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貪污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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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漢啟明七年,春三月中旬,在結束了上巳會以後,國都義安又逐漸恢復了平靜。天子先是在殿中召開了一次小朝會,以離京近半年為由,讓京中的各府官僚匯報他們在這段時間的成果。

  天子的謹慎細緻是出了名的,因此在得知天子即將返京的消息後,各級官僚都在緊張地做相關準備,至少做出一份過得去的帳目,以面對天子的徵詢。

  事實上,倘若去年沒有揚州與豫州的這兩場大戰的話,朝廷的成績還是非常過得去的。田曹尚書曹苗在上明地區繼續墾荒,新得田地三百頃,安置流民六千餘人。而都水使者顧榮先是沿著油江加固了三里長堤,然後引水渠入義安的護城河低處,專門設水碓舂米,以節省人力開支。吏部尚書郤安則向天子呈報,去年一年的時間內,除去不能統計的揚州以外,國內又增加了四萬餘人口。

  這些無疑都是好事,甚至是不小的成績。但輪到尚書令傅暢向劉羨匯報去年的總用度時,場上的氣氛卻是陡然一變,因為耗費實在太驚人了。

  這一年,朝廷共出動了十五萬兵馬外出作戰,歷時近半年,共耗費箭矢一百餘萬支,刀劍戟槊二萬餘把,鎧甲一萬二千餘領,戰馬六千餘匹,大小戰船一百餘艘。而糧秣的耗費更加誇張,純粹的軍糧用度,就耗費了將近兩百萬斛,加上豫州與揚州的賑災,則要逼近三百萬斛的大關。

  而對比去年的歲入,因為減免賦稅的原故,南漢去年的糧稅歲入有五百餘萬斛。這看上去固然不少,但朝廷畢竟不只要打仗,錢糧錢糧,錢不一定是糧,糧一定是錢。如今國家新用錢政,還沒有在全國範圍內進行推廣,故而糧食才是真正的硬通貨。前面所說的國家墾荒、開渠、築堤等事務,給朝廷官吏發放俸祿,給陣亡將士發放撫恤,統統需要糧秣。如此算來,光從帳面上來看,朝廷就虧空了兩百餘萬斛。

  這還不算偏遠州郡的糧秣難以運輸,且大部分將士的獎賞都還沒有分發。倘若不是去年在寧州開採銅礦鑄造新錢,朝廷還能在民間進行買糧乃至借債支撐,恐怕根本無法支撐漢軍同時進行兩場戰事。

  好在如今戰事結束了,但虧空總是要彌補,許多人在心裡算了一筆帳後,幾乎都認識到,想要修繕兵甲,大發兵馬,至少在三四年內,朝廷是難以做到了。

  而這些數據,劉羨在來之前就已經從周顗的書信中知曉了,他不動聲色,只是對朝廷的官員們說了一番勉勵的話語,意思是國家艱難,大家要一齊和衷共濟,公忠體國,勤政愛民,如此才能九州一統,等到了那時,大家再偃武息戈,不以為遲。

  天子的寬和態度令百官們鬆了一口氣,許多人看虧空如此巨大,還以為天子又要像往常一樣,先是詳細審查各級官府的帳簿,尋找其中的錯漏之處,以此來懲處官吏,整頓官風。而今天子卻如此和風細雨地將之略過,實在出乎眾人意料,但仔細想來,天子剛剛打贏了勝仗,心情愉悅也在情理之中吧。

  於是接連幾日,朝中又恢復了往日的生活,看不出來與往年有什麼不同。

  這一日,征北大將軍李矩自宛城返京述職,同樣沒有引起大部分官僚的注意。一是因為李矩為人素來低調,即使已經位極人臣,但他出行向來是輕裝簡從,打扮與尋常寒門並無太大區別。二來李矩作為豫州戰事的統帥,既然結束了一場大戰,從職責上來說,他也應該前來面見天子,這不足為怪。

  事實上,李矩在前來義安之時,也是抱著同樣的想法。面見天子時,他本以為就是一場單純的問詢,就直接向劉羨稟告了大興一戰的前因後果,並且極言石勒的難纏,又說:「石勒所據,雖說不過二十郡,遠遠不如我國廣袤,但皆是武風興盛之地,麾下儘是百戰射鵰之士,又多有馬苑,其兵馬之雄壯,遠在齊人之上,倘若是冬日與其交手,以騎師對沖,我軍恐難有勝算。」

