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7章 惜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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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97章 惜此身

  摩訶蓮落,柴胤,姬符仁,赫連山海,吳齋雪……

  玄黃色的長軸上,一個個煊赫的名號載沉載浮。每一個名號,都擔待著一種無上的道路,銘刻著一段永恆的傳說。

  這是超脫者的自錮,簽名的超脫者越多,它的約束力就越強。

  其中「姜望」二字,龍飛鳳舞,很有幾分潦草。頗有「犬入狼群,雀落鳳巢」之感。

  他也跟風說一句「筆觸陳舊,文法過時」,但他的字是最丑的——寫得草率,輕蔑,虛浮。

  所以也最突出。

  乍一看,就像是所有的超脫名號,都在捧著這個名字。

  明明謙卑地簽在一角,卻有眾星捧月的氣質。

  這樣一卷長軸,懸展在白日夢橋上,像一張滑稽的告示。

  古往今來再沒有比這更高層次的盟約,與之相近的都難尋,今日也算墜跌了幾分——姜望署名即墜。

  除此之外所有的名號,都是把這份盟約往上抬。

  從這個角度來說,這的確是最重的一個名字。

  姜望自己也在墜跌。

  在柴胤饒有興致的注視中,他拽著姬符仁縱身一躍——

  從無限延展的白日夢橋,到無邊無際的潛意識海,這中間的距離,並不能用空間來度量。在姜望劍指七恨的時候,新的間隔就已經誕生。

  好在有景二。

  兩位超脫共約署名者,攜手並肩,將七恨的「誒誒」連聲,一步就跨越。

  「人族真是團結啊。」光王如來憑欄感慨:「瞧這份默契!」

  赫連山海在神輦上看祂一眼:「古難山和黑蓮寺骨肉相親,又哪裡輸了?」

  事實上這時候仙帝道軀還未真正啟動,僅憑姜望自己,根本都靠近不了七恨。

  他完全是把姬符仁拽到前面趟路,把姬符仁當趕路的馬車用。

  姬符仁倒是不見抗拒,任姜望牽著祂的手,臉上笑呵呵的,翻掌即印,向七恨蓋去:「義不容辭啊姜道友!」

  來者洶洶,壓得天地都低,蓮海如凍。

  七恨在漣漪中褶皺的笑容,也有幾分變形:「姜道友——我也不是來跟你動手的啊!莫傷無辜!」

  黑袖卷開,豎起一掌,大笑著相攔。

  夜仞天如果知道,祂的隨口一句,被這麼多超脫者復誦,也不知該是什麼心情。

  由此也可知,姜望橫劍太古皇城的那段時間,一直都被諸天注視!

  但見滾滾魔氣,躍水而出。本來無邊意海,已作蓮海禪境,一副祥和美景……頃刻荷葉衰殘,蓮花凋謝,蓮子空空,化作了一池死水,人間魔境。

  就連那狂嘯不止的天海,也似滴入濃墨,一點黑色,就這般漾開。天海無垠,竟不得消。

  姜望手上一松,就要把姬符仁丟進魔土:「賊魔勢大,當以顯功奉長者——但請前輩先行,晚輩願附驥尾!」

  姬符仁卻反手一抓,與他十指相扣:「無妨!天下人族是一家,人道大功,我豈獨享?放膽來,萬事我周全!」

  祂以掌作印,如落字結章,竟將那一池死水,印作了一幅畫卷。

  七恨豎掌攔劍的身影,也在畫上靜止。

  姜望卻是笑而揚眉,掌中之劍飛指牢,如作囚龍吟。

  天海深處的仙帝道軀,驟然睜開了眼睛!

  掌懸飛劍的姜望,就站在仙帝淵廣的眼眸里。垂視七恨,面無波瀾。

  姬符仁所牽著的那隻手,自然也空空。

  在啟用仙帝道軀的那個瞬間,姜望本是盛情相邀,要拽著姬符仁一同走近仙宮時代的最高輝煌。

  但姬符仁婉拒了這份好意。

  所以……

  在那幅平鋪而靜止的魔境畫卷前,現在是祂與七恨獨面。

  撕~啦!

