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3章 猶如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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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93章 猶如未死

  猿仙廷提著手裡的屍體,臉上並沒有宣洩或者厭憎的表情,他反而有一縷抹不去的疲倦。

  苦籠派的那個廢物說——「痛苦讓我感到自己的存在,可存在本身是痛苦的。」

  他方才受擊千萬次,但並沒有感受到自身存在,反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悶」。

  魯懋觀是個樣樣不如錢晉華的鉅子,唯一勝過前任的地方,是對墨家精神的堅守。

  這樣一位平庸鉅子,被轟出鉅城的範圍後,速殺是確定的結果。

  猿仙廷預見這結果,達成這結果,但無法感到暢快。

  他只覺得醜陋。

  魯懋觀死於人族的坐視,就像他猿仙廷也坐視了千劫窟里的悲劇。

  妖族和人族到底有什麼不同,同樣的高尚也同樣的卑劣。

  那時他就要打死虎太歲,可最終卻放下了拳頭。

  生死並不能阻止他。

  也沒有誰的威嚴能夠叫他停手。

  他止於太古皇城裡那些所謂高瞻遠矚者,口中的未來。

  沒有未來的妖族,太需要「未來」。無論它以什麼形式發生。

  毀滅墨家吧!毀滅人族無限可能里的其中一種。

  他不想再等在封神台,不想再守著天獄世界,他不願意披枷帶鎖,年又一年。更無法坐視妖族把最後的底線都丟掉,將對同族的凌虐累作功勳,讓虎太歲那樣的傢伙承擔未來!

  然而他絕不能是一個逃兵。

  所以他來了。

  不顧太古皇城裡所有反對的聲音,一意孤行地來到這裡。來到這勝負已分的戰場,羽禎大祖所創造的世界。

  戰爭已經結束了嗎?

  妖族的抗爭如他永熾!

  猿仙廷一手扯下自己只剩獨翎的束髮赤金冠,隨意地扔在地上,就這麼提著魯懋觀的屍體往前走:「將我的冠冕,棄置在此!」

  「用爾等的厭恨,將我焚殺。」

  他伸手,那杆戰戟發出淵獄鬼泣般的咆哮,一霎掙裂了時空,穿梭到他掌中。

  一道一道的時空裂隙在他身周蔓延,他將此戟一橫:「今日猿仙廷,只進不退!」

  沒有言語。天工大陣的轟擊一刻不停,鉅城的轟鳴譬如連珠——墨家的回應只有反攻。

  不斷的、恆定的,從生到死,持續到生命盡頭的反攻。

  直到每一個墨家弟子都已死去,直到每一個零件都不能再運轉,墨家才會確認那結果。那不是甘願,只是對客觀事實的確認。

  猿仙廷穿行在瀑流般的刀槍劍戟中,受雷笞火灼,堅定地向戲相宜走去。

  此行最重要的目標戲相宜,其實最不容易殺死。不破傀世,無以殺「兼愛」。所以他先殺墨家鉅子,欲奪墨家之勢,殺墨徒之志,鎮傀世於一時。

  嘩啦啦。

  魯懋觀的死,沒有震懾到任何人。墨家像是一群沒有感情的傀儡,甚至不因此燃恨。他們的攻勢依然錯落有序,他們每個人仍然像龐大機關里的某個部件,從始至終近乎呆板地做自己的事。

  沒有誰因為領袖的死而產生變化,攻勢只隨戰場形勢而演變。

  墨家這些人……還是人嗎?

  猿仙廷隨手將這具屍體丟棄,卻在此時聽到「嘩啦啦」的鎖鏈聲!

  從魯懋觀的體內,一條條鎖鏈爬出來,沿著死死抓在猿仙廷小臂上的那雙手,鑽進了猿仙廷的手臂——

  魯懋觀那雙死去的眼睛猛然圓睜而翻轉,珠白的眼球爬滿了精密如齒輪咬合的符文。這些符文如同體型微小的大軍,在統一的指揮下不斷變幻戰陣。

  它們也印在了猿仙廷身上,瞬間爬滿了他的妖軀。

  牽機符·生死傀!

  魯懋觀根本從一開始就做好了戰死的準備,他站在方圓城的城頭,明白終有這一刻,也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面對不可敵的強者,將生死牽線,魂命契同!

  他並非不珍惜生命,但他的死,也是勝利的其中一顆齒輪。

  與此同時,那支斷裂的鉅子劍,碎為漫天流光,飛回舒惟鈞掌中。


  白髮飛揚間,他反手一劍,將此劍拄入鉅城!