  劉羨也沒有想到,當年在建春門前仰天長嘯的少年,竟然能發展到這一步。雖說他早就知道石勒不凡,但畢竟起步的地位實在太低,即使憑著良好的天賦與不羈的個性,能闖下一份基業,可仍然要受到中國士民華夷之辯的審視。從這個角度來說,石勒的起點可能比高祖劉邦還要更低,可他卻能在亂世中如魚得水,同時聚攏胡人與漢人,發展成北方的一大勢力,並且隱隱有一統河北之勢,真是不可思議。

  不過劉羨也並不認為石勒會是自己的對手,且不說雙方在軍事上的造詣如何,如今劉羨在擊敗王彌以後,北返中原已是大勢所趨。大興一戰,雙方雖然表現得勢均力敵,但這是因為漢軍對他的南下也沒有準備,也不了解其作戰的風格。

  故而劉羨對李矩道:「若真如世回所言,陶士衡之策可謂妥當,石勒馬隊厲害,那我軍應該避開冬日,於春夏發軍北上,沿河奪城,臨水列陣,賊子焉能破之?必然不能,冬日來了就守城,他也沒有可發揮的餘地,我早晚能取勝。」


  然後劉羨隨即將如今朝廷的現狀告知李矩,嘆道:「但與所謂的外患比起來,世回,我更加擔心內憂,國家連年用兵,國庫沒有積蓄,百姓不堪其擾,今年的虧空尤甚,雖說過了今年,減稅之期便已結束,可能會補上一些,但想要再次舉兵,怕是要等幾年了。」

  李矩對此也有所預料,他點點頭道:「陛下所言甚是,所以我在想,可以先對齊人用攻心戰。我此次北上,已經聯絡了中原的一些塢主,他們內部人心惶惶,想要坐觀形勢,是可以用財寶收買策反的,等國家先恢復元氣,積蓄一段時間,我軍再度北上,必然是勢如破竹!」

  「好!這事我就派給你去干!」

  「不過……」劉羨話音一轉,從桌案的案卷中抽出三張紙,遞給李矩道:「可在此之前,同樣有幾件事需要你去做,你看看吧。」

  李矩不明所以,但見兄長神色凝重,便接過來審視,孰料臉色越看越是難看。看到最後,他罕見地露出失態,先是皺眉道:「竟有此事?!」而後一拍桌案,接著向劉羨請罪道:「陛下,請治臣失察之罪。」

  「欸,你這是說什麼話。」劉羨連忙將他扶起,嘆道:「你是負責練軍強兵,上陣殺敵,此事與你何干?」

  這三張案卷,所寫其實很簡單,分別記錄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李矩的外甥郭元侵占田地,冒領軍餉一事。根據盧志調查,郭元利用自己上庸太守兼任都尉的便利,與當地的高門申氏合作,在當地侵占有良田六千三百餘畝,虛報士卒人數二百一十六人,並因此得以蔭免三百二十戶。

  這個數額著實不小,須知郭元的勳爵不過是內侯,按照規定,朝廷最多免稅二十頃,蔭戶十八,可他貪出來的這些東西,已然超過一名郡公的待遇了。

  第二件則是軍糧失竊一事,就在李矩北上期間,軍糧必須要在襄陽與新野兩地進行轉運。結果盧志發現,荊北的市場上竟然有十數萬斛軍糧流入,這批軍糧很好辨認,因為全是湘米,與本地米相比要更加軟糯。而因糧價飆升的緣故,這批湘米起碼賺了三番有餘。

  盧志追蹤這批軍糧的來源,結果發現,負責售賣的竟然是甘陵王劉晨之子,杜陵公劉寧。而盜竊這批軍糧的,則是郭默舊部張丑、陸誠,以及原荊州軍投誠的劉盤、何松等劉弘舊部,參與的人數約有數十人。

  第三件事則是一起賣奴案。李矩率軍打下宛城時,在此地俘獲了近萬名俘虜。對於如何處理俘虜一事,南漢早有成例,那就是發配至荒地進行屯墾。屯墾的田地所得,五年收成皆歸國家,俘虜僅能果腹而已。而等到五年之後,俘虜便放還為民,分獲田畝。

