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街市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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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7章 街市之制

  李奕並未直接回府,而是策馬繞道前往開封府衙。

  畢竟那羅彥環是被他給救下來了,可事情的緣由總要給王朴一個交代。

  否則駁了對方的面子不說,而且還有強行干涉公事的嫌疑。

  開封府衙因坐落於皇城以南,又是京城的行政和司法的衙署,所以又號為「南衙」。

  距離李奕所住的正陽坊不算太遠,也就隔了個延慶坊和一條汴河大街。

  等他來到府衙時,暮色已經深沉,各曹官員早該下值歸家,可衙署內依舊燈火通明。

  李奕心知王朴肯定待在衙署值守沒有離開。

  朱漆大門前兩尊石獅怒目圓睜,站崗的軍卒見有馬隊逼近,立即提著燈籠上前阻攔:「幹什麼的?衙署重地,閒雜人等……」

  話音未落,親兵軍使徐勝已經跳下馬,呵斥道:「狗殺才!連巡檢京城的李都使也敢攔?」

  這徐勝便就是去年李奕回夏津接舅舅一家,隨行護衛的那名親兵隊長徐大,在典旗儀衛時就跟在李奕身邊的老部下。

  而徐勝則就是他的大名,如今被李奕提拔為親兵營軍使,也就是相當於百夫長的級別。

  自從李漢超被調任為鐵騎右廂第二軍都指揮使後,李奕身邊的親兵指揮使的位置便空缺下來。

  親兵營的指揮使,雖說級別不算太高,但好歹也邁入中級武將的門檻,而且作戰的編制也是以指揮(營)為基礎,調動兵馬時常用多少指揮為數。

  加之親兵指揮使又是李奕的親衛首領,誰要是能坐上這個位置,就等同於得到了他的信重,對於日後的晉升也會有很大的好處。

  就好比李漢超,加入禁軍才不過一年時間,便已經猛竄到了軍都指揮使的位置。

  雖說是有軍功的加持,但若不是跟在李奕身邊,他又能撈到哪門子的軍功?

  由於暫時沒有合適的人選,李奕也就沒急著讓人補缺,而是讓徐勝權且負責隨身護衛之事。

  「還不快滾開!」徐勝的一聲暴喝在寂靜的夜色中迴蕩。

  那幾名軍卒頓時臉色驟變,在聽聞了李奕的名號,又被徐勝的氣勢所迫,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半個字來。

