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4章 瀲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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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74章 瀲灩

  茲有秦瀲,生於濟川,九華東鄉,霧凇鎮南。

  少蒙鄉學,敏於同齡。詩書自達,蔚為文章。

  父為船工,母為裁縫。怙恃不幸,輟學弄舟。

  淄河滔滔,少女青篙。淄水沉沉,夜讀烏篷。

  稷下博士,驚見璞玉,引入學宮,乃誦經綸。

  十四能禮,十五解道,文名驚時,才氣騰雲。

  時歲二十,傳道者也。稷下教習,無如其年。

  月下桂台,一見而誤。溫玉水榭,為誰枕眠?

  ……

  這是一段真實的過去。

  是羅剎明月淨所修的「真」。

  她在溫玉水榭經營的那些日子,與姜無邪兩情相悅、同修紅塵,為養心宮謀劃帝業,用那些風情萬種的美人,交結朝中政要,為大齊帝國的九皇子鑄就朝鼎……

  都是真實存在的。

  她很用心的作為秦瀲來生活,經營秦瀲的人生。唯有其真,才能不疑。才能叫姜無邪傾心,才可以在稷下學宮裡紮下根來,在臨淄貪嗅紅塵。

  直到姜無邪殺到了吉嫗面前,讓她不得不出手……她本來期待一個完美的句號,但這段感情的最後一頁,卻是如此潦草。

  她和桃娘之間的情誼也並不為虛,她們是真切地相處了那麼多年,彼此扶持,依偎如親。

  就如此刻,桃娘被她真切地捏在掌中。

  五指觸頸,竟然嚴絲合縫。

  這豐腴的婦人,被懸舉在空中,像是已經熟透的蜜桃,隨時會被掐破。因呼吸困難而產生的暈意,令得她有十分的春色。

  她就這樣醺然地笑著:「您真是夠義氣。在這逃命的關鍵時刻,還要帶著屬下一起。」

  她們是溫玉水榭的東家和老鴇。

  也是三分香氣樓的樓主和心香。

  桃娘被三分香氣樓放到臨淄來,本是布置在姜無邪身邊的一顆棋,但被姜無邪所折服,反而為其所用……這些年來,把三分香氣樓的底,漏得乾乾淨淨。

  養心宮主向以武帝自況,不僅修行學武帝,風月學武帝,就連布局也不甘其後。武帝當年扶持的三分香氣樓,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他一心想著收回那斷線——單單一個宗室的支持,絕不能讓他戰勝那些卓越的兄弟姐妹。三分香氣樓布局於天下,才能讓他獲得優勢。

