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6章 姜青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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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66章 姜青羊

  田和恭謹地靜候在門前,弓著身仿佛從來沒有直起。

  陽光傾瀉在他身上,洗去他剛剛殺完人的那一點狠厲,洗出他木訥老實的臉。

  自田安平墮魔後,高昌侯田希禮就失去了全部的心氣,把自己關在族地,整日以酒色自娛。

  在田安平手下得到重用的田常,獨掌海外霸角島,成為田氏高層,還在斬雨軍任職,結下不少人脈。

  田安平墮魔後,他也代表田家從斬雨軍退出,再無染指九卒可能。但手下有錢又有人,在田希禮渾渾噩噩的情況下,輕易地掌握了家族大權。

  作為田常的心腹,田和也一躍成為家族總管般的人物。

  今日田常亦死,田安平死透,那麼他是田家最有實權的人。

  奴又生奴,生出田家事實上的家主……這又何嘗不是夜鵬吞龍,逆天改命?

  但壯志於懷,只是讓他激動了幾個呼吸。

  他習慣了謙卑,那並不只是一種面具……而是他的生活。

  當那隻摺紙青羊點燃,他恭恭敬敬地等候著,像一個奴僕,等待主人的命令。

  摺紙青羊作飛灰,焰光漸紅漸赤漸如血。

  焰中有光影,隱隱勾勒出一道修長的人形,難以形容的威勢,籠罩了整個霸角島,島上鳥獸都跪伏!卻在一聲輕響後,碎滅如煙。

  「護國大陣。」

  田和心中生起明悟。知道是昨夜忽然升起的護國大陣,阻止了那位大人物的降臨。

  「大人。」他主動開口,聲音恭敬:「小人沒有破壞護國大陣的能力,但憑藉目前掌握的力量,應能在霸角島這裡和大澤郡境內,同時對護國大陣發起自內而外的衝擊——大概率很快就會被鎮壓,但也能讓護國大陣動盪數息……」

  「如果能夠為您效勞,小人現在就去發動。」

  他並不知道那位大人物降臨的目的,所知信息太少,沒有辦法推測……但明白自己表現的機會不多。

  田安平死後,對方或許永遠用不到自己了。

  摺紙餘燼猶在,焰光已漸消,但在徹底歸於空無前,還是有聲音傳出來——

  「你能掌控大澤田氏嗎?」

  這聲音是如此的冷,像是吹碎盛夏,掠過晚秋,提前呼嘯了凜冬,叫田和眉眼都掛霜。

  他感受到太過恐怖的殺氣,並非針對於他,但僅僅只是從聲音里泄露一絲……便好像將他的意識都凍結!

  「能!」他毫不猶豫:「唯君之命,大澤田氏必赴死而踐!」

  焰光里的聲音說:「不必赴死……在我需要的時候,向天下昭明田氏的選擇。」

  終於光隱焰滅。

  餘聲卻在田和的心裡,一再敲響。

  他大概明白了這條命令。

  「儘可能多的人,儘可能多的地盤……儘可能多的支持。」

  難道前武安侯要在這種時候兵變易鼎?

  軍神和篤侯都遠征天外,九卒之中,【天覆】、【春死】殺伐於神霄……【逐風】【秋殺】卻在國內。

  石門李氏、秋陽重玄氏、貝郡晏氏都與之交好,還有重玄姻親之「易」、晏氏姻親之「溫」,兩位朝議大夫都在朝……當代朔方伯恨不得叫他義父!

  這……!

  田和悚然睜眼,呼吸粗重起來。

  ……

  ……

  漆黑的棺材,被紅塵劫火點燃。

  整座仙魔宮,自上古傳承至今的建築……飛為劫灰,漸次湮去。

  帝魔宮成死地,仙魔宮為劫灰,長相思斬下了魔界的一頁歷史。

  姜望一劍追溯命運,於命運河流,斬殺田安平的過去現在未來……而後在田和的視角,聽到臨淄的鐘。

  怔忪當場!

  曾為大齊國侯,學過一些禮。也見證老侯爺重玄雲波之死,國葬以三鍾之鳴……

  除卻那一位怒罵他不敏無智的君王,整個齊國無人能當此九鍾!

  顧不得再探究萬界荒墓的隱秘,對田安平的死亡也不再關心,這一刻他甚至忘記了神霄戰爭——


  其人身在萬界荒墓核心位置,俯瞰諸天,身纏劫火。

  而時空見裂。

  千萬道時空的裂隙,以其為中心蔓延,仿佛千萬縷黑色的魔影。使得方才誅魔的他,如同魔界最惡的那一尊!

  犁庭掃穴遽止於此,他抬腳一步,跨越茫茫宇宙,無盡的時空,循著那冥冥中的一點聯繫,立刻就要降臨霸角島。

  但茫茫人意,無窮又無邊。護國大陣的力量,柔軟地抗拒了他。

  除非強攻齊國,正面轟平國勢,不然外來力量,不得入其間。

  「今為外來者。」

  姜望垂眸。

  他抬腳的時候在魔界,落腳的時候還在仙魔宮的廢墟中。根本沒有走出去。

  當年仕於齊,經歷大大小小的戰爭,許多次驚濤駭浪……護國大陣從未開啟到這種程度,整個大齊帝國萬萬里疆域,竟然完全封鎖。

  就算是中央天子姬鳳洲傾國殺來,那位所向無敵的陛下,也只會正面迎擊,不會鎖國。

  由是見驚,由是見怒,由是……生懼!