  裂帛之聲如此清晰,七恨的手破畫而出:「滾開!景老二!我就是趕來鼓個掌,跟你有個屁干係?」

  在壓制姜望這件事情上,諸天超脫者有共同的立場。

  在姜望已經署名超脫,宥於一紙盟約後,「誅魔」是人族超脫者在上古人皇時期就確立下來的共識。


  更別說姬符仁和七恨之間,本就攪著一堆爛帳。

  縱然不打算拼命,這位大景文帝,也並不介意,給七恨一份永生難忘的教訓。

  迎著七恨不客氣的喝罵,姬符仁不怒反笑,五指一翻,又作山字印:「搬得動我,便與你讓路!」

  祂以五指相覆,每一個指節都巋然成高山。連山乃成嶺,合嶺天外天——虛空亦顯山形,天海亦垂山影,魔境畫卷上,也有一座畫中山,壓著畫中魔!

  此為九霄神山,煉合天極而成,可以鎮壓一切邪。

  轟!

  就此一印,將七恨砸回畫中。

  七恨的魔軀變得十分單薄,像一紙剪影,被強行貼回了魔境畫卷。在這個過程里,祂屈指一勾:「那就都別走了!」

  屈指似魚鉤,九天之上甩長竿。

  姬符仁道也無窮,此長竿長也無極。

  雖懾九霄神山,翻掌鎮諸邪,卻也不免被七恨勾起一點靈光。

  遂於畫中見。

  畫中山,壓著畫中魔。畫中山上,姬符仁登頂似欲飛天去。

  這幅畫愈發豐富了!

  神輦上仗劍多時的青穹神尊,二話不說,劈頭就是一劍。

  虛空轉動,有一青鼎。三足兩耳,吞魔為煙。

  魔境畫卷揚起一角,自此而缺,寸寸成燼!

  天地為鼎,神權為焰,焚魔焚妖也焚永恆。

  曾傳於姜望的《青天劍鼎》,在赫連山海的掌中,幾乎重現永恆天國的輝煌。

  長期以來,蒼圖神都被赫連王族所牽制,在草原前赴後繼的自耗里,一步步走向墜落。赫連山海卻不然,祂替神之後,是沉疴盡去,神國一體,得到草原毫無保留的支持,直追當年的蒼天神主。

  劍都已經斬下,魔境畫卷開始化灰,祂才補救般地道了聲:「斬妖除魔,正當其時!」

  一貫從容的姬符仁,在那畫中的山頂臉色見黑。

  臉黑倒不是祂控制不住情緒,而是七恨死死勾住祂,不許祂走……畫卷中魔氣攀面。

  「天地一時寬,畫紙一張薄。」

  七恨的聲音在這幅畫卷上顯現為文字,一時為魔文,一時為道文:「大景文帝,慣會絕戶,每斷他人路!可有想過因果循環,自身窮途之日?」

  姬符仁已是畫中人,本該和七恨一般固定為畫形,卻在畫中抬起手來!

  祂輕輕地一撣衣角:「永恆大日,懸於天京,遂以名景——欲窮此日,怕你不行!」

  衣角微揚,畫境來風。

  祂的聲音也不顯於字,而是流動在魔畫裡,像是將它變成了一個生動的世界。

  祂不會被任何禁制約束,擁有永恆的自由。

  祂的道是一個秘密!

  立身於仙帝眼眸的姜望,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

  眾所周知,姬符仁是道歷新啟之後第一尊超脫者。

  祂靠近六合天子的尊位,比景太祖都要更近。祂走上超脫的位格,還在大秦太祖嬴允年之前。

  六合大業受阻於唯南不臣的楚。祂退位而偉力自歸,又另尋它路,躍然無上。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竟然沒有人知道,祂走的是哪一條超脫路!

  但知祂成就,不知祂何以成就。

  並不像秦太祖那樣,成道於舉世矚目時。也不像凰唯真,更改了歷史,歸來在眾生幻想中。

  祂無聲無息,即已無上。好像在某個時刻,眾生忽然抬首,祂已永在。

  而在這之前,甚至都沒有人覺得奇怪!

  仿佛祂成就超脫是那麼的理所當然,無聲無息也順理成章。

  姜望的眼皮微抬,看到一角錦衣,飄蕩在畫中山的山巔。

  已經入畫的姬符仁,只著一件白色裡衣,臉上帶著一絲略顯懊惱的笑,就那麼站在夢橋上。

  祂現在一點都不高上,十分親和,仿佛鄰家人。卻格外讓人心驚。

  就像是睡熟了以後,家裡忽然失火,祂來不及穿好外衣,便逃出屋外,有幾分不修邊幅的狼狽。但祂並不在乎房屋的損失,也並沒有死裡逃生的後怕,反倒是覺得這一切有幾分好笑。


  那件「外衣」,便替祂葬身。

  畫中山,有萬仞。山上衣,飛如旗。見得姬符仁已脫鉤,山下魔主一把推起這九霄神山,驟然回身!