  在這件事情上,心香第二的桃娘,便是他最重要的一顆棋子。三分香氣樓的變化,一直都在他的注視中。

  可惜羅剎明月淨棋高一著,從頭到尾就以秦瀲的身份陪在他身邊,陪他一起注視三分香氣樓的種種……

  燈下黑實在是黑得可怕。

  按理說收降桃娘就已經是局爭的結束,姜無邪已經贏得先手。

  誰能想到,在已有一個心香第二伏為棋子的情況下,三分香氣樓在姜無邪身邊還要另放一顆重量級棋子——甚至這顆棋子,是三分香氣樓的樓主本人。

  初出茅廬的姜無邪,正面對上了謀求超脫的羅剎明月淨,從一開始這就是懸殊的戰爭。

  與虎謀虎,第一步就已不幸。

  最後沒能等到瓜熟蒂落。姜無邪苦修陰陽,卻成了極樂爐鼎。

  桃娘只知她們此刻在疾速躍遷,但不知途經何處,將歸何方。

  大塊大塊的色彩,在空中流動。像是溫玉水榭燈紅酒綠的一幕幕,轉成了花燈。

  她努力自救,認真思考什麼是羅剎明月淨的「最痛」。

  聖者隱於天下,洗月庵擅修過去,羅剎明月淨如水在水中。但如果有劇烈的情緒波動,或者她在不該動手的地方動了手……正在追殺羅剎明月淨的人,就有可能立刻找上門來。

  「你想在齊國結成禍果……先幫姜無量覆姜述舊朝,再幫熊稷覆滅姜無量的極樂國。等到群雄伐紫,齊國社稷崩塌,你就能立地超脫。」

  「姜無量根本洞悉你的計劃,不在乎你的籌謀。順手就把你的極樂仙宮填進了極樂世界,用更高層的陰陽和諧,覆蓋了你的男歡女愛。」

  「你師父被齊武帝辜負,你也為姜無量作嫁衣,你們一生都被姓姜的男人玩弄於指掌間。」

  「你想成為與祂比肩的強者,祂只把你當做天龍八部里天眾的一部分。最多摸摸你的腦袋,說一句『眾生可憐』。」


  「你辛苦締造的半顆禍果,被祂洗掉了業力,修成菩提,你苦心修行的道路,被祂限定為【羅剎天】。」

  「若祂走到最後,你終其一生,最多是與不動明王比肩的存在。」

  桃娘輕輕地笑:「你運氣好,姜無量也死了。可惜覆滅極樂國這件事情,跟你沒有太大的關係。齊國的社稷,也沒能崩塌。你撿了些殘羹剩飯,但離你的超脫還很遠……也不知道夠不夠修補你上次在惜月園的損失呢!」

  秦瀲並不說話。

  木簪挽著秀髮,如攏飛瀑流雲。深壑藏如幽谷,似有暗香。

  桃娘的視線一再下陷。

  「你害怕嗎?」她猛地斬斷了這無分男女的淪陷,又咬起怨意問道。

  「就連阿彌陀佛都被他斬落,你又能扛住幾個回合呢?」

  「他曾經說過的吧——『古往今來,唯有一事不變,禍國者……死!』」

  桃娘模仿著那人的語氣,醺然地笑了:「天下都知,他說過的話,還沒有不能實現的。你為羅剎時,避他良久。這回既然要挑釁,怎麼不做足準備,一次成功呢?」

  「現在怎麼辦?」

  「禍果沒有謀到,卻招惹了這樣一個對手……你怎麼辦啊?」

  「回楚國嗎?」

  「且不說那位永恆禪師尚且在古老星穹自顧不暇。就算他及時回來了,又真的會管你嗎?就算他會管你,又真的罩得住嗎?」

  「你要面對的是誰的劍啊,樓主大人?天上地下,到底哪裡容身?古往今來,究竟誰能救你?」

  「你自顧不暇,還火急火燎地帶上我……怎麼想的?」

  「那位大人對我可是很有印象的。他很懂得看女人,第一次見面,就盯著我的脖頸看,就是你掐著的這一塊……怎麼樣,你害怕不害怕?」

  秦瀲始終沉默。就連抓走桃娘的時候,她也是一言不發的。

  唯獨此刻,輕描淡寫地瞥了這女人一眼:「很有意思。什麼天眾、羅剎天,這些不是你有資格知道的事情。不是我小看你——你的修為,眼界,身份,全都不夠。」

  「能看到這些的,縱觀本樓,只有虞芝。」

  她美眸閃爍,其中色彩濃重:「難道先前我殺死虞芝並不徹底?她以神意為毒,沾在我身上,逃避了我的感知,卻在剛剛抓你的時候,融進你體內?」

  早前天海咆哮,仙帝睜眼,紫極殿前社稷動搖。

  管東禪當機立斷去長樂宮殺長樂太子,為姜無量加碼。

  秦瀲也當機立斷,反手殺死代表阿彌陀佛注視她的吉嫗,轉道溫玉水榭,抓了桃娘就走。

  倘若姜無量贏得了對於仙帝的勝利,她就配合熊稷的謀局,幫助楚國完成群雄伐紫,真正覆滅齊國的社稷。倘若姜望駕馭仙帝贏得最後勝利……她就儘量逃遠,以觀後機。

  大家各憑手段,互相算計,棋差一招她也認。

  但姜無量把她按在天眾的位格里,也別指望她就此皈依,虔心向佛。但凡有機會,她肯定要反噬。

  虞芝是東王谷不世出的天才,在東王谷,在三分香氣樓,在時為「聖太子」的姜無量麾下……每一個身份都做得很完美,醫術、毒術、卜術、殺術,樣樣都是頂級。

  秦瀲殺她的時候已經足夠謹慎,以登聖的眼界,把那座庭院都里里外外清掃了一遍,沒想到還是不夠乾淨。

  「樓主實在敏銳!」桃娘讚嘆不已:「不愧是匿跡潛行的高手,遮遮掩掩的祖宗。這麼多年神龍見首不見尾……天下聞香而不識玉!」

  虞芝在生命的最後,用不可察覺的「意毒」,把針對羅剎明月淨的信息,留給羅剎明月淨下一個接觸的人……這手段已經足夠隱秘。

  羅剎明月淨見一葉而知秋,能夠從一點信息就把事情全貌摸得大差不離……也實在是可怕。

  桃娘當年棄三分香氣樓而效忠姜無邪,是相信以姜無邪的才能和志氣,有朝一日必可執掌大齊帝國。但心中對羅剎明月淨的恐懼,從來沒有消退過。

  她深刻明白,這是一個怎樣的強者。

  她還在溫玉水榭組織人手,等姜無邪在天變之夜掠取足夠的政治本錢,羅剎明月淨卻吞了姜無邪,轉身就將她也擄走……雙方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掠食者。