  在天外戰場所向無敵,殺穿了整個魔界的盪魔天君——恐懼於一種尚未確定的結果。

  而後他縱身天海。

  像是什麼太古巨物,砸進了長河。

  驚濤駭浪海嘯一百年的天海,在這一刻浪峰千迭,高舉九霄。

  奴神蟬驚夢,靈冥皇主無支恙,諸世有志於天道者……各在茫茫宇宙不同處,同時悚然望天——

  他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從萬界荒墓源發,強行貫通天道,橫絕天海,劍懾諸天!

  姜望終於撕裂了那冥冥中的阻隔,溝通到自己全部的青羊天契。才聽到玄冥宮裡的嘆息,青石宮裡的恨聲……明辰宮裡,燕梟驚懼不安。正聲殿裡,獨孤小小心翼翼地祝禱。

  還有東華閣中,寂然無聲息。

  他隔世遠眺,注視著大齊帝國的萬萬里疆土,草木山河,一時也並沒有言語。

  天風捲起衣,使其蕭然。獨在萬界荒墓的盪魔天君,一時不見了威風煞氣,抿唇而默。像是東華閣里,那個遺留在角落裡的……皺巴巴的紙團。

  「朕豈仗劍於小兒輩!」

  音猶在耳。

  鞘中彈劍,又被他伸手按住。

  他的確有按捺不住的情緒,比這天海更澎湃。

  可是他也一再地想——

  陛下希望我涉足這場戰爭嗎?

  說到底,姜無量才是姜姓皇室的那個「姜」。

  說到底,這是大齊皇室內部的權柄革替,他雖視君王如長者,離國之後愈發親近,可他畢竟是去國之王侯,是個外人!

  他愛戴天子,因其生恨,但更想尊重天子的意願。如果天子希望他袖手,他可以永遠等在得鹿宮外,東華閣前,永不踏進那道門。

  橫掃諸世的盪魔天君,沉默在仙魔宮的廢墟里,目茫茫而眺天際,並沒有暴怒的姿態。

  可是方圓十萬里的魔潮,一退再退,一遠再遠。似乎就連無智無識的陰魔,也懾於生命本能的恐懼中。

  連綿的恐懼,呼嘯為潛意的海洋。

  也在姜望的潛意之海,泛起了微瀾。

  某個時刻姜望低頭,看著自己攥拳的左手。

  他張開五指,看到手心托著……一隻皺巴巴的、醜陋的摺紙青羊!

  ……

  「你說你已經懂得王侯之貴,朕看你並不明白。你乃大齊王侯,與國同榮之尊。你的私事,就是大齊國事!」

  ……

  「站起來。天下豈是如此逼仄之天下,叫你不能直身?」

  ……

  「你好大奢想啊,姜青羊!便是朕!也不能說事事順心,遂意此生。」

  ……

  千聲萬聲都在耳。

  姜望將摺紙青羊又攥緊。

  皇帝什麼都沒有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你這不敏、無智又少識的姜青羊呵!

  你可懂君心?


  ……

  ……

  神霄戰場,齊國大營。

  重玄勝並沒有真箇高踞帥座,而是和曹皆並肩,正在道法沙盤前推演戰爭。

  沒有激烈的爭論,只是你一句我一句的鋪陳,一筆一畫,勾勒了整場戰爭的圖卷——姜夢熊雖然離開了大營,並不意味著他們就要滿足既有的勝果。

  忽而帳簾高卷,霜白天風,送進提劍而來的人。

  重玄勝抬了抬額上的肥肉,本來有些玩笑的話語,但看到如此冷冽的姜望,沒能出聲。

  「姜無量身證西方極樂佛主,號『阿彌陀佛』,弒君奪位,就在昨夜。陛下身證【陰天子】,仍於冥土為地藏王菩薩阻道,劍斗兩超脫而死。觀星樓已國鍾九鳴,相信馬上就會有新君詔書送到前線——」

  姜望一口氣說完這些,看向曹皆:「篤侯怎麼說?」

  曹皆手中還握著演兵的令旗,一時攥緊無言。

  這消息太過突然,他這位「天下善戰者」,也無法立刻消化。

  唯獨重玄勝,只是眯起了眼睛。

  終於曹皆開口:「盪魔天君並不認可這位新君?」

  姜望道:「陛下親口傳位於長樂太子姜無華。」

  曹皆沉默半晌,來回走了兩步,最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長樂太子還活著嗎?」

  姜望搖了搖頭:「我亦不知。」

  曹皆深深地閉上了眼睛,以平復自己那一顆掌軍的心!

  他能成為今天的篤侯,正是天子親手簡拔於軍伍之間,他不可能對天子沒有感情。

  但身而為帥,領軍在外,他要對手下的士卒、肩上的責任,乃至整個齊國負責。

  為帥者豈有匹夫之怒,豈能有……私心之恨。

  「我等懸軍在外,為天下而戰。神霄局勢不能動搖,此人族大局,勝過一國興衰。」

  他緩緩出聲:「就像昔日暘國滅亡,暘谷仍然固守海疆。今日即便大齊社稷崩塌,我們也不可能放棄戰線回師——將這一條戰線讓出來,所引發的後果不可估量,是對人族的背叛。」

  「這正是青石宮選擇昨夜易鼎的原因。」重玄勝平靜地道:「看來祂成功了。大家都是大局為重的人。」

  曹皆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姜望自懷裡取出那張皺巴巴的摺紙,仿佛蔫了的醜陋青羊:「我曾以此相贈天子。天子賓天之前,將它還給了我。」