  而後一隻青鼎入畫來。

  魔畫驟黑又驟白,仿佛日夜轉一輪。

  生死陰陽,日夜混淆,恐怖的力量湮滅所有——

  黑燼飄飛在空中,洋洋灑灑在意海。適才還展開任賞的魔畫,轉眼就被青天劍鼎焚為殘卷。

  畫中的姬符仁只留下一件錦衣,畫中的七恨卻留下了一道背影。這是祂不可迴避的傷痕。

  這一路走來,布局諸天,跳出魔君命運,從來橫行。今日卻在姜望的潛意識海,受了超脫之傷!

  七恨雖有所失,並不呼痛,只有久久不散的笑聲:「哎呀呀,我只是來看個戲,竟就惹火燒身。姜望,你說說——難道是我拿約書與你簽?」

  枯荷殘花之死水,波瀾翻轉,七恨的面容卻映在死水上。漸消漸隱,最後只有一道陰翳,如同隨波的水草。

  被姜望一劍斬空。

  滿目殘荷也都隨之褪去,意海復見澄澈。清波萬萬里,像一面並不平整的鏡子,照著橋上眾超脫。

  又有一行魔字,停波許久,才慢慢散去——

  「惜此身,惜此身!人生得鹿空亦幻。指夢為魚假作真!」

  姜望不言語。

  那張魔畫倒是還未燃盡,顯然青穹神尊控制著火候。

  祂待意海復澄,七恨遁退,便將長劍歸鞘,抬手一抓,將焰燼抹掉,魔畫捲起,送到了姜望手中。

  「這卷畫作,盪魔天君便收著吧。」

  祂深深地注視著姜望,眼中有幾分複雜:「權當我……賀你超脫。」

  無論今日結果是否如姜望之意,一尊絕巔被逼著簽署超脫共約,也是創造了歷史。

  手上有無上魔主真切的一次受傷,「盪魔天君」的名號更是當之無愧。

  這切實對七恨造成傷害的一戰,是大景文帝主攻,青穹神尊封路。

  姜望都沒來得及怎麼動手,戰鬥就已經結束了。

  幾位超脫者都在看戲,似有一種無言的默契。

  大約這就是一種償補。

  唯一不幸的是七恨,因為祂買了單。

  姜望握住畫軸在手,從仙帝的眼睛裡走出來,低頭斂眉:「長者賜,不敢辭。且收此畫,於心為念。」

  俄而仙帝沉天海,化石人,復塵埃。

  天海靜,意海清,白日夢橋,陡見疏闊。

  姜望一手握畫軸,一手提長劍,腰間還懸著一柄劍,長身玉立,額發揚風,聲亦朗朗:「道歷三九四四年,姜望受諸位托舉,幸證超脫——拳拳厚意,於心有懷。」

  他環視一周,目巡無上者:「此間事了,諸位還要堵在我家門嗎?」

  「散了散了!」柴胤擺了擺手,大步而去:「不問而強闖,很是失禮——天下竟有不得已,願某家不必再為此行!」

  青發雪眸的光王如來只是笑著看向姜望:「聲名久聞,緣鏗一面。今日良晤,意興未減。姜施主,有緣再見……無緣也再見。」

  祂迎著姜望走,一步之後就消失。

  來時生蓮海,去時如雲煙。

  擁堵的白橋一下子身影寥落。只著裡衣的姬符仁,渾沒有半點不自在,還饒有興致地看著那捲超脫共約,欣賞盟約上新落的簽名。

  姜某人頂多是個二流水平的字,從來勝在神氣,「意魁筆鋒」。今天被逼著簽字,多少有些憤懣,那份神氣也不顧了,放在一堆書聖級別的真跡前,哪能不顯眼呢?