  今唯死矣。


  隨著秦瀲的美眸流轉,她身上有絲絲縷縷的彩色煙氣飛出,那是虞芝所留的「意毒」,已經被盡數捉住。

  「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背叛你嗎?」桃娘又問。

  她又自答:「對,你不想知道。你從不關心。你沒有信任過我們任何一個人。有用就貢獻,沒用就替換,背叛就殺掉——我們這些香氣美人,不過是你養的盆景。用了些心思,待價而沽,卻無關於你的根本。」

  「不對……十分的不對。」

  桃娘被秦瀲懸舉著風馳電掣,變幻時空,但始終看著她的臉:「你就算要殺掉我這個叛徒,也不必急於一時。你也完全可以在臨淄就殺了我,沒必要跑這麼遠。相較於殺我留下的痕跡,帶著我應該更為麻煩……」

  「你沒有這麼愛我,也沒有這麼恨我。」

  「一定是我身上有什麼可以牽扯到你。你不得不這麼做。」

  「真是奇怪……」

  「我有什麼特別的呢?」

  「作為香氣美人,我這個心香第二,肯定不算特殊。您防我們甚於防賊,大家都是你隨手播撒的種子,因果業報早被你斷得乾乾淨淨,哪個死了、暴露了,都影響不到你。」

  「像朱顏、琳琅、玉燕她們,也沒見你理會。」

  「那就只有另一個身份了……溫玉水榭的桃娘。」

  春水般的眼眸,蕩漾著熟透了的心思,桃娘甚至有些含情脈脈了:「怎麼你離不開秦瀲的身份嗎?」

  「不對……」

  她恍然大悟:「你被紅塵牽住了!」

  「不愧是養心宮主!」

  「他用一根情絲,就把你系在紅塵。讓你無法超脫。」

  「哈哈哈哈——」

  桃娘開心地大笑:「你想從我身上找到剪斷這根情絲的辦法。」

  「愛莫能助啊。我跟養心宮主,還真沒有你想的那種關係。」

  「所有人都把我們當妓女看,你也把我們當商品。所謂的香氣美人,不過是婊子裡最漂亮的那一種。只有姜無邪明白我的抱負是什麼,他告訴我可以不做一朵花,可以做一個實現理想的人。」

  「我相信他會成為最好的皇帝,他相信我有改變世界的勇氣。我們是同路者,志同道合的堅韌,遠勝於所謂的露水情緣。」

  「我們之間沒有情緣,你無法用我來消磨這根情絲——」

  桃娘看著秦瀲,用一種促狹的眼神:「他並不是『誰都可以』的那種人,他對秦瀲的確付出了真心!你滿意這個答案嗎?」

  流動的色彩倏然靜止。

  秦瀲停在那裡,淡漠地看著桃娘。她明白這女人說的都是真的。

  但最危險的地方在於……

  她竟然為此感到高興。

  她這樣的強者,矢志於永恆的存在。她當然明白,姜無邪臨死前的那些表現,是對她所施的報復。

  這種報復並非刀劍相欺,更不是什麼詛咒手段。而是裸露自己的心,剖開自己的愛,讓她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麼。

  唯愛是無法逃避的鋒鏑。

  她失去了一個真正愛自己的人!

  姜無邪把溫玉水榭交給秦瀲,把自己最重要的情報線、最核心的官員關係網,交給這樣一個有所保留的女人。

  姜無邪尊重她的事業,認可她的心情,支持她在稷下學宮教書,為她在九華鄉大興土木。把那不幸淹死的船工和裁縫,都殮進華麗的墓宮。

  姜無邪許諾她為皇后!

  容顏俊美的他,本可以把聯姻作為補充勢力的有力手段。風流倜儻,修成紅塵天地鼎的他,本可以用正宮的尊位,用鳳鼎的圓滿,交換一個在各方面都能帶給他更多助力的女人……他卻早早地確定家世平平的秦瀲,是最重要的那一個。

  那不是愛嗎?

