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衙署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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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8章 衙署閒談

  沿著朱漆雕花的連廊前行,橙紅的微光透過鏤空窗欞,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李奕攜著弦兒一路走來,連廊兩側懸掛著細竹簾,微風拂過,發出沙沙的輕響,與平緩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拐過一處轉角,主臥房的月門映入眼帘。

  門上懸著絳色的錦緞帘子,簾角綴著幾枚小巧的銅鈴,隨著李奕掀簾的動作,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這聲音驚動了屋內正在忙碌的侍女們,兩名穿著藕荷色襦裙的小丫鬟,慌忙放下手中的銅盆。

  二人屈膝行禮,口道「萬福」。

  李奕微微頷首,目光卻已越過她們,落在窗前的梳妝檯旁。

  符二娘正坐在一張梨木的圓凳上,身後站著郭氏,兩人都沉浸在晨起的梳妝時光中。

  晨光透過雕花窗格灑進來,在符二娘烏黑的長髮上浮動,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暈。

  她身著一件寬鬆的杏紅色交領襦裙,因為懷著七個月的身孕,腰身處已經放開了不少尺寸。

  但即使如此,那隆起的腹部依然將衣裙撐出一道弧線。

  郭氏則穿著淡青色的窄袖短襦,下配月白色長裙,腰間繫著一條繡有蘭草的絲絛,更顯得身姿窈窕。

  「夫君來啦,今日這個時辰還未出門嗎?」符二娘聽到動靜,轉過頭來看見李奕,頓時杏眼彎成了月牙。

  她的聲音如同春日裡融化的溪水,清亮中帶著幾分慵懶。

  懷孕後,符二娘的臉龐圓潤了不少,卻更添了幾分嬌媚,雙頰泛著健康的紅暈。

  李奕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快步走到妻子身旁:「最近公事沒那麼忙了,我來看看二娘。」