  曹皆當即起身,按住軍刀:「若奉遺詔,則本侯同去!博望侯在這裡鎮軍足矣!」

  重玄勝又道:「青石宮以為自己能夠輕易收攏人心,事實看來也不盡然……阿彌陀佛也不是人人都愛的,至少篤侯就態度分明。」

  「無須篤侯同行,我來這裡不是要請援兵。」姜望搖了搖頭:「而且這張摺紙上什麼字都沒有留,談不上遺詔。」

  「不,這就是遺詔。」重玄勝說:「而且你想是什麼內容,就是什麼內容——這可是天子的貼身之物,沾著他老人家的血,本侯幾回見他朝上都戴著!」

  曹皆面沉如水:「當本侯的面矯詔,是不是不妥。把曹皆當什麼人?」

  重玄勝並不理會,只對姜望道:「陛下如果單純不想你插手,棄置即可,不用即還。為什麼還要特意還給你呢?我想你們之間或許有某種默契存在——你是否懂得陛下的意思?」

  姜望道:「我想我明白我應該做什麼。」

  「陛下一直對青石宮是有期待的……」重玄勝說到這裡就停下,轉道:「如果你要殺祂,不要猶豫,越快越好。不要給祂穩定國內形勢的時間。」

  「天子既然沒有把國家交給祂,沒有在最後的時刻為祂鋪平道路,那就一定會想盡辦法,戰鬥到最後一刻,把祂給國家帶來的危害,降到最低——封長樂是如此,寫國史是如此,冥界那一戰也不會例外,在最後的廝殺里,我不信阿彌陀佛沒有受傷。」

  「五國都不會允許阿彌陀佛據其尊位,來征六合。他們注視著陰天子隕落,轉頭就會大肆宣揚先君的功業,高舉神霄大義的旗號,對阿彌陀佛統治的齊國進行圍剿——當然最好是將阿彌陀佛與齊國分割。」

  「阿彌陀佛登位的第一件事情,必然是外和諸侯,內定國勢……我猜祂會把冥土讓出來,維持前狀,不給諸國征伐的藉口。但無論祂怎麼示好,都不會改變結果。不打你千般都好,要打你總能找出理由!祂一定要扛住這輪圍剿,才能真正擠上這張六合的賭桌。」


  「所以如果你要殺祂,一定要在這之前完成。不然等到五國出兵,分割東國就成定局,還不如就把國家交給青石宮。」

  曹皆默默地聽著他的分析,又走回沙盤前,似乎又考量起神霄戰事。

  「你說的這些問題,難道青石宮不知道?」姜望問。

  「祂當然知道,但祂相信自己能夠處理,祂從來就是一個對自己有絕對自信的人。」

  重玄勝面無表情:「祂既然敢面對面挑戰陛下,必然是有超邁一切的勇氣,應對所有的信心。說不定五國出兵,正是他所等待的徹底掌控東國、甚至升華國勢的機會,畢竟到了那樣的時候,無論是忠於先君還是忠於祂,都要為了齊國而戰——」

  他撣了撣侯服:「但這不是我們需要操心的問題。你既然已經決定提劍,我們只要考慮怎麼幹脆利落地解決這件事情。」

  「去找景國要人吧。」他說

  「在當前形勢下,只有景國有最大的餘力,他們非常樂意幫你。李一駕馭一真遺蛻,有超脫戰力,再配合你所駕馭的仙師一劍,有很大的機會成功!」

  他若有所思:「或許,這正是陛下將青羊天契還給你的原因——玉京山掌教可以代李一決於鵬邇來,你跟玉京山掌教有交情,可以推動此事。又與李一共事一場,戰場上有默契。」

  姜望搖了搖頭:「倘若借兵於景,就給了景國干涉齊國內政的理由。陛下在天之靈,不會樂見。」

  「武帝當年借兵復國,還不是一樣皇權自握。」重玄勝目光灼灼:「說到底,中央只能以神霄大義出兵,斷沒有理由以此裂土。欲成大事,不可拘泥,你雖無敵於絕巔,今要面對的是阿彌陀佛!」

  姜望沉默了又沉默,最後道:「我曾答應陛下,齊天驕,勝天下天驕……若最後是李一殺進紫極殿,我想他寧可沒有人回去。」

  「盪魔天君以『齊天驕』自視嗎?」曹皆問。

  「我非生於齊,而長於齊。」姜望道:「楓林城已經回不去了,臨淄是我故鄉。」

  「陛下戎馬一生,今伐佛宗兩超脫,也算堂堂正正死在戰場。」曹皆把那已經捏得歪歪扭扭的演兵令旗,插上了沙盤裡最高的山:「盪魔天君想為陛下復仇,當如陛下不傷國體,當如青石速戰速決……遲則天下有變。」

  「如若我沒有料錯,護國大陣應該正開著。」

  他看向姜望:「你打算怎麼處理?」

  當世任何一個人,哪怕是超脫者,也不可能瞬間擊破傾霸國國勢所發起的護國大陣……此霸業之基也。必內部動搖,外發強力,裡應外合,方有短時間內擊破的可能。

  這也是姜無量促成姜無憂催動護國大陣,而姜述默許的原因。無論東華閣里誰勝誰負,都需要一段時間來鎮平國勢——

  當然姜無量是更需要時間的那一個。

  「重玄、李氏、晏氏……這些跟你親近的家族,都必然被盯著,沒可能裡應外合,他們也做不出毀壞護國大陣,傷害社稷的事情。」

  重玄勝直接給出建議:「為今之計,只有拿出我們前線的虎符,天子所授之寶——你以班師回朝的名義,解決護國大陣的抗拒,突入臨淄。」

  「本侯領軍在外,以天子御賜虎符鎮軍,絕無可能交出來。」曹皆十分嚴肅:「除非你把我打暈在這裡,在我的左袖袋裡將它取出。」

  「不需要篤侯做些什麼。」姜望抿了抿唇:「我來這裡,只是想跟廝殺在前線的大齊將士說一聲——如果要支持新君,也不妨等一等……再等一天。」

  重玄勝忽然一記手刀,非常簡單地將曹皆打暈,從他身上搜出那枚虎符,又將自己的虎符也解下,一併遞出:「還是拿上。雖則以青石宮那位的智慧,一定會有所應對,我猜這個時候兵事堂已經發函,這幾枚虎符已經加以限制……但萬一呢?」