  轟轟!轟轟!

  鉅城像一隻巨獸張開了裂口,正中心的滾燙鐵池,像一顆暗紅色的眼睛。

  舒惟鈞那雕刻極致近乎天工的武軀,便落在鐵池正中。

  低沉的嗚聲如同號角吹響,鐵石的碰撞有古老的奏鳴。

  在那一無所有的黑暗時代,孱弱的人類削木為矛,鑄鐵成兵,才有了和野獸廝殺的力量。這是墨家最古老的淵源。

  偌大一座鉅城懸在空中,竟似巨靈拔身,握天雷地火,聚勢為拳,一拳轟向了猿仙廷!

  這一拳的威勢超過先前所有,迫近之前便先叫猿仙廷裂膚見血。

  墨家善假於物,非憑於人。

  因為人心幻變,人有生老病死,人是世間最易朽的事物。

  唯傀永在。

  墨家搏聖的武力,是靠鉅城來完成。

  此刻舒惟鈞接下重任。

  現世顯學的底蘊,不止在傀世,也不止在未來!過去未被辜負的每一滴汗水,都在澆築這堡壘。

  猿仙廷身上爬滿了符文,就連冷疲的眼睛都沒有遺漏,遍身符文如蟻游。他大步往前的身形頓被定住,死亡的結局從魯懋觀身上向他傳遞。

  來自天工大陣的斧鑿,正在敲擊他的妖軀。方圓城外的戰械,已經將那血甲轟碎。

  他垂視著手裡的屍體,那緊緊抓著他,死都未松的魯懋觀。

  這位墨家當代鉅子,除了那一句「為人族拒你」,最後的遺言,就只是墨家的十大主張……其作為崇古派,一生所堅守的墨家精神!

  這死人閉著眼睛,根本瞑目。

  被百萬拳活活砸死,面上卻沒有怨恨和掙扎。

  那堅韌苦毅的表情,仿佛在說——真正的廝殺,現在才要開始呢!

  沒有人能毀掉他心中的「墨」!

  猿仙廷冷疲的眼眸,一霎燃起烈焰。

  痛苦並不能讓他感受自身的存在,但精彩的戰鬥可以!

  守在封神台的每一天,他都渾渾噩噩。

  現在他終於明白他正在活著。

  妖軀沸然起金焰,所有的生死傀符,都被他驅逐到了左臂……而後齊肩而斷。

  「能換我一條臂膀,你足堪自傲!」

  抱著妖聖斷臂的魯懋觀的屍體,終於跌下長空。

  猿仙廷亦拔身而起,頂著天工大陣所發的地火冥刀,抬戟撞上了鉅城的拳!

  轟隆!

  猿仙廷破甲殘披的身形向後仰倒。

  在純粹的力量的對抗上,他落在了下風。

  可他說過——

  「不退!」

  在道軀骨骼的裂響中,道質如石碾成沙,他立足裂空,握戟前推,截停了鉅城!

  同時將頭一側,地火冥刀擦過他的耳尖。

  猿仙廷推戟而翻身,如躍千嶺縱萬山,奔行在呼嘯的弩箭之上,與鉅城又一次對轟後,踩著電光折身,倏然一戟,倒砸方圓城!

  「廝殺不是人數的堆迭,力量也不能代表一切。你們十一個人,想的太多,反應太慢,眼界太低——迎我如尋死!」

  當下的十一墨賢,多為近年增補,是為了撐起尚同會議的框架,並不是每個人實力都夠。

  其中以四賢為主——寸發健美、主導墨家戰衣設計的米夷,乘坐木鳶、走古機關術路線的良杞,立身如影、主修傀儡操演之術的明翌,以及鋼鐵所鑄、主修傀甲的欒公。

  天工之陣亦是他們四個主持,互相補缺。

  可面對猿仙廷這般屍山血海里斗殺出來的登聖強者,他們確實反應難及,被視作了這場圍戰的漏洞。

  戟鋒已臨城。

  生死一瞬間。

  但就在這一刻,十一墨賢同時睜眼,睜開了一雙明亮而複雜,無窮信息流傾如飛瀑的眼睛。

  如同戲相宜一般的眼睛!

  從這一刻起,傀世代掌天工!