  像是一堆工筆畫裡,唯一的一張塗鴉。

  祂卻看得很認真。

  這種時候的認真,是一種處刑。

  姜望面不改色——字又不是他非要簽,誰嫌丟臉算誰的。

  赫連山海坐進了神輦,卻也沒有立即離開,顯然對姬符仁有十二分的信不過。

  姬符仁收回欣賞書法的視線,笑著看向赫連山海:「草原確實是開闊之地,能養出這般神尊——你比赫連青瞳強。」

  以執政時期而論,大景文帝經歷了牧太祖赫連青瞳的政數末期,也對位了牧太宗赫連弘的執政生涯,對這兩位君王都相當了解。


  對於「大牧聖武皇帝」這樣的「後起之秀」,祂的確可以有這般長者的語氣。

  青穹神尊只是哂笑一聲:「一代新人換舊人,自然之理。我當勝於遠祖,來者也當勝我。難道你們姬家不是這樣?噢——遍覽諸國,好像只有大日永懸的景國,今不如昔。」

  「怪哉!」祂嘆息。

  從中央集權的角度,今日之景,已是歷代未有。但論及對整個現世的壓制力,今天的景國,的確遠不如開國時期。

  姬符仁也不爭執,只是很有風度地對姜望拱了拱手,笑道:「姜道友,下次再合作。」

  伸手拿了超脫共約,便欲轉身。

  卻見一人橫前。

  姜望伸手攔祂:「且慢。」

  此聲也輕,表情也緩,抬起來的這隻手,卻如劍橫身。

  強如姬符仁,亦有隱隱的刺痛感,仿佛面前這位新晉的超脫者,果真拔了劍!

  「哦?」祂面帶微笑:「道友還有什麼指教?」

  「道友莫要誤會。」姜望微笑著放下手:「您是史書上的人物,有大功於人族。我仰慕還來不及,萬萬沒有跟您動手,在這裡圍攻您的意思。」

  姬符仁笑了笑:「那就再好不過了——其實我也一直很欣賞你。所謂天下人族是一家,咱們內部要團結,切不可被妖魔挑撥,壞了同道情誼。」

  「自然!」姜望點頭表示同意,又話鋒一轉:「當下也確實有一件事情,要麻煩道友。」

  姬符仁仍舊笑著:「好說好說。咱們已是攜手殺敵的交情,能幫的我一定幫。」

  姜望側過半身,微微低頭以致禮:「暮先生,請履夢橋!」

  碧海青天忽已暮,一道晚霞掛長空。

  身量極高的暮扶搖,緩步在橋上走。先喚了一聲「東家」,又分別對赫連山海和姬符仁行禮。

  此處意海夢橋,是姜望的風景,今能改寫其貌者,都是超脫!

  姜望迎前一步:「暮先生!咱們相識一場,有緣同行。一路風雨,而至於斯。今我超脫永證,你也圓滿無上,真是雙喜臨門!」

  姬符仁的眼皮就是一跳。已經知曉姜望要斬出怎樣的一劍,來回應今日的超脫署名。

  姜望這時已將暮扶搖引近前來,笑著給姬符仁做介紹:「姬前輩,這位暮先生,曾為幽冥至高,合世之後,心繫人族,紓尊於白玉京。」

  「黃河之會,祂為裁判。」

  「太虛公學,祂為山長。」

  「其功舉於人族,德昭於人道。」

  「幽冥礪道不計年,神座更在絕巔上。今當永證——」

  他的眼神非常真誠,甚至給姬符仁行了一禮:「還請道友幫忙,為暮先生護道。」

  今天這麼多超脫者逼著他簽字,他就要把潤筆費拿足!趁機給七恨來一下狠的,只是其一。相較於他自此以後所受的約束,還遠遠不夠。

  「這樣……嗎?」姬符仁眼神複雜,終究還是帶笑地看向暮扶搖。

  神輦之上,青穹神尊亦眸光幽微。

  暮扶搖此時卻很平靜。

  多年苦候,一朝夢真。祂沒有想像中的大喜大悲,只有一種「畢竟如此」的釋然。

  或者說,那種前路未知的忐忑,在祂前往白玉京酒樓前,就已經有過。那種不知日夜的驚心動魄,在祂守在觀河台前的時間裡,就已經消解。

  東家走出觀河台,便已雲開月明,此後天地疏闊。眼下雖然稍有受阻,為眾所約,但並不礙他大勢已成。

  當下的約束,恰恰是他勢不可擋的證明!

  古往今來,豈有為超脫所忌之絕巔?這樣的絕巔一旦履道,又當是何等樣風景?

  黑暗裡紮根的時間已經過去,現在喬木參天,正要迎風雨!

