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6章 空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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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86章 空樽

  我……可以活?

  戲相宜的腦海里,關於機關的種種奇思還未散去,對於當下的思考,像生鏽的鐵齒輪,艱難地轉動。

  戲命……怎麼了……

  我的家……

  最後才是那句——「為我制器」。

  靈識如受雷殛,骨骼里發出驚響,戲相宜猛地抬起頭來,隨著短髮揚起的,亦不知是汗是淚:「不!」

  她大聲反對。

  仿佛只有用盡全力的吶喊,才能表達她的抗拒:「真正的創造不能在囚籠里誕生。我絕不為你制器,我只為自由的靈感而創造!」

  鉅城的鉅,更是規矩的矩。

  在那座堅硬如鐵的城市裡,她戴著鐐銬創造,於無處不在的規訓下,在目之可及的壁壘中,重複著那些枯燥的機關學知識,直至全部爛熟於心。

  崇古派將她逐出鉅城,反倒是放羽於林中。

  在顛沛流離的現世,她看到星光燦爛。在無日不戰的妖土,她看到文明的火。

  來到神霄世界之後,她真正感受諸天之奇,得取諸意之新,每天都在誕生新的靈感,擁有無限發揚靈感的自由。

  是的。她身心抗拒於此,傀儡藝術的創造,不應該遵循他者的命令。她絕不能將她的創作,重新歸於籠中。

  鼠秀郎五指一合,面塗油彩的假小子,即被扼住脖頸,懸在空中。她的吶喊也被掐滅在喉嚨間,臉上的油彩很有幾分混淆。

  這一切甚至是隔著機關室來進行!

  這是她的靈感小屋、武備倉庫,也是她精心設計的機關堡壘。可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並不能對她提供半點保護。

  「你所說自由的靈感……到底是什麼?」

  「在這個強權定義一切的世界,焉知你的所見所聞,不是上位者的書寫。」

  「那麼被他者授予的感受,也是你的自由嗎?」

  鼠秀郎的嘴角泛起一絲冷嘲:「活在羽翼下的小女孩,擁有頂級的傳承,受著時代的托舉……人族貪掠諸天,你家又貪掠誰家!生下來什麼都有了,在鮮血洗過的神霄世界依然天真懵懂,你也說自由?」

  他立身在青石鋪路的後院,感受著整座青瑞城的不安和孱弱,將目光傾注在戲相宜的小臉上。

  「並不肩負責任的人,你確實是自由的!」

  他覆手而蓋,戲相宜直接被按砸在地上,發出轟然聲響。創造傀儡的人,也如傀儡般被任意擺布。

  隨地散落的機關零件,是戲相宜進行到一半的創造。她嬌小的身體,被骨骼的哀鳴所淹沒。可身體的痛楚根本叫她麻木,她蜷縮著,扭曲著,卻呆滯的、近乎本能地抗拒:「我不……絕不答應!」

  「嘖——」鼠秀郎冷漠地搖了搖頭:「你的反抗讓你的靈魂生輝。但這種不懂事的堅決,是不是因為你從來沒有感受過痛苦呢?」

  「明明是可愛的女孩子,有漂亮的五官,卻在臉上塗得亂七八糟,穿得也不倫不類。」

  「你活得真是悲劇啊。」

  「從來沒有人教你怎麼打扮自己嗎?」

  他伸手一招,便在火光四濺之中,按滅了機關室裡層層即要爆發的機關,將戲相宜從機關室里取出,像在半透明的貨匣里,取出一個易碎的陶偶——

  「來,我為你梳妝!」

  他要給這女孩兒抹上胭脂,要把那中性的短眉修成柳眉,要在她的額間貼上花黃。要給她穿好看的裙子,短髮要蓄長。

  他懂得什麼是美麗。陶塑泥偶,亦不免任他打扮。

  但這時有火。

  炙熱的如同被煮沸的火,在鼠秀郎的身前騰焰而起。

  急劇升高的溫度,叫空間都有幾分扭曲。戲相宜幾乎窒息的那張臉,也在扭曲的空間裡變得隱約,被推得遙遠。

  鼠秀郎微微垂眸。

  撲倒在他腳下的那具千瘡百孔的屍體,從每一個傷瘡血洞裡,翻卷出黑色的火焰!

