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5章 點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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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95章 點卯

  曾言遺劍太古皇城,勿使鏽塵,不日親自來取。

  今來也。

  曾言賊人休走,待本尊追上,以你頭顱制酒器。

  今默也。

  姜望站在太古皇城之前,發出邀請,面上帶笑。

  尊為「上邪普化神主」的血神君蠅渾邪,靜佇在城樓一角,如同泥塑。

  視線即是接觸,聲音也算交鋒。所以祂目不轉睛,又一聲不吭。

  千劫窟里虎太歲等不到援軍。

  因為太古皇城外有一人仗劍。

  萬里不算遙途,橫劍即成天塹。

  薄倖郎在城樓鳴,長相思在鞘中靜。

  太古皇城是個清靜地,大家習慣用沉默代替語言。

  正如代表妖界天意的紫電,同時觀照寧壽城和千劫窟。姜望扭頭回眸的一眼,也不止掠過眾生圖。

  他掠過了眾生。

  寧壽城中,一船神胎飛不得。

  柴阿四劍斗獅安玄。

  前者新晉,後者受傷,也算旗鼓相當。

  但有妖界天意不加掩飾的惡感,金中之鏽,終不可全,命中之衰,未能有盡。

  絳紫色的閃電,雖未有直接干涉這場戰鬥。可命運的晦影確實淹過渡舟,不幸的柴阿四處處不幸。老於戰陣的獅安玄,立足封神台,借勢紫蕪丘陵,逐漸占據上風。

  可晴空紫電,一霎抹空。

  仿佛此間並無天厭!

  獅安玄悚然而驚,連退數步。

  柴阿四卻仗劍回望,一時悵默。

  剛才那個瞬間他所感受到的注視,令他有一種難言的心安。

  對於曾經朝不保夕的小小犬妖來說,這是撿到那隻寶鏡之後,才有過的感受。

  那是一段不可能忘卻的時光,他第一次咀嚼到「希望」。

  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對手,無論遇到什麼樣的困難,只要那面鏡子還在,他就無所畏懼。

  「小青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吧?」

  他在心裡問。

  答案當然也在心間。

  難怪,難怪古神那時候突然問他,還喜不喜歡蛛蘭若,說要幫他追求那位上原明珠。後來回想,明明古神自己也不擅長。

  難怪他說跟猿小青成親是真的,還要古神給他們主婚,古神卻莫名的發起脾氣來。

  他恨古神是個騙子!

  但柴胤大祖清理此身時,真妖犬應陽留了一縷扭曲的光線,古妖鶴華亭留下一隻黑色的羽鶴……只有古神沒有留下任何手段。

  古神於他無所求。

  除了教他劍術,除了教他自強,除了教他面對……再沒有給他留下什麼。

  他的恨與其說是一種仇怨,倒不如說是信仰崩塌的無措,是一種傷心。

  覺得自己的情感,自己的信任,都錯付了……他害怕一切都是一場陰謀,自己沒有被真誠對待過。

  心中的問題不曾得到回答,可被抹去的天厭,又分明都是回聲。

  柴阿四看了面色慘白的獅安玄一眼,提劍轉身。

  下一刻,天海洶湧,白日架橋,登天的長階,鋪在他身前。

  仿佛天心……知我心。

  柴阿四沉默著沒有說話,但已本能地踏足其上。一步已登天,再一步,俯瞰雲境,眾生登神……眾生神國之下,恰是那雙眼炸開的虎太歲!

  曾經琥珀色的威嚴眼眸,現在只剩濁血。

  為了擺脫那不敢言名者的注視,虎太歲自闔其目,自毀其瞳。

  他已知曉血神君失約的原因,也明白或許太古皇城派不出援兵。

  這條路他只能自己走。

  為了自己,或許也為了妖族。這兩條路有時是相悖的,當下卻是一體的。

  妖族的窮途末路,是所有天妖的滅頂之災。

  倘若超脫……倘若超脫!

  借著尚未簽約的那一段空閒,大可以從容出手布局,為妖族爭回許多步先。也為自己,死裡求生。


  一船神胎未可至,上邪普化不能來。

  在炸瞳的瞬間,虎太歲的心念也炸開無數。

  他常常置「靈材」於絕境,觀察一個生命在末路時的掙扎。求生的本能,常常會碰撞出令他眼前一亮的靈感。

  從未想過還是在這千劫窟,本該超然一切的他,卻淪陷在相近的命運里。

  辦法?辦法!

