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建鄴大戰之疑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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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隆的戰死,正式宣告了齊軍直接擊潰漢軍左軍的嘗試失敗,但這並不是宣告齊軍在整個戰場的失敗。事實上,漢軍大部份人都沒有聽過冉隆的名頭,只知道對方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但漢軍左翼與齊軍混戰纏鬥的局面並無改變,後面的齊軍戰線已經較為完整,也不可能因為冉隆的戰死就直接陷入潰亂。

  但同樣,藉助水軍的臨場調動,漢軍的左翼在石頭城西側的陣勢也重新變得厚實,基本已經抹除了齊軍的攻勢,縱使齊軍前方殺得屍骨堆積,但也銳氣盡失,想要再從這個方向突破漢軍,已然不可能了。好在漢軍同樣也因為缺少地利而無法進行反攻,雙方只能暫時維持這個戰線,並不能打破僵局。

  可這個態勢發展下去,齊人的勝面依舊更高,因為齊軍已經占據了馬鞍山的高點,且後方還在有源源不斷的兵力投入到這個戰線中,他們仍然有更多的戰術選擇。

  蘇峻就是在這個時候進入到了馬鞍山頭,與他同時抵達的,還有劉巴、徐浮兩部齊軍。這也就意味著,齊軍在馬鞍山方向已經陸續投入了接近上萬人的兵力。蘇峻一行人站在山頭上向下望去,但見漢軍左軍已經被齊軍壓縮到江邊,形成了一個規模不小但極其穩定的半圓,而身後不斷有船隻如游魚般來來回回地運作,進行物資的輸送與士卒的輪換。

  蘇峻今日穿了一身靛藍色戎衣,外罩有鐵鐺鎧甲,腰間配著長劍,頭戴著形如鬼魅的兜鍪,立馬在眾將之中,自然散發著大將之風。在這血肉戰場之上,他對諸將淡然議論道:「此處有賊軍的水師照應,賊軍的箭矢供給充足,士卒也得以休整,看來這裡是拿不下來了。」

  劉巴建議道:「那我軍也沒有必要在這裡死死糾纏,直接從此處去進攻賊軍右翼的側背,賊軍的兵力就已經左右支絀了。這就好比左拊其背,右批其亢,搗賊之空虛。如今賊子敗局已定,我軍必勝矣!」

  蘇峻點頭道:「劉公說得好,這正是元帥此前的吩咐,不過具體能不能成,就要看我軍具體的廝殺情況。」他當即下命麾下諸軍,除去徐浮部留守山頭以外,其餘的人馬,約有六千餘眾,同時包抄漢軍右翼的後路,與前面的高梁所部形成夾擊。

  而對於齊軍不斷在馬鞍山上匯聚的情形,清涼山上的魏乂也一直有所提防。幾乎不用王敦的指令,他就安排此前退下來的諸葛瑤、錢鳳、何康等部在清涼山西面列陣。如此一來,江州軍所部就相當於列成了一道環山圓陣,可以抵禦來自不同方向進攻的齊軍。

  可即使做了安排,魏乂所部心裡也有些沒底,因為這些換下來的士卒,本來就是此前表現較為不堪的漢軍。此時臨危受命,他們是否能夠支撐住陣勢,不給齊人可乘之機呢?但不管怎麼說,清涼山目前仍然在漢軍手上,他們還是擁有一定的地利,不至於占不到便宜。

  蘇峻同樣也考慮到這一點,他麾下本來有許多的騎兵,但這個地形並不適合騎兵馳騁,依舊只能用步兵近距離廝殺,所以他的攻勢較為慎重,畢竟已經接連兩次進攻沒有能達到目的,蘇峻不得不用較為保守的戰術,即像此前高梁所部的選擇一樣,用陣型緩緩進行逼迫,單純以人數上的優勢來試探對方的強弱,然後再重點進攻。

  但總而言之,蘇峻還是較為自信的,因為他麾下一直是齊人的精銳所在,而漢軍中令他忌憚的劉朗、杜曾都不在此處,他有理由相信,只要按部就班地推進,自己就能取得勝利。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就在他們還在山林中往前試探的時候,反而是對面勢弱的漢軍先動了。

  原來,這是江州參軍錢鳳的主意。就在布陣等待的時候,他觀望著遠處的齊人緩緩靠前,同時也注意到周圍各部略微緊張不安的氛圍,便笑問左右道:「齊人進攻在即,你們害怕麼?」

  錢鳳乃是一名相貌風雅的青年。此時他頭戴一頂青色的綸巾,雖著明光鎧甲,但在外面又罩了件鵝黃色的袍服,雖然身處戰場,但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雍容儒雅之態,雖有武略,但也不失其文質,在這血肉戰場上,就如同一支盛開的蓮花。