  在他的妖眸之中——那黑色的火焰不止是火,分明是無數黑色的螞蟻,如同地熱湧出乾涸的山體,就這般衝出殘軀,翻滾匯聚為黑色的烈焰。

  竟都是墨蟻!


  能夠吞金嚼鐵、噬元食力的墨家造物!

  墨蟻的口器共鳴出冰冷的聲音——

  「戲相宜只忠誠於她自己。她的靈感是自由的,她的美麗也是。」

  「濃妝也好,淡抹也好。」

  「總是相宜!」

  「用不著你來為她梳妝,用不著你自以為是,指手畫腳!」

  密密麻麻的墨蟻彼此咬噬著,匯聚成清晰的人形,在那具殘軀之上,搖搖晃晃地站起。黑光一抹,霎歸為戲命的模樣。

  他抬手一割,將遙遠的桎梏斬斷,令得已經被他推遠的戲相宜,緩過勁來,可以大口地呼吸。

  而他直視著鼠秀郎,眸光冷冽,如寒霜之刀:「你究竟是被擺布了多久,才這麼熱衷於擺布他人。天生萬物以自由的貴重,沒有人是你意志的延伸。你生活在痛苦裡,才會認可那種痛。你一定是你自己最厭憎的那種人!」

  一霎蟻潮鋪天!

  一眼看不到頭的黑潮,仿佛結為戲命的長披,隨他招展。一蟻食元,百蟻噬空,千萬蟻,絕靈跡。

  戲府之中,忽然暗了。

  雖然長夜未至,一室之內,已顛倒乾坤。

  秘技·乾坤逆。

  與傳統的道法不同,此術並不藉助道元,而是把墨蟻當做施術的基礎,通過墨蟻噬元食力的特質,對所處空間,進行客觀上的改變——就像把一個圓餅,啃噬成不同的形狀。

  呼呼呼呼!

  被不斷推遠的戲相宜,大聲地喘息。

  看到戲命重新站起的這一刻,才能醒神。當那種呆滯的狀態破碎,她才明白自己一開始的呼吸困難,是因為什麼樣的痛。

  才看到自己的心,明白自己為什麼執著地對那一句「為我制器」大聲說不。

  本以為那是自己最不能接受的地方,所以才本能地抗拒。

  其實真正不能接受的,是本能已經逃避去想的那些!

  她不能接受戲命的死。

  不能接受自己失去這個「家」。

  她無法接受那麼倉促的告別,完全不可以觸碰那樣的痛苦,只可以吶喊自由。

  而戲命從屍體裡起身,再次喚醒這心情。

  「瞎了你的眼了……」

  鼠秀郎在暗下來的庭院裡,瑩潤有光。冷眸垂視著,豎掌為刀,斬劈蟻潮:「竟然看不出來我是一個妖族。我是天生地養的貴胄,可不是你們這種下賤的造物。」

  刀光如電遊走,蟻潮翻卷不休。被抹殺一浪,又一浪撲至。

  戲命亦在蟻潮中踏浪而近,手上墨蟻也聚成一柄墨刀,掀起墨潮如開屏,迎面對斬——

  【快走!去泊頭城,轉道中央天境!】

  隱秘的意念為墨蟻承載,像是一個浪頭將戲相宜推遠。

  戲命自己卻攔在鼠秀郎的身前,如墨的長披試圖遮掩身後的所有:「妖族和人族有什麼不同嗎?痛苦的經歷是同樣感受,惡毒的本性總是相通!」

  「下賤的是你醜陋的樣子,不是因為你在泥潭中。」

  「光明正大地殺了我!」

  「折辱弱者算什麼本事!?」

  與當下任何一位機關師都不同,戲命竟是以墨蟻為他的機關術基礎!以之為傀,以之施術。

  這是體系的變化,而不僅是秘術的不同。就像仙術之於道術,就是創造性地以術介為施術基礎。

  但鼠秀郎並沒有在意這一點。

  人族的創造已經太多,人族的天驕早就讓他們從震驚到絕望再到麻木。

  他在意的反倒是戲命的抗爭本身。

  其實是欣賞的。

  他當然看得到一個人為另一個人的犧牲,明白戲命的勇氣為誰而點燃。

  但人族之勇者,是妖族之大寇。類似的故事每天都在發生,同樣的悲劇在妖族不斷重演,他的憐憫不應給予異族。

  且他甦醒在金宙虞洲……這消息絕不能外傳。

  至少在他殺死宮維章之前不可以。

  「是啊,大家沒有什麼不同……」

  鼠秀郎的眸色略有沉黯,合握五指而成拳:「我不會折磨你——這是我最後的尊重。」

  他橫平地一拳直轟!