  他以天妖之念,在碎裂的琥珀下,靜緩的時空中,不斷地思考著辦法。

  可腦海中雜念卻無窮,拂而又起,滅而又生。

  一幅幅畫面,全是那些窟室里掙扎的生命,一張張扭曲的面容。有人,有妖,有海族,有修羅……甚至因為普通的魔族無智無識,不能感受痛苦,他還大費周章弄來了一尊真魔!

  這些生命詮釋著不同的痛苦,吶喊著各自的絕望。

  他聽不到那些聲音喊的是什麼,可心中的畫面卻越來越真切——到最後是一張俊美無儔的臉,風姿絕世,瞬間千刀百縫,醜陋不堪。

  美與丑不斷變幻,像是過去和未來反覆交替,但都是同一張臉。

  想到了!

  像是最初的閃電劈過混沌,虎太歲突然有了靈感。

  他即將墜跌在岩漿河床的妖軀倏拔而起,血窟窿放出琥珀色璨光——

  可心中不斷變幻的那張臉,忽然就裂開,像一幅被撕裂的肖像畫。

  那是他所創造的第一個靈族,最完美的作品。

  裂帛之後涌動的霜色,似紫蕪丘陵不曾落過的雪。

  破卷為刀光。

  沉湎於月相。

  什麼時候?

  難道從未擺脫重玄遵的幻術嗎?

  虎太歲驀地一立眼窟——已經瞎了的眼睛,這時卻有清晰的視覺,他似乎看到一領紅底金邊的武服、一柄撕裂天穹的刀,還有一桿巨大到誇張、鬼神環繞的畫戟。

  一晃都不見。

  身前白衣似雪,重玄遵一刀抹頸。

  虎太歲的視野仿佛隨著眼瞳而破碎,又被執念定格。

  心中同時有三幅畫面——

  翩翩白衣近身來,是重玄遵。

  雪袍銀槍搠在腰,是計昭南。

  天河倒垂劍有鏽,是柴阿四。

  他在重玄遵那裡看到的是結局,在柴阿四那裡看到的是仇恨,而在計昭南的眼睛裡……他看到了自己。

  窮途末路,機心自牢的自己。

  和千劫窟里那些「靈材」一樣的自己。所有的痛苦,僅供觀賞。所有的掙扎,為人作戲。

  他感到太古皇城前那個漫不經心的人,還在注視著他!

  一切都靜了,這一刻紛亂的心念有了歸處——隕落也是長歸,漸次熄滅在永夜。

  斬妄刀抹過脖頸,韶華槍洞穿了後腰,鏽鐵劍貫入了天靈。

  最後刀鋒與槍尖,都停在鏽鐵劍的斑斑鏽跡前。

  鏘然同一鳴。

  重玄遵慢慢地收刀,這個過程里,他看到了虎太歲的悵念——

  我不像猿仙廷那樣戰天鬥地,永不屈服。

  我不像鼠獨秋那樣為治地周慮,嘔心瀝血。

  我自私自利只為自己。

  但趨利避害的我,為什麼走到今天,為什麼冒天下之大不韙,做這樣天下皆恨的選擇?

  因為生長於此,沒有別的辦法。窮盡所有的才智,我也只找到這一條路走。

  人族的開道氏是前車之鑑。

  我以為我能成就祂的成就,避開祂的覆轍。

  成就超脫之後,我絕不會再做這些事情。我也可以做萬世師,開天下路。

  為什麼……等不到?

  明明想到了辦法。

  為什麼……時不我與。

  重玄遵握散了掌中刀,也握碎了這些執。只有一輪明月在他身後升起,照得白衣不染。

  月涌千種愁,殺盡萬般念!

