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移動要塞
第783章 移動要塞
高芙瑞抬起手，遮住刺目的陽光，在世界之殤的範圍內，很少能看見如此刺眼的太陽0
璞露拉聖殿的觀星者和神衛們也已經有整整一百年沒有見過這樣的陽光了。此刻那光芒從洞開的石門傾瀉而入，在他們蒼白的臉上投下久違的暖意，也讓一些人本能地眯起眼睛不是因為畏懼，而是因為陌生。
聖殿的神衛領袖卡泰爾第一個邁出門檻。
他的腳步在洞口邊緣停住，像被石化魔法擊中一樣，整個人凝固在原地。
「這————」神衛領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這是什麼？」
高芙瑞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處。
山峰在移動。
不，那不是山峰—一那是一座鋼鐵要塞，真正的、活著的、正在碾碎山峰前進的鋼鐵要塞。
它的體型之大，讓遠處那些巍峨的山巒都成了陪襯。目測它的高度超過三百尺，長度更是無法估量一要塞的主體延伸出去，消失在視線的盡頭，仿佛一道由鋼鐵鑄就的移動山脈。
支撐這龐然大物的是無數條巨大的履帶。每一條履帶都有五十尺寬，由成千上萬塊金屬履板連接而成，每一塊履板上都鐫刻著相同的魔法符文，在陽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微光。
履帶碾過山岩時，那些堅硬的岩石就像黃油一樣被壓碎、碾平、然後被沉重的負重輪軋成齏粉，在要塞身後留下一條寬闊平坦的——道路。
不是廢墟，而是道路。
那些履帶和負重輪的設計遠超格拉利昂任何工程學派的想像。每一組負重輪都在獨立轉動，根據地形的起伏自動調整高度和角度，讓要塞即使在最崎嶇的山地上也能保持平穩。連接負重輪的是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懸掛系統一巨大的金屬臂交錯連接，中間填充著隱隱發光的能量束，正在隨著要塞的行進有節奏地伸縮，吸收著每一次碾壓帶來的衝擊。
「天哪————」伊蓮德拉喃喃道，「這————這是誰的造物？」
「我明白，這確實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消化。」高芙瑞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這座移動要塞時的心情，某種熾熱的東西在她的胸膛里膨脹著，仿佛要把她整個人從內到外點燃。直到晚上躺在床上，她才明白那是勝利的信心。
要塞的外牆並非光滑的金屬板，而是由無數六邊形的裝甲模塊拼接而成。每一塊裝甲模塊的邊緣都閃爍著淡淡的金色紋路—那是咒語在流淌，是魔法與金屬的完美融合。高芙瑞總覺得自己在哪見過這些紋路，或許是艾維在眷澤城的辦公桌上吧。
但真正讓她屏住呼吸的，是那些裝甲模塊之間伸出的炮管。
它們不是普通的火炮。每一根炮管的末端都有一個半透明的球形腔體，腔體內正有藍白色的電光在不斷凝聚、壓縮、旋轉。魔法電漿炮一高芙瑞直到現在都不清楚這個詞的後半段應該怎麼拼，不過她清楚電漿炮採用風暴核心提供的無盡能源，將整流後的金元素位面閃電壓縮成等離子態，然後定向發射。最讓她滿意的是電漿炮的威力，只一發，就足以瞬間蒸發一整隊神話妄亂魔。
此刻那些炮管正在緩緩轉動，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用盲人的方式「打量」著周圍的群山。它們的瞄準系統與要塞頂端的巨大晶石相連那是一座足有五十尺高的稜柱形水晶，懸浮在要塞最高處的哨塔頂端，正以緩慢的節奏旋轉著，每一次旋轉都會向四面八方發射出一道肉眼不可見的魔法靈光。靈光所過之處，地形、敵情、魔法波動等等戰場信息，都會轉變為主控室內的實時四維投影。