  「就屬你的嗓門大。」李奕抬手制止了徐勝,眼角噙著笑罵了一句。

  手下的這幫人都是武夫,平日裡在他面前乖順的很,因為他們心裡都敬服李奕,而且升官發財還要指著他。

  但在外人面前,武夫的本性卻顯露無疑,骨子裡的兇橫是改不掉的。

  待到徐勝退開,李奕翻身下馬,沉聲道:「勞煩通傳,就說殿前司李奕,有事特來跟王府事商議。」

  說著,他將腰間的印信取下,向幾名軍卒展示。

  按照朝廷規制,夜晚府衙會閉門,並不是想進就能進的。

  雖然李奕的身份還算顯赫,又是來找王朴談事的,大可以事急從權為理由,讓人打開大門直接進去就行。

  府衙的這幾名步直軍卒絕不敢攔他,更不可能攔得住他手下的這幫親兵。

  但李奕還是選擇了按規矩來,遞上了證明身份的印信,並讓人先進去通報王朴一聲。

  「屬、屬下該死,不知是李都使親臨……」

  幾名軍卒不敢再有懷疑,連忙單膝跪地行禮,額頭不免沁出豆大的汗珠,嘴裡結結巴巴的告罪。

  李奕輕笑道:「爾等也只是盡忠職守,難道還有什麼罪過?好了,快些去通傳王府事吧。」

  幾名軍卒如蒙大赦,忙從地上爬起來,其中一人進去通報,剩下的人領著李奕到門廳稍候。

  不多時,兩名書吏提著燈籠快步迎出,躬身道:「李都使請隨小人來,王府事正在偏院官房相候。」

  ……

  穿過廳堂儀門,在偏院的官房內,李奕見到了正伏案處理文牘的王朴。

  搖曳的燭光映照著對方那高凸的顴骨,案頭堆迭的文書幾乎將他瘦小的身形淹沒。

  留守東京的四名文武,向訓名義上總領內外事務,由於要在皇城內值守,吃住多在宣徽院的衙署里,幾天都回不了一次家。

  而王朴和向訓的情況差不多,唯一的區別就是他負責開封府事,待在府衙的時間更多。


  韓通更不必多說,工程建設的擔子重,外城的工地都快成了他第二個家。

  反倒是李奕比起另外三人,稍微顯得輕鬆一些,因為他只負責協助工作。雖然白天也要忙著到處跑,但好歹晚上還能下值回家睡覺。

  聽得腳步聲,王朴頭也不抬,只將手中毛筆在硯台邊輕輕一掭:「李都使漏夜前來,可是為那羅彥環說情?」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明顯知道李奕的來意,應當是宋仁恭已經跟他稟報過。

  李奕微微一笑,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開口道:「王公慧眼如炬,不過下官貿然前來,說情倒是其次,而是另有要事相商。」

  「哦?」王朴聞言,頓感好奇,抬頭望向李奕。

  在他看來,這位皇室的外戚大將,雖然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但平日裡行事頗為謙遜,對政事很少主動發表意見。

  現在突然說有要事相商,這不免讓王朴湧起幾分興趣。

  李奕解釋道:「對於這次擴建京城之事,下官有些淺顯的見解,不知王公可願指教一二?」

  王朴捋須笑道:「老夫願聞其詳。」

  李奕將茶盞輕輕擱在案几上,斟酌著開口:「唐末亂世以來,大梁城作為四朝京治,內外的規模已經逐漸侷促,不但擴編的禁軍將士和家眷難以安置,就連朝廷新增的辦事機構,也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建造。」

  「而朝廷有麻煩,百姓們更是苦惱。東京內外面積有限,百姓們的住房問題很大,小房子挨著小房子,有時候一家失火,就能燒掉一整條街。」

  「除此之外,隨著中原局勢安定,大量人口聚集到京城,卻難以找到落腳之地。還有各地趕來做生意的商販,本就薄利沒掙幾個錢,反倒要承擔高額的鋪面租金。」

  「下官的兄長在世時就在龍津橋邊開了家早飯鋪子,對於百姓們日常生活的諸多不便,下官倒也算是略知一二……此次陛下詔令擴建大梁城,乃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必將給後人帶來無盡的好處。」

  李奕分析了一番擴建東京城的必要,順帶拍了一記皇帝的馬屁,表達了對朝廷政策大方針的支持。

  等見到王朴微微頷首表示贊同,他卻又話鋒一轉道:「不過……據下官巡檢京城內外的情況來看,百姓們卻對擴建一事有頗多微詞。」

  「其中將民間的墳墓、窯灶和草市都搬到城外,此事涉及到百姓們的切身利益,民間的反對之聲此起彼伏。特別是朝廷責令強行搬遷,而補償卻又難以落實,更是招致百姓們的不滿,可謂是怨聲載道……」

  王朴聞言,眉頭微蹙道:「李都使是覺得老夫的做法有些不近人情了?」

  關於擴建東京城的搬遷安置、統籌規劃,全都由王朴一手操辦,強行搬遷的指令也是他下的。

  李奕先前才剛救下羅彥環,現在又提起百姓們的怨言,王朴難免會認為李奕這話是衝著自己來的。

  「王公誤會了,下官並非這個意思。」

  李奕輕輕搖頭道,「百姓們大多見薄識淺,只在乎眼前的蠅頭小利,難以領會到朝廷長久的大計,有怨言和不滿也是情理之中。」

  「然而擴建大梁城一事干係重大,牽涉到京城內外數十萬軍民百姓的生活,自然不能因為些許反對之聲而有所耽擱。」

  「但若是能稍加變通,或可事半功倍……」

  王朴面色稍緩,沉吟片刻,追問道:「李都使想來是有什麼法子可平息民間的不滿?那便儘管說來聽聽便是,無須這般拐彎抹角的說話。」

  李奕當即便直言道:「自先帝以來,我朝便力主休養生息,以仁愛百姓為先,官家不與民爭利。然而此次擴建京城,正值陛下親征江南,國庫蓄積錢糧全都供應戰事,許諾給百姓們的補償難以兌現。」