  天工之陣極限燦亮,天雷一抹為天刀,瞬間連斬十八式,刀刀斬著戟鋒,令猿仙廷一戟微偏。


  在他身後戲相宜忽然出現,手中不知怎麼翻出一柄木工小刀,直直地往前一送。

  這一刀如此簡單,可卻炸響了猿仙廷的警兆。

  他毫無徵兆地竄天而起,拖著戰戟避開此刀,也遠離了方圓城。

  鉅城的鐵拳此刻又轟落。可在拳頭之前,先有電光如令箭般錯織,尚在半空便炸成了一張爆耀的網。瞧來是雷電之威,卻在瞬間操縱了重力,改寫了氣候。

  強如猿仙廷也在這不斷拉扯的恐怖重力下,遲滯了一個瞬間——

  就在這個瞬間,鉅城的鐵拳轟落其身,將他直直地砸到地面。

  塵煙瀰漫。

  鉅城操縱的巨大拳頭抬起來,地上卻不見猿仙廷的身影。

  戲相宜第一時間抬眸,看到那鋼鐵所鑄的巨拳中,嵌在鐵中的猿仙廷。

  就這麼遙相對視,戲相宜抬起手中的木工小刀,獨臂猿仙廷卻直直地撞進了鐵拳中!

  他揮舞著戰戟一路衝殺,像一根錐子擊穿了鐵臂,落到了鉅城上。

  迎接他的是緊閉的城門,已經封死的穹頂。

  現在的鉅城,像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實心鐵塊。同時還能不斷地生出拳腳刀劍,給目標以等同聖級強者的殺傷。

  可鉅城封閉的同時,猿仙廷的身形也已經消失。

  原來臨近鉅城的只是幻身,他的真身在轟穿鐵臂的同時就已挪位——身拉滿弓,豎戟如斧劈,他又一次殺到方圓城!

  在傀世代掌的情況下,天工大陣反應及時,完全不輸於一個正常的絕巔強者。

  可這瞬間的交鋒里,它面對的是猿仙廷。

  登聖者,蓋代天妖。

  刀戟只是一錯,偌大的方圓城,城牆便見裂。

  天工大陣里,頂在最前面的欒公,整個鋼鐵之軀,都被砸成了鐵餅!

  米夷、良杞、明翌人人吐血倒飛。

  十一墨賢,死者傷者各有半——天工大陣已告破。

  方圓城裡驚聲一片,那些不知死的傀儡還在衝來,猿仙廷懶於一顧,抬戟遽轉,與再一次殺來的鉅城對轟。

  「你太笨重。這座鐵城是你的甲冑,也是你的枷鎖。」

  猿仙廷一戟重似一戟,這一次他竟壓著鉅城轟砸:「如果不是衝著傀世而來,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對手!」

  漫天飆飛的軍械流光,竟然已經無法近身!全都被此刻暴烈的戟風推開。

  一柄木工小刀,無聲無息地扎在他的腰眼。

  猿仙廷扭身反撞,以戟尾將近身的戲相宜扎穿!

  當然他扎穿的只是一具普通傀儡。

  又一個戲相宜升起在空中。同樣的握著小刀,幾無表情,像個無害的少年。

  「至於你——」

  猿仙廷看著她:「一個被神天方國操縱的可憐傀儡。」

  「錢晉華生前禁錮你,死後仍然操控你。」

  「你甚至無法享受戰鬥的樂趣。你的平靜,何嘗不是一種悲哀!」

  戰力全開的猿仙廷,簡直有無敵的姿態,在被帶走一條手臂的情況下,面對墨家聖級武力,仍然保持了壓制。

  但戲相宜只是拿起她的木工小刀,像每一次修理傀儡那樣:「對我來說,戰鬥的確沒有樂趣可言。但我也有我……戰鬥的原因。」

  「守護墨家,守住這圓夢之城,或許確實是錢晉華的遺願。但我們心愿相同,這並非一種不幸。」

  她在天地之間不斷地閃爍,追逐著猿仙廷,一次次遞出手中刀:「志同道合,行路不孤。兼愛天下,我固非命。」

  她的情緒並不濃烈,但異常的執拗和認真。

  猿仙廷認真地看著她,眸中金焰搖曳。

  他早就知曉,但此刻才清晰地意識到——面前這個小女孩,確然不只是傀儡,而已經是一個鮮活的生命。

  「實在愚蠢。」

  他在激烈的逐殺中,回望了一眼方圓城,嗤之以鼻:「任何時候暴露你的決心,就等於獻出你的破綻!」

  「我會殺了你,但不是以這種方式。」

  下一個瞬間,他的戰戟又已經砸到了鉅城上!


