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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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2章 戰局

  顯德二年末的這場雪,毫無徵兆的降臨東京。

  都說瑞雪兆豐年……但對於淮南前線的戰事來說,卻未必是一個好兆頭。

  鄭仁誨病逝的消息傳到淮南時,世宗柴榮已經從潁州返回了前線,皇帝的御營暫時停駐在正陽以東。

  得知了噩耗,柴榮為此悲痛不已,以致當眾數次垂淚,欲讓鄭仁誨陪享太祖廟庭。

  但卻被宰相范質一句「歲道非便、不宜大舉,以待後時」所勸阻。

  最終,皇帝採納了范質的建議,詔贈鄭仁誨為中書令,追封韓國公,諡號忠正。

  又命翰林學士陶榖撰寫神道碑文,一切安葬費用都由官府承擔,以示特別恩惠。

  而此時已進入十月下旬。

  月初皇帝派出的幾路大軍,開始接連不斷的傳回戰報。

  先是殿前步軍都指揮使史彥超奏報,其率領先鋒精銳沿淠河一路南下,在盛唐擊潰了南唐守軍。

  並俘獲唐軍都監、吉州刺史高弼,及以下將校士卒凡三千餘眾,軍鎮盛唐已經落入周軍之手。

  柴榮頓時大喜,下令嘉獎史彥超,並命其暫時率軍駐守盛唐,以防備南唐北上援救壽州的人馬。

  緊接著,南面行營都統、武平節度使王逵的捷報也隨之而來。

  稱其已攻克南唐軍鄂州常山寨,抓獲守將陳澤等人,並準備遣人將戰俘送到御前,以示對天子的尊崇。

  說起來,王逵本是楚國(馬楚)將領,事馬希萼為靜江軍指揮使,助馬希萼奪取楚王之位。

  但過後又因馬希萼不得人心,王逵轉而率部叛亂,據朗州自立,擁立劉言為藩帥,成為事實上獨立的割據勢力,後世稱之為武平政權。

  等到楚國被南唐所滅,王逵趁機領兵奪取潭州,隨後又驅逐南唐駐軍,基本收復了湖南之地,並以此向後周稱藩。

  後周太祖郭威升朗州為大都督府,以武平軍取代了原武安軍在楚地的地位,承認了武平政權對湖南之地的統治。

  劉言以朗州大都督、武平節度使之職,節制武安、靜江等軍,統治整個湖南。

  而王逵則被拜為檢校太尉、武安軍節度使。

  後來王逵與劉言逐漸產生矛盾,並在廣順三年率軍攻殺劉言,藉機控制了整個湖南。

  雖然王逵事後上表奏報後周朝廷,說是劉言因欲叛投南唐而為軍府將吏所廢。

  但其中到底怎麼回事,後周朝廷自然能猜得到,只不過由於鞭長莫及,唯有承認了既成事實,命王逵「便宜處置」。

  王逵便以武平、武安等軍節度使自居,後周太祖郭威加授其為特進、兼侍中。

  世宗柴榮即位後又加恩其兼領中書令。

  此番柴榮御駕親征江南,詔令吳越王錢弘俶、南平王高保融和武平節度使王逵,讓其三人出兵協助攻打南唐。

  其中以王逵表現的最積極,在得到柴榮的詔令之後,立即便召集兵馬隨時待命。

  所以柴榮命其為南面行營都統,讓他領兵前去攻打南唐的鄂州。

  相比之下,吳越與荊南就顯得沒那麼積極,錢弘俶起碼還有調兵出動的架勢,但高保融卻磨磨蹭蹭的沒有動靜。

  不過柴榮本就沒指望他們能真拼命,只要能在側翼對南唐稍做牽制即可。

  幾天後,滁州方向也傳來消息,在後周軍隊四路並進的威懾下,南唐奉化節度使皇甫暉所部援軍,退守滁州清流關,據險而守。

  忠武軍節度使、淮南行營副招討使王彥超,則乘機率領軍隊進占滁州以南的屯鎮定遠。

  ……

  御帳中的燭火將地圖照得通明,柴榮的指尖從鄂州划過一道弧線。

  他深知王逵此番賣力,與其說是忠君報國,倒不如說是無奈之舉。

  王逵此人反覆無常,先叛楚王馬希萼,而後再叛藩帥劉言,方才奪得了楚國舊地。