  對決管東禪後,他又有了長足的進步。幻境和現實的邊界,都被模糊。


  槍離體,劍出顱。

  這具妖軀向後仰倒,虎太歲只有嘆聲:「超脫應是水到渠成,而非龍門一躍——萬般準備,尚不能就。靈光一念,豈有幸成?我不鑒前者,後來者當鑒之。」

  最後是一灘琥珀般的糖色,瀝在岩漿河的河床里。

  風吹過,劫窟尖嘯。

  像是無數暢快的笑聲。

  ……

  太古皇城內外都靜。

  就這樣靜著直到虎太歲死去。

  天妖們注視著那仗劍等回音的男子,注視著薄倖郎在城門樓前的反覆衝撞。

  直到那個男人身後,忽而神光匯聚,輝煌的金色照耀這座雄城——

  那是一尊輝煌的神像,穿著冕服,身纏獄火,氣息古老……沒有面目。

  祂有一種輝煌時代的質感,好像跟面前的太古皇城同根同源。

  近似的古老,近似的輝煌,近似的……不真實。

  儘管祂有如此真切的神靈的氣息,在真正強者的眼中還是難逃假性。

  「這是什麼神?」蜈椿壽蹙眉出聲。

  回應他的,是封神台如今的執掌者,【玄神】夜仞天。

  祂戴著一頂高尖方帽,薄唇雪白,雙眸如同黑曜石般。

  「地獄之主,閻羅之君,刺客之神……卞城王!」

  目析神光,解讀神位,夜仞天語氣莫名:「其為遠古閻羅神……在輝煌時代里,執掌對應天庭的地獄。」

  冥冥中隱有虎太歲的笑聲。

  他說……「有意思!」

  跨越時空的迴響。

  這是虎太歲當初從無辜小妖的記憶里讀取的訊息。

  也是夜仞天今日一眼看出的「跟腳」。

  它當然是好笑的。

  因為在遠古輝煌時代,天庭橫空的時候,並沒有什麼可以與之對應的勢力。

  「地獄」在那時不過是一道神性的泡影,幽冥大世界也是到了「中央逃禪」的時候才合世,所謂的「遠古閻羅神」,當然也並不存在。

  但是祂屹立在那個名為「姜望」的男人身後,就連熟知神史的夜仞天,也不敢確切地說,這尊神靈不曾有過!

  這時有虔誠的頌聲響起,響在冥冥之中——

  「萬古以來,誰無一死?」

  「生也如斯,愛恨無存。」

  「你我皆無面目,便由眾生塗抹!」

  「偉大的閻羅神啊,如若您真的存在,如若您真有遠古之威,請為我報仇……請為我報仇!」

  這是……猿老西的聲音。

  城牆上的麂性空默然無聲,略有幾分唏噓,亦不知為誰。

  那時候的妖族還兵強馬壯,神霄秘境將開,大家還在布局未來。

  當時親歷那一幕的天妖,虎太歲、蛛懿、鹿西鳴、蟬法緣……就只剩他還活著。

  姜望亦沉默。

  時間過去太久,中間也發生了太多事情。

  他當然沒有忘記過。

  但想來那麼孱弱的衰老猿妖,其之咒恨、其之祈願,應該不會留世太久。

  不曾想過滄海桑田,世事波折,那份執念竟還在。

  並在虎太歲死後,了卻執恨,奉予「無面神」最高的信仰。

  當年那個目睹女兒死去,走投無路的可憐老妖,在許多年後,得到了神靈的回應。

  信仰是多麼微弱的力量。

  又多麼恢弘啊!

  以至於這尊無面神,在如今的姜望身後,一願顯真。一念為真神。

  信仰最初的意義,不就是帶來希望嗎?最初的神靈,都是用庇護交換信仰。

  「諸君何默也!」

  這時城樓上高起一聲。

  道袍飄卷的陸執,昂然從遠處行來:「姜望有什麼可怕的?」

  走過血神君蠅渾邪身邊,他還以眼神示意,叫蠅渾邪下去面對。

  蠅渾邪眼睛滴溜溜轉,轉來轉去,就是對不上他的眼神。


  他只好獨自往前走。

  一步下城樓!

  心跳都靜了,天邊金陽濃烈。

  陸執的道袍張鼓而起,其上「道法自然」四個道字起伏如潮。

  他比人族還人族,像是最古老的那種修道之人。

  諷刺的是,此刻姜望身後的無面神,又比當下所有妖族神祇,都更有遠古妖神的氣質。更貼近那個妖族記憶里的輝煌時代。

  雷翼軍統帥虎崇勛注視著陸執的身形躍下城樓,仿佛看到一頭羔羊跳進虎口。

  很難想像,有一天會視天尊為羔羊。但諸天萬界,真有能同盪魔天君抗衡的絕巔嗎?