  舒惟鈞駕馭鉅城,的確有登聖級別的戰力,能夠和猿仙廷正面對抗。

  戲相宜還在不斷地進化中,背倚傀世,化身千萬,無處不在,雖未登聖,卻也相差不遠。

  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就能阻止猿仙廷殺人。

  猿仙廷如果想要毀滅方圓城,他現在就可以做到了。

  而那不會是猿仙廷的選擇。

  他並非缺乏屠城的冷酷,但不會以脅迫弱者的手段贏得生死。

  總有些莫名其妙的驕傲,決定他之所以是他。

  他是猿仙廷,並非虎太歲。

  但他們都是妖族。

  現在他要強拆鉅城,打破傀世最重要的節點,再來徹底殺死戲相宜。

  他代表妖族許多消逝的品德中,名為驕傲的那一種。

  關於這場戰鬥,戲相宜已經推演了不下萬遍,每一次都是失敗。當下唯一正確的選擇,是她逃離此地,棄方圓城和鉅城於不顧。

  剩下的廝殺,無論怎麼都是錯誤。

  她遵循最完美的戰鬥策略,對猿仙廷圍追堵截,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猿仙廷一次次拆解鉅城。

  或者斬碎一塊青磚,或者劈飛一處城垛。

  鉅城雖然在不斷地自我修復,舒惟鈞也在控制鉅城不斷反攻,但勝利的天平仍在堅決傾斜。

  長此下去,鉅城必碎,舒惟鈞必死。戲相宜和這新誕生的傀世,也難言周全。

  這時遠遠響起一聲劍嘯——

  「猿仙廷你敢闖神霄,真輕生死!」

  「我已引援而來,你今豈有幸理!?」

  隨著劍嘯出現的,是無盡劍光交織的銀龍,如同一條銀河,橫貫了長空。

  踏劍氣長河者,英姿颯颯,雙股劍繞身而游,大雍帝國,北宮恪是也!

  猿仙廷激戰鉅城,逐殺戲相宜,只是回眸冷睨一眼,並未說話。

  北宮恪縱劍氣而降,同時冰冷的機關巨傀自方圓城拔空而起。

  二者相合於空中,玄甲森森,鐵槍凜凜——【巨靈神】頃刻立眸,今為北宮所御。

  他駕馭這尊代表傀甲榮光的巨靈神,瞬間張開了巨弩。

  轟!轟!轟!

  一道道接天的雷柱,接連抵住了猿仙廷!

  那如山峰倒傾的鐵槍,更是轟隆隆橫掃過來,碾之如碾飛塵。

  可是猿仙廷回身正迎!

  雷柱如瀑,炸碎萬千雷光,鞭笞他的妖軀。他已皮開肉綻,可他正面抬戟。

  一粒塵,竟然抵住了一座山。

  那杆沾著血掛著肉的鐵戟,抵住了巨靈神的大鐵槍。

  「只是……皮肉傷啊!」

  他咧著嘴,將這杆有如懸峰的大鐵槍生生劈開,勢如破竹,劈到了巨靈神的本軀。

  轟隆隆,鐵屑崩飛。

  巨大的斷裂的齒輪,在空中呼嘯。

  鉅城在他身後轟隆,他只管前沖。

  戲相宜攔在他的必經之路,終於將木工小刀插進他的側腰——

  他扭身一記頭槌,撞碎了戲相宜的這具傀身!

  身仍往前,戟仍前推。

  機關寒眸才剛反照,即被他立眸以金光洞穿!

  偌大的巨靈神,被肢解在空中。

  立於靈室的北宮恪,轉眼孤影在高空。四下空空,獨面妖聖。

  他無言!

  雙劍鳴鞘而起,劍氣流光,渲潑長空,即如銀河掛妖身。

  他也想換掉猿仙廷的一條胳膊。

  或者只是一根手指……

  給鉅城和戲相宜創造機會。

  可洞真馭之如絕巔的【巨靈神】,已經是墨家傀甲的最高成就。

  【巨靈神】做不到,他也做不到。

  猿仙廷甚至是直接將戰戟往後倒砸,不回頭地轟退了鉅城——戟如怒龍推著鉅城走!

  他鬆手,然後握拳。


  這動作慢得在北宮恪的眼裡清清楚楚。

  可他一拳轟來,北宮恪避之不及!

  劍氣銀河被打穿了。

  猿仙廷的拳頭轟到了北宮恪的面門。

  傀世的力量這時干涉了現世,無形的傀線牽著北宮恪倒飛,可他怎麼也飛不出猿仙廷的拳頭。

  「你很有用!你的確拖延了時間!」

  在北宮恪坦然迎死的眼神中,猿仙廷轟拳懸面,聲冷意高:「再堅持一下吧,你們能等到援軍!」

  大家都知道,沒有援軍!