  但他據有楚地不過數年,根基算不上多深厚,只能靠依附中原大國,以此穩固自己的威信和地位。

  當初先帝初登大位,內有慕容彥超等人作亂,外有北漢、契丹虎視眈眈。加之楚地本就割據日久,先帝也只能暫且安撫,沒有精力去多管這種閒事。


  反正王逵主動上表稱臣,名義上奉大周皇帝為主,時常遣使入朝進貢財帛,表面上確實馴服得很。

  然而此一時彼一時……柴榮前不久才將後蜀打服,一舉收復了秦、鳳四州,現在又騰出手來要教訓南唐。

  後周的強橫已毋庸置疑,大軍的兵鋒所向,已讓四方藩鎮寢食難安。

  王逵自然要極力表現忠心,以防給了周軍攻打他的藉口……或許還能藉機擴張地盤,能從中分一杯羹。

  但亂世之中,這樣的相互利用本就是常態。只要王逵能拿下鄂州,幫著周軍消耗南唐的精力,至於其他的倒是次要。

  當然,柴榮也不會給王逵白占便宜的機會……

  帳外更鼓聲漸歇,燭火在帳幔間投下搖曳的光影。

  柴榮緩緩轉身,目光掃過幾位重臣:「朕欲遣一良將統兵策應,以助王逵攻取鄂州。諸位愛卿可有舉薦?」

  話音落下,帳內眾臣面面相覷,一時沒摸清皇帝的心思。

  宰相王溥出列道:「容臣等先商議一番,稍後再呈稟陛下。」

  柴榮聞言微微頷首。他隨即撩袍坐下,諸臣則立馬湊到一起,小聲商議起來。

  良久過後,總算有了大致的方案。

  王溥趨前一步,行禮道:「依臣等所見,若要策應王逵攻取鄂州,首要防備光、黃、蘄、舒等州的唐軍,此四州還在唐國手中,且光、舒二州是江北重鎮,早晚都是要拿下的。」

  「臣等建議,以光州、舒州、黃州招安巡檢使何超,行光州刺史,命其領安州、隨州、申州和蔡州的兵丁役夫,攻打光州。」

  「再以壽州巡檢使潘美,行舒州刺史,讓他率禁軍一部人馬,沿淝水南下前往攻打舒州。」

  「只要拿下此二州之地,黃州與蘄州自然不足為慮,王逵圍攻鄂州也將無後顧之憂,就算一時拿不下光州和舒州,同樣可以牽制唐軍前去援救。」

  柴榮思索片刻,沉吟道:「何超是先帝時的近臣,行事穩重持成,倒是合適的人選。至於潘美……他是否能擔此重任?」

  他當年任開封府尹時,潘美便在他身邊侍奉,這些年倒也算是勤勉有加,但卻始終未有太顯眼的功績,此番能否獨當一面?

  王溥察言觀色,瞧出皇帝的心思,當即拜道:「今年西征秦、鳳時,潘將軍頗有些功勞,殿前馬軍的李都使也對其讚譽有加。此次正是李都使向樞密院舉薦的他……」

  話里的意思不言而喻,既然李奕舉薦了潘美隨駕出征,肯定是覺得對方能派上用場。

  而李奕打仗的本事,大伙兒都有目共睹,不用多說也知道含金量。能被他親自舉薦的人,肯定是有過人之處的。

  果不其然,聽到王溥提起李奕,柴榮臉上湧起一絲笑意,點頭道:「在秦、鳳時,李卿的仗打得頗為漂亮,一路斬將拔寨,打得蜀軍無力招架。想必跟在李卿身邊,潘美也得了不少指點,就是不知能學到李卿的幾分本事……那這次便就讓他去試試。」

  世宗柴榮的優點之一,就是敢大膽用人,正所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所以禁軍中的大量青壯派被提拔起來。

  當然更重要的原因,還是李奕舉薦的潘美,對於自己這位連襟妹夫打仗的本事,柴榮是毫不懷疑的,對方看中的人想來不是庸才。

  ——不過要是此刻遠在東京的李奕,得知王溥把自己拉出來當由頭,怕是都會有砍對方一刀的心思。

  他舉薦潘美也只是源於歷史上的記載而已。順帶也可以賣對方一個人情,日後或許能用得上。

  但該怎麼用潘美,那是皇帝和宰相們的事,應當以潘美表現出的能力,給他派合適的差事。

  就好比壽州巡檢使的活,潘美目前就乾的很不錯,起碼沒出什麼問題。

  但派潘美領兵去攻打重鎮,他若是因此栽了跟頭,皇帝就算嘴上不說,心裡難道不會怪李奕舉薦了個什麼廢物?