高芙瑞聽說，這個戰場態勢感知系統，是艾維的一位學徒提出的，而且她還只有十四歲。
自己十四歲時在做什麼？啊，在父親的宮廷里跑來跑去，幻想能和一位英俊正直的騎士墜入愛河。
「沒人知道這樣的龐然巨物究竟要消耗多少能量和鋼鐵————」後繼者之手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驚嘆，「杜姆大人在格拉利昂重現了軸心城的機械大軍————我原以為自己看不到天堂大軍在格拉利昂與惡魔決戰的畫面，但這支鋼鐵軍團也沒比天堂大軍差到哪去。」
高芙蓉的目光從要塞頂端的晶石上移開，落在要塞側面的飛行平台上。
那裡正在起降著成群的空中部隊。
平台的邊緣延伸出數條懸浮的跑道，那些跑道沒有實體，只是由純粹的能量構成。一隊隊空中騎士正在那些跑道上加速、起飛、升空一他們的坐騎是披著輕質金屬裝甲的飛馬，馬蹄每次和半透明的跑道接觸，都會濺起一圈圈漣漪。
那些騎士在空中列隊、盤旋、然後向遠方呼嘯而去。他們的身後拖著長長的光尾，那是魔力推進器留下的痕跡，像一道道在天空中燃燒的流星。
更高處，真正的龐然大物正在盤旋。
金屬龍族。或者說，金屬骨龍？
金龍、銀龍、赤銅龍和黃銅龍，甚至還包括黑龍、紅龍和藍龍，它們的鱗片不是血肉，而是金屬。那些覆蓋著金屬的巨龍，身形比真正的巨龍更加修長，更加鋒利，翅膀不再是皮膜，而是由無數細小的金屬葉片組成，每一次扇動都會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像風鈴，又像劍鳴。只有當他們低下頭顱時，才能透過眼眶瞥見那冰藍色魂火。這些巨龍來自龍墓，他們曾為了龍族的最後之子彼此廝殺，如今又在同一個君王的號召下結盟。
它們正在列隊飛行，三頭一組，五隊一列，在要塞上空編織成一張密集的空中防禦網。
高芙瑞終於把目光從空中收回，落在要塞正前方那扇正在打開的大門上。
那是一道真正的城門—不，是一道足以讓巨人通過的閘門。厚重的金屬門板向兩側緩緩滑開，露出門後幽深的通道。通道兩側排列著無數盞懸浮的魔法燈，燈光沿著通道一路延伸，照亮了正在從中湧出的隊伍。
一隊騎士。
但他們的坐騎————
「那是什麼？」伊蓮德拉忍不住問。
高芙瑞盡力捋直舌頭，想要不打磕巴地一次講明白：「如果你是在問那些騎士的坐騎，它們是全地形————履帶式單兵載具。」
那也是一個高芙瑞沒能記住拼寫的單詞，她甚至在私底下練習了很多次，但還是沒法一次性講清楚，或許是金龍領主的惡趣味發作，才給了它們這麼一個難念的名字。
這個單兵載具有三隻輪子（大約是輪子），前面一隻，後面兩隻。輪子的結構和移動要塞的承重輪很像，不過尺寸小了太多。那些履帶正碾過碎石和沙土，發出低沉的咆哮聲。高芙瑞此前從未聽過類似的咆哮，它不像任何生物的嘶鳴，更像是某種機械在高速運轉時發出的轟鳴，但她已經開始覺得這種轟鳴悅耳了。
鐵馬（高芙瑞還是更願意這麼稱呼那些載具）的軀體由金屬打造，線條剛硬而流暢，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車頭裝有鋒利的撞角，呈V字形向前伸展，角尖閃著寒光—
那是專門用來衝擊惡魔方陣的設計，一旦撞入敵群，很少有活物能阻礙它們前進，惡魔也不行。
撞角下方是兩根更細的金屬管，管口正對著前方。高芙瑞知道那是火焰噴射器的噴嘴，雖然來自深淵裡的惡魔們很少懼怕火焰，但他們的輜重補給可沒有他們那麼抗造。騎著鐵馬的騎士高速闖入敵陣，將惡魔和邪教徒的補給變成一堆灰燼，然後快速離開，高芙瑞已經見過好幾次類似的場面了。