  一拳斷墨刀,一拳擊穿戲命的心臟。

  他的拳頭在穿過戲命的身軀後,又擊穿了蟻潮,分指為爪,要將那已經被推遠的戲相宜取回!

  可他的手臂卻僵直。

  他的手臂竟然被鉗住了一個瞬間!

  他精準控制力量,本該完美碾殺對手,不造成一絲一毫的浪費。

  可被他一拳擊碎的戲命,竟然還活著。其人撐著胸腹之處巨大的空洞,竟用雙手死死地鉗住了他!

  這掛在他手臂上的人類殘軀,所謂的金軀玉髓,竟然爆發出更高層次的力量……遠勝於神臨,洞察世界本質,洞真境的力量!

  這股力量爆發得如此突兀,事先不察而起如山火。若非鼠秀郎乃一代大聖,曾據諸天之巔,都險些叫他脫去。

  鼠秀郎漂亮的妖眸里,終於有了異色:「在我收集到的情報里,經營『戲樓』的戲命,只是神臨。」

  「在我的感知里,你也只是神臨。」

  「就像剛才我明確感知你已經死了,你仍能站起來。太怪。」

  他的手臂從戲命的心口退出,驀地掐住了這人的脖頸:「你究竟是個什麼東西……竟能騙過我的感知?」

  一縷妖異白焰,游竄於蟻海,大片大片的黑色,被白焰抹空。

  密密麻麻的墨蟻,終究不是無窮無盡。

  戲命許多年的積累,在一個呼吸之內被打空。墨海退潮了!

  被墨潮悄然推遠的戲相宜,仍未推出這宅院。

  全方位的壓制,一丁點機會都不給。

  戲命被掐舉在半空,被掐滅了所有後手,不得動彈。但還死死地盯著鼠秀郎:「你想知道我的秘密?這是墨家幾十萬年不曾示人的核心隱秘!放了我妹妹,我會讓你滿意。」

  「多麼了不起的隱秘,會在你這樣的墨家棄徒身上?我很好奇,但殺了你我自己會找答案。」鼠秀郎的手慢慢合攏,如握時沙。

  他掐著戲命的壽數,親眼看著它如時沙消逝。要在這個過程里,看清楚戲命當死而未死的秘密是什麼!

  即在此刻,刻著龍鳳瑞獸的大門,轟然洞開。

  以藍色傀線織成的「戲府」二字,這時閃爍紅光,在做最刺眼的警告!鳳鳴之聲也變得尖銳——

  「惡客登門!惡客登門!」

  一隊甲士魚貫而入,以最快的速度占據前院關鍵位置,並始終保持陣型,向內院推進。

  為首的校尉高聲呼喝:「我乃弘吾軍執旗校尉欒季,奉繡衣郎將之命,前來清治青瑞城匪患,確保神霄中立之地里的人族安全。戲老闆!你怎麼樣?」

  人族和諸天聯軍都會在中立地帶活動,普遍也尊重神霄本土生靈的治權,不會動不動開殺。這也是戲家兄妹在這裡做生意的基礎。

  欒季是個精瘦的漢子,握刀穩,中氣足。他身後足足五十人,都是大荊銳翎士……絕對的精銳小隊。

  宮維章留下這樣的一支隊伍,名為清治青瑞城匪患,實是一種警示。既是警告玉蟾山那邊的蔣肇元,不要再做不相干的事情。也是警告戲命,叫他該走的時候就趕緊走。

  當在此時,成為破局的力量。

  戲命並不知曉府中這個妖族絕巔是誰。

  但對方既是潛來青瑞城,定有不可告人之目的,一定要想方設法隱藏自己。

  只要把動靜鬧起來,對方將不得不避退。

  而這就是戲相宜逃脫的契機!

  所以他在抗爭對手的同時,指揮墨蟻咬噬府內能源的關鍵節點,以機關宅院的整體脫節,引動了戲府大門的最終告警。

  留守在此的欒季,有一貫的荊國軍人的果決,察覺到戲府的變故,立即破門而入。

  鼠秀郎側回頭,眸中紅光一閃——

  妖法·憎血!

