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井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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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4章 井長

  「乃公這次要把狄山的腦袋擰下來。」

  前往荇澤鄉的道路上,蘇嘉這樣的半大少年,最是仇恨匈奴人,總是一腔的熱血,不像三十歲以後的成年,逐漸老成持重了起來。

  「竟敢擅自闖入皋蘭山烽燧,險些傷了衛女君,當真該殺。」

  蘇嘉正是喜歡寶馬利劍的年紀,錯失了白鼻、齒八這樣的良駒,心中沒有多少氣惱的情緒。

  當他知道狄山的族弟帶人殺向衛君孺。

  蘇嘉大怒,恨不得用騎戟砍下來狄山的腦袋。

  郭解聽到他一口一個乃公,滿臉無奈:「你只是跟著衛廣學了一段時間的箭術,怎麼把衛廣說話的語氣也學了,改了,小小年紀不許一口一個乃公。」

  蘇嘉的小臉一紅:「弟子省得,跟在衛師身邊的時間久了,不小心把衛師常說的一句乃公也學了去,弟子往後會注意說話的語氣。」

  「這次的巡計,各位不能有輕視的心。」郭解看著唯一披了兩層甲的霍仲孺,搖了搖頭,他的兩個兒子一個比一個膽大,做父親倒是謹小慎微。

  卻也能理解。

  郭解看向遠處的荇澤,神色多出了幾分慎重。

  這次巡計荇澤鄉,充滿了風險,隨時面對鄉里豪強的圍攻。

  巡計的地點不是荇澤鄉治所,眾人騎馬在官道上前行,身體披掛著一層紅絛魚鱗甲,套著皂衣,頭戴鐵胄,插著一根紅色雉雞的尾羽。

  郭解的鐵胄頭盔插著鶡尾,鶡在鷙鳥中最兇猛,每次攫取獵物時,都會用爪將其催碎,武官的冠或者鐵胄,都會插著鶡尾。

  眾人不像是巡計的文吏,更像是邊塞都尉府的一群武吏。

  這一回巡計的地方是廄苑,也就是畜官狄廣武管轄的養馬場。

  廄苑的小吏、役夫,常年養馬,騎術很是精湛,遇到了搶馬的群盜,騎上馬就能變成精銳騎卒。

  另外,廄苑馬場的位置就在荇澤鄉治所旁邊,治所的伍人隨時可以前往馬場,擊潰襲擊馬場的群盜。

  郭解騎著白鼻在馳道上前行,不是為了傳遞緊急的軍情,通常不會駕著馬匹狂奔,保持著一種穩定前行的速度。

  荇澤鄉不在京縣長安,好在郭解也不是過去的縣官寺少吏,已經是右內史的府吏,右內史的二十七縣都在他的巡計範圍內。

  眾人騎馬前行了很長時間,直到中午,總算遇見了一處鄉亭。

  亭長查看了郭解的印信,驗明了上計吏的身份,趕緊殺了一隻狗,款待了巡計鄉里的上計吏。

  狗是六畜之一,難得的美味,亭長卻還是戰戰兢兢,心中暗惱,亭舍唯一一隻羊被運送馬料的畜官狄廣武吃了。

  不然,亭長就有一隻羊款待長安來的上計吏。

  亭的平級機構有郵、置、傳,各有側重,各有各的職責。

  鄉亭的職責除了傳遞公文,主要是側重治安,抓捕遊蕩在鄉里的群盜。

  亭長最為難做。

  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流竄過來一夥群盜。

  郭解是巡計的上計吏,如果覺得鄉亭招來不周,沒有提供上食羊肉,厭惡了亭長,給了亭長一個訓斥的罰。

  亭長這輩子就沒了升遷的希望。

  郭解幾人圍坐在大釜的旁邊,大口吃完了狗肉和粟米飯,稱讚了一句味道不錯。

  只是一句不錯。

  就讓亭長緩和了心中的緊張,伸出皂衣袖子,擦了擦腦門的汗水。

  郭解曾經也只是亭長,看著鄉亭亭長的戰戰兢兢樣子,倒是很能理解。

  巡視組突然要在鄉鎮派出所吃飯。

  所長當然是特別的忐忑不安。

  眾人在鄉亭用過飯,再次騎上河西馬,前往畜官狄廣武管轄的廄苑馬場,尋找匈奴人藏匿的一百匹白馬。

  「長安一帶,可以悄無聲息藏匿一百匹白馬的地方,就是廄苑。」

  霍仲孺披掛著一副紅絛魚鱗甲,外面又套了一件皮甲,跟在郭解的身邊,說出他跑遍了京縣一帶的推斷。

  「上百匹白馬從邊塞的互市運過來,不驚動沿途的郵亭,應該是混在了畜官買來的馬匹中。」


  「大漢重視馬政,各縣設置畜官,主要是為了飼養廄馬,這些廄馬在關內和關東等各地郡縣飼養,雖說比不上邊郡馬苑的苑馬,卻也能彌補馬匹的不足,打仗不僅需要戰馬,也需要運送糧草的役馬。」