而車身的側面，懸掛著巨大的金屬鋸片。那些鋸片的邊緣是鋒利的鋸齒，正在隨著鐵馬的前進而緩慢旋轉一不是為了切割，而是為了威懾。一旦陷入近戰，那些鋸片會在騎士的控制下驟然加速，把任何膽敢靠近的惡魔絞成肉醬。
有些鐵馬的頂部還架設著奇怪的裝置—一兩根金屬棒並排而立，頂端有細小的金屬球，球與球之間不斷跳躍著藍白色的電弧。那是閃電發生器，高芙瑞認出來了，一種能將高壓電流定向發射的武器，專門用來對付深淵中的集群生物，主要是蝗蟲。
鐵馬的速度極快，轉眼間已經駛到聖殿門口。為首的那匹鐵馬戛然停住，後輪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痕跡，土石翻向兩側。
騎士翻身下馬。
高芙瑞認出了那張臉，地獄騎士扈從亞克，在聖教軍剛剛開拔的時候，這位扈從曾游過劇毒的西塞倫河谷，向聖教軍求救。正是因為他的勇敢舉動，侍奉莎恩芮的曉刃騎士團和雷吉爾副執法帶領的神爪騎士團才能活著加入聖教軍。
「亞克·安凱爾，」騎士向高芙瑞行了一個軍禮，「鐵馬騎士團，第三突擊中隊隊長。奉命向您報到，陛下。」
高芙瑞還沒來得及開口，卡泰爾已經擋在了她身前。
「站住！」神衛領袖拔出長劍，劍尖直指亞克的咽喉，「不許靠近！」
他身後的神衛們應聲而動，瞬間結成戰陣，盾牌相扣，長矛前指。那些在聖殿中祈禱的觀星者們也紛紛後退，有人開始念誦防護禱言，有人舉起聖徽，恐懼和敵意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亡靈！」嗅覺敏銳的卡泰爾低聲喝道，臉上顯出痛恨的神色，在守衛璞露拉聖殿的一百年裡，神衛們交手最多的東西，就是聖殿外圍的亡靈戰士，他們曾是驕傲的薩闊力人，但當世界之殤打開之後，薩闊力人先祖的精魄便不再能夠安詳地躺在土裡，開始頻繁騷擾活人。
「等等！」高芙瑞向前兩步，站在騎士和神衛之間，「這說不定是個誤會。請讓你的人解下頭盔！亞克隊長。」
騎士們端坐在鐵馬上，似乎沒有聽到女王的命令。
「解下頭盔。」亞克揮了揮手，他的部下這才照做。
騎士們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張異常蒼白的臉，那不是正常人類的膚色，而是某種更接近大理石的存在。他們的眼睛是暗紅色的，瞳孔細長如貓，在陽光下微微眯起，似乎正在適應光線的強度。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
「吸血鬼！」一個觀星者尖叫，「是吸血鬼！」
「閉上嘴！」卡泰爾的聲音壓過了所有嘈雜。
大祭司伊蓮德拉走上前，推開擋在前面的神衛，站到亞克面前。她的目光在那些吸血鬼的額頭上停留了很久。
吸血鬼騎士們的額頭上，有個閃著金光的印記。
這印記形似龍爪抓著的兩柄交叉長劍。
高芙瑞曾在無數由眷澤城發出的公函上見過這個印記，那是金龍領主的個人徽記，是聖教軍內部公認的最高權威。
「太陽，」大祭司伊蓮德拉說，「你們不懼怕陽光。」
「他們被祝福過。」亞克說。
一名騎士摘下鐵手套，伸出手，讓陽光落在掌心。那蒼白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金色光澤，卻沒有燃燒，沒有冒煙，甚至沒有一絲不適的跡象。
「是那道印記，」伊蓮德拉看著那些金色的龍爪劍徽，「它保護你們。」
「它是太陽的印記。」亞克說，「是杜姆大人的祝福。」