  人是他舉薦的沒錯,但若是因為他的面子,從而賦予潘美重任,這絕對是兩種概念。

  ……

  策應王逵的決議定了下來,柴榮繼而又提起另一件事。

  他轉身瞅著輿圖,眉頭微蹙道:「韓令坤和李繼勛還被擋在塗山嗎?」

  派出的四路大軍里,其它三路都有進展,取得了很不錯的戰果。唯有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步軍都指揮使李繼勛,他二人所率的侍衛司三千精銳卻還沒有抵達濠州城。


  但這也不怪他們,因為在濠州以西的塗山腳下,駐守著南唐軍一萬餘人的兵馬。

  若是不先把這根硬骨頭啃下,就算到時候抵達濠州城下,也會面臨著南唐軍的前後夾擊。

  范質出列道:「駐守塗山的唐軍足有萬餘人,憑藉著地勢之利堅守不出,而其軍寨又處江左的要道,若是不先將其剿滅,恐會對我軍運送糧草輜重產生威脅。」

  「依臣之見,短時間內拿下塗山軍寨不太容易,若想要直取濠州,怕是要派出一部人馬,從渦口渡江牽制塗山唐軍的動向。」

  柴榮道:「渦口離得太遠,我軍人員輜重全都由正陽渡江,再派人馬向東馳援,怕是糧草器械要供應不上……天氣愈發寒冷,若是無法保障輜重,會有巨大的隱患。」

  范質拱手道:「陛下思謀遠慮。但臣倒是有個提議,壽州城久攻不下,我軍浮橋立於正陽,已經不太適合。東北邊的下蔡毗鄰淝水,東邊數十里外就是渦水,不如將浮橋移至下蔡,借二河之便互通淮河一線。」

  王溥接話道:「范公之言甚妥。下蔡位於淮河北岸,地形開闊水流平緩,在那裡營造浮橋難度較小,而且正處壽州城北的淮河要道,我軍把重心放在那裡,隨時可以截斷唐軍順河西進的援軍。」

  柴榮沉默片刻,方才點頭道:「就依兩位愛卿所言,把浮橋從正陽移至下蔡。」

  說話間,他的指尖輕叩桌岸,腦中不免沉思起來——

  以前每到冬天的時候,淮河都會水位大減甚至斷流,唐軍就會派重兵把守,並稱之為「把淺」。

  當初議定出兵之時,有人說應該趁水淺好渡河。但也有人說唐國每年例行『把淺』,冬天一來就要派重兵駐守淮河,反而不好動手。

  等到夏季出兵,定能出其不意,迅速突破淮河一線。

  但由於西征蜀國的戰事很順利,幾個月就拿下了秦、鳳四州,解決了蜀國的這個後顧之憂。

  柴榮不想再等到明年夏天,所以才會力排眾議開啟南伐戰事。

  不過由於李谷擅自撤軍一事,將戰事拖延了近一個月,導致唐軍有了準備。而且唐國有「例行把淺」的傳統,在下半年的時候就會為派兵駐守淮河一線做準備。

  這才導致唐軍能這麼快做出應對,大量的援軍集結到了長江以北,周軍想要速戰速決的難度變得很大。

  塗山的那一萬多駐守的唐軍,就是趁著周軍調動的間隙,乘船沿著淮河迅速北上,占據了淮河以東的要道。

  當然江南本就擅於水戰,擁有著數量龐大的戰船,又藉助著淮河周邊發達的水系,才能完成軍隊的快速布防。

  思來想去,柴榮又覺得這些其實並不重要,因為雙方軍隊的戰鬥力有差距,真要正面硬碰硬,大周禁軍絕對是優勢的一方。

  眼下最大的問題,就是要保障士兵們的吃飯穿衣,若是吃不飽穿不暖,再強的戰力也發揮不出來。

  良久,柴榮輕嘆一聲,抬頭望向帳內眾人:「當務之急,還是要儘快拿下壽州城,這顆楔子若是不拔除,我朝大軍的一舉一動都要受到牽制。」

  王溥和范質對視一眼,齊聲稱是。

  柴榮又道:「攻打光州和舒州的事不要耽擱,明日就讓潘美領兩千人馬出發。轉移浮橋至下蔡也要儘快弄好。」

  頓了一下,他的聲音嚴肅起來,「再給李重進發一封詔令,讓其務必加緊攻城……明日過後,朕便會動身前往壽州城下,到時親自督戰。」

  ……

  次日一大早。

  潘美收到了皇帝的詔令,得知自己將要領兵出戰,他不免有些摸不著頭腦——官家怎麼突然給自己派了這麼重要的差事?