  祂一直都相信東家能夠超脫無上,就像祂也相信自己一定能成。

  享盡了人道洪流的好處,那位置已經在那裡,只等祂熬過時間。

  「我曾有誓,必東家先證而後我證。」暮扶搖開口,略有悵聲。

  想當年,幽冥獨在,諸尊並舉。大傢伙都見識過超脫隕落,關起門來自享永生。

  視如今,白骨被齊國吃干抹淨,血雷公為季祚所殺,魍夭死於宋淮之手,天虞還在星穹罰站,旗韶受奉於黎……算起來靈咤的現狀最好,尊舉於齊,受封「靈聖王」,霸國推之,超脫有望。


  但都不如祂。

  祂的神座,奉舉在人道洪流上!

  從太虛公學出來的行者,不知凡幾,哪個不稱祂一聲「山長」?

  黃河之會的天驕,都是人族最有潛力的那一部分年輕人,見了祂也要稱「先生」。

  祂沒有浪費過去的積累,沒有錯過這個偉大的時代,也理所當然可以邁向偉大。

  「東家欲成古今未有之路,我雖萬分信任,卻也等得焦心。」

  暮扶搖的語氣有些微妙:「好在光王如來慧眼如炬,姬先生秉持公心……今既合眾而奉,叫東家一步得證,實在有無上德行。」

  「既然諸位道主都這麼認定,那這就已經是事實。」

  「我看不出來,是我眼神不好。」

  祂搖了搖頭,又張開手,袍袖如捲雲:「前約已全,今當證矣!」

  白日夢橋為光所染,潛意識海驟起波瀾。

  現世星月原上的白玉京酒樓,忽有霞光萬道,見長虹經天。

  好好的黎明時分,變得如此喧耀。

  一尊絕代陽神曾於此發下的誓願,在歲月真實的流經後,於今有了回音——

  「願請太虛道主為約,姜真君不成道,則我不成道。」

  虛空之中,靈光飛遁。已經覆蓋整個現世的太虛幻境,忽有一聲高渺的宣稱——「約成,准爾。」

  此聲無情,卻最是公允。

  太虛靈光,落在了暮扶搖身上。讓祂純黑的眼睛,也有了晚霞的顏色。

  時來天地皆同力,暮扶搖正在躍升!

  超脫者的一言一行,都有意義。所謂「言出法隨」,是大修士的姿態。到了超脫的層次,都可說「言即真理」。

  當這麼多超脫者都認定姜望已經超脫,當他真切地在超脫共約上籤下名字,這的確可以是事實。

  所以就連無私的太虛道主,都承認「約成」。

  名即力也。姜望本就已經絕巔無敵,問魁古今,僅這份超脫共約的力量,都夠將他抬舉。

  只是他自己不願意這樣成就。

  討伐七恨的時候,還是啟用仙帝道軀,就是他給這個世界的回答——他的確有超脫之力,有超脫之姿,但並不會因為簽下名字,就永囿於今。

  他決不放棄自己的路。

  今日不是終點。

  所以趕走了七恨之後,青穹神尊仍然留在這裡,暮扶搖更要在此時成就——姜望給祂以今日的成全,而祂將以今日之超脫,為將來的姜望護道!

  現在是姬符仁做選擇的時候。

  祂是否要阻止暮扶搖成道?

  又該用什麼理由呢?

  在暮扶搖切實做出巨大貢獻,已經得到現世認可,太虛道主都表示同意的情況下。阻道的理由,一定要足夠堅實,在如此突然的當下,是否還來得及準備?

  乃至於……祂真要出手,又是否攔得住?

  當下青穹神尊立場鮮明,姜望駕馭仙帝道軀,亦不失超脫勇力。

  還有原天神……以寡敵眾的時候祂不會來,以眾凌寡祂肯定比誰都來得快。

  柴胤和光王如來走得灑脫,因為祂們的訴求,並不是讓姜望死。甚至於姜望身邊要多一個支持他理想的超脫者,柴胤祂們……說不定還願意前來護道!