  而旁人也不敢因他年紀較輕而輕視他,因為他正是江州軍的三號人物,王敦承認的謀主。此時面對齊軍自西面發起的進攻,他正是此處漢軍的最高負責人。

  但與外表與官職不同的是,錢鳳其實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士族出身,他出身的吳興錢氏,只能算是一個普通的中等望族。錢氏這些年最著名的事跡,就是在早些年陳敏得勢的時候,錢氏依附於陳敏,頗得重用,但因為陳敏為周玘搗毀,又不得不再次反水,最後一無所獲。

  不是每個家族都能在搖擺失敗後再次獲得機會,錢氏在投靠陳敏的嘗試失敗後,迅速便為江東士林排擠遺忘。但誰也沒有想到的是,錢鳳搭上了沈充這條線,主動向王敦進行自薦。而王敦在和錢鳳洽談數次後,也毫不在意他的出身與過往,將其提拔為江州參軍。


  但這項任命一直頗令人非議,因為錢鳳此前未有聲望與功績,眾人雖不敢輕視他,但也都懷疑錢鳳能否勝任此職。只是礙於王敦的權威,不敢明面上表現出來而已。尤其是在此時此刻,血戰在即,而且看齊人的旗幟,進攻的乃是以勇武聞名的蘇峻所部,眾人就愈發膽寒了。

  在此時刻,錢鳳卻風輕雲淡地問左右感受,眾人皆支支吾吾不敢回答。錢鳳卻毫不在意,繼續說道:

  「將士臨戰,拼得就是一口氣,我等如今身在戰場,已經快有兩個時辰了,可一直都未能參與廝殺,只看到眼前屍橫遍野,士卒的心底恐怕已經膽怯了。如果就這麼讓賊子殺過來,我軍恐怕撐不了多久,就會當場潰敗,這就真是等死了。與其在這裡等死,不如主動發起進攻,讓士卒們發現作戰不過如此,方才是正道。」

  這番話說得屬下們面面相覷,將士們的戰鬥力,難道是倉促間就能提升的麼?蘇峻畢竟是齊人中知名的猛將,若是如此對陣,豈非有失草率?因此,面對錢鳳的命令,他們第一反應都是不願執行。見此情形,錢鳳卻是面色一變,當即說道:「怎麼?你們要就此抗命麼!」

  錢鳳的作風和王敦如出一轍,誰要是不聽命令,是會斬首立威的。眾人雖然心中不願,也只好遵命而行。與此同時,錢鳳又派遣使者到身旁的諸葛瑤、何康等部傳令,要求他們也一併聽從指揮。

  於是在齊軍愕然的眼神中,錢鳳所部踏著雷鳴般的戰鼓,率先下山向齊軍發動了反擊。

  這個舉動不僅使得齊人感到愕然,就連遠在新亭上觀望的王敦等人都感到愕然,當即就有人大罵道:「錢世儀要幹什麼?舍地利而求戰,他瘋了?!」又有人對王敦說:「元帥,應該立刻出兵接應,不然右軍馬上就要一敗塗地了!」

  一片議論紛紛中,王敦卻不動聲色,下令道:「不要驚慌!錢世儀雖是年輕人,或許不懂得政事,但在用兵一道上,還是頗有造詣的,諸位勿要疑慮,我等且看便是。」

  見王敦如此說,諸將也只好靜下心來觀看。但接下來的發展似乎正如眾人預料,錢鳳所部雖然主動出擊,但他們脫離了陣線,本身也不算什麼老兵,與齊軍接戰之後,並沒有太大的成果。反而是放棄了地利之後,齊軍此時趁著西北風,處於上風位,齊軍此時維持著陣勢對漢軍射箭,箭矢就好似飛鳥般在空中掠過,許久才落在漢軍陣中,打在尋常士卒身上,頓時透甲三分,引起一陣哀嚎。

  而漢軍眼下處在逆風,幾乎一味地處於挨打的境地里,根本無法與齊軍正面相持。幾乎沒有堅持兩刻鐘,錢鳳所部的陣型就已經出現了不穩的情況。僅僅三刻鐘過後,就開始有漢軍為了保命後退。也就在這個時候,齊人驚喜地看見,不僅僅是前面的漢軍被齊軍打得潰敗,就在前線陣型鬆動後不久,錢鳳本部的旗幟也開始往後退,這頓時引起了這兩千餘人的大幅潰敗,拼命往山上逃去。

  蘇峻見狀大喜,他對左右笑道:「賊子真是昏了頭了,如此不堪一擊,也敢來與我作戰?現在我軍必勝了!快去追!」

  如此情形,其實也不用蘇峻下令,那些齊軍見眼前的漢軍赫然向後潰退,軍勢好比一團散沙,隊列步伐散漫紛亂,煙塵四起,可即使如此,也擋不住原本圓滿的漢軍軍陣上出現的巨大缺口。齊軍各部見狀,都道己方已經取勝,誰還不喜上眉梢呢?於是紛紛邁開腳步,沿著漢軍的腳步上前進行追擊,試圖將這股潰軍驅散開來,裹挾至全部的漢軍,無論識字的齊人還是不識字的齊人,腦中都不約而同地升起了獲勝的喜悅。