  「我想不會有這種萬一。」姜望說。

  「但它們足以代表人心。」重玄勝道:「告訴青石宮——前線將士雖不能歸,心在何處。」

  姜望默默地接下這兩枚虎符。

  這正是他來神霄大營所要求證的問題。

  他本不打算再說話,他已抬靴靠近臨淄城!

  但在身形消散之前,看著重玄勝平靜的臉,他還是忍不住問:「你是不是早就料到這一天?」

  重玄勝沉默片刻:「我沒有想到青石宮能贏。」


  姜望看著他,沒有出聲。

  他又道:「畢竟超脫在算外。」

  他經常給姜望解釋,但今天的解釋同過往所有都不同。

  最後一縷天風,吹落了帳簾。

  帥帳之中無聲音。

  姜望已經離開很久了。

  重玄勝才緩緩地坐下來。

  他太胖了,坐下來很是吃力。

  躺在地上暈過去的曹皆,這時怔然如久睡方醒,悠悠出聲:「博望侯把鮑玄鏡逼回臨淄,是不是就是為了推動這件事情?」

  重玄勝面無表情:「這種從娘胎里種下來的因果,豈是我能推動的?一個陰天子,一個阿彌陀佛,註定只能成就一個。」

  「但鮑玄鏡的絕境爆發,確實成了這場燎原大火的第一點火星……」曹皆悵聲:「他至少是加快了這件事情,也多少牽制了東華閣的注意力。」

  重玄勝閉上眼睛,以雙手捂面:「他會怨我,但也會體諒我。」

  有那麼一瞬間,曹皆很想飛起來一拳,打腫這張胖臉。

  因為他不能體諒。

  哪怕在冷眼和敵意中長大的重玄勝,有足夠的理由怨怪青石宮。

  但他明白,這一拳轟出去,也只是為自己的悲傷找出口。

  根本就是一種逃避。

  他顧慮國家大局,要把殺鮑玄鏡的權力交還陛下,軍神深謀遠慮,要給鮑玄鏡一個奉獻資糧的機會,讓臨淄那邊吃干抹淨……

  他們何嘗沒有想過鮑玄鏡狗急跳牆的可能呢?

  只是他們都不以為意。他們都把已經暴露身份的鮑玄鏡,當做砧板上的肉,全看天子想要怎麼宰殺。把一個曾經抵達幽冥超脫的存在,當做麵團一般揉捏。

  在一個接一個的勝利里,東國早已習慣贏得一切。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以之為火石、點燃那長夜的青石宮,反倒是最尊重鮑玄鏡的那一個。

  曹皆握緊了拳頭,但又閉上了眼睛。

  為將者要永遠保持清醒,所以他清醒地感知到,這並不是一場夢。

  ……

  ……

  茫茫宇宙虛空,姜望獨行其中。

  神霄戰場他已經不再回顧,能做的他都已經做了,甚至比人們期待的做得更多。

  劍沉獼知本,勢撼大赤天,虎伯卿逃,帝魔君死,仙魔君伏地而授命……

  此時此刻,他只是懷念。

  不是作為盪魔天君,不是豎立白日碑的魁於絕巔者,不是接天海鎮長河的那個存在。

  而是最初的「姜青羊」。

  懷念那個許他為「青羊」的人。

  他永遠不會忘記,他經歷了怎樣的一段人生。

  現在他要往回走。

  無星的宇宙是極暗的——

  當他豎起一根手指,立在身前。

  金色的三昧神火,在指尖綻然如蓮開。

  其間有一縷豆大的白焰。

  焰光搖動之間,顯出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的繁華光影。

  這是燭歲在臨淄街頭的夜晚,攫取到的一點光亮。作為守護齊國千年的打更人,送予他守護齊國的期待。

  是當年離齊之時所獲贈。

  亦是先君……從未言明的心情!

  以之入臨淄,如雀歸籠。

  ……

  ……

  今日大朝。

  今日大朝在午後。

  白石為階,金玉嵌台,巨大的廣場一望茫茫。

  天蒼蒼,旭日流金。

  銅鑄的號角長有丈余,架在夔牛鑄座,仰對天穹。

  肌肉虬結的力士,赤裸上身,額頭暴起青筋,奏響朝鳴。

  嗡……

  嗡……

  低沉的號角之聲,一聲聲送遠。

  陸陸續續出現了人影,穿著各式各樣的官服,像分工不同的螞蟻,在烈日下熬煎。


  石階連著廣場,廣場連著石階,天下間的貴人,都是追星趕月,才能來到這裡。也要翻山越嶺,才能走得更前——

  人潮的盡頭,是巍峨在最高處的那座大殿。

  諸色最貴,諸方最尊,謂之……「紫極」。

  今天是先君駕崩的日子,國鍾九鳴,已告天下。

  今天也是新君登基的日子,那些個齊室宗親、皇宮內侍,早已將易鼎的消息傳知朝野。

  繼位者,昔日廢太子……囚居青石宮的姜無量。

  先君姜述的嫡長子。

  祂太急了些……

  竟連一天的孝期都不願意守!

