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三月三上巳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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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到三月三的上巳節,人們腦中的第一印象大概便是流觴曲水、臨波作樂,並將這當做是人們忘情山水、去舊迎新的悠久習俗,但事實並非如此。

  上巳節的淵源其實非常年輕,它起源於後漢,據說是漢章帝時,洛陽有一名賢人徐肇,在三月時得了個三胞胎女兒,結果不到三日,三個女兒就接連夭折了,百姓們都詫異不已,以為這是咄咄怪事,便集體在洛水旁盥洗衣物,以祛除此處的災氣,盥洗之時,酒杯也飄流其間,從此便形成了流觴曲水的習俗。所以上巳節最初的含義便是祛除災氣。

  只是到了晉武帝司馬炎時期,有一日他在上巳節與群臣流觴曲水,問及這個習俗的淵源,尚書郎摯虞說了實話,司馬炎就很不高興,說道:「這麼晦氣的節日有什麼舉辦的必要呢?」

  眼看天子被掃了興,於是一旁的尚書郎束皙就說:「其實並非如此,這其實是周公營造洛陽時的慶祝活動,後來秦昭王在三月三時路過洛水,遇到了神人捧水心劍,給秦昭王賜福,從此秦國稱霸戰國,故而便有了效仿周公的上巳節。」司馬炎聞言大悅,當即貶黜摯虞為縣令,又賜給束皙五十金,從此以後令全國年年大辦上巳節,以誇耀自己一統天下的武功。

  這是發生在劉羨十歲時的事,現在算來已經有三十年了。時光荏苒,三十年雖然短暫,但也足以改變一代人的習慣,到了今日,這已經成了一個全國性的傳統節日,不需要再用官府號召,無論男女老少,都會在這一日主動盛裝出遊。當地的士人們更是會在郊區的水流邊舉行大型的宴會,眾人流觴飲酒,用盛大的社戲與歌舞來慶祝這一節日。

  南漢朝廷也延續了這一傳統,畢竟司馬炎想用上巳節來誇耀自己的顯赫武功,那南漢朝廷不到十年就打下大半座江山,自然更有資格來舉辦這個節日。而這一次,天子從揚州親征而歸,大敗中原赫赫有名的天師道匪寇王彌,又恰逢上巳節,那自然更是要大辦特辦。

  此事由侍中范賁提議,尚書台經過商議後同意,最後由尚書左僕射郤安主持。說是要召開一個慶典與宴席,把文武百官都召集起來,一齊向天子慶賀武功,義安的百姓也都可以在一旁觀禮。

  劉羨回到義安時,是在三月初二的下午。一座觀禮用的高台已經搭了起來,就立在位於油江東岸義安城南的一灣名叫白湖的小湖旁。許多百姓指著高台議論紛紛,他們的話題不外乎是明日此處會有怎樣的慶典,又有哪些貴人會來參會。自己會穿著什麼樣的服飾,到什麼時候來搶占好位置。而不遠處,油江口的港口上更是熱鬧,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有許多人都是特意前來義安參加節日,總之是一片興高采烈的太平景象。

  因為馬上便是慶典的緣故,與劉羨隨行的陸雲等人也都先劉羨一步返回義安,所以劉羨沒有大張旗鼓地讓官員們前來接駕,官員們也都習慣了天子的簡樸作風,並不以此為意。

  次日一早,義安的氣氛便顯得極不一般。人們在天沒亮的時候就早起了,城中已經有人在吹鑼打鼓,那是婚慶鼓,有不少家門借著這個節日的機會喜結連理。城外的集市也顯得空前熱鬧,商販們都意識到這是一個難得的商機,在出城的官道上擺出一長串的攤位,既有藕粉魚糕等美食珍饈,又有胭脂水粉等女子裝飾,還有筆墨紙硯等風雅之物,當然更少不了酒水與鮮花,可謂是應有盡有。

  等到了辰時,城內的貴人們便陸陸續續出城來了,一開始人數還不多,但沒多久,車隊們便在開始在城門口擁堵,車輪的吱吱呀呀聲就沒有停下過,自王公以下,無論男女,都來參與此次盛會。他們無不精心打扮,或戴珠寶,或配金銀,恰好今日又是個好天氣,可謂是男子朱服耀路,女子綺羅璀璨。