  說著,他的目光在房中掃過,沒看到左靈兒的身影,隨口問道,「靈兒還沒起床嗎?」

  符二娘笑道:「還不是怪夫君,教靈兒妹妹學那素描。她非要讓婢女婆子們給她當什麼模特,一天到晚都在畫畫。據說昨夜又忙到兩更天才睡,哪裡還能起得這麼早?」

  「我本意也只是想讓她能有個消遣,不然以她在山中散漫慣了的性子,待在府里悶的時間久了,怕是悶出病來。」

  李奕頓時大呼冤枉。

  「誰知她倒是迷上了這事……不過她在繪畫上確實有些天賦,就隨她去吧,或許日後咱們府里能出個丹青女大家呢。」

  這話引得屋內幾女都掩嘴輕笑。

  李奕在符二娘身旁坐下,伸手輕撫著妻子隆起的腹部。

  他的手掌能清晰地感受到胎兒的動靜,不知是小手還是小腳,正有力地頂著母親的肚皮。

  幼小生命的躍動讓李奕心頭湧起一股暖流,這是他活了兩輩子都未曾體驗過的奇妙感受。

  郭氏見狀,抿嘴一笑,手上的動作卻不停。她靈巧的手指穿梭在符二娘的發間,將一縷縷青絲挽成髮髻。

  她的手法極為嫻熟,顯然是熟能生巧,髮絲在她手中,如同織繡編繩一般,擺弄出各種樣式。

  待髮髻成型後,郭氏從妝奩中取出一支鎏金銀簪,輕輕插入符二娘的發間。

  符二娘抬手摸了摸新梳好的髮髻,滿意地點點頭:「現在有玉斕日夜陪著我,處處都安排的妥當,夫君不用分心惦念我,要專心國事才是。」

  說起來,她和郭氏本是妯娌關係,平日裡都互稱「嫂嫂」「弟妹」。但如今搖身一變,二人成了共侍一夫的姐妹。

  好在按照身份來說,一個是妻一個是妾;而論及年齡,符二娘又比郭氏大了兩歲。

  所以稱呼上自然而然地就轉變了過來。

  「辛苦玉斕了。」李奕說了一句,目光在郭氏側臉停留片刻。她不僅心靈手巧,做事也很有分寸,讓她看顧符二娘,確實能更讓人放心。

  「不辛苦,都是妾身分內之事。」

  郭氏說著,示意侍女將妝奩中的銅鏡遞過來。

  「我來吧。」李奕接過銅鏡,親自為妻子舉著。

  那是一面打磨得極為光亮的青銅鏡,鏡背雕刻著纏枝牡丹的紋樣。鏡中映出符二娘姣好的面容,眉如遠山,唇若點朱。

  符二娘對著鏡子左右端詳,忽然輕嘆一聲:「妾身最近又發胖了許多。」


  李奕不免暗自發笑,女人總是對自己的容貌身材很在意,明明只是胖了一點點,卻非要說得有多誇張一樣。

  況且懷了孕,也不可能只胖肚子,別的地方肯定也要長些肉的。

  但李奕嘴上卻道:「這不叫發胖,這叫豐腴,倒顯得娘子更美了。」

  符二娘雙頰緋紅,輕輕捶了李奕一下:「油嘴滑舌……」但她眼中的歡喜卻藏不住。

  就在這時,一個小婢女端著漆盤進來,盤上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羹湯。

  「娘子,這是廚房剛燉好的膠參羹,趁熱用些吧。」

  符二娘皺了皺鼻子:「又是膠參,這幾日天天吃,我都膩了。」話雖如此,她還是接過了瓷碗。

  看著妻子小口小口地喝著羹湯,李奕忽然想起初見符二娘時的情景。

  那時她還是符家的小姐,也是這樣明媚的笑容,讓他心中起了波瀾。

  符二娘扶著腰慢慢站起身,李奕連忙伸手攙扶。

  她望著窗外的景象,忽然喃喃自語道:「又是一年將盡。聽說江南下起了大雪,也不知道阿姐在潁州可還安好……」

  「放心,皇后的身體已經無虞……」

  話語稍頓片刻,李奕又低聲道,「據前線傳回消息,官家不日將會班師回京。到時皇后自然就能回到東京,靜心調養。」

  關於皇帝將要回京的消息,牽扯到戰事安排和軍隊動向,因此被捂得很緊,朝中只有極少數人知情。

  聽到丈夫的話里,涉及了軍國大事,符二娘輕嗯一聲,並沒有多問什麼。

  李奕輕輕攬住妻子的肩膀,感受著她身上的溫暖。在這個動盪的亂世,能有這樣一個溫馨的家,身邊有嬌妻美妾相伴,實在是莫大的幸運。

  不過想要保住現在擁有的一切,他就絕不能有絲毫的懈怠。

  若是不小心從高處跌落,別說他自己會粉身碎骨,就連身邊的妻妾也會遭遇苦難。

  這世道下,有許多英雄豪傑曾位居顯貴,卻在一夕之間,家破人亡、妻女受辱……

  「夫君,該去上值了吧?「符二娘仰頭問道,眼中雖有不舍,卻還是催促道:「別耽誤了正事。」

  李奕點點頭,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晚上我早些回來陪你用膳。」

  ……

  清晨的汴京城籠罩在一層薄霧中。

  李奕騎著馬,沿著浚儀街向北行去,沿街的早市已經熱鬧起來,小販們吆喝著叫賣貨物,飯鋪里冒出騰騰熱氣,裹挾著麵食的香氣撲面而來。

  李奕勒了勒韁繩,讓馬兒放慢腳步,好避開那些挑著擔子匆匆趕路的商販。

  相比於外城的雜亂無章,內城的布局還算合理。但人口密度卻遠高於外城,經年累月下來,城內的街巷同樣狹窄逼仄。

  然而內城想要改造的難度太大,不僅聚居著大量的達官顯貴,還遍布著朝廷的衙署、倉房,牽一髮而動全身。