  眼前的姜望如此溫和無害,但遠遠眺視,卻像看到一頭絕代的凶獸,張開了血盆大口,將欲擇妖而噬!

  再一看,凶氣都不見。

  卻是那鋒芒畢露,掙扎於神鏈的凶劍,被陸執抓在了手中。

  神鏈如霧散去,那柄銳而薄的長劍,猶在天妖掌中掙。

  陸執接過自己的話茬:「他又不是一個不講道理的人——」

  就這樣翩然落地,走到姜望面前,雙手捧劍而前奉:「盪魔天君,您在這裡寄存的劍。纖塵未染,完璧奉之。」

  他微微低頭,又仰眸。

  嵌著裂隙蛛網般的瘦長妖眸,注視著姜望波瀾不驚的眼睛。

  戰爭期間自然沒什麼好說,但嚴格來講,當下是戰爭已經結束的階段。齊國當下的行為可以說是入侵,是另一場戰爭的開始,也可以只視為一場普通的邊境摩擦。

  太古皇城需要知道姜望的態度。

  站在城樓上,隔著大陣對話,是驗證不了真正的態度的。

  但誰來以性命驗證,卻是一個問題。

  毫不誇張地說,姜望當下如果要對陸執出劍,天上地下沒有任何人救得了他,除非論外的超脫出手。但超脫一旦出手,那又是另一場事故。

  而陸執如此坦然。

  他用自己的性命,驗證自己的判斷,這也是他的道。

  薄倖郎瞬間安靜下來,似乎知道它將歸誰鞘。

  姜望注視著這個自己「允登絕巔」的天妖,並沒有太嚴肅的表情,只溫聲說了句:「稍等。」

  而後回望。

  他的視線再次落到千劫窟。

  那幅眾生圖,他是最忠實的觀眾。

  在長生宮,在東華閣,他都認真地注視過,甚至記得畫裡的每一個人物,每一處細微的圖景……如他也住在畫中。

  他大概是世上第一個發現這幅畫的細節變化的人,或者說,是第一個敢於發現的人。

  前有韓令,後有霍燕山。

  每每掠見此畫,都不敢以目巡。

  前後兩任內官之首的態度,也代表覲君者的謹慎。像那種在天子書房眼睛亂瞟的不敏無智者……確實沒有第二個。

  眾生圖裡,城外的原野上,繪有拄著木杖笑容慈祥的老翁,和跑來跑去放紙鳶的頑童。

  當時他就在東華閣里注意到,相較於長生宮時,這老翁的樣貌發生了改變……變得有幾分肖似天子。

  他看到一位天子不顯人前的柔軟,一個父親並不明言的傷心。

  姜無棄筆下的「尋常百姓家」,是他的眾生觀察,也未嘗不是他對於父愛的一種願景。只是他無法言說,只能置於畫筆。而在他死後,天子在東華閣里寂寞地回應。

  當下身為大齊新君的姜無華,舉國勢而奉這眾生圖,是有什麼隱秘的新發現嗎?

  今時今日的姜望,也靜著等答案。

  整個太古皇城,也都陪他一起靜等。

  創造千劫窟的三惡劫君已經死去了,千劫窟里岩漿都凝固,熱意仍沸。

  計昭南提槍未語。

  王夷吾還在雕琢。

  解散了兵陣的齊軍,在文連牧的指揮下,控制了整個千劫窟。設立崗哨、搶救傷兵、收繳戰利品……

  虎太歲的屍污讓鐵鏽更重,柴阿四收起鏽鐵劍,在數萬齊軍的注視下,獨自往外走。

  今日他為猿小青報仇雪恨!


