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雙雄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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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勒率軍退回蒙縣之後,李矩便也回營升帳,統計斬俘情況以及漢軍的損失,並令諸將商議行止。

  根據稍後得到的匯報可知,大興城東的這半日大戰,雙方的總死傷不超過五千人。單從這一點來說,與此前漢軍經歷的安漢、成都、義安等數次大戰相比,似乎有些完全不夠看。但對於親身經歷過此戰的將領而言,所有人都感同身受,這就是漢軍建軍以來最艱難的一戰。

  這點僅從戰損比就可以看出,五千多名死傷者中,石勒軍不過只有千人出頭,而漢軍一方的減員人數,則已經逼近了四千大關,雙方的戰損比已經超過了一比三。而在以往的戰事中,這通常是顛倒過來的,所以才建立了漢軍戰無不勝的威名。

  可在這一戰中,這個不敗金身怕是被打破了。

  此時天色已晚,從人在帳內點燭,而燭火照在參與的諸將臉上,眾人的神情都有些晦暗難明,使得氣氛略顯壓抑。雖然從結果上來說,漢軍算是化解了一次險些覆滅的危機,可諸將多難以接受這個結果。

  尤其是郭默,他在此戰中被石虎打了措手不及,根本沒來得及交手,就為麾下的騎師所裹挾沖走。而等他好不容易重新聚攏了軍隊,重新返回戰場,石勒軍卻直接退兵,沒了再戰的機會,這真是叫他意氣難平。

  故而郭默極力對眾人呼籲道:「陛下將大軍託付給我等,不就是希冀我等在中原建功麼?如今不過才占據了豫州半州而已,就這麼損兵折將地回去,怎能面對陛下?」

  這引起了部份將領的呼應,如毛寶、張光、孟討等人,都主張再戰。張光今日在左軍抵禦劉仲道所部,雙方的交戰並不激烈,損失輕微,就道:「如今中原百姓之望王師,就如禾苗之望甘露,我軍若退,恐有失人望,以後想再來,就難上加難了。」

  但也有部分將領主張見好就收,如流民出身的陳川,他是前年受蓬關塢主陳午的命令加入安漢軍,還是第一次參與到此等規模的大戰。在李矩的中軍,他得以見證戰事發展的全程,兩軍的作戰技藝之高超、戰事烈度之殘酷,都遠遠超出了陳川對戰爭的想像,這令他生出幾分怯意,便對李矩低聲道:

  「元帥莫非忘了一月之期了麼?我軍長期孤懸於賊子腹心之內,既然沒取得戰果,就應該早日回師才是。」

  陳川的言語雖輕,可一旁的郭默聽得分明,他當即大怒,揪著陳川的衣領道:「你這樣的懦夫,也配做大漢的將校麼?信不信我砍了你的頭?!」

  一旁的徐龕連忙打圓場,說道:「郭公何必如此?同朝為官,都是為國家朝廷效力,有什麼好爭執的呢?」

  豈料郭默毫不賣他面子,把陳川從手中一扔,就突然從腰間拔刀,白亮亮的刀刃架在了徐龕的脖子上,哂笑道:「你這種賣主求榮的貨色,也配和我談為國效力?」

  這一下把所有人都驚住了,徐龕本人更被嚇得魂飛魄散,臉色煞白,連大氣都不敢出,大帳內外一時寂靜無聲。

  李矩見狀大是皺眉,拍案呵斥道:「元雄,休要放肆!陛下平時說得最多的是什麼?齊心協力,同舟共濟!就是因為你老是這個作風,陛下才不讓你獨領一軍!」

  郭默對李矩還是十分佩服的,聽聞他的言語,這才悻悻然鬆手收刀。接著又聽李矩道:「基本的禮數呢?你也是做郡公的人了,不會這也要我教吧?」

  郭默便心不甘情不願地對徐龕以及陳川拱手道歉道:「我方才發了狂,只是拔刀嚇嚇兩位,還望兩位別往心裡去。」

  「哪裡哪裡。」徐陳二人都連連堆笑擺手,眾人也才反應過來,一齊傻笑來緩和氛圍,至於心裡怎麼想,那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不過帳內鬧成這個樣子,軍議是召開不下去了,所以李矩令諸將先去歇息,他自己則與段秀、苟遠兩個心腹議論此戰。

  段秀開口先寬慰李矩道:「元帥,我軍的損失雖說不小,卻主要在孟將軍與文將軍兩部的戟師,車師、弩師、騎師都並無損失,而賊子損失的都是精銳甲騎,文將軍又搏命殺敵,殺死了拓跋鮮卑中號稱萬人敵的拓跋六修,威震中原,這也算得上一場勝仗了,陛下不會苛責於您的。」