  霍仲孺雖然只是縣官寺的小吏,卻能被平陽縣的平陽侯帶到大第室,能力出眾,只是一個馬政就說的頭頭是道,條理清晰。

  他憑藉自己對於郡縣官寺的了解,找到了最有可能藏匿一百匹白馬的地方。

  不然,郭解帶著顏異、蟲皇柔等人已經前往了荇澤鄉的治所。

  錯失了找到一百匹白馬的良機。

  「估計這件事也有其他豪強的參與,一百匹白馬就算是混在畜官買的馬匹中,還是很顯眼,引起郵亭的注意,分成數匹帶回了荇澤鄉,就不會有人注意到。」

  霍仲孺很清楚鄉里的情況,荇澤鄉的豪強與狄山是鄉黨,肯定樂得見到博士狄山擔任了治禮員。

  狄山擔任了治禮員,往後很有可能在九卿之一的大行令,一路高升。

  荇澤鄉的豪強就能跟著雞犬升天,在狄山的舉薦下,擔任郡縣的長吏,甚至是九卿的中都官。

  霍仲孺的意思很明顯。

  提醒郭解不要忘了防備荇澤鄉的豪強。

  巡計了白馬的案子,就會捅了馬蜂窩,引起豪強們的群起而攻。

  「本吏早就心裡有數,這次的巡計,不僅是壞了狄山擔任治禮員的好事,也是壞了豪強們跟著一起雞犬升天的大事,豪強們不會放過任何干涉他們與匈奴人交易的官吏。」

  郭解看到前方的土地上,開始出現大量馬蹄踩踏過後的痕跡,知道抵達了荇澤鄉的廄苑馬場。

  臨近荇澤的平坦土地上,出現了一道很高的木柵欄,高約一丈,也就是兩米三左右,比起騎在馬上郭解等人都高。

  木柵欄就是廄苑的苑囿。

  廄苑的外面通常是用夯土牆或者木柵欄圍起來。

  夯土牆稱作牆垣,木柵欄稱作苑囿。

  主要是為了防止馬匹走失,也用來防禦盜賊、野獸。

  木柵欄的四角有候樓,用來觀望四周情況的瞭望塔,有士卒在上面值守。

  郭解等人披甲挎刀,很快就引起了候樓士卒的注意,引起了警惕,提醒了廄苑的官吏。

  一名酈姓小吏,帶著數十名役夫,披甲持矛,擋在了木柵欄的門口。

  當他們看見郭解是陌生面孔,心緒瞬間緊張起來了,就怕這夥人是過來搶馬的群盜。

  「你們是哪個官寺的屬吏,手上可有印信。」

  「如果沒有印信,恕我不能放你們進來,這裡是廄苑馬場,不能郵亭,無法給過往的官吏借宿。」

  酈姓小吏就怕這些人是群盜喬裝打扮的官吏。

  過去,也不是沒有出現過,群盜喬裝成官吏,騙開廄苑馬場的大門,搶走廄馬的例子。

  失馬是大罪。

  最後,廄苑的畜官等小吏全部砍頭,役夫全部判處了一個城旦舂,發配到了邊郡。

  「本吏是上計吏郭解。」

  郭解拿下來腰間的印信,手臂一甩,大力拋了過去:「這次前來,就是巡視廄苑的馬匹,馬料茭草是否充足,馬匹的數量是否與計簿記錄的數目一致。」

  涉及到馬政。

  蟲皇柔、顏異的身份不再好用。

  蒲、曹亭長都被關押在東市獄,誰也不知道兩人被抓。

  狄山不會知道郭解正在追查白馬的交易。

  打了一個信息差。

  「上計吏?」

  這三個字嚇到了酈姓小吏,急忙接過來印信,仔細查看,確認就是右內史的上計吏印信。

  「快快打開大門。」

  酈姓小吏匆忙上前幾步,趕緊行禮:「小吏姓酈,是廄苑馬場的井長,冒犯了郭上吏,還請上吏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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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長?