  今日他也永遠地告別了天獄。

  那一劍刺穿的不止是虎太歲的天靈,也是他跟妖界生而有之的羈絆。

  一定會有很多妖恨他,個體的痛苦,常常被掩蓋在宏大的未來。在群體的美夢中,「呼痛」也是不識趣的表現。

  但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走出千劫窟,那斷角的牛妖緊跟在後。

  白日架橋時,他毫不猶豫地跟來。儘管他沒辦法影響戰局,甚至隨手撿的刀,都沒能遞進千劫窟里,但他對虎太歲的恨,不比柴阿四單薄半分。

  「天尊……」斷角牛妖不太熟練地開口:「現在我們去哪裡?」

  「新世界。」

  柴阿四不回頭地說:「我現在相信,那個世界有無限可能。」

  按照事先和齊、楚兩方商論的條件,今日之後,神霄世界裡,棲居著大量神霄妖族的神鏡峰,將為「不征之地」。

  以地聖陽洲當下的局勢,以柴阿四如今的實力,齊楚不征,即神鏡長寧。

  小青,我不能八抬大轎娶你過門啦!

  但我希望以後的柴阿四和猿小青,可以幸福地在一起……

  我要創造那樣一個世界。

  犬妖的心聲,泛起意海漣漪。

  然後天邊夢橋散為霧。

  說了「好自為之」的雙方,到現在為止,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重逢……各自心知耳。

  千劫窟里,眾生登神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大齊勇毅將軍王夷吾,用他那似乎永遠不會顫抖、永遠規尺一般的手,慢慢雕刻靈卵里的造像。

  他已「無我」,他的心神都在靈卵中。

  那仿佛也是一個混沌世界,他代表齊人的意志,在內開疆拓土。

  他所雕刻的是一個老者,拄著木杖,站在翠色慾滴的原野,寧靜地看著不遠處,笑容慈祥。

  岩漿河床上林立的靈卵,大多已經賦靈完成,眾生登神乃化靈。但沒有哪一顆靈卵先孵化,仿佛都在等待什麼。

  靈卵中的老者,已經神光替盡晦影,隔著卵殼,面容也十分明確。老則老矣,眉眼卻很清晰。鬢如刀裁,皺似律折。

  雖是慈祥地笑著,卻漸漸叫人感受到一種威嚴。

  周圍的齊軍漸漸都激動起來。有那靠在牆上奄奄一息的傷兵,立起眼珠,呼吸粗重!

  計昭南拖槍走近,為之護道,甘作門神。

  重玄遵也落在最近的窟口,指間銳光流動,墨瞳漆黑如陷。

  這張眾生圖裡,有五分之一是楚敕神靈,剩下的才是齊國所託舉。「齊楚合作,約其五一。」

  如果這張畫像一開始就給楚人看到,今日的合作未必能開始。

  但到了當下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什麼力量能夠阻止它實現。

  橫在太古皇城的劍,又何嘗不是橫在整個天獄世界?

  劍有兩側之鋒,哪一邊都能殺生。

  當王夷吾終於刻完最後一筆,整顆靈卵綻放出不可直視的華光。

  而後是碎玉之聲,靈卵破殼。

  一個真正的生命,正在誕生。

  完整靈族的孵化,自此開始!

  倘若虎太歲還活著,這一步他就已然無上。現在只有岩漿河床上拋灑的殘跡,作為這一幕華章的背景。

  王夷吾屏住了呼吸。

  喀喀……

  直到碎殼也碎入靈光。

  一支木杖探出來,敲在了岩漿河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已經點化為靈族的老者,走到王夷吾面前。

  他低下頭來,微微一禮:「承蒙厚賜,賦我新生。」

  王夷吾本欲大禮,卻停在那裡。仰看老者,一時無言。

  這位靈族老者,長得有幾分肖似先君。

  再看卻沒那麼像了。

  王夷吾心中微嘆。

  他想,先君氣吞萬里,勢壓宇內,留在這幅畫裡的,只是一生中極其罕有的柔軟。

  在懷念長生宮主的偶然瞬間,先君也羨慕過「尋常百姓家」。


  但只是浮光掠影的一個瞬間。

  那樣的瞬間,撐不起一位偉大君王的重臨。

  ……

  臨淄城,紫極殿中,大齊天子姜無華冠冕皆具,龍袍之下鼓鼓囊囊,顯然也已著甲。

  殿堂上朝臣不多,但都是中樞重臣。包括江汝默在內,個個蓄勢待發,隨時可以啟動這個幅員遼闊的國家,讓它在東方轟鳴。

  今齊已經做好與任何一個帝國正面開戰的準備!