  李矩微微搖首,他撫摸著佩劍,輕聲嘆道:「我不是自欺欺人的人,敗了就是敗了,沒什麼不好承認的。文將軍這樣的忠志之士,一個人能頂十個拓跋六修,他今日戰死沙場,是我的無能,那就要知恥而後勇,豈能諱敗為勝?」

  「那元帥是要再戰?」段秀問道。

  李矩沒有立刻言語,而是低頭沉吟,良久後才說道:「我現在擔心的,不是戰與不戰的問題,是還走不走得了的問題。」


  「元帥這是從何說起?」此言一出,段秀與苟遠面面相覷,顯然理解不了李矩的思緒。就眼下的情形來看,頂天了也就是漢軍小敗了一陣,並未傷及元氣,仍然還有相當雄厚的本錢和石勒再打幾仗,怎麼會出現欲走而不得的情形呢?

  李矩也沒有賣關子,而是直白地說道:「就這一戰來看,我軍的騎師比不上石勒,是否如此?」

  「確實如此。」苟遠同意這個觀點,但隨即補充道:「可石勒也攻不破我軍的弩師與車師,元帥也不至於太過憂慮才是。」

  「你不懂。」李矩嘆了口氣,又問道:「倘若我軍要撤,石勒派輕騎追擊,你說我該如何?」

  苟遠道:「我軍自然是以車師列陣,堂堂迎敵。」

  李矩再問:「若石勒不與我戰,只是一味派騎兵牽制襲擾呢?」

  苟遠道:「那自然是繼續西撤,到許昌與祖君侯匯合。」

  李矩最後問:「有游騎在一旁虎視眈眈,你走得了?」

  「那就派騎師驅趕……」

  「我知道了!」苟遠還沒說完,一旁的段秀已經恍然大悟,明白了李矩的心中憂慮,繼而背上冷汗涔涔。

  倘若沒有能與石勒軍力敵的騎師,石勒軍就可以用游騎如跗骨之蛆一般糾纏住漢軍主力,利用自己的機動性優勢來消磨漢軍的意志。這就好比是熬鷹,只要熬到漢軍神志疲敝,意識不清,石勒軍再與己方進行決戰,恐怕無論車師如何牢固,弩師如何銳利,也難以再進行抵禦。

  李矩見段秀已經領會了自己的想法,再次神色凝重地點點頭,嘆道:「我本以為苦心經營多年的騎師,就算比鮮卑突騎差一些,也不會差太多,現在看來,還是有些想當然了,還是得另想辦法。」

  他腦中已經隱約有了罷兵的策略,便道:「我現在傳信祖君侯,讓他收拾兵馬,作勢渡過大河,威脅鄴城,你們認為,石勒會撤兵麼?」

  這算是一個標準的圍魏救趙,倘若是一般的將領,面對這種選擇,肯定是以保守大本營為先,但對手是石勒,他在河北中原流竄多時,應該深諳存人失地的道理,他會不會中這個計謀呢?李矩便有些拿不準了。

  正當他沉思之際,突然一個令兵前來稟告,說是敵軍有使者前來求見。

  這個消息令李矩大吃一驚,如此深更半夜,石勒派使者過來做什麼?思慮一二後,還是同意了使者入帳。

  石勒的使者是一個年輕人,年紀應該二十出頭,長得頗為雄壯,身高近八尺。他一身白色圓領儒袍,腰纏玉帶,穿著鹿皮靴,面目蓄鬚,甚有威儀,在見到李矩後,當即行禮自報名號道:「在下石聰,見過李元帥。」

  原來是石勒的養子石聰,他自報完身份後,就饒有興致地打量李矩,一雙眼睛來回亂動,令李矩頗不習慣,故而李矩皺眉問道:「你在看什麼?」

  石聰微微一笑,恭維道:「我父王老早就聽說過李元帥的名聲,一直很好奇,與南主結拜為兄弟的李元帥到底是何等英雄樣貌?今日能夠僥倖一晤,在下自然不能放過這個機會,回過頭便要和父王稟告。」

  「也不過就是一個普通的漢人罷了。」李矩沒有因恭維而生出好臉色,反而打量著石聰,詰問道:「我看你也是一個漢人,怎麼就數典忘祖,認了羯胡為父,還替他來當說客?」

  石聰坦然道:「在下幼年失孤,舉目無親,流離州郡,是父王懷德,育我於燎火。雖無血緣至親,實有救命之情。李元帥,我父王既有父母之恩,我自當敬子女之孝,這又有何可以苛責呢?」