  「這明顯與我朝國策相悖……但錢糧這東西,沒有就是沒有,總不能去加重各地的賦稅來補開封百姓們的空缺?」

  「恕下官斗膽直言,內城乃是大梁城基礎,坊市規劃已成定局,沿用舊制無須變動。但外面的羅城從晉朝以來加建數次,雜亂無章不成格局,再強分坊市之別已不合時宜,而且方方面面的耗費更是巨萬。」

  「不如藉此擴建羅城的便利,直接推行新的街坊制度,不再以高牆阻隔民間的交通,而是以開放式的縱橫街巷替代。」

  「並允許百姓在新擴寬的街道旁種樹、挖井、沿街開店,以為百姓提供生活的便利和經商的好處,來換取工程的順利進行。」


  「到時城內要道的商鋪必然興盛,百姓們的生計也有了著落。而朝廷不僅省了築造高牆的開支,還能藉助百姓們來種樹挖井、布置街道,更是一筆巨大的節省。」

  說到這,李奕起身,拱手一禮道:「下官的這個提議其實也並非妄言,自唐末亂世以來,地方藩鎮割據成風,連年的大戰下來,人口的流動日益頻繁。

  往日的坊市制度早有鬆弛,各州治郡所已難以嚴格執行,我朝何不順應時勢,就此打破陳舊的制度,開創一種全新的城市治理的布局。」

  他說的這些也不算是驚人之語,因為從唐朝中後期開始,受天下大亂的影響,曾經的坊市制度確實開始難以為繼。

  只不過靠著制度的慣性,原有的坊市制度還在維持,但執行的力度已經減弱許多。

  就拿東京城舉例,內城是原先的汴州城,坊市的布局依舊不變,但那些坊牆早已破敗不堪,很多地方都有倒塌和損毀,距離皇城越遠的地方越破敗。

  而朝廷卻沒有這麼大的財力對那些坊牆進行修補和維持,只能通過禁止私自開設店鋪和執行宵禁來維護坊市制的最後體面。

  至於東京外面的羅城,此前就連城牆都不完善,坊市制度更是名存實亡,零零散散的沿街商鋪隨處可見。

  甚至還有酒肆商鋪夜裡關起門來做生意的,所謂的宵禁只能僅限於明面上而已。

  因此李奕提的這個建議,並不是無的放矢,身為實幹派的王朴自然心裡有數。

  但官方層面上打破舊規,施行新的城市布局制度,卻並非是一件小事,更不是留守的四個人能做主的。

  王朴沉思片刻,突然抬頭看向李奕,輕笑道:「李都使真是不言則已,言必驚人吶!去年整頓禁軍的謀劃就讓人驚嘆,這一番街市之制的言論,更是讓老夫都茅塞頓開。」

  「王公謬讚了,下官也只是動動嘴皮子,真要論起調度安排,十個我也頂不上王公一人。」

  李奕聞言微微搖頭,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他倒不是有意謙虛,無論去年的整頓禁軍,還是剛才的一番提議,都是歷史上發生過的事。

  整頓禁軍是依著宋太祖的手段來的,而讓百姓種樹挖井、沿街開店,則是歷史上世宗柴榮征淮南回到東京,聽聞了百姓們的不滿之後,下詔確定下來的。

  至於街市之制的言論,自然是借鑑北宋的「廂坊制」,然後又加了一點自己的私貨。

  不過作為穿越者嘛,這是先天而知的優勢,不用白不用。

  「老夫倒覺得李都使的見識智謀,已然不輸於那些個翰林學士。」王朴輕輕捋著山羊鬍,意味深長道,「自古草莽出英雄,李都使正和其意,也難怪短短兩年時間,就能立下諸多功勞,得到陛下的這般信重,將來定會是股肱之臣啊!」

  若是其他人這麼夸自己,李奕肯定是一笑而過,但這話從王朴嘴裡吐出來,他總覺得有些不得勁。

  好在王朴也就隨口一說,轉而他又道:「此事還應從長計議,這樣吧,明日我等四人先在一起議個章程,然後奏報淮南讓陛下決斷。」

  李奕點頭道:「合該如此。」

  接下來,兩人又閒聊了幾句,卻隻字沒再提羅彥環的事。

  不過李奕親自過來拜見,王朴哪怕性子再剛強,這點面子肯定還會賣給他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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