這些年的變革與發展,作為承載新君的厚德之土。

  用這「王道之始,人法地天」的口號,對抗景國的「中央大日,永懸天京。」

  用「元太子」的身份,動搖中央正統……

  可以說姬鳳洲即位以來最大的危機,竟然誕生在這一天。

  在他雄心萬丈,劍指諸天,強行開啟六合進程的時候……

  祖輩留下來的艱難問題,予他以當頭痛擊。

  他所要面對的對手,並不宥於當代!

  上一章才點出伯庸的身份,這一章他就竊國,會不會太快了?

  我自己寫起來的感覺是——有點快,但是還好。

  不知道讀者感覺怎麼樣。

  有沒有「太趕了」的感覺。

  本來還寫了伯庸在理國掌權的過程,寫到一半刪掉了。

  ……

  感謝盟主「狄D」打賞的兩個新盟!

  感謝書友「完美計劃V」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53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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