  擺在神霄世界的,已是雍墨最強武力。

  有鉅城所加持的聖級武力和戲相宜在,他們確保無論是哪方張嘴,都要崩掉幾顆牙。

  可猿仙廷孤旅而至,本就沒有想過囫圇著走。

  他不怕崩牙,願意受傷。

  絕巔層次的戰力,的確能夠延緩鉅城破滅之期,可這樣的力量,雍墨還有多少?

  北宮恪的雙股劍徒勞往前一錯,猿仙廷輕易地將其撞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頸。

  「占壽說再過二十年,當見你避道。」

  猿仙廷注視著那些無形的傀線,捕捉傀世更多的信息:「我怎麼看不出來?」

  北宮恪臉已漲紅,劍氣潰散,體內道元如潰沙,元神也正見朽!但他咧開嘴,仍然保持了大雍帝國神霄主將的風度:「不然放我一馬?」

  他帶血的笑:「二十年後我來找你,看看占壽的眼光怎麼樣!」

  那是占壽嘴裡的場面話,也是猿仙廷嘴裡的羞辱。

  卻也是北宮恪不失國格的襟懷。

  猿仙廷眸色有異,終是意興闌珊:「我沒有時間了。」

  在以往的任何一個時候,以猿仙廷的性格,一定會等!

  但他現在只說,沒有時間。

  他察覺到北宮恪的元神已經朽入元神海,殘意撞進蒙昧霧,這個人正在自盡,以阻止他對傀世的進一步探查……可是他沒有阻止。

  終究垂屍在手。

  再也沒有辦法驗證占壽的場面話了。

  「我希望我也死在光榮的戰鬥中——」

  猿仙廷一轉身,握住了戰戟,再次按砸在鉅城:「來吧,讓我看看墨家更多手段!」

  就在這時,方圓城上空拔起沖天的光柱!

  一尊冠冕齊備的帝者,就在這光中顯形。

  他的面相寬厚,眉眼仁慈,乍一看並不那麼雄才大略。可他也持天子劍,在魯懋觀、北宮恪相繼戰死的此刻,切實地向猿仙廷走來!

  猿仙廷側回頭:「你一個憑藉墨家支持才國力大漲,借勢圓滿才登頂的衍道皇帝……竟敢前來?」

  他的戰戟高抬,身也側轉:「你可知我殺你,不會比拆一座傀甲難。」

  韓煦提著劍,面容平靜,不見悲喜:「這是朕的方圓城。」

  「一橫一豎,是朕的規矩。一磚一瓦,是朕的理念。一兵一卒,是朕的子民。」

  他往前道:「沒道理天下死戰,朕卻避之。」

  「好!」猿仙廷遍身浴血,金眸沸焰,獨臂擎起蓋世戟,縱身一躍即壓下,『鏘』的一聲巨響,在天子劍上,砸出金光萬重。

  「你這樣的皇帝,猿某不敢等你二十年!」

  有這樣的君王,這樣的國民,這樣的意志,二十年後雍國會何等強大?

  雍皇尚且如此。

  黎魏之君又如何?

  六大霸國又如何?

  思之惶惶,不見青天。

  猿仙廷向來懶於周全,從不憂思,可也明白獼知本乾瘦如柴,是為誰熬燈。

  殺了韓煦,意義或許和殺死戲相宜等同。

  劍戟相交,雍帝當場吐血!

  他不是什麼著名的馬上天子,甚至從來也不以戰爭見長,從來沒有什麼彪炳的個人戰績。

  他的帝王權柄,都是夥同外人,偷襲弒父得來。

  在猿仙廷面前,實在難以稱量武功。


  可他吐血仍不退,身擔天下猶搏勇。

  猿仙廷殺力之盛,勇冠妖界。韓煦若不搏命,根本無法為鉅城、為戲相宜贏得時間。

  但……時間有什麼意義呢?