  走到舉辦慶典的白湖,此處也早就裝點完畢了。宮人們把此處打理得乾乾淨淨,除去欣賞表演的高台外,當地還架設了許多遊戲的場地,樗蒲、藏鉤、投壺、戲射、猜謎……皆不一而足。而人們一旦靠近白湖,就能發現,一陣分明的酒香籠罩了此處,這是因為到處都備好了酒水作為彩頭,以便遊戲的輸者與勝者進行賭鬥。

  如此周到的布置,白湖很快就熱鬧起來,隨著時間推移,天子攜家眷也加入慶典,現場的氣氛便達到了高潮。百餘名女樂歌伎在高台上起舞,琴瑟簫鼓,連綿不絕,配合流觴曲水的雅興,就更加讓人陶醉了。

  會上的氣氛十分放鬆,劉羨本人沒有什麼架子,欣賞慶典之時,族人與臣僚都來找他祝賀慶酒。劉羨也就陪他們少喝了兩杯,順便向眾人引薦自己的次子。關於劉維的來歷,大家都很好奇,可劉羨既然沒有過多的介紹,眾人也沒有太過追究,畢竟這種事極為常見,天子不願多說,那大概就是一個庶出的私生子。

  只是劉維受不了這種審視的目光,劉羨也看出了這一點,沒過多久,便放他與太子劉承等人去一旁觀射。然後佯作無事地對傅暢道:「我在回來的路上,就聽說國庫收支緊張,賑災的糧都快發不出來,只剩下春耕的糧種了,這個時候這麼大操大辦,是否浪費了些?」


  傅暢還沒有言語,上黨王劉虔,即劉羨的七叔,便在一旁笑道:「懷沖說得什麼話?你打了如此勝仗,怎能不慶賀一番呢?這可是天子的體面啊!」

  劉羨無奈地笑了笑,說道:「七叔,我不是不講體面,可凡事也要講究時機。前年是大災之年,去年又打了兩場大仗,總要小心一些,沒必要把錢花在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上。」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劉虔哈哈大笑,頗為得意地說道:「我們也知道朝廷難,因此我們宗室內部商議一番後,主動湊了些錢財來舉辦此宴,虧不了你一分半錢!」

  聽聞此語,劉羨吃了一驚,他在歸來前雖然對義安做了些調查,可對於此事還不算知情。而此時此刻,他眼見七叔沾沾自喜的神情,心中想的卻是盧志遞給自己的表文。故而劉虔的話語並沒有讓他高興,反而微微皺眉。

  不過時過境遷,劉羨的養氣功夫早已經今非昔比,僅僅一瞬之間,這點煩躁就被劉羨壓制下去了,他對劉虔行禮表示致謝,然後回到曹尚柔身邊,旁若無事地繼續觀賞樂舞。

  四子劉遜此時也在身邊,因他想吃毛桃,曹尚柔便親手給他剝桃皮。見兒子在桌案前眼巴巴地看著,劉羨感到有些好笑,又升起了幾分憐子之情,便自告奮勇地要接過此任。

  曹尚柔頭也不抬,取笑他道:「怎麼,回家的時候就知道裝模作樣,要討我高興了?」

  劉羨當然知道妻子在諷刺自己什麼,哪裡敢還嘴,做低姿態道:「那還請殿下吩咐,只要殿下高興,哪怕是赴湯蹈火,末將也在所不辭。」

  「少來這套!」曹尚柔這才瞪了他一眼,又是一陣搖頭無語,但還是把手中剝了一半的毛桃遞給了丈夫,桌案下則踹了劉羨一腳。劉羨佯作無事發生,慢條斯理地把桃皮剝完,遞給劉遜。

  豈料劉遜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後,五官頓時皺到一處,哭訴道:「阿母,這桃子酸,我不吃了!」

  說罷就要把桃子扔到地上,劉羨眼疾手快,連忙將滑不溜秋的桃子接過,很不是滋味地說道:「這才吃了一口啊!」說罷,便將手中的果肉一口一口地慢慢吃完,直到乾淨地只剩果核。然後又教育劉遜道:「一飯一餐,要思來之不易,怎麼能隨意浪費呢?」

  不過劉遜顯然沒聽進去,他眼看父親臉色不對,一溜煙就跑到別處去了。而一側的曹尚柔看著眼裡,無奈地扶額道:「石奴才四歲啊,他怎麼會懂這些?你等他大些,再和他講道理。」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劉羨搖搖頭,嘆氣道:「小時候就養尊處優,將來再說這些,也只會覺得厭煩吧。」