  因此內城只在各處要道進行小範圍的改建擴修。

  李奕領著親兵們一路向北,路過開封府衙一帶的官署區,然後在岔路口東行、沿大路去皇城。

  殿前司的衙署在大內西南邊,距離政事堂和樞密院的官署不遠,毗鄰著皇帝寢居臨朝的崇元殿。

  等李奕到了衙署,禁軍的一干武將都已等著了。

  由於點檢侍衛司的韓通太忙,擴建京城、疏通內外河流,等等事務都要他盯著。

  所以侍衛司的日常軍務也由李奕一併管著。

  當然了,所謂點檢更像是監督,並無資格調兵遣將。皇帝在離開東京之前,樞密院已經把各部的任務給安排好了。

  大伙兒只需要按著章程辦事,不出什麼差錯就行。

  而到場的都是各部主將,最低一級也是軍都指揮使……至於更低的指揮使及以下將校,則還沒資格來參加早會。

  雖然皇帝帶走了一大半中高級將領,但留在東京的軍都指揮使以上武將,也足有好幾十人。

  衙署的官房容不下這麼多人,李奕就讓大伙兒都站在衙署的院子裡。

  他先是讓署吏記錄到場的將領名字,然後站在廊下對著眾人說了一通話……這便是禁軍的日常點卯,有點像是後世學校里的點名。


  武將們辦事比較乾脆,沒多少形式過場。點卯過後,諸將依次向李奕拜別,接著各自回軍隊駐地清點人員、安排事務。

  軍隊的日常運轉也都是靠這樣一層層的傳達下去。

  李奕想起了以前還是小校的時候,便就是待在軍營等著上頭髮話。

  但現在處境不同了,他成了站在上面發號施令的人。這些禁軍的中高級將領們,都要乖乖地聽他耳提面命。

  李奕在官房內坐了一會兒,翻了翻最近新入籍的士卒名冊,這才不慌不忙地前往宣徽院衙署。

  前線的戰事告一段落,向訓作為東京留守,肩上的壓力也為之一松,倒是清閒了許多。

  李奕到了宣徽院衙署,一進官房的門,就見到向訓坐在窗邊的矮榻上,手裡捧著一卷文書,正讀得入迷。

  「向兄好雅性。」

  聽到李奕的聲音,向訓這才注意到他來了,當即放下書卷,招呼道:「一時得閒,讀些兵書打發時間。」

  「哦,是何等兵書,竟讓向兄這般痴讀入神?」李奕頓時面露好奇,快步走到矮塌前坐下。

  他平日裡也會搜集一些兵法書冊,通過結合戰場上的實例去感悟,倒是從其中收穫頗多。

  所以聽到向訓提及兵書,他不免有些心癢難耐。

  「說是兵書也不算恰當。」向訓見李奕這副模樣,不由失笑,將手中的文書遞了過去。

  「昨日魏王送到京城的奏書,其中提及許多關於戰陣之事上的感悟。並稱『前之談兵者多雜言陰陽』,魏王欲撰寫一本兵書,只述人事軍陣,成書後獻給官家……」

  向訓話還未說完,卻見李奕就把書卷往懷裡揣,他連忙伸手按住:「哎,賢弟你這是幹嘛?」

  「哎呀,向兄勿慮。」李奕輕咳一聲,「魏王久經戰陣,於軍陣之事定然經驗豐富,小弟只是拿回去抄寫一份,留待日後細細拜讀。這文書明日我便還給向兄。」

  向訓無奈一笑,手指在案几上輕叩兩下:「魏王乃是賢弟的岳丈,想要向魏王習學戰陣兵法,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待日後魏王將兵書撰寫完成,賢弟大可以直接上門求要。」

  「小弟性急,等不了那麼久。」

  李奕打了個哈哈,隨即又開始轉移話題,「官家傳回詔令,讓韓都虞候在城西汴水側,開闢碼頭和營建場所,為造戰船而提前做準備。而且還要修鑿一處水池,連通汴河並引水入內,以做習練水戰之用。」

  「這下子,韓都虞候身上的擔子倒是更重了……」

  聽到這話,向訓瞭然一笑,倒也不再糾結文書的事了。

  他捋了捋鬍鬚:「韓都虞候最擅營建之事。換做你我,就算想要接下差事,替官家分憂,那不也沒這個本事?」

  他這話里明顯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但官房內現在也沒旁人在,以他二人之間的親近程度,私下裡開些玩笑也無傷大雅。

  李奕附和了一句。但心中卻在尋思:留守的四人之中,王朴和韓通這一文一武,都屬於脾氣很臭的一類人。

  但偏偏他二人也不對付,都隱隱看不慣對方……真乃奇哉怪哉?

  反倒是他和向訓,性子很投機不說,也和王、韓二人相處的還算湊合。

  就好比兩個剛硬的齒輪中間,加了兩坨潤滑油,以保證幾人間能最大限度的保持協調。

  不得不說,世宗柴榮的用人手段,確實有幾分門道。

  閒談間,兩人不免說到了前線的戰事。

  向訓忍不住嘆道:「好不容易拿下的舒、蘄二州,最後卻又還給了唐軍。打到現在這個局面,壽春城久攻不下,攻略下來的州縣,基本大半還了回去。」

  李奕道:「好在光州如今被我軍握在手中,唐軍暫時也沒能力主動發起進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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