  在諸方默許的結局裡,吶喊無聲。

  舒惟鈞顧不得保全鉅城,主動將許多重要城區切割,將戰鬥的動力推到極限——也把這座墨家延續了幾個大時代的浮空聖地,推到崩潰的邊緣。

  猿仙廷只對足以致命的攻勢稍作格擋,餘下都是對韓煦一戟重似一戟的進攻。

  戲相宜的雙眼已經被信息瀑流所占據,關於這場戰鬥,所有的神天方國都給不出確定的結果。

  她的演進需要時間,又絕不是這一場戰鬥就能完成。

  「再來!」

  韓煦的帝袍已經見裂,帝冠都被打歪,索性將這件墨家天工的寶衣撕下,又一次仗劍而起:「你的戰戟,已沒有先前那般重!難道手酸!?」

  他的身形並不魁偉,反而因為一貫寬仁的姿態,給人久疏戰陣的感覺。

  但這的確是一場棄置生死的廝殺。

  猿仙廷一邊對抗鉅城的轟擊,一邊對抗戲相宜,偶然抽身一戟,就把韓煦打得險象環生。

  「嘿!」

  猿仙廷一甩頭,將悄然鑽進耳竅的機關飛蟻甩出,斷裂的蟻線扯著半邊麵皮走,霎時猩紅一片。

  他卻眼皮都不眨一下,眸光仿佛洞穿鉅城,看到了城內鐵池中的舒惟鈞。

  這位武道宗師現在不停地變幻手段,看似逐漸發揮鉅城方方面面的潛能,實則已經亂了分寸,馬上就要被逼出破綻來。

  「非手酸,手滑耳!」

  猿仙廷看回韓煦,身隨戟前,踏靴抵近:「你的江山社稷,雄圖萬年,就這麼丟在這裡,豈不可惜?!」

  天子劍橫在身前,韓煦以手拖著,就這樣抵住猿仙廷的戟鋒。

  劍面如鏡,照著他也帶血的臉,慣來寬和的眼睛裡,映照著猿仙廷的的血腥戰意。

  「朕若死在這裡,就說明那並不是雄圖。不能夢圓,全當囈語!」

  韓煦道:「但朕一定要來。此行是為了告訴你……朕的決心。」

  「告訴我?」猿仙廷眼皮略抬,金毫微顫,手上重戟,將韓煦連人帶劍下壓三寸。

  帝靴在空中炸開,光著腳的韓煦很是狼狽,而他回道:「告訴這個世界,當然也包括你。」

  他的身後是偃旗息鼓的方圓城,還未傾塌,已見頹象。

  陸陸續續的有身影站上城牆,不止是人族。

  他的身前是猿仙廷,這一刻鉅城和戲相宜都算遠。

  「這條路朕已經踏上。」他說道:「朕的敵人已經出現了,朕的朋友也會到來。」

  猿仙廷獨臂壓戟,冷睨著他:「倘若今日無人來?」

  「那就是朕做得還不夠。」

  韓煦抵著劍的手,往前一撞,在劍刃上輕輕叩響:「劍在此。」

  「自有他日鳴。」

  猿仙廷一時沒有說話,韓煦在他眼中已是一個死人,可目光掠過這位人族的國君,看到其身後的方圓城。

  想起這座城池建設的理念——

  「為神霄之經緯,使諸天生靈,共赴圓夢」

  這就是韓煦要用生命來驗證的決心。

  「其實你也不同意吧?」韓煦說:「我是說,關於千劫窟。」

  猿仙廷只是血森森地看著他。

  韓煦自顧道:「但你不同意也沒有辦法。因為你想不出更好的辦法。而他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猿仙廷問。

  韓煦嘆了一聲:「萬物有類,諸事有序。人族煉妖為丹,竟成天道之常。今若百骸歸鼎,自奉精元,妖來煉妖,則妖軀不淪敵手,道脈永存族脈。昔者玄龜獻甲,以鎮壽海,朱鳥焚羽,乃填劫淵,皆以殘身不朽。故曰:向死而蛻,殘身亦榮;貪生未刳,全璧也辱。此則種族存續之大義,萬類相競之道理!」

  猿仙廷『呵』然一聲:「看來你不願意死得太痛快。」

  「很耳熟嗎?」韓煦道:「把這段話里的人族和妖族的關係換過來,就是當初開道氏的辯解。」


  猿仙廷沒有聲音。

  是的。虎太歲自己的辯稱,就是說他之於妖,即開道氏之於人族。

  人族能夠容忍開道氏所做的一切,妖族為什麼不能容忍自己的開道氏?