  豈料在安漢軍北上之際,留守南陽的宛城令楊武與涅陽令史疇聯合起來,收買了四名屯田都尉,將其中的六百餘名俘虜拉到襄陽,分別賣給了習氏、霍氏、衛氏做家奴,大賺一筆。但因為這些齊人的口音問題,結果也為盧志暗中破獲。

  從表面上看,這件事其實都可大可小,往大了說是貪污腐敗、假公濟私,往小了說也只是瀆職,至少沒有弄出什麼人命攸關的大案。可是見微知著,這些僅僅是盧志已經發現的案件,沒發現的又有多少?

  劉羨也不和李矩拐彎抹角,直接說道:「世回,既然這兩年打不了大仗,就該好好地整頓一下官場的風氣。而想要先整頓官場的風氣,首先要整頓的,就是六軍!如果姑息放縱,以後打仗,前線的將士奮死捨生,後面的將士在花天酒地,誰還願意為國家賣命?!」

  李矩聞言連連點頭,作為寒門出身的大將軍,他自然能夠領會其中的道理。當年齊萬年之亂時,孫秀在長安胡亂發號施令,又打壓征西軍司張軌與雍州刺史解系等人,導致軍心混亂,人人皆不願為其賣命作戰,結果使得齊萬年席捲關隴,歷經數年方才艱難平定。這樣荒唐的情景,只要經歷過一次,就沒有人想經歷第二次。

  他當即承諾道:「請陛下放心,國家既有法律,當然就應該執行,軍中但有作奸犯科者,我必然嚴懲,毫不留情。」

  「作奸犯科的豈止在軍隊?」劉羨對李矩道:「世回,你看看這些案子,這些人固然有錯,但絕非一人所能成事。武人整日在沙場上拼命,固然有作奸犯科的膽量,卻沒有作奸犯科的腦子。能犯下這些事,肯定還是耳濡目染,方才胡作非為。」

  「現在國庫虧空,就是因為地方上有這些負勢凌弱的豪強,他們藏匿百姓,聚斂無厭。我若不治一治他們,恐怕就是一統天下,還是照樣民生困苦。」

  「陛下是有什麼顧慮?」李矩深表贊同,同時也從天子的言語中聽到了幾分意猶未盡。

  劉羨微微頷首,陳述道:「現在軍中有不少將校與地方豪強有所聯繫,甚至有所聯姻。正如我所言,武人本是亡命之徒,倘若受了一些不良人的挑動,我怕會引起不必要的亂事,這絕不該發生。」

  「世回,所以我此次找你來,只有一個要求,這兩年,尤其是今年,你務必要穩住諸軍將士,令軍中不生亂事!」

  李矩至此終於明白了天子的用意,在天子眼中,整頓軍隊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要避免漢軍將士受到外界的煽動。

  畢竟無論如何,軍隊才是亂世的立身之本。齊王司馬冏主政洛陽期間,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沒有牢牢把握住對禁軍的領導,才使得司馬乂能夠絕地反擊。以劉羨在南漢的威望,早就是一言九鼎,當然不至於出現司馬乂與司馬越這樣的反對者。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若是有人挑動幾個不明事理的武人鬧事,小事就會變成大事,成為攻訐新政的藉口。

  李矩想明白其中的關節後,當即允諾道:「請陛下放心,臣返回宛城之後,便集結眾軍,射獵講武,並藉機整頓軍紀。陛下若欲使軍中絲毫不亂,臣不敢應。但臣敢立誓,軍中僅有一日之亂,而無三日之亂!」

  劉羨甚是欣慰,他先是笑道:「有世回這番承諾,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臉色隨即又轉為肅然,說道:「世上貪污習俗由來已久,百姓深為厭之,依我之見,當今天下,倘若有誰能革弊除疾,打壓此風,方才能得真民心,兵鋒也就無往而不利。」

  在李矩再次離開義安後,三月下旬,在得到了劉羨的示意後,荊州刺史盧志終於上表,將這三件貪污案捅上朝堂,要求天子整治懲處涉案人員,並以此為契機,聲稱荊州諸縣豪強藏匿田畝,私納百姓,必須嚴查各縣豪強的不法之事,重新清田檢籍。

  天子同意此請,而朝野一片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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