  然而王夷吾的所見,叫紫極殿裡,響起不可抑的幽幽嘆聲。

  天子正坐,手扶禮劍,眼中並無波瀾。

  他說:「看來先君當初並沒有歸來的設想。眾生圖裡,或只是單純的緬懷。也或許,這一夕安枕,一刻天倫,朕本就不該打擾。」

  長樂朝並不承認那隻持續了半天的極樂朝,本朝說起「先君」,只有成就霸業的那一位。

  旒珠輕輕搖晃,顯示他的內心也並不平靜。

  「朕只是太想他了。」

  皇帝定坐在那裡,注視著他的滿朝文武,釋然地笑了:「萬事豈能盡如意?朕心也曾履薄冰。」

  「今靈族歸齊,不啻開疆拓土。便如前議,劃島為靈域使其居。有勞虞上卿暫理此事,為天下勞心。」

  虞禮陽一時愕然!

  閒散了多少年,也想過會不會在長樂朝得到重用,沒想到這麼重!

  靈族是一個全新的種族,他也該開啟新生嗎?

  「微臣……」他出列拜倒:「必竭死力。」

  皇帝笑著擺了擺手:「虞上卿的才略,用力七分即可。」

  又宣道:「傳旨妖界——讓他們做該做的事情。」

  ……

  齊人重注於妖界,自然不止一種預案。贏得靈族已是大勝,奢求全占全得,本就過於貪心。

  王夷吾只是沉默片刻,便又起身。

  在琳琅滿目的岩漿河床大步前行,於一顆明顯小一圈的靈卵前駐足。

  然後半蹲下來,手按靈卵,繼續雕刻。

  周圍的靈卵紛紛破殼,一個又一個的靈族走出來。

  這一顆卻巋然不動。

  王夷吾保持了耐心,每一筆勾勒都如最初般謹慎。

  直到相貌堂堂的虞國公屈晉夔,走入此間來。

  他淺淺的環視了一周,看向重玄遵:「本公如前約,來帶走楚靈。」

  按照事先的約定,千劫窟里「孵化」的靈族,五分之四歸齊,五分之一歸楚。

  重玄遵點頭為禮:「虞國公請自便。」

  除了送柴阿四來妖界,楚國的責任是確保齊國南夏的安定,以及在千劫窟出現變故時,及時出手補救。

  但有盪魔天君仗劍在太古皇城外,千劫窟里的事情順利結束,楚國並沒有太多付出,便贏得這一部分可以繁衍生息的靈族,大大加強楚國的底蘊,給未來增加籌碼。這無疑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尤其那位靈族的拄杖老者,還有些茫然地站在那裡,那嚇了屈晉夔一跳的篇章並沒有繼續展開……更是多喜臨門。