  「這是什麼!呃……啊!」高舉大盾率先探入內院的甲士,體內鮮血忽然暴動,自內而外,輕易地扎穿血肉皮囊,擊破鎧甲。將他懸釘在空中,像一顆生長於此的血色刺球!

  血噗之聲不絕於耳。


  以戰陣姿態衝進內院的五十名荊國銳翎士,連同帶隊的欒季一起,全都被自己的鮮血扎穿,虛舉在空中!

  欒季倒是還沒有立即便死,鼠秀郎冷漠地看著他:「欒季?」

  「執旗校尉是第三級尉官,已經達到將官的門檻,可你的軍事素養實在令我失望。上官難道沒有教你,面對能力範圍外的變故,不要擅自做決定?」

  「我已給足了機會,儘量只體現洞真層次的力量,儘量拖延時間。就是為了等你回去匯報,把你們的郎將請來——你卻自己就帶著人衝進來了。」

  「這叫我怎麼辦?把你放走也太刻意了。我還能釣到血魚嗎?」

  戲命的一顆心直往下墜。

  眼看著朝夕相處的弟兄瞬間慘死,欒季目眥欲裂:「在正面戰場潰不成軍,你們也只能玩這種偷雞摸狗的把戲了!堂堂絕巔來殺小卒,你不會有好結果,一個荊人必要有一百個妖族來陪葬!」

  鼠秀郎在等他自己生出假訊騙來宮維章的主意,可這小小的執旗校尉,眼中好像只填著恨。

  「從軍者當有其責,你帶著這麼多人死在了青瑞城,不打算回傳一丁點情報嗎?」鼠秀郎提醒。

  「相較於我淺薄的耳目,我的戰死是更清晰的回信。」欒季怒目高喊:「大荊必勝!」

  嘎巴!

  上涌的鮮血聚成尖刺,刺穿了他的腦袋,卻又撐住他的脖頸。使他的頭顱側歪,像一顆掛在樹上的大果。

  在他徹底死去後,鼠秀郎才道:「你的忠勇我認可了。沒關係,你的郎將,我會上門去找他。」

  滿院血刺如林,戲府以紅為新景。

  鼠秀郎的手還在慢慢收攏,雖然當下的目標是宮維章,但對戲命的興趣這時也非常濃烈。

  求知是強者的階梯。往小了說,視野的拓展關係到他自己的未來。往大了說,一條全新的道路可以填充妖族的底蘊。

  「我幫你制器!」油彩糊了滿面,像只小花貓一樣的戲相宜,帶著哭腔地喊。

  被戲命送走,又被鼠秀郎抓回,又被送走,又被抓回……她太孱弱了,所以根本不能自主。

  她總是沒有自由的。

  從小就被關在小小的房間裡,只有一部部磚塊一樣的厚書,壘成記憶里的高牆。一頁頁地翻過去,她也就慢慢長大了。

  可是長大了也只是被關在大大的鉅城中。

  那次帶著【明鬼】出任務,其實是她第一次出遠門。離籠的小雀兒,陪著鐵老頭,將一隻驕傲的鳳凰,抓回籠中。

  這次任務永遠地改變了人生。

  天工真人鐵退思,是戲命和錢晉華鉅子之外,陪伴她最多的人。

  後來錢鉅子死了,鐵老頭自殺了。

  她的世界很簡單,可她並不愚蠢。

  她離開鉅城之後之所以存在自由,是戲命儘可能地為她張開羽翼!

  現在她像一隻籠中雀,可憐兮兮地被囚禁在空中。無形的力量壓制了她弱小的反抗,她不覺得自己可憐,只是看到戲命腹部的巨大的空洞,感到心臟被揪緊的痛。

  被掐住脖頸的是戲命,可呼吸不過來的是她!

  她並不理解這種複雜的心情。

  可她情願交出自由,情願放棄靈性,她可以扼殺自己的創造性。從此身在傀線,做模具里的作品。

  「我可以幫你制器……」她抽泣著說:「做很多松鼠。不要……不要……」

  鼠秀郎沉默地看著她。

  這個小女孩兒好像並不明白,從頭到尾讓她聽話制器都不是重點,那只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等宮維章過來,隨便找的一個理由。

  可正因為她連重點都搞不清楚,這種決心才叫他動容。

  曾經那些親眷為了保護他而一一死去,哭著笑著強裝鎮定的那些臉,那些真心也像今天一樣……讓他心中流淚。

  可是怎麼辦呢?