  三品青牌捕神顏敬,攥著手裡的令印,咬住了牙關。

  先君在時,無日不朝,他雖然不是坐堂的工作,常年在外緝兇,待在臨淄的日子都不多……但參與大朝也不止一回。

  從來都是浩蕩人潮中的微渺一點,這些年只是位置從外圍到中央不斷地往前。

  做捕快做到這個份上,已經是頂點。像鄭世鄭都尉那樣,成為斬雨統帥,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想到鄭大帥,他不免抬望。

  今時正是斬雨軍拱衛京都,先君以其為宿衛,卻在宮中被掀翻龍椅!應當論罪而死,還是論功行賞?

  但並沒有看到鄭大帥的身影。

  「凡大朝,在京官員悉至。」

  泱泱大齊,在京朝臣何止三千數!

  往前每一次大朝,他在人群中回望,都見人潮如海,黑壓壓一片,不得不感慨大齊人才濟濟。

  但今天他發現——

  人潮稀疏。

  約莫一看,不足三一。

  在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時代,在新君登基的日子,朝會如此空蕩……這都是極其罕見的。

  更關鍵的是,政事堂、兵事堂的大人物們,除朝議大夫宋遙外,竟無一個在場。

  前相未來賀喜,今相不曾在朝。

  顏敬抿了抿嘴唇,感到血液在身體裡奔流。

  他又想到今天來上朝的路上——

  一路走來,滿城的雪。

  家家戶戶都貼輓聯,掛白燈籠。

  所有的酒樓茶館,笙歌之地,全都關門閉戶。

  而他身在北衙,明確知曉,並沒有相關的朝廷令旨下發。

  也就是說……

  臨淄萬萬家戴孝者,都是自願為先君。

  日光太烈,叫他的眼睛如此酸澀。顏敬不得不快走幾步,踏進那雄闊的紫極殿中。

  滿朝文武皆舊故,使人思之如故時!

  大齊上卿虞禮陽,正一品。

  大齊安樂伯姒成,也算勛貴。

  術院主官謂之「大術宗」,也稱「院長」,今為陳姓,正二品。

  工院主官謂之「大匠師」,今為王姓,從二品。

  馭獸坊主官謂之「牧尚書」,也稱「坊主」,今為劉姓,從二品……

  唯獨身材高大的內相霍燕山,換成了面目溫和的丘吉;武官之首的位置,站著一位身披光明甲的昂藏武將,應該就是傳說中的樓蘭公,亦即現在的不動明王……還能提醒已是新朝。

  在當值黃門的宣禮聲中,顏敬慢慢地走進了隊列。

  在皇帝到來之前,有一個拜請天子的環節。

  群臣雖然不如往時多,倒也紛紛躬身,高呼「永壽」。

  顏敬站在那裡沒有動。

  用餘光掃過,人群中「突兀」的並不少。

  也就不顯得突兀。

  午時。

  信香燃盡。

  「吉時已到!」典禮官高聲示意。

  一名執鞭太監走到丹陛中間,執靜鞭擊地三響,高喝:「鳴——鞭——」

  啪!啪!啪!