高芙瑞終於開口了：「伊蓮德拉女士，卡泰爾閣下，我向你們保證，這些————這些戰士，是聖戰軍最忠誠的勇士。除了吸血鬼，我們的軍團里還有其他不死生物，巫妖、幽魂、亡靈戰士，他們的靈魂在死後選擇了繼續戰鬥，而不是安息。指揮官給了他們第二次機會，讓他們能以這種方式繼續向惡魔復仇，繼續守護格拉利昂。」
卡泰爾盯著她，目光複雜：「你早就知道。」
「我說過了，聖教軍的現狀，會讓你一時有些難以接受。」高芙瑞說。
她走向亞克，站在他身邊，與那些蒼白的臉並列。陽光照在她臉上，也照在他們臉上，沒有任何區別。
「一百年來，」高芙瑞說，「你們用生命守護著這座神殿，守護著微光少女的啟示。
後繼者也曾向我賜下榮光，並下令讓她的祭司為我求購太陽蘭靈藥，使我具備了遠超常人的壽命和精力。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孤獨、漫長、看不到盡頭。現在，有人用同樣的方式，讓死去的戰士繼續戰鬥。他們不需要吃喝，不需要休息，不會疲憊，不會恐懼。他們只需要一件事戰鬥。」
她頓了頓：「而聖教軍，需要每一個能戰鬥的人。」
卡泰爾沉默了很久。
他的劍尖緩緩垂下，最終指向地面。但他的手沒有鬆開劍柄，眼中的警惕也沒有完全消失。
「他們來微光少女的殿堂做什麼？」他問。
亞克向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張捲軸。那捲軸上閃爍著幽藍色的靈光，一看就出自高明的死靈法師之手。
「指揮官麾下的大巫妖澤卡琉斯閣下發現了這裡的異常，」他說，「聖殿外圍埋葬著許多薩闊力的古代君王和酋長。他們死於惡魔之手，靈魂無法安息，不斷重生為亡靈騷擾聖殿。對嗎？
」
卡泰爾的眉頭皺了起來：「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些亡魂的波動，」亞克說，「澤卡琉斯閣下能感知到每一處亡靈活動的痕跡。他說，那些不是普通的亡靈那是戰士的靈魂，被困在死亡與安息之間，不得解脫。」
他舉起捲軸：「我們來，是為了給他們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伊蓮德拉問。
「加入鋼鐵軍團。」亞克說，「成為聖戰軍的一員。用他們的力量，去殺那些殺了他們的惡魔。」
人群中再次爆發出一陣騷動。
「喚醒亡靈？」一個神衛喊道，「這是褻瀆！」
「褻瀆？你在替誰開口？」亞克平靜地注視著那名神衛，「你說的不算，要讓他們自己回答。」
神衛們被這一番強詞奪理激怒了，紛紛叫嚷著想要上前。
高芙瑞早就知道地獄騎士都是一副什麼德行，她高聲喊道：「聽我說，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一百年來，你們一直在對抗亡靈，一直在埋葬被它們殺害的兄弟姐妹。但現在————
現在情況變了。」
「英勇的薩闊力人應該得到一個選擇，起身對抗惡魔，或者走向永遠的安息，而不是成為活人的累贅！」
大祭司伊蓮德拉來到隊伍前方：「如果這些————這些戰士，真的能給我們那些被困的祖先一個選擇，我願意聽一聽。」
亞克揮了揮手，騎士們跳下鐵馬，走到聖殿門外的空地中央，展開捲軸，開始念誦。
高芙瑞聽不懂內容，但她能感覺到每一個音節落地時，空氣中的魔法都在震顫。那是死靈系的魔力，腐朽的氣息，陰冷的觸感，還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共鳴。
地面開始震動。
在聖殿外的那片荒原上，無數墳墓開始裂開。那些墳墓沒有墓碑，沒有標記，只有荒草和碎石。一百年來，沒有人祭拜過它們，也幾乎沒有人記得那些躺在裡面的人曾經是誰。
但現在，那些墳墓裂開了縫隙。