  於是要不了幾刻鐘,齊軍的陣型在追逐錢鳳所部的過程中,也隨之變得扭曲、失序、混亂。但齊人們卻忘記了一點,那就是漢軍的陣型原本是在高處,潰兵們在被他們驅趕的過程中,根本無法影響更高處漢軍的陣型,反而是在這個過程中,他們自己在試圖衝擊缺口的過程中,將自己的前鋒隊伍拉長,而且露出了許多疏漏之處。

  而這正是錢鳳想要的,他知道若正面作戰,齊人若是採用步步緊逼的完整陣型,己方怕是必敗無疑。因此,想要取得勝利,只有先示敵以弱,給齊人賣一個破綻,讓他們主動放棄陣型進行追擊。他就是如此布置的,讓自己一部先行敗陣誘敵,然後等齊軍陣型拉開之後,讓兩邊不受影響的漢軍軍勢往下一鑿,截斷住齊軍的退路,那就有機會了。

  不過這並不保險,錢鳳知道蘇峻所部都是精銳,哪怕將其困住,因雙方士卒有質的差距,漢軍仍然有被其擊敗的風險。因此,錢鳳又派了一位名叫錢信的牙門,帶著二十餘名精銳,在潰兵中占據了一處高地,半路張望情形。

  因為齊軍在到處追逐那些逃亡而沒有戰力的潰兵,有便宜可撿,那就沒有人想再硬碰硬,也就沒有人管錢信。錢信則一直率眾在人群中尋找蘇峻的將旗,過了大約有三刻鐘,在一波慘叫的潰兵之後,他終於看見了齊軍的邢王旗,以及旗下神武非凡的蘇峻。

  由於和漢軍交手數次,又是齊人中知名的勇將,蘇峻的樣貌,漢軍早就已經熟識了。於是錢信當即策馬過去,沖他喊道:「蘇峻小兒,欺負凡人算什麼本事,可敢與我一戰麼?」

  蘇峻此時殺得正酣,聽聞此語不覺一愣,抬眼看去,只覺得眼前之人平平無奇,也就是個普通的力士而已。蘇峻為人最為倨傲,而且此時又被勝利沖昏了頭腦,眼見此人竟然敢同自己叫陣,難免勃然大怒,冷笑道:「小兒輩不去逃命,卻來找死!」話音一落,當即就領十餘名從騎追殺過來。而錢信見蘇峻來勢洶洶,也不過多廢話,撥馬便往山上跑,一面跑一面往後射箭。可蘇峻騎射雙絕,什麼箭能射中他?皆被他輕鬆躲過,甚至有一箭空手拿捏,引得從騎一陣叫好,漢軍眼見也更加膽寒。

  雙方追逐了片刻,到一個山坳處,其實也就是錢鳳本人的本陣所在,蘇峻剛剛站定轉身,正要嘲笑錢信逃無可逃,豈料山坳上方突然亮起寒星點點,他抬頭看去,正見十數名弩手手持弩機正對著自己,一時間愕然不已。還未等他有所動作,有人一聲高喝,弩機箭矢齊發,哪怕此時是逆風,遠超射手力量的箭矢也破空而出,瞬間扎透了蘇峻的甲冑,雖說十餘箭僅中了一半,可也足以令蘇峻栽倒下馬,無所作為了。

  而隨著蘇峻的突然倒下,後面趕上來的從騎同樣愕然,同樣也被錢鳳本部的箭矢扎倒在地。誰也無法想像,像蘇峻這樣赫赫有名的齊軍戰將,按理來說應該轟轟烈烈地死在成百上千人的圍攻下,可結果就因為自以為勝利後的短暫大意,如此簡單地死在了錢鳳的弩箭之下。

  錢鳳對蘇峻還是有幾分忌憚,即使對方身中數箭,也要親自下來檢查屍身,眼見蘇峻英武不凡的面孔,他心生幾分唏噓,但再一打量,眼見對方臉上樂極生悲後死不瞑目的神情,很快又生出幾分得意,對左右嘲笑道:「蘇峻到底只是流民帥而已,在中原爭勇鬥狠多了,自以為天下無敵,最喜好以身犯險,只有他算計別人,沒有別人算計他,難道還有不翻船的時候?武功再高,一弩箭也足以殺之,我殺得就是這等有勇無謀之輩!」

  說罷,他命手下人去割蘇峻的頭顱,然後用長槊挑起來作為威嚇,再讓本陣向齊軍發起反衝鋒。同時命令諸葛瑤與何康兩部再次下山左右夾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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