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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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彘

  當月中旬剛過,天氣始暖,長安東、西兩市越發繁忙,運送一鍾鍾酒漿甘醪前往師子圈,公卿外戚又在觀賞角牴手搏耍劍,平幘庶民的日子苦了很多,出門伐茭草,用踏碓舂米,田地也要始土、窖糞、條桑。

  長安官寺的便坐,氣氛比起往日多了幾分焦躁。

  小重檐的黑瓦廊廡門口,站著數十名角牴手,頭不著冠,只束髮髻,赤著上身,穿短袴,腰系長帶,皮膚露在外面絲毫不嫌冷,一個個膀大腰圓,渾身都是肥膘,像是一頭頭人形的大彘(zhi,豬)。

  朱安世暗自思付,饒是以他手搏猛虎的驍勇,殺死一名角牴手也需五十金。

  他只認錢。

  除了天子以外,上到公卿外戚,下到平幘庶民,都有一個市價。

  五十金足夠說動他出手殺死一名縣尉。

  市價高達五十金的角牴手,廊廡門口足足有數十人,全是南皮侯竇彭祖養在第舍貴里的家奴,每年耗費錢帛多達一縣賦稅,只為供他享樂嬉戲。

  竇彭祖頭戴三梁進賢冠,身穿一件茱萸錦深衣,紫褐色布料,朱紅色花紋,以帶著短梗茱萸紋與菱紋、空心點子組成重複循環的圖紋,工序繁雜,極其名貴。

  唯有中二千石以上的公卿,以及列侯外戚,方能穿得起茱萸錦。

  竇彭祖躺在一張錦榻上,身體胖如球,像是一個四肢短小的大肉球,下頜的贅肉很多層,滿是肥膘的角牴手在他面前都顯得瘦小。

  旁邊,站著幾名女婢,手裡捧著漆盌,盛滿了蜜漿和挏馬酒,不停餵給躺在錦榻上的竇彭祖。

  清瘦的張湯看在眼裡,忍不住皺了皺眉頭,肚子內也有一種噁心的感覺直衝喉嚨。

  挏馬酒是乳酪,本就是很油膩的飯食,又在乳酪表面澆了一層蜂蜜做成的漿。

  張湯只是聞到味道,幾乎受不了甜膩的滋味,肚子一陣翻江倒海,如若不是性子堅毅,早就跑到黑瓦廊廡外面嘔吐。

  竇彭祖一臉的享受,吃在嘴裡,露出甘之如飴的神情。

  「南皮侯。」

  賈子光躬身站在旁邊,憤憤不平的說道:「陽翟原氏私藏甲冑,完全是構陷,不過是郭解公報私仇,在長安做出滅人滿門的罪行,試圖用私藏甲冑掩蓋過去。」

  京縣做官,難就難在公卿列侯眾多。

  不過是殺光了都亭十餘個閭里,其中一個閭里閎門裡巷的一戶人家。

  放在其餘郡縣,最多驚動縣尉。

  京縣卻驚動一位列侯,還是外戚竇氏的一位列侯。

  竇彭祖說道:「來人,去把那個小小的都亭長郭解抓來,扔進本侯的彘圈,倘若他能從野豬的嘴裡活下來,便饒他一命。」

  竇彭祖生性殘忍,效仿天子的師子圈,營建了一座彘圈,其中全是體格很大的野豬,任何東西都吃,甚至比起熊豹還要危險。

  野豬是平齒,吃人能把骨頭都嚼碎,最後連個渣都不剩。

  竇彭祖每次脾氣暴虐的時候,殺了身邊的家奴、女婢,往往扔進彘圈毀屍滅跡,屍體被大量野豬吃的乾乾淨淨,血跡都被舔乾淨。

  不會留下半點的罪證。

  張湯想起自己曾經不顧勸阻,堅持前往彘圈查案鞫獄,看到密密麻麻的野豬,體格龐大,滿身筋肉,氣味更是騷氣沖天。

  他忍不住頭皮發麻。

  任何人扔進彘圈,頃刻間就被密密麻麻的野豬吃光。

  「爰書已經封存。」

  旁人在竇彭祖面前早就嚇傻了,張湯卻硬著頭皮說道:「郭解無罪,按照朝廷的律法,任何案子的審理一旦封存爰書,便已經結案,南皮侯無權抓走郭解,何況他是官寺的一名少吏,穿著官衣,佩戴青紺綬象牙印。」

  郡太守不敢得罪南皮侯竇彭祖,何況是長安尉。

  在旁人眼裡或許是個長吏,在竇彭祖眼裡不過是個小小的京縣縣尉。

  竇彭祖斜瞥一眼張湯,張著大嘴說道:「本侯不是在與你商談,你也不配與本侯商談,去把趙禹叫來,長安令勉強能與本侯說話。」

  張湯一臉的嚴苛,站在便坐的門口,下定決心保證漢律的公允。

  「即便你是南皮侯。」

  張湯認真的說道:「也不能徇私枉法,魏其侯來了站在小吏的面前,也絕不允許魏其侯踐踏漢律!」


  竇彭祖微微抬起頭,看著一臉認真的張湯,臉上出現幾分暴戾,已經在暴起的邊緣。

  「呵呵。」

  賈子光諂笑一聲,獻計道:「南皮侯聽聞了郭解手搏猛虎的大名,想要見識他在彘圈與野豬手搏,怎會變成徇私枉法,張上吏莫要信口雌黃的誣賴南皮侯。」

  竇彭祖臉色的稍霽,看向賈子光的眼神,多了幾分賞識。

  張湯瞪了一眼賈子光,怒視他,卻又其他阻攔的良策。

  長安上層的尚武之風頗濃,誰也無法阻攔竇彭祖見識郭解手搏野豬的場面。

  偏偏彘圈的野豬太多了。

  難不成要眼睜睜看著郭解死在彘圈內?

  情形萬分危急。

  「啪!」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一襲絳緣黑色深衣進入便坐,桑弘羊抬手一巴掌,重重扇在賈子光臉上,冷聲道:「滾出去!長安官寺的便坐豈是你這種小人能夠進來。」

  「你!」

  賈子光大怒,正要反駁,瞧見來人是侍中桑弘羊,瞬間慫了,憋屈的站在錦榻旁邊不敢說話。

  「打狗仍需看主上。」

  竇彭祖的面色一沉:「你竟然為了一個小小的都亭長,得罪本侯?」

  桑弘羊莫不是患了心疾瘋病。

  竟是為了一個小小的都亭長郭解得罪南皮侯。

  著實匪夷所思。

  「得罪?錯了!」

  桑弘羊拿起旁邊的酒卮,嘴唇發乾的他,灌了一大口黍酒:「本官放下手頭很多要事,風塵僕僕的從長安城外趕來,不是為了得罪南皮侯,是為了保住郭解送來的四千石粟,七千石黍,以及一百金。」

  一萬一千石糧食。

  還有一百金。

  郭解竟是把陽翟原氏的家資全部送給了桑弘羊。

  送給了天子的錢袋子。

  竇彭祖的臉色驟變,若是殺了郭解,一萬多石糧食足夠引起天子的訓斥。

  「掌嘴!」

  竇彭祖暴戾的看向賈子光:「險些因為你惡了桑侍中,來人!重重掌嘴!」

  不是惡了桑弘羊。

  是惡了天子。

  「啪啪啪!」

  便坐內出現很響的耳光聲,幾名一身肥膘的角牴手,使出蠻力重重扇在賈子光的臉上。

  賈子光眼冒金星,腦子『嗡嗡』亂響,整個人嚇傻了。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趕緊出城,躲進城外的甲舍院落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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