幽藍色的光芒從縫隙中湧出，凝聚成一道道模糊的人形。那些人形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凝實那是戰士的虛影，穿著古老的鎧甲，手持鏽蝕的武器，眼中燃燒著幽暗的火焰。
薩闊力的古代君王和酋長們。
他們站在那裡，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一切，看著遠處的鋼鐵要塞，看著站在聖殿門口的那些活人。
亞克走向那些亡魂，站在最前面的一人面前。那是一個高大的戰士虛影，頭戴鐵王冠，手持一柄散發著冰冷怒火的華麗寶劍，眼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伊茲城主艾利勃爾傑，」亞克說，「你的城市淪陷了，你的部落消失了。」
亡魂盯著他，沒有說話。
「我是亞克·安凱爾，」亞克說，「聖教軍派我來給你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我的國家已經滅亡了，而我也早已死去，無論我做什麼，他們都不可能再回來。」亡魂開口了，聲音沙啞而遙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加入我們，」亞克說，「加入鋼鐵軍團。你會獲得新的身體一不是血肉，是金屬；不是生命，是不死。你會獲得新的武器，比你的長劍鋒利一百倍。你會獲得新的目標復仇，向那些毀滅你國家，占據你城市的惡魔復仇。
亡魂沉默了。
「如果你不願意，」亞克繼續說，「我會讓你安息。真正的安息。不會再醒來，不會再痛苦，不會再徘徊。」
亡魂身後的那些虛影開始竊竊私語。有些在點頭，有些在搖頭，有些只是茫然地看著周圍。
艾利勃爾傑盯著亞克，盯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戰士的笑，粗糙而豪邁，即使隔著生與死的界限，依然讓人感受到其中的力量。
「殺惡魔？」他說，「薩闊力人不會拒絕任何一場戰鬥，更別說是為了復仇！」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同胞們，然後轉向亞克。
「帶路。」
亞克點了點頭。
他揮了揮手，那些死亡騎士們立刻行動起來。他們走向亡魂，每個人手中都凝聚起一團幽藍色的光芒那是通靈術的光芒，是死靈系魔法中最基礎也最重要的法術。
一個接一個，亡魂們消失在光芒中。
不是消失，是轉移被傳送到鋼鐵要塞，被賦予新的金屬軀體，被編入鋼鐵軍團的序列。
但也有少數幾個亡魂拒絕了。
一個年輕的戰士虛影搖了搖頭，低聲說：「我累了。一百年了————讓我休息吧。
亞克停下腳步，看向他。
「你確定？」
戰士點了點頭。
亞克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手，按在戰士虛影的額頭上。
「安息吧，」他說，「沒有人會再打擾你了。」
戰士的虛影開始消散。不是崩潰，不是碎裂，而是像霧氣一樣，在陽光下緩緩蒸發，越來越淡，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
他走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容。
那是真正的安息。
當最後一個亡魂被送走或安息後，亞克收起捲軸，轉身走向他的鐵馬。
「告訴指揮官，」高芙瑞說，「璞露拉聖殿的觀星者和神衛們，會記住今天的事。」
亞克點了點頭，翻身上馬。鐵馬發出低沉的咆哮，後輪在地上刨出兩道深溝。
「我們記得，」他說，「每一個願意戰鬥的靈魂，我們都會記得。」
