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拓跋六修掠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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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拓跋力微統一漠南之後,拓跋鮮卑就一直是草原上的霸者,鮮卑諸部中的領袖。這並非是由於拓跋族人身上有什麼特殊的天命與光環,而是依靠著其一代代英傑的蓽路藍縷,苦心經營。

  在拓跋力微之後,前有拓跋沙漠汗、拓跋綽、拓跋祿官三傑,維持住了境內穩定,後又有拓跋弗、拓跋猗迤、拓跋猗盧三傑,將拓跋部的霸業擴張至遼東、漠北與西域。而到了眼下,雖說單于之位還沒有在年輕一代中開始傳承,但同樣也冒出了一大批青年才俊,其中最為出名的,便是拓跋六修、拓跋鬱律、拓跋普根三人。

  這三人皆以戰功立身,尤其是拓跋六修,他雖是大單于拓跋猗盧的長子,卻並非嫡出,由於其母是匈奴人,反而導致他在族中備受歧視。故而拓跋六修為了證明自己,常常身先士卒,奮力搏殺。此前在并州擊潰劉聰、在朔方擊退劉虎、甚至在遼西收服宇文鮮卑,都立下了汗馬功勞,闖下了赫赫聲名。

  而拓跋六修此前與石勒結為異姓兄弟,極力主張石勒與拓跋部結盟,未嘗沒有引石勒為外援,插手族內繼承的意圖。如今在這場事關中原歸屬的大戰上,也正好是他大顯身手的時刻。

  此時拓跋六修頭戴繪有白狼的黑色兜鍪,在兩側插有染成紅色的雕羽,長長的頓項圍住脖頸至肩膀,然後是厚重的魚鱗扎甲,內襯有牛皮,底下還有一層鎖子甲。他的坐騎是一匹肩高七尺的汗血寶馬,套上一套深青色鐵皮穿制的馬鎧,看上去就比尋常馬匹高上一頭,堪稱馬王。身高八尺的拓跋六修再踩鐙上馬,在人高馬大的騎士中間,更稱得上是一枝獨秀、鶴立雞群。

  他立於馬上,用鮮卑語向左右高呼道:「南兒陣勢穩固,非能虎口拔舌者不得破之,諸位鮮卑兒郎,你們可曾畏死?」

  左右皆齊聲高呼道:「持弓而生,棄劍而死,我們鮮卑人願與大人同生共死!」

  於是拓跋六修抬出一幅拓跋氏御用的黑龍幡,由達奚泰高舉在側,並下令以段繁為先鋒,衛雄為其殿後,而後自率五千鐵騎,向漢軍的正面發起沖陣。

  鮮卑人的進攻沒有伴隨鼓聲,在他們邁開腳步時,後面沒有隨行的鮮卑人則揮舞起長槊,並把隨身攜帶的箭筒取出來,在半空中用力晃動,箭杆互相撞擊發出啪啪的聲音。

  漢軍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的聲響,一開始還不知道是什麼動靜,過了一會兒,就聽見箭筒晃動的聲音越來越響,好像漫天的箭矢在空中亂飛相互碰撞,又像是有成千上萬的雨點打在氂牛皮氈布上。

  再看前方,間雜著唿哨聲與沉悶悠長的號角之聲,馬蹄急雨般的聲響從遠方傳來。在鮮卑鐵騎的前面,有數不勝數的光亮小點上下起伏由遠及近而來,那是槊尖反射耀眼陽光而引發的。在見識過漢軍的韌性後,鮮卑人已經放棄了射箭破敵,而要以最有衝擊力的速度,硬生生的鑿擊進去!

  這樣的陣仗令前線禦敵的漢軍心中壓力極大,因為他們可以分明地感受到,無論是從大地裂變般的震動,還是從耳邊如浪濤的聲響,都在提醒他們,此次敵軍沖陣的威力,已經超過了以往遇到過的所有敵人,可謂是前所未有的強敵。而且相較於備足了弩機的後陣,以及側面有屏障可以倚靠的車陣,正面的漢軍能依靠的,除了手中的兵器,便是血肉之軀。

  事實上,當鮮卑鐵騎沖至眼前時,就連身為主帥的李矩都繃緊了心弦。目睹著宛如末日降臨般的場景,他同樣意識到,縱使己方的騎師訓練已久,與鮮卑人仍有相當的差距,右翼的潰敗毫不冤枉。

  而此時的漢軍能否擋住敵軍,李矩自己也沒有底。他唯有強迫自己不閉上眼睛,維持著鎮靜的面容,一面注視著鮮卑人沖陣的身姿,一面緊急思索著應對的辦法。

  他已經意識到,由於此時的漢軍三面受敵,而由於裝備笨重的緣故,弩師和車師的布陣都無法改變,若是讓這支騎軍迫使漢軍向後潰退,會使整個漢軍的防禦都喪失威脅。因此,漢軍不僅沒有太多可供後退的空間,甚至要主動前進,與敵軍進行搶奪緩衝空間。