  屈晉夔面上帶笑,取出一張寶光沖霄的靈山盤,收起了那些楚靈——

  楚將以眾靈奉靈山,為永恆禪師的躍升,提供更有力的幫助。

  以後的靈山勝境,是楚國資源。靈山禪軍,是楚國兵源。

  確認一尊楚靈都未遺漏後,他饒有興致的看著王夷吾的動作。

  靈卵里的刻像,年紀很小,稚氣十足。

  有一種眉眼清晰,如刻刀雕琢的「俊」。

  他意態悠閒地點評:「很像那位英年早逝的長生宮主。」

  王夷吾頭也不抬:「本就是他的寄託,亦是齊人的懷緬。」

  多病多思的長生宮主,希望自己是個無憂無慮的孩童。就像締造霸業的皇帝,希望自己是一個靜享天倫的老翁——這都是只能在畫中實現的事情。

  說話間雕刻已終。

  手持紙鳶的孩童,走出靈卵來。

  他非常的活潑,見著人就打招呼:「你好,你好,你好——老先生,你好啊!」


  他一手抓著紙鳶,一手使勁地揮舞:「今天是我的生日,很高興認識你們!歡迎大家去我家玩耍!」

  屈晉夔很感興趣地看著他:「你家在哪兒啊?」

  「臨淄!臨淄!」

  頑童快樂地笑著,牽著他的紙鳶,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說來也怪。

  在場所有的齊靈,也都跟著他轉身。登雲踩風,齊往外涌。

  他是眾生神靈里的核心。

  亦是這支靈族裡,與生俱來的領袖。

  看著這個靈氣沖天的頑童的背影,屈晉夔若有所思。

  計昭南已經提槍上馬,簡潔下令:「整隊,撤軍!」

  布防在千劫窟各處的齊軍,一點多餘的動作都沒有,迅速如蟻潮匯涌。

  屈晉夔看向重玄遵:「這紫蕪丘陵亦有沃土萬里,齊人都打到這裡來了,不順便占下來麼?」

  重玄遵是比楚國那些年輕人尊老一些,但也有限,只淡淡說了聲:「讓給你們楚國。」

  負手翩然而去。

  屈晉夔笑了一聲,也消失在此間。

  前一刻還擠得無處下腳的千劫窟,這一刻空空蕩蕩。

  虎太歲已經死了,紫蕪丘陵才是妖族必須面對的毒瘡。紫蕪丘陵那些在計劃中應該被犧牲乾淨的「劣妖」,才是那一口已經入喉的鴆毒。

  人族駐軍在這裡,他們是被征服的。

  人族離開這裡,他們是被放棄的。

  無論齊楚,都沒有為妖族善後的好心。

  ……

  ……

  王夷吾的兵域之中,有綿延的軍營。

  綿延軍營的正中心,是一座帥帳。

  妖族名將猞師輿,就被囚縛在這裡。

  當然在眾生登神、賦靈新生的當下,刑架已然空空。

  帥位後面,供著一幅千人千面的眾生圖。

  窄台供之如供神。

  猞師輿活著的時候,看這幅畫,像是每個人都有故事。如今他們的故事正以靈族之身開啟新篇,這幅畫,也就不那麼栩栩如生。

  春去花還在,人來鳥不驚。眾生登神後,幕幕為枯景。

  但畫還在。

  姜無棄當年落筆的時候,畫是動態的、將要發展的,每個人都行走在自己的人生。時間的流動,並不被人的去留影響。

  王夷吾的兵主神通被正面擊破,恢復不知何時。雖是他的兵域,他也無法再洞察這裡。

  諸天萬界沒有任何目光注視於此。

  因為在某種意義上,它已經不存在。

  但它存在。

  畫外的放鳶頑童,和拄杖老翁,成了新生靈族裡最有天賦的兩尊。

  畫裡的他們,各自普通,還在那片原野歡欣,靜享天倫。

  畫中有一條靠近城門的長街,一支賣酒的旗幡被風吹展,半掩著一扇臨街的窗。

  從這掩半的窗口,可以看到裡間的書桌,桌上空空。

  倘若姜望在這裡,他就能看到,這是長生宮裡那幅石刻畫,最早的樣子。

  在無人能夠關注的此刻,這幅畫動了。

  一張雪白的宣紙,被一根戒尺,壓在了書桌上。

  許久之後,畫中又出現一隻提筆的手,懸在紙上,不知何思。

  那不曾顯畫的人,仿佛看到了城外原野的風景,靜佇片刻,揮毫寫道——

  「放鳶黃童,拄杖白翁,嬉遊漫步,復見何年?」

  ……

  ……

  太古皇城前的時間,仿佛是凝固的。

  虎太歲雖然死了,似乎他的琥珀在這裡。

  姜望沒有去接劍,陸執也便一直捧著。

  直到那靈族老者對著王夷吾行禮,姜望才收回視線。

  他的視線放回太古皇城,時間好像開始流動。

  「此亦我妖族神明,有太古之德!」


  天空忽然入夜,長夜卷作披風。

  夜仞天踏虛而落,走下城樓。煊赫神威,斂於無形。走得越是輕描淡寫,越能體現祂的神道力量。

  祂並不看姜望,仿佛完全不在意這份危險。只是神眸炯炯地注視著那尊無面神。

  無面神的確能算得上妖族神明,在這裡立塑,在這裡傳信……

  「祈者妖願也,信者妖天。」

  夜仞天給出了自己的贈禮:「我今執掌封神台,願為蒼生敕之。助其登頂陽神,德澤天下!」

  贈禮不可謂不重。封神台也不是空口來封,除了海量的神道資源,神位本身亦是有限,這邊封出去一個,那邊等位的妖族神靈,就少一個指望。

  這當然是一件並不純粹的禮物。

  但一尊陽神戰力,想來沒誰會嫌少。

  姜望卻只是漫不經心地轉眸,看著這尊妖神,好像沒有聽清楚祂的話語:「只有你來麼?」

  夜仞天果斷後退兩步,退進城門洞裡:「諸天交流,自有雅量。我不是來跟你動手的。」

  皇城之外,仍只有姜望和陸執。

  所有天妖都在等一個答案——是殺了陸執,全面開戰。還是就此退去,暫歇諸天?