他一揮手，那些死亡騎士們紛紛上馬。鐵馬的咆哮聲連成一片，震得空氣都在顫抖。
然後它們調轉車頭，揚起漫天塵土，向著鋼鐵要塞離開的方向疾馳而去。
高芙瑞站在聖殿門口，看著那些背影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塵土中。
伊蓮德拉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座正在遠去的鋼鐵要塞，看向那些正在空中盤旋的金屬龍族，看向那一道道正在天空中燃燒的光尾。
「一百年，」她說，「我們在這裡守了一百年，等待一個答案。現在，答案來了。」
卡泰爾站在她們身後，手中的劍已經徹底垂下。
「那不是我們等待的答案，」他說，「但那可能是一個更好的答案，誰知道呢————」
遠處，鋼鐵要塞的輪廓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群山之間。但那轟鳴聲還在，那震動還在，那被碾過的山峰留下的平坦道路還在。
一條通向勝利的路。
高芙瑞抬起手，遮住刺目的陽光，在世界之殤的範圍內，很少能看見如此刺眼的太陽0
璞露拉聖殿的觀星者和神衛們也已經有整整一百年沒有見過這樣的陽光了。此刻那光芒從洞開的石門傾瀉而入，在他們蒼白的臉上投下久違的暖意，也讓一些人本能地眯起眼睛不是因為畏懼，而是因為陌生。
聖殿的神衛領袖卡泰爾第一個邁出門檻。
他的腳步在洞口邊緣停住，像被石化魔法擊中一樣，整個人凝固在原地。
「這————」神衛領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這是什麼？」
高芙瑞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處。
山峰在移動。
不，那不是山峰—一那是一座鋼鐵要塞，真正的、活著的、正在碾碎山峰前進的鋼鐵要塞。
它的體型之大，讓遠處那些巍峨的山巒都成了陪襯。目測它的高度超過三百尺，長度更是無法估量一要塞的主體延伸出去，消失在視線的盡頭，仿佛一道由鋼鐵鑄就的移動山脈。
支撐這龐然大物的是無數條巨大的履帶。每一條履帶都有五十尺寬，由成千上萬塊金屬履板連接而成，每一塊履板上都鐫刻著相同的魔法符文，在陽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微光。
履帶碾過山岩時，那些堅硬的岩石就像黃油一樣被壓碎、碾平、然後被沉重的負重輪軋成齏粉，在要塞身後留下一條寬闊平坦的——道路。
不是廢墟，而是道路。
那些履帶和負重輪的設計遠超格拉利昂任何工程學派的想像。每一組負重輪都在獨立轉動，根據地形的起伏自動調整高度和角度，讓要塞即使在最崎嶇的山地上也能保持平穩。連接負重輪的是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懸掛系統一巨大的金屬臂交錯連接，中間填充著隱隱發光的能量束，正在隨著要塞的行進有節奏地伸縮，吸收著每一次碾壓帶來的衝擊。
「天哪————」伊蓮德拉喃喃道，「這————這是誰的造物？」
「我明白，這確實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消化。」高芙瑞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這座移動要塞時的心情，某種熾熱的東西在她的胸膛里膨脹著，仿佛要把她整個人從內到外點燃。直到晚上躺在床上，她才明白那是勝利的信心。