  他真的不懂得,他真的沒有愛過嗎?

  秦瀲無法否認。儘管她刻薄地說姜無邪入戲太深!

  她期待桃娘是姜無邪暗留的制衡她的棋子,她期待姜無邪對桃娘有相同的許諾……可她同時也期待這一切並不存在,期待姜無邪愛她為真。

  「真可笑啊,可以修出來的東西,也能稱之為『愛』嗎?」


  她自言自語:「秦瀲的過往只是一場故事,愛也只是故事。」

  「不過是一種選擇,不過是一場修行。」

  她的五指微微一用力,便聽得『嘭』的一聲輕響。

  豐腴誘人的桃娘,便在她的手心,炸成了汁水四濺的橙紅色。

  那是水蜜桃的顏色。

  之所以在離開臨淄的時候,還冒險擄走桃娘。

  一是為了捕捉姜無邪的情緣,用以消磨那根百折千回的情絲。

  二是她沒能在齊國的天變里,掠取足夠的資糧,當前並不能放下秦瀲的真。

  桃娘作為秦瀲的絕對親信,二者之間有斬不斷的因果。她只能帶出來,在絕對乾淨的地方將之磨滅,以避免齊人把她變成追蹤的線索。

  現在桃娘已枯,情絲未絕。

  姜無邪的女人不少,但要說他真正愛誰,對誰動了真情。秦瀲能想到的,除了自己之外,也就是浮陸世界的那個疾火玉伶——

  畢竟姜無邪當初就是為了那個女人,鼎成神臨,紅鸞星動。

  現階段日月斬衰已經發生,天機混淆不可測度,她去一趟天外也未嘗不可。

  但浮陸世界絕不是一個好選擇。

  神霄戰場廝殺正烈,浮陸必然已經開始戰爭動員,現在正是警覺的時候。

  且不說姜無邪、李鳳堯他們在那裡經營了什麼,單就一個慶火其銘便不容易解決,更不用說這位浮陸世界的至高神靈身上,必然存有的青羊天契。

  她不敢賭那位盪魔天君能不能算到她斬斷情絲的需求,在浮陸世界守株待兔。

  決定不再冒險。

  應該像過往一樣潛游在人間,重修一段真……情絲固然難解,也會被新的故事替換,會被時間磨滅。

  她要做的是「等待」。

  等待情絲風化於時光的那一天,也要等待下一個禍國的機會。

  當然還要等永恆禪師從天外歸來,要等永恆禪師走出超脫那一步。

  有超脫者護道,她才有再次躍升的機會。不然有姜望這樣的阻道者存在,她超脫的可能性,已經被斬進了命運的劫無空境。

  ……

  懷島。

  海風徐來,輕紗微動。

  秦瀲的面容因此若隱若現中,但怎樣都不肯真正明確。

  葉恨水治業非凡,近海群島的繁華是秦瀲此前所未見——她曾和姜無邪乘舟於海外游賞。雖然重點是養心宮在海外的經營,但姜無邪的確專門抽了兩天時間,放下一切,白龍魚服,陪她游島觀海。