  這話說得曹尚柔很不樂意,她蹙眉道:「也就一個桃子嘛!怎麼這麼大驚小怪?」

  劉羨則肅然駁斥道:「阿蘿,這絕不是一顆桃子,許多將士捨生忘死,戰死在沙場上,難道他們還能再吃上這些東西嗎?哪怕這些東西微不足道,同樣也是寶物。不只是石奴,你我也要學會珍惜啊!」

  這是無法反駁的話語,曹尚柔雖不知劉羨在想什麼,長期的默契使她察覺到丈夫藏有心事,於是就不再和他爭執,而是以撒嬌的語氣主動服輸道:「好,好,你說得對!也要一步一步來嘛,難道你的這些大道理,你三四歲時就能教會?」

  見妻子讓步,劉羨笑笑,便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其實也在反思,自己是否有些過於苛刻了。畢竟將士們的犧牲固然重要,可他們之所以上戰場,很顯然也是希望子孫後代能過上他們過不上的好日子,不再吃他們受過的苦,而不是人人都如亂世般吃苦耐勞。

  而劉羨挑這個節日回京,也是想為接下來的新一輪改制,奠定一個較為緩和的氛圍。只是此時雙目所及,紅男綠女,冠蓋相望,一片珠光寶氣,不乏競美鬥富者,這既是奢侈之象,亦是繁華之象,可總是使劉羨想起了京畿之外的貧苦百姓,心中自然隨之五味雜陳。

  正當他沉思之間,曹尚柔突然又開口說道:「辟疾,我問你一件事。」

  「哦?什麼事?」

  「你還記得靈佑的婚約麼?」

  「自然。」劉羨當然不會忘記,因為這個婚約一度影響到了自己的生死和前晉的政局。還記得當時是齊王司馬冏輔政時期,在李含的挑動之下,齊王司馬冏與長沙王司馬乂的關係萬分緊張,火併在即,司馬乂便打著與自己聯姻的旗號召開宴席,然後趁機拉攏朝中的各方勢力,為火併做最後的準備。只是皇后為何會突然提起此事?

  不等劉羨開口,曹尚柔徐徐解釋道:「就在前幾日,吳妃請人來問我,這個婚約還做不作數。如果不做數,她便想另找人家。」

  吳妃即長沙王妃,在劉羨離開洛陽後,長沙王餘部便一直跟隨前晉襄陽王司馬范,先是在關中避難。在趙漢占據關中之後,便又隨著司馬范進入了南漢境內。劉羨起初是想要司馬范前來義安,依舊保留他的王爵,以宗室待遇相待,只是司馬范深知自己身份尷尬,便婉拒了這份封賞,一直滯留在成都,也算是過上了無人打擾的半隱居生活。如此情形下,也難怪吳妃心懷顧慮。

  「當然作數!」劉羨沒有任何猶豫,他剛剛還在心底感嘆,死者的犧牲是為了生者的幸福。至少對司馬瑋、司馬乂兄弟,劉羨很承他們的情,雖然雙方都有分道揚鑣的時刻,但也曾親密無間過。上一代人的恩怨情仇,理應在下一代人中結出更甜美的果實,因此,劉羨並沒有絲毫悔婚的想法。

  而完成這個婚約,又何嘗不是一個機會,來平復前朝的舊怨呢?在劉羨即將推動下一輪改制的階段,這種政治表態尤為重要。

  故而劉羨又對妻子道:「那還是借著這個機會,把晏平(司馬范)一家都接過來吧!你替我寫一封家書,就勸他們說,不要有什麼顧慮,我對待他們,仍舊像以前在洛陽一樣。」

  只是說到這,劉羨突然意識到有哪裡不對,他後知後覺地問皇后:「吳妃是請得誰來說情?在義安,她應該沒有認識的人吧!」

  「怎麼沒有?夫君怕不是忘了你的義妹?」曹尚柔指向不遠處的坐席道:「她就在那裡看著你呢!」

  劉羨循聲望去,只見貴婦們雲集的席位上,有一位著華服且身姿婀娜的女子,孤零零地獨占一席,她用紗巾蒙面,扎垂垂如雲的墜馬髻,遮不住眉眼盈盈,在人群中遙遙地注視天子。雖說相隔快十年沒見,但劉羨一眼就可以認出,正是此前被劉羨從齊漢贖回的義妹司馬脩華,同樣也是前朝的潁川公主。

  兩人四目相對,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可他們不約而同地感受到歲月的流逝,繼而陷入了無窮無盡的往事回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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