要塞的外牆並非光滑的金屬板，而是由無數六邊形的裝甲模塊拼接而成。每一塊裝甲模塊的邊緣都閃爍著淡淡的金色紋路—那是咒語在流淌，是魔法與金屬的完美融合。高芙瑞總覺得自己在哪見過這些紋路，或許是艾維在眷澤城的辦公桌上吧。
但真正讓她屏住呼吸的，是那些裝甲模塊之間伸出的炮管。
它們不是普通的火炮。每一根炮管的末端都有一個半透明的球形腔體，腔體內正有藍白色的電光在不斷凝聚、壓縮、旋轉。魔法電漿炮一高芙瑞直到現在都不清楚這個詞的後半段應該怎麼拼，不過她清楚電漿炮採用風暴核心提供的無盡能源，將整流後的金元素位面閃電壓縮成等離子態，然後定向發射。最讓她滿意的是電漿炮的威力，只一發，就足以瞬間蒸發一整隊神話妄亂魔。
此刻那些炮管正在緩緩轉動，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用盲人的方式「打量」著周圍的群山。它們的瞄準系統與要塞頂端的巨大晶石相連那是一座足有五十尺高的稜柱形水晶，懸浮在要塞最高處的哨塔頂端，正以緩慢的節奏旋轉著，每一次旋轉都會向四面八方發射出一道肉眼不可見的魔法靈光。靈光所過之處，地形、敵情、魔法波動等等戰場信息，都會轉變為主控室內的實時四維投影。
高芙瑞聽說，這個戰場態勢感知系統，是艾維的一位學徒提出的，而且她還只有十四歲。
自己十四歲時在做什麼？啊，在父親的宮廷里跑來跑去，幻想能和一位英俊正直的騎士墜入愛河。
「沒人知道這樣的龐然巨物究竟要消耗多少能量和鋼鐵————」後繼者之手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驚嘆，「杜姆大人在格拉利昂重現了軸心城的機械大軍————我原以為自己看不到天堂大軍在格拉利昂與惡魔決戰的畫面，但這支鋼鐵軍團也沒比天堂大軍差到哪去。」
高芙蓉的目光從要塞頂端的晶石上移開，落在要塞側面的飛行平台上。
那裡正在起降著成群的空中部隊。
平台的邊緣延伸出數條懸浮的跑道，那些跑道沒有實體，只是由純粹的能量構成。一隊隊空中騎士正在那些跑道上加速、起飛、升空一他們的坐騎是披著輕質金屬裝甲的飛馬，馬蹄每次和半透明的跑道接觸，都會濺起一圈圈漣漪。
那些騎士在空中列隊、盤旋、然後向遠方呼嘯而去。他們的身後拖著長長的光尾，那是魔力推進器留下的痕跡，像一道道在天空中燃燒的流星。
更高處，真正的龐然大物正在盤旋。
金屬龍族。或者說，金屬骨龍？
金龍、銀龍、赤銅龍和黃銅龍，甚至還包括黑龍、紅龍和藍龍，它們的鱗片不是血肉，而是金屬。那些覆蓋著金屬的巨龍，身形比真正的巨龍更加修長，更加鋒利，翅膀不再是皮膜，而是由無數細小的金屬葉片組成，每一次扇動都會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像風鈴，又像劍鳴。只有當他們低下頭顱時，才能透過眼眶瞥見那冰藍色魂火。這些巨龍來自龍墓，他們曾為了龍族的最後之子彼此廝殺，如今又在同一個君王的號召下結盟。
它們正在列隊飛行，三頭一組，五隊一列，在要塞上空編織成一張密集的空中防禦網。
高芙瑞終於把目光從空中收回，落在要塞正前方那扇正在打開的大門上。
那是一道真正的城門—不，是一道足以讓巨人通過的閘門。厚重的金屬門板向兩側緩緩滑開，露出門後幽深的通道。通道兩側排列著無數盞懸浮的魔法燈，燈光沿著通道一路延伸，照亮了正在從中湧出的隊伍。
一隊騎士。
但他們的坐騎————
「那是什麼？」伊蓮德拉忍不住問。
高芙瑞盡力捋直舌頭，想要不打磕巴地一次講明白：「如果你是在問那些騎士的坐騎，它們是全地形————履帶式單兵載具。」
那也是一個高芙瑞沒能記住拼寫的單詞，她甚至在私底下練習了很多次，但還是沒法一次性講清楚，或許是金龍領主的惡趣味發作，才給了它們這麼一個難念的名字。