  大殿肅靜。偶然的竊語,也都消失。

  丘吉手抱拂塵,面向大殿,用悠長而洪亮的聲音唱贊:「陛——下——升——殿——」


  教坊司奏響莊嚴的《天龍引》。

  但見燦光入殿,蟠龍繞柱,恢弘壯色。

  在近侍宦官和侍衛的簇擁下,大齊帝國的新皇帝,自龍墀走來,一步步走上至高寶座。

  在這個過程里,殿中沒有聲音。

  新皇正坐。

  祂瞧來確實是明君的相貌,五官堂皇俊朗,不輸先帝,比先帝少了兩分威嚴,多了一種親和感。

  丘吉往前一步,高聲宣唱:「班——齊——」

  按理到這個時候,典禮官就該站出來致以正式的賀詞,而後丘吉作為司禮監太監,引導群臣鞠躬行禮。

  但皇帝卻在這時略抬其手,止住了典禮官,笑問:「果真班齊?」

  丘吉躬身道:「啟稟陛下——心向國家的棟樑,已然到齊,盡都列班。」

  新皇擺了擺手:「內相此言謬矣!不是不來朝會,就不心向國家。炎炎盛夏,難免睏乏,起不來床,是情有可原——若非今日是朕的登基典禮,賴不得床,朕也要多睡一陣。」

  丘吉敬聲:「陛下聖明。」

  朝議大夫宋遙十分嚴肅:「朝廷自有制度,新朝大典失期,誠可軍法論處!以儆效尤!」

  「宋大夫說得好,無規矩不成方圓,朕也受教。」

  新皇慢慢地道:「不過今日畢竟是朕的登基大典,主人家自己不見怪的話……倒也不必那麼較真。」

  「這樣,罰酒一杯!」

  祂笑道:「今日當至未至者,都罰一杯酒。必要一口飲盡,不得金樽養魚。這事兒丘吉親自去辦,要嚴格。」

  祂在御座之上,俯視殿上諸臣,只覺茫茫各異,真乃有福眾生。

  「至於今日當至而至者,與朕共饗大宴!」

  「你們有口福。朕往滄海取了一條真龍,佐以仙酒神花,著尚膳監炮製。朝會之後,當與天下共醉!」

  顏敬清楚地聽到,殿內群臣,呼吸聲都為一窒。而後是轟隆的「永壽」呼聲。

  新皇坐在那裡,很有模樣地抬手按止。

  順便將典禮官手中的賀詞召來,瞥了幾眼:「這是誰寫的?」

  祂笑著說:「比葉總督的文章差遠了。」

  典禮官面色煞白,慌張道:「朝中名士爾奉明也。」

  新皇揚了揚頭,越看這篇文字越皺眉頭,嘆道:「恨不能見龍宮苑啊。」

  虞禮陽懷袖而立,眼睛半睜不睜。他倒是挺好奇,這位青史獨一份的「佛帝」,打算怎麼對葉恨水。

  葉恨水的「龍宮苑」文風,「章台柳」字體,是天下一絕,常為天子作青詞。當初也是他作為天子的文壇之刀,將佛教輿論斬得七零八落。可以說枯榮院覆滅之始,正是葉恨水的那一篇《泥塑佛論》。

  丘吉適時道:「近海總督稱病未朝。」

  新皇擺了擺手:「近海事繁,莫要煩他。」

  說著,祂忽然看向虞禮陽:「虞上卿文採風流,不知可有動筆的心情?」

  饒是虞禮陽身為絕巔,也為這敏銳的感知所驚。他可不曾抬望一眼,只是稍稍多了一分關注……

  「臣文漏詞疏,難堪——」

  他話說到一半,新皇就笑道:「朕觀虞上卿的修行,似有幾處礙難,像是走了偏路。大朝之後,咱們君臣對論,互相磋磨一下可好?」

  虞禮陽略想了想,終有三分認真:「臣有一言問天子——陛下方才說『天下共飲』……您乃極樂世界之主,西方上尊,釋家阿彌陀佛。佛不忌酒麼?還是說,戒律只為信眾戒?」

  殿中一時肅然,俱都提神。

  整個紫極殿中,也只有位置超然的虞上卿可以這麼問。

  他問的是酒戒,實則是問,今上是否要使天下奉佛!

  「朕以為是什麼問題!」新皇笑道:「戒律只是一種修行的手段,絕不該作為規束國民的教條,我大齊自有國法,論什麼戒律!」

  「至於朕,佛是一種境界,並非一種束縛。」

  「至於天下,眾生不必奉佛,信仰一憑自願,朕要建立一個眾生平等的國家,僧侶也只是眾生之一——僧道何拘啊?」

  「虞愛卿,你儘管賞花。安樂伯你儘管聲色!此心安處是吾境,朕不會建立佛國,不會讓佛字成為百姓的束縛,那本身是一種邪道,非佛也。」


  「壯哉我大齊天子!」安樂伯鼓舞歡欣。

  虞禮陽躬身而禮:「能與陛下交流修行,是臣的榮幸。」

  「對了——」新皇又問丘吉:「還有誰稱病?」

  丘吉小心地道:「江相,易大夫,謝大夫,溫大夫,李元帥,定遠侯……」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

  皇帝卻始終微笑,最後嘆息一聲:「此皆國柱也!他們肯稱病,已是給了朕莫大的寬容!」

  「陛下!」明王管東禪大步而前,聲若洪鐘,震得殿內都是一驚。

  他手按戒刀,止不住的殺氣騰騰:「那些得了病的,發了瘟的,您大人大量都可以體諒。那些一聲不吭也就不來的呢?泱泱大齊,帝都朝會,不朝天子,是何居心?在其府者裂其府,在其家者裂其家,想要分裂社稷嗎?」

  「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不足以正國法。」

  他半跪下來:「臣請帶兵殺之!」

  顏敬心下一緊。

  當今新皇雖則素有仁名,可是祂是親手弒殺了先君才登位,真要到殺人的時候,祂豈會手軟?!

  難道新朝第一天,便要血流成河嗎?

  殿中一時寂然。

  連心跳聲也停了。

  靜得只有皇帝的嘆息。

  祂嘆道:「朕當年入囚冷宮,朝野頗受牽連,斬首者不知凡幾,紫極殿上為之數空!」

  「舊事傷懷,不願重演。」

  「畢竟都是我大齊棟樑,寧摧折於天雷,不可焚火為柴薪。」

  「禮部有司——」祂宣道:「告訴各級官員,朕履極以後,每日必朝,明日仍然大朝。」

  「願意來分擔國事的,都加俸一級。朕以天子之信,許諾既往不咎。實在不願意,把做實事的位置讓出來,不要誤了百姓生計,主官讓職佐官,正職讓於副職……泱泱大齊,多的是人才。而朕懷萬世之心,來者不拒!」

  「朕當小功大賞,大功重賞,以酬天下報國者。」

  又吩咐:「宋遙——給你三天時間籌備,開一科新朝恩科,大取天下賢士!朕架龍門以候天下,不信跳不出幾頭金鯉。」

  國家定了……顏敬心道。

  今日朝君者,三不足一,已是再清晰不過的民心所向。

  天下緬懷先君者眾!

  但逝者已矣。

  活著的人還要穿衣吃飯,還有一家老小,還有自己的廣闊人生。

  新皇幾乎是一點血腥都不沾,手握至強武力,至高權柄,卻厚爵厚賞,事事寬容,如此懷柔於天下。

  除了那些鐵了心要隨先君殉國的,實在是沒有一定要跟新皇作對的理由。

  這畢竟也是先君的孩子,還是嫡長子,當年就長期被放在儲君位置上的!大齊宗室,早就紛紛獻表。姜氏內部,已承認祂替為新主。

  等到新科一開,朝野都放著「天子門生」,國家上下,令行一處,哪裡還有動盪可言。

  可……

  顏敬閉上眼睛。

  也許新君新朝,也是一個光明的時代。

  可是這個時代的一切基礎,都是先君創造的!