  李矩沒想到此人還挺能言善辯,一時為之默然,他不再糾結於此,終於問道:「那不知大胡深夜派你至此,究竟有何貴幹?」

  「也不是什麼大事,父王有兩個小請求,都是李元帥的舉手之勞,還望李元帥能答應。」石聰行了一禮。

  「什麼請求?」李矩面無表情地問道。

  「第一個請求,就是希望李元帥能夠歸還我軍陣亡將士的屍身。」

  石聰誠懇道:「都說死者為大,落葉歸根,父王帶領這些將士出生入死,到底不希望他們客死他鄉。尤其是拓跋六修,他死在文碩將軍劍下,死得不冤。可無論如何,他畢竟是父王的結拜兄弟,如今我軍有他的首級,卻沒有軀體,若是如此下葬,這恐怕有違兄弟之義。」

  他在這裡頓了頓,特地強調道:「倘若李元帥以其無利,父王願意以一人五匹絹的價格來贖。」

  這話一下就把李矩給架住了,似乎李矩若是不答應,就是嫌棄石勒出的價低,繼而淪為了攜屍自重的小人,反而將石勒的形象反襯得無比光輝。


  李矩本來就沒有打算拒絕,只是石聰的這個話術令他心中嫌惡,難免讓李矩面帶譏諷地對石聰道:「看來在石王心目中,漢人都是見利忘義之輩啊!」

  石聰仿佛沒聽懂一般,滿臉敬佩地笑道:「這麼說,李元帥是答應了?」

  李矩不咸不淡地嗯了一聲,算是略過了這個話題,又問道:「那不知石王第二個請求又是什麼?」

  「第二個請求也不難。」石聰微微一挑眉,抬眼注視李矩,輕描淡寫地說道:「父王請李元帥退兵。」

  李矩心中一驚,右手下意識地握成拳頭,然後又瞬間鬆開,裝作在思考的樣子,敲擊了兩下胡床後,終於不動聲色地說道:「石王是什麼意思?我聽不太明白。」

  石聰說:「父王與我說,今天白日這一仗,真是一場惡戰,惡戰半日,直叫天地黯淡、山河變色。如果可以,我軍實在不想與李元帥決一死戰。我軍之所以南下,也只是希望李元帥能夠見好就收,貴軍已經吞吃了半個豫州與半個徐州,沒有必要再把齊人趕盡殺絕吧!」

  半個徐州?李矩先是一愣,隨後意識到,可能是天子那邊取得了進展,消息都傳到大興了。激動的心情使得他的語氣終於產生了波動,不過李矩也不在乎了,上半身微微前傾,繼續談笑道:「我軍若退,大胡豈不是要鯨吞整個中原?難道我會做這種傻事?」

  「可您若是不退,我軍不與您硬碰硬,而是改發輕騎日夜襲擾,李元帥莫非就經受得住麼?」

  這與李矩的顧慮不謀而合,李矩良久沒有作聲,又聽石聰接著說:

  「父王當然知道元帥的顧慮,先不說父王南下,並無吞併齊人的野心,吳蜀聯盟殷鑑在前,父王怎會重蹈覆轍,打破聯盟呢?且以中原之大,縱使我父王有這樣的想法,也沒有這樣的胃口啊!所以父王希望能維持現狀,並不打算吞併齊地。作為誠意,只要李元帥能約定時日,父王便可提前五日先行退兵,如何?」

  說石勒沒有吞併齊人的野心,簡直是在說一個巨象會上樹的笑話,李矩全不相信。但如果石勒能夠先行退兵,至少這確實給了漢軍一個能夠擺脫眼下尷尬處境,全身而退的好機會,李矩也不能不考慮。

  李矩再次陷入了沉思,他突然感知到,與石勒的用兵相比,他在外交上的縱橫捭闔才是真正的絕技。這應該並非石勒的主意,李矩聽說過石勒的君子營,並隱約猜測到,這應該是張賓的手筆,他一定另有用意。

  可到底有什麼用意呢?李矩卻想不出來,政治對於他來說,一直是一道費解的難題。不過李矩也不糾結於此事,因為歸根到底,兩國之間的勝負還是要用刀劍在戰場上說話,保全軍隊才是他最大的責任。

  於是李矩決定答應停戰罷兵,只是作為交換,齊漢必須交還嵇紹等人的屍首,以及徐龕在大興作為人質的妻兒。這本不在石勒的承諾範圍之內,好在齊漢也急於結束這場命懸一線的戰爭,最終三方都達成了妥協。

  啟明七年的元月中旬,石勒與李矩按照約定相繼撤軍。只是雙方都知道,這僅僅一次暫時的妥協,而不可能達成三國時期的長期平衡。因為在揚州慘敗之後,齊漢已經只剩下了一副空架子,只是因為在南北的夾縫之中才得以平衡存在,可這個平衡異常脆弱,如何從中攫取最大的利益,將是接下來的時間內,兩國共同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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