  他笑起來:「怎麼辦啊……我現在也這麼惡毒。戲命說得沒有錯,我也變成自己最厭憎的那種傢伙。」

  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下去,他看著戲相宜:「我可以放過你,可以把你放回妖土,任你制器或者不制器,給你有限的自由……但我不能放過他。抱歉。」


  戲命身上的秘密,是他必須要探索的。這是他作為妖族絕巔的責任!

  他的五指猛地一握緊!

  「告訴我你是怎樣死去……又怎樣活著!」

  「……唔!」戲命在鼠秀郎掌心拼命地掙扎,他的掙扎並不是進攻,而是回頭看——他似乎想要最後看戲相宜一眼。

  纖長的五指就此合攏。

  啪!

  戲命的整顆腦袋,就這樣炸開了。無頭的屍體墜落,離體的頭顱如爆竹。

  鼠秀郎的瞳孔微縮:「這是什麼?」

  顱骨四碎,腦漿迸飛。

  那包裹著腦髓的密布精密血管的軟腦膜……鋪開來像一張泡脹的紙。

  其上竟有字!

  上面書寫著——

  「洞真之限」。

  這四個道字古拙藏鋒,有妙不可言的道韻。

  但分明是拓印而來,而非誰當場手書。

  誰在戲命的頭顱深處,留下這樣的文字?這個戲命……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刺~啦!

  這張如泡脹的紙張般的拓印了道字的軟腦膜,在空中被撕開。

  咔咔咔!

  咔咔咔咔!

  自鼠秀郎掌心墜跌的無頭屍身,竟然發出齒輪轉動般的連綿聲響。一股強大而又鮮活的氣息,突兀誕生。

  空氣中游離的能量,瘋狂向這具殘軀聚集。

  殘軀的雙足落定在青磚上,穩穩站住。整座庭院裡無數機關造物,在這刻全都黯滅。

  唯獨這具殘軀的軀幹璨放熾光,自脊柱部分旋升起金屬般的翼弦,迅速編織成頭顱的形狀,而後輝光凝實,結成顱門,結成清晰的戲命的五官。

  戲府在此刻陷入絕對的死寂,全新的戲命卻粲然見輝。

  戲相宜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眼前這些東西她都認得,是靈樞,是脊螺,是翼弦,是玄儡……

  可這樣的戲命,讓她好陌生!

  「傀儡!你竟然是傀儡!」

  鼠秀郎一時驚聲:「原來墨家的啟神計劃,不止造出三尊洞真!」

  「你這一尊,比那幾尊都要靈動!什麼【天志】【明鬼】……」

  說到這裡,他怔了怔:「說起來從來沒有人見過【非命】。墨家從來不掩飾這尊傀儡的存在,但在我們所掌握的情報里,它一直在鉅城深處,從來沒有真正放出來。據說是為了『非命』的精神,非命運波折不應,非宗門存亡不出——」

  「是的,我就是『非命』。」

  戲命眉如冷刀,直視鼠秀郎,這一刻他的氣息飛速拔升:「機關術的最高成就,啟神計劃所留下的第三尊。」

  「不對,作為千機樓的管理者之一,你有明確的成長軌跡。從內府到外樓再到神臨,都有清晰的節點,有很多人看到。」

  鼠秀郎不可思議地搖頭:「一尊具備成長性的、活著的傀儡?」

  這一刻他意識到,神霄大世界於冥冥中所提醒的因果,或許並不在於宮維章,而是近在眼前!

  或許這才是他墜落在這裡,戲氏兄妹也在這裡入宅為家的原因……真正的天意如刀!

  「我是啟神計劃里的第三尊傀儡,並非真正擁有成長性,而是擁有五種形態。」戲命迅速地重建自身:「你真的很謹慎。哪怕是處置區區一個戲命,在動手之前你也搜集足夠的情報……」

  「但即便搜窮有可能潛來神霄的妖族絕巔,也沒有你的信息存在。我怎麼都想不到你是哪一尊。」

  「或許因為我只是傀儡吧。」

  他的聲音有幾分可惜:「我只能搜窮已知的信息,鎖定確然的結果,無法獲取未知的靈感。你當在那些『不可能』中。」

  「但這裡是神霄,一個擁有無限可能的世界。」鼠秀郎說。

  「是啊……無限的可能。」戲命喃喃重複,似乎陷入某種認知的困境中。

  鼠秀郎注視著這具傀身的細微變化:「我是依託於神霄世界而重構的絕巔,此生限定在這裡,出則墮境。交換答案吧!既然你只是傀儡,那這以墨蟻為基礎的法術手段,又是何來呢?」