  「開道氏生而為凡,偷走天生道脈的嬰兒,襲擊與外族作戰而重傷的人族修士……用這些沾滿鮮血的道脈,完成祂的研究。」

  「開脈丹徹底改寫了戰爭形勢,讓人族迎來強者的井噴。祂也因此獲得巨大聲望,一度被許為二代人皇。」

  「直到有一位失陷絕地的人族強者成功歸來,通過天生神通,在開道氏身上發現了自己孩子的氣息。」

  「開道氏殺之滅口,但消息最終還是傳了出去,祂也因此被問罪,於是叛逃……」

  韓煦道:「這是史實,但只是史實的片段。」

  「歷史常常以裁剪的方式修改真相,用真實的一部分,讓我們看不到真實。」

  猿仙廷的戟鋒都已觸及韓煦面門,但最終沒有按下去,只是懸止在那裡。

  戲相宜和駕馭鉅城的舒惟鈞,也在韓煦的示意下暫停進攻。

  「開道氏殺嬰取脈的事情,其實早就被發現。但發現這件事情的倉頡,選擇了為祂遮掩。因為在倉頡看來,種族的未來大於一切。」

  「什麼才是種族的未來呢?」

  「當然是開脈丹!」

  「難道是懵懂無知的嬰童,和為人族負創的勇士嗎?」

  韓煦慢慢道:「但開脈丹給開道氏帶來的,不止是榮譽和地位。倉頡幫祂晦隱,有意成就祂的聖名,卻沒有想到,開道氏並沒有就此停手。」

  「祂開了脈,但道脈不夠廣闊。祂開始修行,但好像根骨有所局限。祂摘了神通,神通又不那麼滿意……」

  「祂發明了『抽枝法』。」

  「祂把那些天才,天才的部分,抽枝發芽,嫁接到自己身上。形成了自己的完美無瑕。」

  「祂根本失去了對生命的敬畏,不再把人當人,而是和妖族一樣,把人族當奴僕和糧食。當然,諸天萬族在祂眼中都是如此。」

  「祂不尊重任何一種生命,眼裡只有祂自己。」

  「前面那個在開道氏身上發現自己孩子氣息的人族強者,他的孩子,正是被開道氏抽枝了。」

  這的確是一段殘酷的歷史。因為人族的自我晦隱,在遠古時代就是謎題,更別說如此久遠之後的現在。

  猿仙廷即便是局外者,也給不出自己的評價。當然他也無心為此。只是抬起眼皮:「你說這些的意義是?」

  「這是一段被裁剪了的歷史,歷史還是給了開道氏足夠的包容。」韓煦看著他:「那麼為什麼朕會知道呢?因為墨祖,就是開道氏的弟子。」

  「墨祖是因為愛這個世界,愛一切生靈,才選擇創造。這是祂和開道氏的根本不同。師徒路歧之故。」

  「因為開道氏煉生虐生,所以墨祖不煉生而煉死。」

  石破天驚的歷史!

  墨祖和開道氏像是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名字,但在歷史之中,卻有如此緊密的聯繫。

  猿仙廷卻只是冷笑:「我記得錢晉華為了推動衍道傀儡的誕生,抓了凰今默,放血割肉來研究。墨家跟開道氏有什麼不同?還在這裡標榜兼愛?」

  韓煦平靜地道:「墨家不會否認錢晉華的貢獻,也一直面對他的錯誤。他急於改變墨家的困境,以至於走上了當初開道氏一樣的路,卻不知這道閘門一旦打開,他也異化了自己。」

  「他最後赴死,與其說是贖罪。倒不如說是為了扼殺那不能自控的部分自我。」

  「像錢晉華這樣的路歧者。墨家歷史上有過,以後或許還會有。」

  「就像今天你所看到的『煉死為生』,也不是墨祖所確立的道路,並不符合墨祖所傳下來的精神。」

  他懸停在空中,只著裡衣,卻莫名顯出貴重:「再偉大的河流,久行之後也會改道分流。」

  猿仙廷一直認為,所謂雍墨,必然是墨家主導,畢竟實力上的差距客觀存在。

  但今天他意識到,或許早就是韓煦的思想,在指引當下的墨家。

  他問道:「你要它回歸最初?」

  韓煦慢慢地搖頭:「朕要它靠近正確。」


  墨祖也未見得是對的!

  雍墨是今人之理想。

  驕傲如猿仙廷,也必須要承認,這個雍國的皇帝,一再出乎他的意料。

  「魯懋觀的確有赴死的理由。」

  猿仙廷本想這麼說。但最後只是道:「你的遺言也太長了——」

  他將長戟一錯,獨臂撐著鐵戟高高抬起,像是要將戟刃上掛著的韓煦懸首示眾:「你究竟想說什麼?」

  韓煦的聲音並不隨著身體而抬高:「即便是在人族最黑暗的時代,開道氏研究人的時候,也要背著人。人之所以為人,是人把人當人。」

  「紫蕪丘陵現在是什麼情況,你我都清楚。」

  「當最基本的種族認同被推翻,最底層的妖族倫理不復存在。妖族真的還能存在嗎?」

  「朕想說的是——」

  這位大雍皇帝俯視著猿仙廷,明明命系他手,卻主客異位:「或許我們才是同路者呢?」

  大概這是今日最離奇的一句話!