  但隨後得知了其中詳情,潘美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是沾了李都使的光。

  潘美心中對李奕的感激更甚,秦、鳳之戰時他跟在對方後面撈了戰功,先前又被李奕舉薦隨駕出征,現在更是因他而得了重要差事。

  難怪常說的幹得好不如跟對人……既能跟對人又能幹得好那自然更容易出頭。

  不過與此同時,潘美也很有壓力,侍奉在皇帝身邊數年,他還沒有真正獨自領兵作戰過。

  但壓力是一方面,動力卻是另一方面。潘美已經三十歲了,在這個時代已經不算年輕,建功立業的機會就擺在眼前,他不想錯過,更不想失敗。

  他不敢奢求像李奕那般英雄,也自認比不上對方,但起碼也要干出一番事業來。


  懷揣著雄心壯志,潘美率領兩千禁軍精銳,馬不停蹄的向舒州進發。

  ……

  與此同時。

  攻打壽州城的戰事還在繼續,這座城池如同釘在江淮的一處要塞,打起來很費力,但不打又威脅周軍的後勤。

  四面八方的投石車再次開動,巨大的石塊呼嘯著飛向兩三百步外的城牆。

  城牆下面的周軍士卒洶湧而至,上下紛紛放箭,雲梯像巨大的木頭「坦克」似的被一群群的人推著靠近城牆。

  曠野上的場面無論有多麼壯觀,器械又多麼大,但威力還是有限的。

  投石車的石頭能把城牆砸得千瘡百孔,但已經打了一個多月還是砸不爛厚實的包磚土牆。

  壽州是淮河一線的重鎮,城牆修得又高又厚實,自從楊吳割據江東以來,壽州城經過數次的修繕,更是花大代價以燒制的青磚包覆,防禦的力度不用多說。

  弓矢弩箭石塊火球都只是前奏,最終還是回歸了常見的攻城方式:無腦爬牆。

  當然還有個更形象的術語叫「蟻附」。

  只見一架雲梯被推到牆邊,下面是車廂和兩排木輪,上面折迭的梯子隨即展開然後放倒在城頭,「啪」地一聲梯子剛搭上,立刻就聽見一陣瘋狂的吶喊,周軍士卒洶湧而上。

  不料就在這時,城頭上的一個木桶頓時潑了一片黑油下來,隨即扔出幾支火把,「轟」地一下黑油觸火便著,雲梯上下燃起了熊熊大火。

  周軍士卒慘叫聲簡直不忍聽聞,人們從雲梯上摔下來,有的沒死在地上痛苦地打滾,一些人拿水潑,但很不容易潑滅。

  不少人受不了直接跳進了護城河。

  空氣中黑煙滾滾,一股燒瀝青的味兒中夾雜著頭髮燒焦的糊味。

  光是站在幾百步外看,也是一陣頭皮發麻,這和送死沒有啥區別。

  上戰陣拼殺都算不得恐怖,攻城才是噩夢。

  城池裡也有投石車,似乎在城牆後面,但看不見,只能看到一些人站在城頭上,似乎在觀察方位。

  不多時,一隻燃燒的瓦罐從城裡飛了出來,像一團火球一般準確地掉進了一處人群,「哐」地一聲碎開,石油和火光四下飛濺,人群一鬨而散,著火的人在地上亂滾。

  前面一架雲梯已經越燃越凶,火勢根本撲不滅,周圍的人已經掉頭就跑,但剛跑過護城河,一個騎馬的武將帶著一隊騎兵衝來,迎頭就砍,大聲叫罵。

  接著亂兵又匯合進了後面的一架雲梯的人群里。

  城牆上下濃煙滾滾,壽州城四面很快就籠罩在黑煙和火光之中。

  周軍前仆後繼,一番弓弩對射,雲梯再次架上了城牆,還有一些更簡陋的梯子從四面架上去,人們像螞蟻一樣拼命往上爬。

  一個武將在後面大喊:「第一個爬上城牆的,有重賞!」

  榮華富貴的影兒都沒見著,先見到一桶火油迎頭就澆下來。

  幾個士卒全身著火直接掉落下來,木梯子上瞬間燃起大火……這火油對南唐軍來說相當好用,一下子就能點火,不然要燒雲梯也不容易。

  李重進按劍站在高處,遙望著戰場上的形勢,臉上隱隱有一股鬱結的黑氣。

  他認為攻打壽州不順利,主要責任應該是宰相李谷貽誤戰機,讓南唐軍有了時間準備。