  這真是,羚羊掛角的一劍。

  姬符仁讚賞地看著姜望:「當然。暮先生功著人族,德昭千古。今成偉業,我豈能不管?」

  祂輕輕地一撣衣袖,笑道:「姬符仁今日就在此護道,我看哪個邪魔外道,敢來相阻!」

  姜望珍重地將那捲魔畫放入懷中,而又以手按劍,笑道:「魔心深種,天下有之。門戶私計,古今未窮。暮先生執掌太虛公學,太遭小人嫉恨——有道友放言於此,我終能心安!」

  暮扶搖並沒有參與這場對話,祂正在擁抱這個世界。

  這白日夢橋,潛意之海,是姜望為祂所搭建的道台。

  冥世之中無計年月,多少次眺望真正的永恆。乘著人道洪流昂首向前,原來永恆的隔閡已是輕紗,不必抬手,風便自掀。

  暮扶搖微仰其首。


  下一刻……

  妖世的天空披上紅霞,神霄世界沐浴在溫暖餘暉……長春界迎來又一天的日落,夢蝶玄族所在的夢界,竟然殘陽西墜。

  諸天已黃昏!

  東天師府的涼亭中,宋淮正就著熹微的晨光落子,下那盤永遠下不完的棋。

  忽然天色已暮,日落替代了日出。

  他怔然半晌,什麼也不說,孤寂起身,自顧回了屋。

  自陳算走後,他厭看日落。

  然而日出日落,又豈會避忌人的別離呢?

  白日夢橋,已經沐浴在一片輝煌中。

  道不成,千難萬阻。道在前,水到渠成。

  這一日,諸天萬界忽已暮,幽冥世界最古老的神祇,成就了永恆的超脫。

  是為……【黃昏神主】。

  人們一生中錯過的日落時分,都會被祂珍藏。

  意海照晚霞,粼光蕩漾似夢來。

  姜望的手終於從劍柄上挪開,也終於露出由衷的笑容,拱手恭賀:「恭喜暮先生,再啟神話新篇!」

  暮扶搖看著他,卻是雙手交迭,深深一拜:「有賴東家成全!」

  姜望側身避禮,但竟避不開。

  沒有人能避開黃昏。

  一步無上,天地大不同。

  不必再稱東家,不必行此大禮,超脫者不必對任何人低頭——但暮扶搖深深明白,即便祂超脫天地,世間還有一事,值得祂去敬畏……那就是祂自己的心。

  「恭喜道友,得證永恆!」即便高傲如青穹神尊,這時也掀簾對真正的新晉超脫者施禮。

  暮扶搖還禮道:「承您周全。必不忘今日之情。」

  「恭喜暮先生了。」姬符仁在一旁也笑道:「我人族又添一永恆,人道大昌,可喜可賀!」

  暮扶搖瞧著祂,也是一笑,忽而伸手:「無上者當著其名,道友!取約書來!」

  這著實是無禮。

  姬符仁喜歡拿著超脫共約逼人簽字,但祂並不是個專門負責讓人簽字的。祂又不是司禮監!

  祂逼著原天神、逼著姜望簽字,那恰是一種威勢。

  但暮扶搖這麼來上一遭,倒像是前番的壓迫,都成了一種服務。

  「哈哈哈!」姬符仁臉上的笑容絲毫不改,抬手一抖,將那收起來的超脫共約,又展開在夢橋上。

  「若大家都像暮先生這樣有覺悟,則諸天自安,何來末劫?」

  祂取出筆來,禮奉於手:「暮道友——請!」

  暮扶搖接過祂的手中筆,懸在長軸上,在姜望的名字旁邊,寫下小了一號的「暮扶搖」。

  一霎雲霧開,卷上現霞光。簽約既成。

  「此間事了。」姬符仁收起長軸,仍是溫文有禮,笑意盈盈:「那麼諸位道友——後會有期。」

  這一次沒有人攔祂。

  來時何喧囂,去時何寥落。

  意海仍似無言,白日夢橋好像連到天盡頭。

  三位超脫共約署名者,又講論了幾句,便已終場。

  青穹神尊御神輦自去,黃昏神主共晚霞而褪。

  最後只剩姜望,獨自在這白日夢橋。

  他靜佇。

  白橋,碧水,青天,還有一個沉默的人。

  這是一幅寂寞的畫卷。

  此刻風和日麗,萬里無雲,像是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

  此後超脫著名,若只為自保故,則已有逍遙遊。

  但……世間固有斂眉垂目的沉默,真有忍氣吞聲的逍遙嗎?