  飄揚的經緯旗粲然流輝,熾熱的人氣在靈視之中翻滾如潮。

  確實是行在此間,才更深刻感受到齊國前帝的雄略。

  近海群島都轄歸齊制,整個東海也被齊國捏在掌中。

  由此源發的恐怖潛力,將把齊國國勢推到一個難以想像的地步——無怪乎朝廷在此投入如此巨量的資源,頗有不惜一切發展海島的架勢。

  如今的近海群島,商船如織,島與島之間紅塵相系。哪怕是最偏遠的冰凰島,也不似從前冷清。

  懷島尤其喧囂,論及繁華之處,已不輸許多大國雄都。

  秦瀲獨行在熙攘的人潮中,感受一種熱鬧的寂寞。

  心之所念,人之所思。是為「懷」也。

  她並沒有預期來這裡。

  為了躲避齊人的追捕,逃脫那位盪魔天君的注視,她在抹掉了桃娘,斬滅「秦瀲」身上僅剩的痕跡後,對於下一個落點,進行了無序的選擇——

  於茫茫之中不可知的方向,隨機地合入一種色彩。

  唯有自己都不知將去何方,才能讓追緝她的人,沒有辦法來圍堵。

  最後她落在大海的蔚藍里。

  又在波光瀲灩中,走到了島上。

  這選擇不錯。

  逃出臨淄,還在齊境,是為燈下黑。

  雖為齊屬,海島畢竟孤懸。近海總督葉恨水,沒有留下她的能力。

  進可以窺視臨淄,退可遠遁外海。

  此外,大齊新君登基,或是為了給石門李氏一個交代,已經在朝堂上承認,當年李龍川是被田安平所殺,沒有把這變成一筆糊塗帳。


  那麼景國和齊國在東海,就還有扯皮的空間。

  景國當年的退卻,根本原因是靖海計劃的失敗。齊國已經吞下去的肉,也不可能再吐出來。

  但只要還有一筆帳留在這裡,景國便有東視的理由,此處暗涌不可避免。

  這就可以分擔許多齊人的注意力。

  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景國也可以是合作的目標——有宋淮在,這事情並不難辦。

  惜月園的合作雖然功虧一簣,東海之上,未嘗不可以舊局重啟。

  「這位姑娘,打尖還是住店?」迎面而來的熱情,將秦瀲的孤獨撲滅。

  滿街腳步,忽然無聲。洶湧人潮,恍如隔世。

  看著站在面前的唇紅齒白的店小二,又扭頭瞥了一眼旁邊的酒樓——「清平樂」。

  釣海樓時期懷島最有名的酒樓。

  清平樂還在。

  還在的只有「清平樂」這三個字。

  秦瀲忽然笑了。

  「姑娘笑什麼?」雌雄莫辨的店小二問。

  「我在笑我自己。」

  秦瀲笑道:「兩次靠近超脫,兩次功敗垂成,竟然就已經沒有了耐心,不能再忍耐。」

  「以前的我,無論怎麼隨緣流波,怎麼會讓自己還留在齊國的轄境裡?」

  「現在的我,卻為了這個隨機的選擇找諸多理由。」

  「因為我本心就不想離開——我捨不得準備了這麼久的禍果。我念念不忘,我依依不捨。」

  「我也不知你不舍的究竟是什麼,姑且視此為你的遺言。」店小二向她走來:「那麼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大片大片的色彩,填補了二者之間的時空。

  彩色的河流如飄帶,圍織在秦瀲的腰間:「我是短暫逗留,還是在此長眠,不妨稍後再答。你不打算告訴我,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嗎,靈咤大人?」

  「你是不是不清楚我的能力?」

  將小廝的衣物,卷回了幽冥法袍,大齊靈聖王身繞白色流火,在色彩的洪流里漫步而前:「溝通天地、恩澤感應。」

  「天機混淆,因緣猶在。百忙之中,你還敢在溫玉水榭帶一個人走——你丟不開秦瀲的身份,就必然逃不掉我的追索。」

  「你殺死那個叫桃娘的女人,殺得稍微著急了一點。你難道不知道,齊國青牌第一時間就把她的信息交給了我……她的性命,被我注視了。」

  「桃娘的因果,被我碾滅於無緣之地。最多就是殺她的時候,有幾分心緒動搖,沒有做到最完美的火候。加上如今日月斬衰,天無恆時……你竟然憑藉這一點感應,追溯於茫茫人海,來到我的面前。」秦瀲輕聲嘆息:「你付出的代價難以想像——我很難想像你這樣的古老神靈,會為齊國做到這種地步。」

  「時代的浪潮已經席捲幽冥。紫極殿前站崗者,也是南夏戰場浴血人——摸魚也要有個限度。」

  靈咤輕聲一笑,已經趟過色彩的泥淖,走到秦瀲面前:「我為大齊靈聖王,一日夜內,奉敬三君。再不做點什麼,也赧顏王爵。不過是耗損千年靈性。受國勢托舉,亦當為國勢添薪……閣下以為然否?」

  「我不以為然!」秦瀲面無表情地反撲:「且看你們這些在幽冥世界坐井觀天的神,究竟有幾分本事,來趟人道的渾水!」

  唰!

  忽見刀光如潑雪。

  在洶湧的彩色和流動的白色焰火間,無隙不入的冷冽刀光,先一步澆了秦瀲滿身。

  她促急回掌,色彩濃烈的右手像一條斑斕毒蛇,咬住了勢無其匹的斬妄刀。

  同時聽得一聲鞭響,如驚雷乍起平地。

  四面八方源源不斷的引力斥力,將她牽拽了一個瞬間——大齊靖國公一記鞭腿,正正地抽在她的臉上!

  啪!