  李重進心裡原本卯足了勁,想要在攻南唐的戰事上,讓皇帝看看他該依仗誰。

  重用張永德那個靠殷勤上位的貨色來牽制自己是多麼愚蠢的決定!

  而在正陽的阻擊戰,他打得確實很漂亮,戰果也很豐碩,大敗偽唐北面行營都部署劉彥貞的人馬。

  並生擒了劉彥貞的副將咸師朗等數十名將校,唐軍傷亡近萬人,繳獲了十餘萬軍資器械。

  但李重進覺得這些還不夠,劉彥貞這種草包廢物,若是打他還拿不到這等戰果,那才是真的丟臉。

  李重進更大的野心是拿下壽州城,這個戰績絕對是比正陽大勝更有含金量。

  然而眼下圍攻壽州這麼久,一點進展都沒有,皇帝已經接連派了幾波人來催促,之前還說要來親自督戰。雖然因為意外情況沒來,但這次看樣子是肯定要來了,因為皇帝已經從正陽出發,在半路上了。

  李重進不免想到那個和自己同姓的年輕大將。


  一開始他只是因為對方是張永德的手下人,所以恨屋及屋對李奕不爽。

  但攻蜀的那一戰,對方一月下秦、鳳的壯舉,卻實打實讓李重進升起了危機感。

  他瞧不起張永德是因為對方沒有亮眼的戰績,全靠自己那位皇帝表弟的提拔重用才能上位。

  但李奕卻不同,高平之戰、忻口之戰,再加上秦、鳳之戰,三次戰役讓對方的戰績舉世矚目。

  李重進已經在心底把李奕視為一個棘手的競爭者。

  然而他帶人攻打了壽州城這麼久,一點效果都沒有,真他娘的讓人憋屈……李重進知道壽州城不好打,江南也不像蜀地一樣好拿捏,單論財富來說,大周也比不過唐國。

  可知道是知道,李重進依舊難掩戾氣,前幾天攻城不利,他還砍了好幾個指揮使一級的將校。

  就在這時,有部將前來稟報:「駐守淺石灘的趙都使遣人來報,說是、說是……」

  「他說什麼了?」李重進頓時不悅道。

  部將嚇了一跳,忙道:「來人說,趙都使嫌那些唐軍的俘虜浪費糧食,覺得天氣越來越冷,運送糧食輜重越發困難,眼見著或許就要下雪了,若是再養著那些俘虜,既要管他們吃飯,還要供他們衣服穿。而且唐軍俘虜隨時會有異心,養著他們是大麻煩……所以下令把那些俘虜全部殺了。」

  「什麼?」李重進聞言大驚,怒目圓視道,「三千多個唐軍俘虜都殺了?」

  「是、是這麼說的……」

  李重進大怒,厲聲罵道:「他娘的趙晁,腦子給尿淹了?勞資在這辛辛苦苦攻城,他在後面把唐軍俘虜全殺了,明擺著不是逼壽州唐軍跟咱們拼死到底!」

  都說壞人絞盡腦子,不如蠢人靈機一動。李重進雖然沒聽過後世的這句調侃,但他現在確實覺得趙晁真是蠢貨一個。

  去年皇帝親征北漢,這廝就已經犯過蠢,跑到皇帝面前說了不該說的話,直接被當場卸了軍職,關押在懷州的大牢。

  好在皇帝最後沒跟他一般見識,出征北漢回來後又將其官復原職。但這蠢貨卻一點記性都沒長,現在又干出這麼一檔子事來。

  李重進當即也沒心思督戰了,轉身領著人要去找趙晁的麻煩,他倒要看看這廝的腦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這時,太陽已經漸漸垂落在地平線上,周軍的投石器發射也陸續停止了。那些高大沉重的器械樹立在夕陽的餘暉之中,形成一道道黑影,如同猙獰可怖的巨獸。

  ……

  在將校們的吆喝聲中,城牆下面無數的人群像潮水一樣退卻。

  劉仁贍站在城樓上,觀察著城下的景象。他捋著下巴的鬍鬚,說道:「聽說周軍準備將正陽的浮橋移到下蔡?」

  他心裡猜測周軍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難道周國朝廷認為淮河上游的諸城都沒有攻陷,那地方地形太寬闊很容易受到唐軍的攻擊?