  「它並沒有那麼偉大,不足以形成新的墨術體系。只不過是創造者特意留下來的一套新術,烙印在我的神天方國里,用以掩蓋我的非真。」戲命說。

  鼠秀郎確定他所說的並非謊言,心中的危機感稍得緩解:「所以……你的五種形態是哪五種?」

  「如你所知,內府、外樓、神臨、洞真,以及……」戲命的眼眸驟然璨亮,這一刻他似乎解開了長久以來的制約——

  「當下這未完成的絕巔!」

  他的身體在他飛起的同時,就已經開始裂解,一小瓣一小瓣如飛灰跌落。

  可他的力量如此澎湃,是真實不虛的絕巔,以拳對掌,與鼠秀郎半步不退地對轟!

  都說是錢晉華那殞身的一躍,完成了墨家絕巔級傀儡的創造。墨家也以此功德,得到諸方默許,占據一個閻羅尊位。

  直至今日才叫人知——原來當初饒憲孫的啟神計劃並沒有完全失敗。至少名為【非命】的這一尊,可以在自毀的時刻,有短暫的絕巔層次的爆發!

  這一刻整座戲府框地為圓,其中如混沌初開宇宙演化,兩尊絕巔無限制地出手。

  尤其是戲命,只攻不防,每一拳都奔著同歸於盡而去。

  一地青磚成齏粉,而後粉塵也轟無。

  整座戲府都已經被推平,兩位絕巔的戰場,是一個光溜溜的圓。

  若非鼠秀郎有意收攏力量,戲命也不肯波及戲相宜,雙方有生死劃線的默契。整個霜雲郡都不能存在,金宙虞洲都有可能被擊沉——

  這還是神霄大世界屢得躍升的結果。

  風捲雲開後,鼠秀郎仍然傲立原地。

  已經斷了一隻手臂的戲命,連轟三拳——

  命限!演窮!算絕!

  此三式都出自墨家大圓滿拳術——《天演拳》。

  號稱「窮極算力,究盡天工」。

  是推演到演算所能抵達的極限,升華到機關所能抵達的盡處。

  除了【鬼斧神工】的舒惟鈞之外,從來沒有人能把這三拳轟出圓滿。

  甚至即便是舒惟鈞,在「算絕」這一式上也有缺憾。

  原來這是專門為絕巔層次傀儡所創造的拳術。

  也只有真正的天工造物,能夠詮釋這樣的拳。

  鼠秀郎一口鮮血噴出來!

  但只抬手輕輕地抹去。

  「確實只是傀儡。雖然遠勝於【明鬼】在洞真層次的表現,也中規中矩地體現出絕巔力量,終歸缺乏足夠的創造性,不能演化真正走到超凡盡頭的圓滿。」

  他難抑悲觀地嘆聲:「你都能跟我斗到這般程度,饒憲孫令我生畏……他是一個偉大的創造者,古今第一的機關大師!」

  他鼠秀郎是妖族大聖!諸天萬界最強的那一層。

  可戲命只是一個傀儡,創造他的人已經死了幾百年。

  這樣的兩個存在,竟然能夠成為對手,在這神霄世界的某個角落,打到這種程度。

  這樣的人族,究竟要怎麼去戰勝?

  饒憲孫在人族不算耀眼。

  繼其遺志、一手挽救墨家的錢晉華,後來完成的絕巔傀儡……在冥府立神的【非攻】傀君,又是什麼樣的強度?

  轟!

  戲命雙臂皆斷,下半身也不復存在,只剩個半身被轟遠,跌落在戲相宜身前。

  鼠秀郎輕輕地一拂袖,邁步而前:「小女孩兒,我承諾過不殺你,但你和這具傀儡,我必須帶回去。抱歉——」

  刷!

  一道驚電般的刀光,炸耀長空。

  來者毫不掩飾力量,這一刀劈開了整座青瑞城。

  刀裂城池而不傷其間生靈,劈斬至戲府,才驟然凝練——闖進兩位絕巔的戰場,刀光如天瀑倒灌,傾落鼠秀郎滿身。

  他驟然止步,一掌推回。

  刀雪倒潑,才在空中勾勒出英武將軍的身影。

  大荊帝國繡衣郎將宮維章!