  故而李矩迅速下令,要求前線的士卒不退反進,向前推進數十步,跟著分成三排,每隔數步列盾戟陣,以此來遲滯鮮卑人的攻勢。

  這是戟師應對騎軍的必備戰術,他軍令一下,漢卒們幾乎沒有任何思考,潛意識地就完成了執行。就如同平時在荊州上百次演練過的那樣,上千名士卒快步衝上前去,行雲流水般地在三十餘步前的雪地上組成了三道人牆。

  這三道人牆由兩排漢卒組成,位於最前邊的盾牌手都用手和肩膀頂住盾牌,他們一腳踏前,一腿跪地,連成一條線,將近一人高的盾牌,排成了一列。

  在後面的則是戟士,他們透過盾牌上的縫隙,將一支支長戟斜斜刺出。只是他們與盾牌手不一樣,不是半跪著,而是在頂住盾牌的同時,一隻腳在前站穩,一隻腳在後踩住戟柄,雙手緊緊握住戟杆,以此來穩定長戟。


  他們依次站成三排,在此等待鮮卑鐵騎的衝擊。

  這種戰術其實是絕戶的打法,尤其是第一排迎擊的士卒,在任何的騎兵衝擊面前,傷亡率都必然極高無比。若是己方產生了怯弱與猶豫,讓陣勢不穩,更是有全滅的可能。因此,李矩派在此處的不僅是勇士,更是死士,並且事先早有承諾,若是戰死,撫恤是其餘士卒的五倍。

  而接下來漢軍能否擋住鮮卑人的衝擊,就全落在這些人的身上了。

  在鮮卑人進入箭程後,漢軍射了第一發箭雨,令二十餘名鮮卑騎士重傷倒地,而還未等他們射出第二發,閃耀光芒的鐵甲猛獸沖入人群之中。馬匹的速度太快,幾乎沒有任何停留,直接踩踏著前列漢軍的肉體往前奔跑,第一排的盾牌手與戟士沒有逃避也來不及逃避,就如同浪潮漫過了一道沙溝一般,瞬間就被壓倒在了盾牌之下。

  段繁領數百騎催馬直前,沉重的馬蹄踏上盾牌,下邊不斷傳出噼里啪啦的脆響,那是漢軍的骨頭為鐵騎重量所碾碎的聲音,無論漢軍將士如何悍不畏死,人力終究無法與馬力相提並論,而由於這一刻衝擊力過於巨大,許多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已經痛死過去。

  可與此同時,許多鮮卑騎士因為衝擊得太快,馬腹也順勢撞上了戟尖,霎時間便為之開膛破肚。馬兒自己都尚未感到疼痛,肺腑便已流淌出來,然後後知後覺地撲倒在地。

  而在第一道漢軍奮不顧死地阻擊之下,鮮卑騎士的前鋒還是被短暫地阻止了一下,馬速沒有這麼快了,所以在面臨第二道盾戟牆時,他們無法再復刻此前的衝擊力,鮮卑人還想強行撞開這堵盾牆,結果只成功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則摔馬滾落在地,或者在盾牆之前踟躕互刺。

  到了第三道盾牆的面前,大部分鮮卑騎兵的速度都消失了,而由於陣型的逼仄,他們也不可能再調頭髮起衝擊,再繼續騎馬也不過是吸引火力,於是就開始下馬布陣,維持陣型,以保證後續的騎兵能夠沿著他們的來路繼續鑿擊。

  不過也不是所有的騎兵都停留了下來,至少還剩下一個尖銳的楔子在第三道陣線上鑿開了一道縫隙,一往無前地朝後方的李矩本陣殺來,來者正是拓跋六修自領的騎隊。

  在衝破了三道盾牆之後,他面臨的是漢軍直接的戰兵。手持刀斧槊戟的不同甲士,以不同的比例組成了一個個小方陣,隨著旗號,可以聚合,也可以分散。每個方陣各有幾十人,各隊正見他深入至此,也知道不死戰不足以拒之,於是紛紛吶喊,一擁而上。

  其中兩個帶隊的隊正一個舉長刀,一個持長槊,殺到拓跋六修的馬前。用長刀的急奔揮刀,對準馬頭就猛往下劈;揮長槊的則翻滾在地,打算去刺不受馬鎧保護的小腹。這也算是李矩親自傳授給將士們的心得,面對過於勇猛的敵將,用這一招上下夾擊,先殺掉敵人的馬匹,步戰就好對峙了。