  天雖低,懸劍者終究直身。

  在某個時刻,白日夢橋耀金光。斗昭一手抓著石欄,一手提著天驍,輕輕一翻,便跳了上來。

  在他身後跳上來的是鍾離炎,身上濕漉漉的,背著南嶽劍,雙手不斷地抹臉。嘴裡「呸呸」個不停。

  「這破地方雜念怎麼那麼多?」

  武威大將軍的表情相當痛苦:「有一種喝了姜望洗澡水的噁心感。」


  斗昭並不管他,左右睨了一眼,便瞧向姜望:「怎麼個情況?」

  雖是帶著關心,但語氣非常沖:「你把我的橋,給我鎖上了?」

  很明顯,他們是從斗昭的潛意識海翻過來的。

  同時斗昭並沒有幫鍾離炎隔絕意海污染,以至於堂堂武威大將軍,現在如此狼狽——姜望和斗昭潛意里那些偶然迸發的雜念,就夠他清理的。

  姜望笑眼看著斗昭:「我說剛剛有七位超脫者在這裡看風景,你信嗎?」

  斗昭挑眉未語。

  倒是鍾離炎擦乾淨了臉,斜眼過來。

  「這麼說倒也沒錯。超脫者已經跳出時間的意義,將來的超脫就是現在的超脫——」

  他看了看姜望,又看了看自己,再頗不情願地看了一眼斗昭,終於皺起眉頭:「還有四個在哪裡?」

  姜望哈哈大笑,懸雙劍而獨遠。

  這白日夢橋,讓人真想做白日夢。

  ……

  ……

  時光荏苒,日升月落,年又一年。

  道歷三九四六年的寧安城夏天,有一些過分的炎熱。它是坐落在妖土的武道名城,以光揚丹田武道而著名,今年以來,因城主問拳天下的煊赫戰績,引得許多人前來朝聖。

  明年就是新一屆的黃河之會,更前一代的輝煌,已經寫到了紙上,三三屆的光耀,當下就是餘暉。

  如今的妖界,戰爭已經不那麼激烈。

  也就是神香花海里,妖族虎伯卿和齊國靈聖王大戰所留下的「天裂長峽」,還時不時傳來一些小的戰事摩擦。

  再就是天息荒原的邊境,總有些妖族想著「收復失土」,往往城下壘白骨。

  曾經無日不戰的「兩水三關四山」,現在都是以對峙為主,雙方都有意識地壓制衝突。

  妖族不欲戰,人族也不願逼迫過緊。

  當然「兩水」中的愁龍渡,現在已是景國的水師營地。秦國也分得了一個碼頭,不過影響力比較有限。

  幾年前還被層層關鎖的「五惡盆地」,現今被一些妖族稱為「文明源頭」。

  十萬大山所圍,都是祥和景象。

  往來萬妖之門的,不再只是列國大軍,各宗強者……現在多了許多商隊,甚至還有一些單純來妖界看風景的旅人。

  曾經必須要來一趟妖界,參與種族戰爭的「神臨之役」,現在也並不那麼叫神臨修士為難。

  因為很可能只是一趟觀光,壓根沒有參戰的機會。

  「聽說了嗎?」茶館裡穿著短褂的漢子,一邊搖著蒲扇,一邊興致勃勃地講:「齊國的韶華伯,三天前挑戰太虞真君去了!」

  韶華伯即是計昭南。

  前年以奔襲紫蕪丘陵,圍殺虎太歲,奪靈族造化的大功,受封為食邑千戶的軍功伯。

  跟他一起受封的王夷吾,被封為鈞義伯。

  旁邊喝著涼茶的人,頓就「嘶」了一聲:「是條漢子啊!我記得是當年在黃河之會放了句狠話,對吧?大家都不在意了……他還真敢上!」

  「在紫蕪丘陵受的傷才養好吧?這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又一人道。

  「可惜了……」先前嘶聲的男子道:「剛剛封了伯,又成了絕巔,已經什麼都擁有,怎麼想不開呢?讓人笑兩聲能怎麼?又不少塊肉。」

  「誰說不是呢?」搖蒲扇的漢子道:「不過太虞真君沒有殺他,只是將他重創——據可靠消息,這一次至少要恢復十年。」

  「哦?」一個腰間掛著青葫蘆的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有些驚訝地問:「太虞真君也會留手?」

  「這你就有所不知。」搖蒲扇的漢子道:「據說是那位新晉的超脫者,找他討了個面子。」

  茶館裡一時肅聲。

  提及那位新晉的超脫者,大家下意識懷敬。

  說起來,現在的文明盆地,之所以有這般好光景,不就是那位曠古絕今的強者,橫劍太古皇城,壓得妖皇不敢露頭,然後斗柴胤,壓光王如來,一舉超脫,永證無上,徹底打服了妖族嗎?