  他隨手一刀,割開了戲相宜身上的束縛,昂首注視著對面的鼠秀郎。

  「這聲『抱歉』,我習慣聽人族來說。我可以聽人族作為勝者的反思,聽不得異族突然泛濫的憐憫。」


  宮維章抬起那柄魁刀,眸鋒冷冽:「原來是你啊……鼠秀郎!」

  鼠秀郎將目光從戲相宜身上挪開,看向這鋒銳無匹的年輕人:「你認得我?」

  這一切來得太順利了。

  剛窺見墨家的秘密,拿下【非命】這具極有價值的傀儡,捕獲戲相宜這個機關天才。又等到宮維章親來。

  曜真神主身死的反噬,已經清晰體現。神霄天意是有偏向的!

  當然曜真神主若是還活著,妖族能做的更多。

  宮維章冷峻地道:「如果連妖族已經出戰的絕巔都認不全,我也不配來經營神霄。」

  手下瞬間滅了一旗,身為霜雲城荊軍主將的他,豈能不至。

  當然一開始他預期的對手,是海族真王念奴興。

  在太平山歸途反殺這尊海族真王,抑或在青瑞城反殺,沒什麼不同。

  本來借洞天寶具潛來,是要畢全功於一刀。在探知目標遠超洞真強度後,他是不打算動手的。

  但戲命竟然在這裡體現絕巔戰力,其本身又是一尊傀儡!

  戲氏兄妹身上所藏著的墨家巨大隱秘,絕不能落入妖族手中。

  所以他不得不橫刀於前。

  當然相關的求助訊息已經先一步發出,但囿於兩重天境當下趨於穩定的對峙形勢,雙方絕巔強者都不似戰爭前期那麼容易調動,牽一髮而動全身……他需要爭取一段時間。

  鼠秀郎踏步而前,眸色泛冷:「區區洞真境界,殺你有失身份。滾吧!這裡沒有你的事!」

  他求殺宮維章而不言此,好似真心只想趕走這人。

  以絕巔謀洞真,仍然如履薄冰,求萬無一失。

  非他秉性謹慎,事實上他經常發瘋……但為妖族大事,不敢輕率。

  「這裡是荊國治下霜雲郡。本將奉旨鎮守,當佑此地一切人族安全。」

  宮維章不避反前,竟然主動向鼠秀郎走!

  「鼠秀郎,你在這裡拔刀,那就是我的事。」

  面對妖族大聖鼠秀郎,他聞名則遁。面對於神霄重構絕巔的天妖,他望風而逃。面對一個一年前死裡逃生,而今消耗巨大,已為絕巔戲命所傷的半殘對手……

  洞真境的盪魔天君會退嗎?

  今日未嘗不可提子屠龍!

  已經斬開束縛的戲相宜,跪在戲命的殘軀前,本能地想要修補什麼,但又不知從哪裡修起,雙手不知所措地張著。

  披甲的宮維章,將這對兄妹護在身後,提刀踏步,身如薄刃切風!

  鼠秀郎大張五指,虛按地面,妖異白焰周掠而飛,已經將整個戲府圈為禁地。

  天空仿佛下墜,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漫天飄雪,落肩極重。此為滯法之地,將阻絕一切逃脫手段。

  他這才放心與年輕的人族天驕對殺:「什麼事都要往肩上攬,那就看看,你擔不擔得起!」

  「中央月門戰場,計太師放你一馬,你不思僥倖,不知道藏回老鼠洞裡,還敢拋頭露面!」

  宮維章迎風劈雪,勢不可擋,像一柄無所畏懼的刀:「這個遺憾,就讓我來彌補!」

  就在斬刀將近的瞬間,他橫掌在身前一按——

  無形的力量自他掌心漫延,推開一層巨大的漣漪,將他和鼠秀郎都框束在其間。

  俄而流光織線,天地拔籠。

  他和鼠秀郎進入一座堅不可摧的戰場。

  洞天寶具……【畫牢】!