  只是拓跋六修絕非一般的騎士,電光火石之間,他先揮槊上刺,點中了面前這人的咽喉,不等長刀落下,便令其愕然倒地;隨後,拓跋六修身體微微向右前傾,倒轉馬槊,反手用槊柄部一個敲擊,狠狠地命中了持槊之人的肩膀,令他長槊脫手。不及反應,那匹汗血寶馬後蹄一個側踢,竟然將他踢飛了出去。

  此時本來還有第三人想趁機來占便宜,不料還未落位,就看見眼前有兩人相繼戰死,不覺驚駭,想要轉身退回,卻為時已晚。拓跋六修猶如天神下凡般大喝一聲,向前追趕幾步,又將其挑死。這才在原地稍作停留,環顧四周,用生硬的漢話一字一頓地冷笑道:「我乃鮮卑萬人敵拓跋六修,誰敢與我決一死戰?」

  接連做出這麼駭人的動作,縱使神勇如拓跋六修,此時難免也有幾分疲勞了。他其實也在內心暗暗驚懼於漢軍的頑強,只是表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而周圍的漢軍也被他的氣勢鎮住了,雙方在此處進行了短暫的對峙。

  拓跋六修沖入陣中的第一想法,就是想尋找漢軍的主帥所在,可當他放眼軍中,並沒有發現漢軍的帥旗,因為帥旗已經被郭方取去召集右翼潰兵了。同時李矩也並非是那種刻意顯擺等級的人,他此時身著一件尋常的兩鐺鎧甲,與尋常的校尉無異,所以這就讓拓跋六修迷失了目標。

  可話說回來,戰事爭的就是一口氣,若是繼續讓拓跋六修這麼肆虐下去,漢軍縱使真是鐵打的男兒,一旦士氣崩潰,也會被衝擊得落花流水。因此,李矩幾乎本能地想要派出將領上前與之纏鬥。可話未出口,他轉念又感到不對,在此時的本陣之中,他身邊能用的猛將只有文碩了,可文碩能夠對上此人麼?

  就在李矩猶豫之間,還不等他言語,文碩已然作勢要往前走,並且高聲喝道:「胡虜也敢在我陣前囂張?豈不聞一漢當五胡!」

  聽到文碩的言語,漢軍諸將士氣皆是一振,繼而爆發出一陣歡呼之聲,齊呼道:「文無當!文無當!」

  漢軍中素有「郭杜文毛張」的說法,即不算劉朗、譙登這些後起之秀,在參與開國後的諸多漢軍將領中,公認郭默、杜曾、文碩、毛寶、張光五人作戰最為勇猛。而文碩又參與了安漢軍戟師的組建,在安漢軍中威望很高,如今文碩願意出戰,大多數人都相信,文碩必然能夠取得勝利。

  但這其實是外行人的看法,在那些如李矩一般有眼力的人看來,無不暗自為文碩捏了一把汗。因為就目前拓跋六修的表現來看,他的悍勇應該要在文碩之上,與郭默、杜曾的武藝相當。尤其是拓跋六修胯下還有一匹汗血寶馬,人借馬勇,很難想像文碩該如何取勝。

  身為當事人的文碩更是明白這一點,可他在眾將面前站直了身軀,內心更是做好了覺悟:面對如此強敵,郭默又不知蹤影,若是自己不擔起責任來,又該由何人來擔當呢?!

  而且自從上次在夷道落敗於杜曾半招之後,文碩一直深以為恥,此後杜曾投降,他也沒有再洗刷的機會,只好時刻想著在戰場上重新表現自己。現在到了這麼重要的戰場上,他絕不願意自己的履歷上再添上一項不光彩的敗績,因此,他做好了必死的覺悟,就算不能取勝,哪怕捨去自己的性命,也要將敵將重創。

  故而他在出陣之前,先對李矩行禮道:「元帥珍重,文碩自去討賊!」

  李矩見他雙目露出死志,胸中也不禁一驚,隨後又生出由衷的欽佩之意,便將自己的佩劍解下,遞給文碩道:

  「文兄,這是陛下賜給我的寶劍,原本是烈祖的雙股佩劍,隨他轉戰九州,後來烈祖立國之後,將其中雄劍贈予武侯,武侯又贈予姜大將軍,可謂是武運之劍。是來忠公在巴西堅守四十年後,將其歸還給陛下,陛下賜其名曰安漢劍,並將此劍又贈給我。今日遇此生死一戰,我借你此劍,祝君武運昌隆!」

  文碩聽聞此語,神色莊嚴肅穆,極為鄭重地接過安漢劍,將其系在腰帶上,而後徐徐拱手道:「請元帥放心,您既如此信任,文碩縱戰死沙場,亦樂如登仙!」(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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