  陸執並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姜望,安靜地……奉劍。

  「怎麼辦?」姜望問陸執:「現在我的心情……不是特別好。」

  「若說千劫窟里的事情……我們未有干擾,已是最大誠意。若說血神君……」

  陸執回頭看了一眼血神君,再看向姜望:「兩軍交戰,不免夸言,您這樣的人物,魁於絕巔,劍橫萬界,視野早已超脫,哪會計較這些?」

  「倒也沒有一定要殺他的意思,這點小仇,我不記。」

  姜望真箇就伸過手去,取回自己的【薄倖郎】,略作掂量:「這柄劍養護得不錯,有心了。」

  【薄倖郎】尖利作嘯,以示抗鳴。但被五指一捏,頃就安靜。

  陸執只是低頭為禮。

  他碎琉璃般的妖眸,看到的姜望並不破碎,而是無數個截面,無數種絕巔的姿態。

  蜈椿壽鬆了一口氣,又陡生悲意。

  他苦心培養,情如師徒父子的猞師輿,淪陷在神霄世界。將其擒殺的王夷吾,此刻就在紫蕪丘陵縱馬馳騁,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止於一劍之前。

  可是這樣的時刻,跟姜望這樣的人開戰,才是最大的戰略錯誤。

  即便妖皇舉族運而起,又真能殺死駕馭仙帝道軀的姜望麼?

  贏則兩敗俱傷,輸則……不堪想像。

  最重要的是,殺死現在的姜望,對妖族來說,不見得是好事。只是給那幾個人族霸國清路,更是給他們理由,讓他們徹底絞殺天獄。

  理智和情感,絞得蜈椿壽身心麻木。

  空有統兵之能,卻無救族之策。他禁不住回望城內主幹道,看永恆日晷上,金針輕移……默然嘆息。

  「妖族歷史悠久,禮儀傳世。我今天也見識到了。確實大有雅量!」

  姜望接過【薄倖郎】,但沒有立即就走,而是抬望高牆:「某家來雖孑然,出不可無儀……使天獄失禮。」

  他在巍峨的太古皇城前,身如螻蟻般渺小,卻有遮天蔽日的氣勢。

  他是抬望的姿態,卻像是俯瞰整座太古皇城!

  「你——」

  他抬起手來,挨個的點名,點到哪個,哪個頭頂就亮起赤焰。

  籠罩太古皇城的大陣,好像對他並無意義。

  紅塵劫火,隨心而起!

  第一個被點名的,是一個關刀拖地、行於亘古聖廊的天妖,體魄熊烈,身如炬火。其乃天妖「象裁意」。

  據說是第五法王象彌的親眷後裔,刀法絕世,勇不可當。

  「你——」

  第二個被點名的,是焰樓之中,一位長劍橫膝,靜坐養意的天妖。此妖乃是「羽照無」,號稱是「劍絕天獄者」。

  然而此刻,焰樓之焰,亦被劫火焚!

  姜望的手還在移動,他的手指如同閻王筆,點到哪個,就要劃掉哪個。


  他身後的「遠古閻羅神」,隨之獄火沸然,真有幾分閻羅點卯的神話威嚴。

  「你——」

  第三個被點名的,是一個雙手纏滿布帶,緩慢地轉動著【萬界天表】的魁偉壯漢。其乃天妖鰲負劫,乃是「諸天力之極」,曾經硬抗麒觀應的刀。

  他們都是天妖中的天妖,各自閃耀一片天空的強者。只有一個共同點——

  當初行念禪師孤舟渡天河,他們出手打死了行念!

  就在這太古皇城外,當著一眾天妖的面,姜望慢條斯理地完成了點名。

  「獼知本還沒睡醒麼?」

  「那就算了。」

  「就你們吧——」

  他的手翻轉過來,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當年孤舟難渡,天河路遠,幸得諸君相送。」

  「今日也還是勞煩你們……」

  「出來送我。」

  周五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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