  由三十六小洞天裡排名第十九的「長耀寶光天」所煉,是荊國歷史上那位不得不死的魘神鄢華川所遺留的寶具,因鄢華川之死而塵封。

  許多年養煉,已重現昔日威能。

  荊天子特意將之賜下,就是為了確保宮維章在神霄世界的安全。倘若蔣肇元見到它,當知宮維章之重,是斷不敢再有什麼不滿的。

  此寶有兩個能力,一為「畫」,一為「牢」。

  「畫」可以速寫敵情,是探查手段。「牢」則堅不可摧,是一眾洞天寶具里,囚敵第一的寶具。

  鼠秀郎要把他留在這裡,他也要把鼠秀郎留下——遂畫地為牢!


  鋒銳絕倫的人族天驕,和美麗危險的妖族大聖,消失在漫天飄雪中,隱為雪下虛懸的那一圈光輪。

  這是一場只覆蓋了戲府的雪。

  帶來戲相宜永不能忘的冬天。

  她抱著只剩半軀的戲命,眼淚沖刷著油彩混淆的花臉,微張著嘴,但沒有哭出聲音。

  這該是一個平靜的午後,她沉浸在自己的靈感世界,快樂地創造一些奇妙物件……機關室外的一切都應該與她無關,從沒想過要如此倉促地迎接命運。

  可「倉促」,正是命運到來的方式。

  戲命就是【非命】,戲命只是傀儡。

  她曾作為墨家的天才少女,主持【明鬼】的維護和駕馭。

  她清楚地知道,【明鬼】並不具備感情。那只是一塊鐵,一堆木頭,一具冰冷的造物!

  但為什麼還這樣難過呢?心口好像被什麼堵塞著,其間不得脫出的洪涌,像重錘砸擊著心門。

  戲命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她。

  這是最後的注視。

  屬於【非命】的命能已經消耗一空,即便沒有鼠秀郎給予致命傷害,強行開啟第五態的他,也本就要走向毀滅。

  因為他只是一個未完成品。

  是一個失敗的造物。

  「嗚嗚嗚……」

  「哇啊啊啊——」

  戲相宜從來只在機關術上敏銳,除此之外,做什麼都很遲鈍。就連悲傷也想不明白,就連哭泣也遲緩很久。

  直到這時才哭出聲音。

  她從來沒有哭泣過。她的哭泣像是一個孩子那麼無助,嚎啕著想要父親母親帶自己回家。

  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也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

  她只有一個哥哥。而哥哥戲命就要死了。

  「不要為我流淚。」

  戲命伸手想要為她拭去眼淚,可斷肢只剩半截只是無力地彈動了一下,滋滋滋,早就崩潰的陣紋,進一步被鮮血蝕毀,又咔咔咔,發出零件碎裂的聲音。

  他只能看著戲相宜,這是世上最遙遠的距離。

  「我不是你的兄長。我只是一首寫給你的情詩,寫我的人三百年前就已經死去。」

  「真正愛你的人,是饒憲孫。」

  「你是他的孩子。」

  是啊,一個傀儡所表現出來的一切,都是機關師的賦予。

  一個傀儡所表達的愛,當然出於機關師的心。

  這個世上沒有人愛戲相宜。因為今天愛她的是傀儡,三百年前愛她的是死人。

  戲相宜的眼淚停下了。戲相宜的傷心停不下來。

  她救不了懷裡的這具傀儡,她修補不了她的心。

  最後她也看著戲命的眼睛,她問:「你是自願,還是受到強制的命令呢?」

  在妖界的時候,戲相宜曾經問過——

  「傀儡無保留的付出,算不算真正的愛呢?」

  那時候戲命回答——

  「根據過往經驗的總結——想來愛是自願的付出,不是強制的命令。」

  現在戲相宜等他的答案。

  而他的眼中毫無波瀾:「我只是一個傀儡。」

  傀儡並不懂得如何去愛,所以不要為傀儡傷心。

  傀儡壞了就再做一個新的,舊的機關總是要被時代淘汰……你這麼天才你應該懂。

  戲相宜抿著唇,只是緊緊抱住了戲命的殘軀,在雪中再也沒有聲音。

  「我的酒呢?我的求道酒……」

  戲命的喃聲被絞碎在咔咔聲響。

  他的酒已喝光了。他的生命已走到盡頭。

  「我的【神天方國】告訴我,它更接近水的構成。但我喝它的時候,總有微醺的感覺……我想它是很好的酒。」

  他的眼睛黯下來,其間的璨光都散去。

  像是吹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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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周一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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