  但猿仙廷的戟刃,畢竟沒有割斷他的脖子。

  韓煦說得對。

  這條路他已經踏上了。他的敵人已經出現了,他的朋友也會到來。

  猿仙廷注視著他,最後只是道:「猿某也並非獨行者。走投無路的時候,不免將鴆酒作瓊漿,但妖族並非都是飲鴆者。」

  戰戟上鮮血滴落:「我今來神霄,也是一種證明。」

  「性命等重。」韓煦說道:「任何以性命交付的決心,都巍峨高聳。」

  猿仙廷沉默片刻,終只是問:「你這座方圓城,真能立得住嗎?」

  韓煦只是道:「你猿仙廷為什麼沒有將它毀掉?你的答案,或許就是它還存在的答案。」

  因為……希望啊。

  方圓城高舉那麼不切實際的、夢囈般的旗幟,但即便嘲笑它,漠視它,多少還是覺得,它是美好的。

  在神霄戰爭已經失敗的當下,妖族似乎什麼都不擁有。這種美好的光亮,何處能尋呢?

  猿仙廷提戟高舉韓煦許久,舉之亦如舉旗幟,最後道:「或許,你活著比死了更重要。」

  「對我如此,對妖族也如此。」

  他放下了長戟,韓煦仍似被一種力量定在那裡。

  「聽起來這並不是多好的評價,有可能讓朕萬劫不復。」

  韓煦平靜地說:「但朕,早就做好準備。」

  猿仙廷難得的有許多話語在喉口翻湧,這一刻他似乎也覺得他應該有所闡述,但他只是說:「我該回去了。」

  他真就轉過身,自往遠走。

  將鬼門關前的韓煦,留在原地。也留下了累替多具傀身的戲相宜、戰損嚴重的鉅城,以及那座大體完好的方圓城……城裡劫後餘生的各族居民。

  走了一段路之後,猿仙廷停下來。

  「雍墨為人族拒我——」

  他頓了頓:「猿仙廷……力不能克。」

  他沒有回頭,就這樣提戟遠了。

  方圓城頭的城民,只看到他的背影。

  天地蕭蕭,一身獨行,在戰鬥的餘光里,逐漸成為一個光點。

  從妖界到神霄,暢通無阻。

  從神霄回妖界,妖族留下了無以計數的戰士的血。

  所有關切於人族的廝殺里,沒有一個妖族可以不付代價的回去。

  猿仙廷當然不能例外。

  一泓秋水剪長天,折月長公主唐問雪,單手提刀,靜佇在前。

  她立在雲上,武服靜垂,情緒都藏在刀光里。

  神霄戰爭已經落幕,她的鋒芒卻更勝從前:「此行路遠,君意迢迢。大荊當關有責,故我在此。接下這一刀,我便袖手。」

  此時的猿仙廷,狀態並不完滿。

  甚至可以說非常糟糕。

  斷臂,碎甲,殘面,一身的血。

  但他的戰戟依然寒亮,他的戰意依然熾熱。

  看著面前的這杆狹刀,他只將獠牙一呲,道了聲:「來。」


  ……

  「在下中山燕文,未向猿天尊請教。」

  「來!」

  ……

  「曹玉銜別無所長,唯有折柳一箭,勸君長留。」

  「來!」

  ……

  「誒誒誒,正睡著呢!誰他媽把老子丟這兒來了?」

  睡眼惺忪的小老頭,在空中一個鯉魚打挺,從睡姿轉為立姿,猛地抬眼便看到了血淋淋的猿仙廷。

  戰時已過,大國自有禮儀。

  「我固當仁不讓!」

  他抱拳一禮:「某家黃不東,久睡未覺,還請猿天尊出手重一點,叫我清醒!」

  猿仙廷踏步而前:「來!」

  ……

  「秦長生在此!從前交手,我難言勝。今若勝你,我固當羞——我只出一刀,過了這一刀,你就過了我。」

  「來!」

  ……

  「秦國,許妄。」

  「來!」

  ……

  在生命的終旅,猿仙廷沒有別的言語。

  只有一聲聲「來」。

  一場場戰鬥。

  最後在金鐵的交鳴中,他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風吹過,面上金毫微顫。

  猶如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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