  天下能忘。你顏敬一個無家無勢不朋不黨的傢伙,能夠走到今天,你能忘嗎?

  「陛下!!!」

  顏敬剛要開口,卻先聽得一聲。

  他回望過去,只見一人遠遠站在殿門外。

  身被高高的門檻截斷,只有不夠寬廣的半身,漸漸清晰了。

  北衙都尉鄭商鳴!

  他何時這樣瘦了?

  他是匆匆趕來的,身上官服不整。或許本來不打算來,或許也猶豫了很久。他錯過了吉時,或許也並沒有錯過。

  因為他說——

  「臣請辭!」

  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在登基大典的這一天,對新君請辭。

  這是再鮮明不過的態度!

  不是不順從,是反對。不是抗拒,是恨!

  他拜聲:「都城巡檢府公務甚繁,請陛下立刻擇人替之!」


  宋遙眯起眼睛:「北衙都尉行色匆匆,許是宿醉未醒。尊父鄭元帥呢?他是告病,還是請辭……你是否聽了長者教誨!」

  鄭商鳴提著一個紅漆的木盒,「啪」地一聲,頓在了紫極殿高高的門檻上。

  「家父乃斬雨統帥,今年宿衛天子。天子卻為賊逆所篡!為天子守門者毫髮無損,屋內卻如此狼藉,難道他是不忠之人?非為不忠,即是無用!」

  「他恥活於世,已於家中,以聖天子御賜之刀,斬首自懲。」

  他紅著眼睛,打開錦盒,將那盒中之物,奉於嘩聲一片的殿堂:「以此頭顱,告慰天下——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鄭世並非逆臣,未有從賊!」

  顏敬幾乎要擊節而贊。

  鄭家兩父子,子奉其父之顱,以為先君之劍,殿刺新君!

  但他先聽到贊聲。

  「好一個『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新皇在殿上撫椅而嘆!

  「鄭世忠國之人,先仕北衙,後掌九卒,一生忠心耿耿。當厚葬,當嘉賞,當追封忠懷伯,陪祀先君之殿!」

  鄭商鳴是做好赴死準備的,血濺當場他都認。

  唯獨沒有想到,姜無量能笑臉迎唾。

  新皇又道:「北衙司都城治安事,公務繁重是諸衙之最。鄭愛卿忙完了今日公務才來,又第一件事是讓朕擇良才替之——」

  「都是多好的人。心中恨極了朕,卻還顧念國家。此皆先君之德。」

  「傳令下去——花甲以上老者皆賜米麵,三歲以內孩童都賞布帛,賦稅應再寬些,此前是三十五稅一,變成四十稅一。」

  「此非新君之禮,而是先君之懷。當使天下,感沐他的德行。」

  顏敬明確地看到,新皇手中已經有了一支非常高效的政務隊伍,可以迅速地推行祂的命令。

  這皇帝的手段非常了不得,其孤身走出青石宮,外不過管東禪、宋遙,內不過丘吉,最多再加一個三分香氣樓的合作。

  但就在易鼎之後的半天時間裡,祂馬上就拉起了一支隊伍,凝聚了向心力。

  朝堂之上皆先君舊臣,從抗拒到順從,也不過是這半天時間。

  煌煌大勢,誰人可拒?

  「陛下既然說到新君之禮……」宋遙道:「按照慣例,是否大赦天下?」

  「賞善可以儘量,宥惡需要斟酌。朕不過是當了皇帝,有何德業可言?赦了他們,怎麼對受害者交代。」新皇擺了擺手:「天下刑獄,都是刑吏認真審理,三司覆核過的。朕不要隨便插手,以君權害法。」

  宋遙自又敬服。

  慷慨豪邁準備血濺當堂的鄭商鳴,就這樣被略過了!

  新皇有無上神通,完全可以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甚至可以輕易改變他內心的想法。

  但皇帝沒有這樣做。

  就是讓他陳詞,讓他述恨,然後直接地展現帝王手腕,面對問題,解決問題。

  祂要證明祂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好皇帝!

  這反倒讓顏敬驚恐。

  他恐懼於……自己握不住心裡的恨,對不起先君。

  「說回來——鄭商鳴。」新皇道:「朕重新認識了你。你父親把你教得很好,你們鄭氏忠君體國,實乃百官表率。北衙事瑣而繁,權輕責重,情急之中無可替者,你為國家再主持幾天,三日之內,朕再給你答覆,可好?」

  鄭商鳴有一種無措。

  他追父親之忠,誓報先君之德,卻感到自己的千刀萬剮,並沒有傷敵一毫。

  「說到先君!」

  這時一個鶴髮童顏的老者,站前一步,表情平靜地看著新君:「敢問陛下,先君是怎麼成為先君的?老朽實在茫然。」

  「功消?疾薨?」

  「為何沒有到太醫院問藥,為何沒有叫太醫令施針。」

  「為何臣身為太醫令,卻是最後一個知曉先君的死訊!」

  他曾一針「睡仙」,叫冠軍侯好夢。

  他為天下醫官,救天下之病。

  今日齊有病!