  據下蔡方向回報,周國的幾道浮橋,選的地方倒是有點講究,在淮水一個急流的拐彎處,形成很大的曲度,下蔡就正好在水流放緩的缺口位置。

  河面北邊的地勢平坦開闊,渡河之後可以很快的排列陣型,視野也很好,不至於有被偷襲埋伏的風險。

  一個將領從石階走上來,單膝跪倒稟報導:「稟節帥,兄弟們已在城南挖了地道,四面安上了瓦缸派人值守,若是敵軍把地道挖進城內,動土就能聽到動靜。」

  劉仁贍點點頭,回顧眾將道:「死守不是辦法,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如今朝廷大軍各路來援,周軍早已自顧不暇。而且周軍久攻不下,人疲馬乏。若能趁此機會打周軍措手不及,得了一場大勝,周軍的軍心必定渙散。」

  部將們忙以沒有得到皇帝同意為由勸阻。因為大伙兒都不想出城去進攻……淮水那邊遠遠看去還有成片的帳篷,看不清究竟還有多少人馬。

  雙方兵力懸殊太大了,大伙兒覺得能守住城池已是十分不易。

  此時一旁的劉彥貞突然開口道:「周軍野戰兇悍,我軍唯有水戰方能一拼,貿然出擊風險太大。」

  先前劉彥貞被任命為北面行營都部署,率大軍支援被圍困的壽州城,南唐主李璟對他寄予厚望。

  可他卻輕敵冒進,本想趁機偷襲回防的周軍,誰知在正陽以東被李重進大敗,僅帶著數十名親兵逃進了壽州城。

  見識過周軍戰力的劉彥貞,此時讓他再直面周軍,確實有很大的心理陰影,更別說對方攻城的主將正是讓他吃了大虧的李重進。


  劉仁贍搖頭道:「但凡守城,死守不是上策。這些天周軍大量伐木,做了許多攻城器械,定是要準備猛攻壽州。坐以待斃不是守城之道。」

  劉仁贍心裡對劉彥貞有些鄙夷,明明當時自己派人勸阻過他。

  可結果如何?把軍隊、糧草和戰船,全都白送給了周軍。他自己倒是厚著臉皮跑回來了。

  劉仁贍覺得若是換作自己,早就當場拔劍自刎了,哪裡還有臉苟活著?

  但想是這麼想,他卻沒表現出來,而是指向西北方的營地:「那邊定是李重進親率的侍衛司精兵,氣勢並非負責攻城的雜軍丁壯可比。周軍雖看似兵多,但精銳不足萬人,且都遠離城下營寨,攻城的這些人馬不足為慮。」

  劉彥貞聞言,張了張嘴卻沒再說什麼,因為他自己也知道沒資格插手對方的安排。

  有部將拜道:「今我等被困壽州,幸有節帥坐鎮,天佑我等吶。」

  另一人附和道:「官家是不會坐視壽州被圍的。何況節帥在此,官家就是願意丟了壽州,也不願意丟掉節帥。」

  眾將雖然依舊心裡有些沒底,但大伙兒都很相信威望極高的劉仁贍。他的威信都是憑著待將士如親人、領兵打仗無數次積累起來。

  劉仁贍立於城樓之上,又觀察了一會兒,心中漸漸有數,他淡定吩咐道:「到時我軍步騎從定湖門出城,得手之後先焚毀淝水河邊的器械,接著調頭向南進擊,再燒毀正面的攻城器械,然後從通淝門入城。」

  身旁的偏將正要領命,又聽他補充道:「騎兵須如疾風掠野,一擊即走。出城之後不要戀戰,騎兵先打他個措手不及,衝散其營,別讓他們集結成陣,步軍隨騎兵掩殺。」

  劉仁贍下定了決心出戰,遂從軍中挑選了精銳步騎,開始悄然準備。同時任命自己的長子劉崇讃為前鋒指揮使,讓其率精兵隨時出擊。

  不過關於何時開城出擊,劉仁贍也要謹慎思量,需要捕捉他認為有利的時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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