  郭解的神情恍惚,很久沒有聽到這麼熟悉的稱呼。

  他很快反應過來。

  酈姓小吏說的是井長,不是警長。


  井長是廄苑馬場常設的官職,專門負責管理水井和水源。

  養馬對於水源的依賴極大,水井是最為重要的水源。

  井長負責水井開鑿、維護以及分配用水的官職,相當於水官。

  另外,不僅是水井,包括廄苑馬場附近的河流、水澤、泉水全部是由井長管轄。

  廄苑馬場一切的水都是井長管轄,是一個很重要的官職。

  郭解得知了酈井長的身份,這人是廄苑馬場的核心官吏之一,應該也參與了白馬的交易,打量了酈井長几眼。

  酈井長看起來年歲不大,二十多歲的年紀,卻沒有年輕人的輕浮,做事很謹慎,穿著一件略微發白的皂衣,洗了很多次,為人比較節儉。

  「你快去通知畜官和博士。」

  酈井長做出的安排,印證了郭解對他的看法,得知上計吏過來巡計,立即派人找來了畜官狄廣武、博士狄山。

  「郭上吏趕緊裡面請,小吏立刻備酒設宴,先用飯,巡計的事等到用完飯以後再說。」

  越是管理制度嚴苛的地方。

  越是害怕巡計。

  生怕被上計吏找麻煩,影響了以後的升遷。

  酈井長不敢怠慢,一邊派人去把狄廣武和狄山找來,一邊派人去灶房,告知庖丁趕快造飯。

  還要把上食羊肉拿出來,再配上一些瓠瓜、蓼、薤等菜蔬,烹調出一頓上好的飯食。

  「九月正是荇菜最美味的時節。」

  酈井長樂呵呵的說道:「上吏第一次來廄苑馬場巡計,應當品嘗荇澤鄉有名的荇菜,廄苑剛好是臨近荇澤修建,小吏找來水性最好的幾名役夫,去給上吏採摘荇菜。」

  他的皂衣比較陳舊,身體卻有幾分肥壯,憑藉著廄苑殺死病馬,每個月都能獲得不少的內臟下水。

  傳馬名籍對於病馬的屠宰,有著詳細的記錄,出肉多少斤都會記錄在冊。

  內臟下水卻不會記錄。

  畜官狄廣武、酈井長等廄苑官吏,可以經常遲到肉,還是不要一枚三銖錢的肉食。

  酈井長擺出一張笑臉,款待郭解的時候,有意無意避開了馬廄的方向。

  似乎不想讓郭解靠近馬廄。

  郭解朝著身後的霍仲孺、顏異看了一眼,遞過去一個眼色,示意兩人可以開始了。

  「庸狗!」

  霍仲孺突然大怒:「你的眼睛難道是瞎了,沒有看到顏君?聽說荇澤鄉的狄山是儒學博士,顏君路過了荇澤,專程停下來,過來找狄山辯經。」

  「荇澤鄉的人,竟然無視了顏君,呵,這般的怠慢人,不來也罷。」

  顏君?

  顏異!

  酈井長心肝一顫,急忙頓住了腳步,看向了郭解身後的眾人。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麻布單襦、枲履,佩戴了二尺劍和玉環的一人身上。

  這人頗有君子之風。

  「敢敢問。」

  酈井長心中一苦,這位如果真是顏回的十世孫顏異,如果被狄山知道他怠慢了顏異,直接拿著簡牘敲爛他的腦袋。

  「你是顏異,顏君?」

  「顏君?」

  狄山、狄廣武擔心白馬的事情暴露,急匆匆趕到廄苑馬場,聽到酈井長稱呼了一句顏異,兩人大驚,再次加快了腳步。

  狄山頭戴梁冠,身穿一件黑色深衣,鄭重長拜:「不知道是顏君大駕光臨,未能親自迎接,還請顏君恕罪,快快有請,前往客室內上坐。」

  狄山就像郭解所預料的那樣,看見了顏異,滿臉狂喜,眼中只有這位顏回的十世孫。

  完全把郭解拋在了腦後。

  也把阻止郭解巡計的事忘了個一乾二淨。

  狄廣武不停的給兄長狄山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狄山根本沒有離開他。

  狄山已經沉浸在顏回十世孫過來拜訪他的喜悅中。

  「你是廄苑的畜官。」

  郭解叫住了準備過去拉扯狄山黑色深衣的狄廣武,沉聲道:「去把廄苑的日作簿拿來,本吏還要前往其他的鄉里,需要儘快鉤校廄苑的馬匹數量。」

  狄山是博士。

  地位遠高於郭解。

  也只有中都官狄山可以攔住漢吏郭解的巡計。

  偏偏狄山的心思徹底被顏異吸引走。

  原來商量好的一切,狄山攔住郭解的巡計,全部變成了空談。

  狄廣武無奈,只能按照郭解的吩咐去做。

  「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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