  人族有這樣的強者,真乃幸事!

  過了一陣後,才有人出聲:「當下魁於絕巔者,應當就是太虞真君了吧?」


  立即有人反駁:「過得了風華真君嗎?那可是孟天海欽點的最完美道軀,三光為刀,天府重玄,如今又不知到了何等境界。越往後越無敵。」

  「拉倒吧,孟天海都去源海多少年了,他說的管個屁用。要我說,還得是鬥戰真君!論殺力,論威風,鬥戰九式,天下無敵!」

  「你們說……有沒有可能最強的是齊國博望侯?」又有一人加入論戰:「前年除夕,有些不好的聲音出來,博望侯公開宣言,說超脫之上的事情,那位新晉的超脫者自己處理。超脫之下的事情,博望侯府都接下。說什麼紅塵勿擾,免受一死——多霸道?沒點本事敢這麼說?自那以後,可沒人再找不自在。」

  「那是以勢壓人吧?壓根也不是靠個體武力。官道絕巔不是真英雄!我還是愛看他們刀對刀,劍對劍,這些動腦子的,聽起來就累人。」

  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吵了半晌,腰間掛著青葫蘆的男人,也笑吟吟地聽著。

  忽有一個聲音問:「諸位討論得這麼激烈,難道忘了天知塗扈?」

  這個名字一出來,腰懸青葫蘆的男人頓就掩面起身,繞了兩繞,即已不見,如一滴匯入人海的水。

  今日言塗扈者必為塗扈所知!他可不想因此壞了任務。

  茶館裡又有人笑:「是不是還漏了一個人?他可說過——『恨姜某署名超脫,未能見我南嶽!』」

  於是傳來一陣快活的笑聲。

  腰懸青葫蘆的男人出了茶館,在人潮的岔道匯入支流。

  他坐關許久,這回接了任務才下山,發現這個世界已經大有不同。

  最直接的一點——太虛幻境現在連神霄世界都覆蓋了!

  太虛閣樓巡於諸天,太虛角樓無處不在。

  第一批進入太虛幻境的萬族名額,足足十萬號,在放出來的那一刻,就被搶空。

  那些閣老到底想幹什麼?

  神霄戰爭開啟得太突然,結束得又太快。本來按照規劃,太虛閣員的任期,要在神霄戰爭開啟的第二年,也就是道歷三九五六年結束。

  結果現在神霄戰爭都打完了,時間又過去了兩年,太虛閣員的任期還有十年!

  才過去的兩年,已經有如此巨大的變化。十年的時間,夠那群人把諸天都犁一遍。

  徐三摩挲著葫蘆,頗覺頭疼。終究沒有打開葫蘆飲一口。

  今天是來辦事的——他再次對自己強調。

  就這樣轉街過巷,來到一座名為「形意庭」的武館前。

  門前有聯。

  左曰:拳峰已落十年雪

  右曰:掌世竟成一念仁

  橫批是:長惜此身

  兩個精壯的武館弟子,拳仗後腰,守在門前。俱都目不斜視,氣守丹田,煉出一口真意來。

  那位丹田武道的真正開創者,並不藏私,也學那不能言名的存在,將一身所悟,廣揚天下。

  徐三沉默了片刻,伸手一抹,腰間青葫即幻變,成為一張懸明身份的木牌,上書——「斬妖使」。

  有鑑於妖族潛入人族的事情越來越多,中央大景帝國去年特意設了一個新衙門【斬妖司】,即以徐三為司首,「斬天下妖氛」。

  是的。根據可靠線報,寧安城的武館裡,有改頭換面來修行的妖族。

  此是大逆之行!

  今晚就回鄉下去呆著了,準備過年。

  因為要提前準備完本相關的活動什麼的,1月份的時候,編輯問我完本時間,我跟他說的是,爭取在春節周期結束,大概26年3月份。

  目前看來應該是沒什麼問題。(本來是想春節前就結束的,可以輕輕鬆鬆地過個年,但確實也過於倉促,很難給大家一個交代。)(有問題我會再跟大家說。)

  有什麼大家覺得一定要填的坑,請打在評論區,我會認真考量,酌情增減。(應該沒有我忽略了的大坑,但也以防萬一。)

  祝大家身體健康,不要招小人。

  周五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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