  太醫令顧守真,為天下問之。

  新皇抬手,止住朝議大夫宋遙的「將欲言」。


  「明王站定罷!不要再擺弄你的破刀。」

  「爾為帥時,必破敵軍於陣前。爾為樓蘭公,治明地三年即政治澄清。你是何等遠慮,何等智略,天下大概不會忘得那麼快。」

  「現在做這莽夫式的人物,哪有什麼說服力?」

  祂搖了搖頭:「不用再表演。不用自傷為朕慮周全。」

  「今日天下朝朕,亦朕今日朝天下,哪有什麼迴避的餘地。」

  「鄭元帥的罵,朕受著。太醫令的問,朕來答——」

  祂的目光越過今日頻頻展現殺氣的管東禪,落到太醫令顧守真身上:「朕欲使東國光耀日月,恆照萬古;朕欲一匡六合,蓋壓諸天;朕要成前人所未有之業,使眾生平等而後極樂……先君以為不能,由是見歧,故征而替之。」

  「見歧非於昨夜,昨夜只是最後的結果。」

  新皇說著,抬手一划——

  殿中出現一道光幕,光幕中是一間書房。

  沒有前來朝拜天子的朝議大夫臧知權,正坐在長案前,手中執毫書青簡,眼中血絲幾結綹。

  新皇看著他,慢慢地問:「臧大夫能否曲筆?」

  臧知權直身正坐:「貴人如要殺老臣,不必如此委婉。」

  新皇點了點頭:「打擾了。」

  遂一卷光幕。

  皇帝坐朝而望天下,面對殿內群臣,面對那些身未至但目光至的齊臣,面對那些坐在家裡等結果的齊人。

  「史書昭昭,朕看得到。」

  「朕的罪孽,朕的德業,大家也都能看清。」

  「朕不是正統,不是仁君,篡居廟堂,為齊室歷代之不肖!」

  「朕認了。」

  「這名聲是朕自取。」

  「往後餘生,都要為了證明自己而活著。」

  「朕負罪而坐龍廷,發誓要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時代。」

  「諸卿都是見證者,都可以看著。」

  「倘若朕不能做到,你們每一個人,都可以指著朕的鼻子唾罵。事敗之時,天下當共食朕的血肉。」

  祂正坐在龍椅之上,雙手扶膝,低下頭來:「有勞諸卿,為國家計周全,勉強與我這罪君……同行一段。」

  朝議大夫宋遙,當前一步拜倒:「臣必肝腦塗地,為此歷代新篇!」

  紫極殿中,嘩啦啦拜倒了一地——「願從天子!」

  一直攥緊印信,準備今日來辭官,準備在大殿之上,甩出青石宮與羅剎明月淨勾結罪證的顏敬……終於覺得自己突兀了。

  他孤兀地站在那裡,和太醫令顧守真一起,成為沉默的礁石。

  他不理解。

  為什麼這樣的皇帝,要與先君見歧。

  為什麼兩條路交匯到最後,只有一條路能繼續往前走。

  為什麼有如此手腕的皇帝,卻有著遙不可及、不切實際的夢想。

  一定要旁人都想不到,不敢想,不能相信,才能稱之為「偉大的事業」嗎?

  為什麼先君死了!

  對這弒君奪位的新皇帝,我卻恨而難言呢?

  他唯一能夠確定的是,以這位新皇的能力,的確可以平穩地完成政權交替。一夜翻覆社稷,半日定了天下……近海總督府和南夏總督府的賀表,最多遲來三天。最多五天時間,齊國會牢牢攥在祂手心。

  他莫名的恐懼。

  他感到整個帝國,數千年社稷,先君一手托舉起來的霸業東國,正在那位光明無盡的新皇腳下,化為戰船,駛向叵測的未來!

  但在這個時候,他聽到嘩聲。

  何來的喧譁?

  他回過頭去,望向殿外,紫極殿外是一望茫茫的廣場,唯有甲士肅立——

  不對,肅立的甲士也開始面面相覷,甚至交頭接耳。

  他意識到喧譁聲來自更遠,來自臨淄城,來自大街小巷,無數的齊人。

  他側耳傾聽,他聽到——

  「什麼?」

  「什麼?」


  「到底怎麼了?」

  「大家都怎麼了?往哪裡去?!」

  他聽到無數的聲音,好像在叫一個名字。

  隱隱約約的,浩浩蕩蕩的,呼嘯不止的……

  模糊而漸深刻。

  「姜望……」

  「姜青羊……」

  最後有一聲尖響,仿佛一柄無情利劍,割裂了紛雜,以使有瞬息的靜——

  「武安侯回來了!」

  而後轟然!!!

  喧聲似炸開的海潮,蔓延三百里臨淄城。

  大齊新君目視前方,當世明王抬手一抹,高闊的紫極殿大門,無窮光華匯聚在一起,成為具備偉力的光鏡,映照著臨淄的城門。

  顏敬認得,那是城西「禮」字門。

  向時參與黃河之會的隊伍,便自此門出,自此門入。

  城門外空空蕩蕩,唯有一人靜立。守城的衛兵跨刀持戈,目不斜視,像是什麼都沒有看到。

  但紫極殿裡的君臣,都看到了。

  森然刀槍如同拱衛他的儀仗,那是一個大家都很熟悉的人。

  他綁著白色的孝帶,如子祀父,是臣奉君。

  他穿著一件紫衣。

  並不如後來的侯服那麼尊貴,也不像天君袍那麼威嚴神秘。

  但它乾乾淨淨,一塵不染,緞似水洗一般,陽光下紫色璨然。

  這是最早在東華閣里。

  大齊天子姜述御賜的那一件……

  此衣,賜予為國家浴血的壯士。

  下周一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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