  她美麗的腦袋炸開似一團彩墨,潑灑在虛空之中,又像是醉酒的名士正揮毫作畫,要暈染出一幅仙品。

  然而「畫布」之上,熾白的靈火繞為邊界,將這些色彩都框定在其中。

  畫中的風景是畫中的畫,秦瀲的色彩在畫中被約束。

  ——

  嘩嘩~


  一卷長軸被捲起。

  畫上長街無行人——那些形形色色的路人,都被葉恨水以大袖拂去。

  現實中的他們也只自行其路,並不知覺有什麼故事發生。

  近海總督恪盡職守,以近海之勢,為靖國公和靈聖王查缺補漏。

  木簪而道袍的秦瀲,和她的兩個對手都在畫中。

  葉恨水瀟灑地捲起長軸,又以術庫紡織的「紅塵線」,小心地將這長軸封死,然後輕輕一投——

  便如投壺般,投進了書畫瓶。

  長街上正在廝殺的三尊,連同他們戰鬥的畫面,也在此時一併捲起。如畫入瓶,投進了空無一人的清平樂中。

  偌大一個酒樓,這時門窗四閉。

  高空有鎮石,落地為青鰲。早已四分五裂的青鰲礁,今又重現。

  齊國人鐵了心要把羅剎明月淨鎮殺於此,鎖門鎖窗,不分生死不見出。

  葉恨水牢記天子鈞令,守在他的總督府里一步不出。以國勢加身,外邪不侵。遠遠地觀察清平樂酒樓,但門窗閉鎖之後,久久沒有動靜傳出來。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整座懷島轟然一震。

  又片刻後,清平樂酒樓大門推開。

  葉恨水在總督府以靈鏡遠視——

  但見靈聖王踏流火而走。白衣飄飄的靖國公,卻坐在臨窗的位置,舉起酒盞,向這邊遙遙碰了一杯。

  樓中沒有第三個人在,遍地塗抹的彩色像是換了裝修。

  ……

  呼……

  從粉紅幔帳的軟榻上睜開眼睛,眼裡的迷醉惶然盡皆被色彩吞沒。

  羅剎明月淨長舒一口氣。

  趴在身上的赤裸男人,像一隻肥膩的大肉蟲,已在她睜眼的瞬間,化成一撇脂粉,留在她紅暈的臉蛋上,被她伸指慢慢地抹勻。

  三分香氣樓曾經遍及天下,她修了許多「過去」,養了許多花種。

  凜冬的死寂之後,破土發芽。

  這次不得已「死了」,當然是巨大的損失。她已經從距離超脫臨門一腳的狀態,跌落到前所未有的虛弱時刻。

  當初在惜月園之戰斷尾求生,亦不曾虛弱成這樣。

  但在當前的危局下,也不見得全是壞事。

  至少她真的可以重新開始,重啟一段新的人生,再修一路「真」。

  一段故事成為「過去」,她的修行才算開始。

  玉指一翻,轉出一枚水滴狀的胭脂玉,湊近鼻端,輕輕一吸……粉色的煙氣如小蛇般游出,在空中游出一行字來——

  「奉香智密,請求聯繫。臨淄亂局,海棠無恙?」

  海棠是指心香第七的朱顏。這位嗜酒擅畫的香氣美人,懂得畫開彩門,是她真正屬意的接班人。

  當然派去臨淄為自己開一扇絕對危險但沒那麼必要的門……是一次理所當然的考驗。

  在風雨中凋殘的嬌花,並不是三分香氣樓所期待的未來。熬得過去,才有未來可言。

  片刻之後,粉色煙氣在空中扭動,游成另一行字——

  「幸得樓主幫助,海棠無恙。奉香真人今何在?東域不可留,我輩正惶惶。」

  羅剎明月淨兩指一錯,將那枚胭脂玉碾成了煙!

  朱顏已經叛變!

  這幾個徒有其表的賤妮子,簡直是廢物。

  明明她在離開臨淄之前,已經順手把她們送走了。她們卻還是被齊國抓捕,甚至過程里一點動靜都沒傳出來。

  比起死而留意的虞芝,以死促傷的桃娘,真是差得太遠。

  要知道,她之所以費勁送走這幾個香氣美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把她們作為示警鈴來用。結果紛紛落網,沒有一聲響鈴。

  「背叛」倒是理所當然,令她憎厭的是「無用」。

  ……

  「如何?」

  齊國臨淄的三分香氣樓里,等待了許久的顏敬,有些著急地問。

  坐在他對面的朱顏,搖了搖頭:「對方根本不上當,還立刻掐斷了聯繫。」


  除了她之外,心香第六的琳琅,天香第七的宋玉燕,也都在屋子裡。

  朝議大夫溫延玉親自出手,將她們一體緝拿,全程「不驚秋毫」,避免驚動羅剎明月淨。

  然後將她們放置於三分香氣樓,養以脂粉煙氣,隨時等待羅剎明月淨那邊有可能的回音。

  顏敬作為當下炙手可熱的青牌,被皇帝親自指派來負責這件事情。

  執掌這座三分香氣樓的柳秀章,也在屋裡。

  在她身後站著一個身穿黑色武服的健壯青年,正是柳氏嫡子,三分香氣樓的奉香使者……柳玄虎。

  所有人都說他是個廢物。但或許因為當了太多年廢物,他有一種堅忍的品質。在這樣的場合也並不怯場,按著刀柄的手很穩,眼神也很靜。

  「胭脂玉那一邊寫信的人,必然不是智密。」柳秀章平靜地說:「很可能是還沒有死透的羅剎明月淨。」

  華英宮主已經徹底退出爭龍,永鎖青石,一心道武,不問世事。這並不意味著她這般華英宮的從屬,人生也隨之結束。

  恰恰今日之齊國,儘是新君的齊國,再無四宮之分,她只要展現自己的價值,展現自己的能力,這個國家就還有扶風柳氏的一席之地。而這,正是她坐在這個房間裡的原因。

  「靖國公也說『香氣未絕,必有餘悸』,基本確定她沒有死透。」顏敬若有所思:「羅剎明月淨是一個非常倚仗『過去』的人,喜歡『燈下黑』,這大概跟她的修行有關。從她給朱顏寫信,也能看出一二——我猜她現在應該還在三分香氣樓里,不在別的地方。接下來的排查重點,應該是現世各地的三分香氣樓。」

  ……

  羅剎明月淨懶懶地從軟榻起身,將美好的胴體裹進薄衫。

  她的確在三分香氣樓里。

  荊國計都城的三分香氣樓。

  她不想承認,但必須面對——齊國好像已經走出了社稷崩滅的的危機。

  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姜無華,當起皇帝來竟然樣樣不差。

  僅從對她的逐殺就可以看出來,如此有條不紊,如此節奏分明——經歷了國鼎動盪的齊國,已然重歸高效的政治狀態。

  她並沒有信心在齊國等到機會,決定再殺一個回馬槍——仍然謀荊。

  在神霄亂局的當下,荊國是最有可能結成禍果的霸國。

  因為鷹揚府少主中山渭孫的敵意,三分香氣樓在荊國的發展,早已停滯。只有一個被逼得改姓「苟」的奉香使,在此勉為支撐,苟延殘喘。

  恰是如此,她在這裡重修一段人生,才不會被人發現。

  正好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說起來三分香氣樓在荊國還有一顆重要的棋子,是天香第四的芷蕊夫人。就潛伏在寧王唐容身邊。

  但唐容的政治生命已經宣告結束,芷蕊多年的苦心也付之東流。

  她沒打算聯繫這顆暗子,她現在狀態很糟糕,不打算給對方背刺她的機會。

  吱呀~

  門開的聲音竟如踏碎枯枝。

  羅剎明月淨坐在鏡前,這枚花種是叫小香還是小憐,她已記不得了。懷島一戰損傷太大。腦海里轉過了許久,才尋摸出那一段人生。

  她側過半臉:「爹爹,您怎麼得閒來看我?」

  小憐是三分香氣樓的妓女,苟敬是三分香氣樓的龜公。這稱呼也帶著風月場所假情假意的親近。

  三分香氣樓的奉香使苟敬,就站在門口的位置,臉上帶著笑,聲音也溫柔,卻問:「小憐,你房裡的客人呢?」

  「不知道哩。」羅剎明月淨嬌笑著說:「耍累了,回家躺著去了吧?我醒來便是自己。」

  「客人是來花錢的,你是來掙錢的,你就是這麼服侍貴客的?」苟敬似乎有些不滿,開始給樓里的姑娘上課:「事後的撫慰有沒有,臨別的溫存有沒有?」

  羅剎明月淨嘴上應著「人家知道了,下次不會貪懶」,心中卻已不耐。

  接下來要在這裡修一段真,若這個奉香使這樣麻煩多事,還是換掉為妥。

  「不是我非要說你,咱們樓里的日子不好過。」苟敬嘆息一聲,語重心長:「鷹揚府不待見咱們,樓主前些天又……」

  羅剎明月淨正想聽聽看下面這些人是怎麼評價她在齊國的動作,但忽然覺得不對——


  這胭脂香氣,未免太甜了些。

  旋即她感到胃部一陣絞痛,胃臟底部似乎被什麼蛀空,有一種塌陷的空虛感!由此牽拽至心臟,讓她一陣陣的心慌。

  該死!

  饒是她久經風浪,也萬萬想不到,在荊國謹小慎微、給人舔鞋底的奉香使,竟然莫名其妙地給自己下毒。

  還是這種前所未見的奇毒。

  她才剛剛「醒花」,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做!

  這個叫苟敬的,見面打個招呼就下毒,這合理嗎?

  難道是被荊國人發現了?

  怎麼可能?花種沒有啟用的時候,跟常人沒有差異。而她究竟灑下多少花種,落在多少地方,只有她自己清楚。

  誰能未卜先知?而且現在還日月斬衰!

  正思慮間,那苟敬已提劍殺來:「呔!何方鬼祟,敢犯本樓?真當我三分香氣樓無人嗎?」

  不對……

  發現對方很可能並不是歸屬於荊國,羅剎明月淨心中鬆了一口氣,決定暫不暴露更多,小心與對方周旋。

  她一邊壓制體內的毒素,一邊隨手握釵為匕,往後踉蹌而退:「有話好說苟大人,奴婢沒有惡意,只是暫且容身。若得寬宥,願傾寶囊!」

  對方的劍法還算不錯,但在她面前實在不夠看。她有信心僅用匕法,在接戰的瞬間將其擊殺。

  但這個苟敬堂皇揮劍,劍卻不真正前來,反而一劍呼嘯,身上鑽出數百種外狀不同的獰惡鬼物,瞬間擠滿了香閨,向她撲來!

  乾坤朗朗,百鬼日行!

  「有什麼好說?」

  「樓里的每一個人,都是我的私產,魂魄都已經被我打上標記。」

  苟敬高聲凜然:「你一來我就發現了!不問而取……是為賊!」

  羅剎明月淨見到百鬼盈屋的瞬間,就準備全力爆發,但聽到對方的討伐聲,瞬間明白這只是一個寄生三分香氣樓的鬼修。

  也算是人謀虎,鬼伺人,世間都是算計心。

  不是荊國出手就好……她現今實在扛不住霸國的絞殺。

  「荊地香氣不顯,惡氣如瘴。我奉夜樓主之命,前來清查,果然發現內賊,你不打自招!」羅剎明月淨也表演起來,繼續壓制體內劇毒,以釵蘸血,點破兩頭欺近的惡鬼:「姓苟的,你死定了!我已傳信總樓,昧月大人即刻前來。現在束手就擒,我還能求夜樓主給你一個機會!」

  她要把這場戰鬥維持在均勢,然後出其不意,終結斗局。以此讓這場突發的廝殺,儘量平靜地結束。

  就這樣她踉踉蹌蹌、險死還生地與眾鬼搏殺起來,暗布靜息之法,湮滅房內動靜,並逐步調整身位,準備最合適的出手角度,鎖死對方的逃竄空間。

  卻在下一刻,忽見百鬼自燃!

  猙獰可怖的諸般鬼物,身外碧火如衣。

  體內本已被壓制的毒素,也忽然燃成了磷火,頃刻之間焚及五臟,炙烤六腑!

  饒是以羅剎明月淨的心性,也疼得切齒。

  這碧火是咒邪之力,這胭脂香毒本就是咒毒!

  什麼鬼修、什麼竊魂,全是謊言。這個苟敬比鬼還鬼,從頭到尾都在騙,就是為了讓咒毒蔓延得徹底,侵命更深。

  羅剎明月淨不再壓制自己,猛然爆發,一釵盪鬼,卻驚而抬眼!但見碧火焰光之中,有一清俊男子,長發垂踵,踏虛而來。

  那人波瀾不驚地看著她,像是已經認識了很多年——

  「我們之間有一筆……掛了很久的帳。」

  前文寫李老太君直接說姜望告訴她田安平是兇手,這麼寫不太對。姜望會告訴她真相,但李老太君不會這樣說,因為李家是為了國家打碎牙齒和血吞的人。改成她說姜望在靈前敬了一杯酒就離開了。

  然後新君姜無華主動挑明這件事,給李家交代。

  如此對這兩個角色的塑造來說,都是更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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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大家,萬分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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