這個單兵載具有三隻輪子（大約是輪子），前面一隻，後面兩隻。輪子的結構和移動要塞的承重輪很像，不過尺寸小了太多。那些履帶正碾過碎石和沙土，發出低沉的咆哮聲。高芙瑞此前從未聽過類似的咆哮，它不像任何生物的嘶鳴，更像是某種機械在高速運轉時發出的轟鳴，但她已經開始覺得這種轟鳴悅耳了。
鐵馬（高芙瑞還是更願意這麼稱呼那些載具）的軀體由金屬打造，線條剛硬而流暢，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車頭裝有鋒利的撞角，呈V字形向前伸展，角尖閃著寒光—
那是專門用來衝擊惡魔方陣的設計，一旦撞入敵群，很少有活物能阻礙它們前進，惡魔也不行。
撞角下方是兩根更細的金屬管，管口正對著前方。高芙瑞知道那是火焰噴射器的噴嘴，雖然來自深淵裡的惡魔們很少懼怕火焰，但他們的輜重補給可沒有他們那麼抗造。騎著鐵馬的騎士高速闖入敵陣，將惡魔和邪教徒的補給變成一堆灰燼，然後快速離開，高芙瑞已經見過好幾次類似的場面了。
而車身的側面，懸掛著巨大的金屬鋸片。那些鋸片的邊緣是鋒利的鋸齒，正在隨著鐵馬的前進而緩慢旋轉一不是為了切割，而是為了威懾。一旦陷入近戰，那些鋸片會在騎士的控制下驟然加速，把任何膽敢靠近的惡魔絞成肉醬。
有些鐵馬的頂部還架設著奇怪的裝置—一兩根金屬棒並排而立，頂端有細小的金屬球，球與球之間不斷跳躍著藍白色的電弧。那是閃電發生器，高芙瑞認出來了，一種能將高壓電流定向發射的武器，專門用來對付深淵中的集群生物，主要是蝗蟲。
鐵馬的速度極快，轉眼間已經駛到聖殿門口。為首的那匹鐵馬戛然停住，後輪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痕跡，土石翻向兩側。
騎士翻身下馬。
高芙瑞認出了那張臉，地獄騎士扈從亞克，在聖教軍剛剛開拔的時候，這位扈從曾游過劇毒的西塞倫河谷，向聖教軍求救。正是因為他的勇敢舉動，侍奉莎恩芮的曉刃騎士團和雷吉爾副執法帶領的神爪騎士團才能活著加入聖教軍。
「亞克·安凱爾，」騎士向高芙瑞行了一個軍禮，「鐵馬騎士團，第三突擊中隊隊長。奉命向您報到，陛下。」
高芙瑞還沒來得及開口，卡泰爾已經擋在了她身前。
「站住！」神衛領袖拔出長劍，劍尖直指亞克的咽喉，「不許靠近！」
他身後的神衛們應聲而動，瞬間結成戰陣，盾牌相扣，長矛前指。那些在聖殿中祈禱的觀星者們也紛紛後退，有人開始念誦防護禱言，有人舉起聖徽，恐懼和敵意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亡靈！」嗅覺敏銳的卡泰爾低聲喝道，臉上顯出痛恨的神色，在守衛璞露拉聖殿的一百年裡，神衛們交手最多的東西，就是聖殿外圍的亡靈戰士，他們曾是驕傲的薩闊力人，但當世界之殤打開之後，薩闊力人先祖的精魄便不再能夠安詳地躺在土裡，開始頻繁騷擾活人。
「等等！」高芙瑞向前兩步，站在騎士和神衛之間，「這說不定是個誤會。請讓你的人解下頭盔！亞克隊長。」
騎士們端坐在鐵馬上，似乎沒有聽到女王的命令。
「解下頭盔。」亞克揮了揮手，他的部下這才照做。
騎士們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張異常蒼白的臉，那不是正常人類的膚色，而是某種更接近大理石的存在。他們的眼睛是暗紅色的，瞳孔細長如貓，在陽光下微微眯起，似乎正在適應光線的強度。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
「吸血鬼！」一個觀星者尖叫，「是吸血鬼！」
「閉上嘴！」卡泰爾的聲音壓過了所有嘈雜。
大祭司伊蓮德拉走上前，推開擋在前面的神衛，站到亞克面前。她的目光在那些吸血鬼的額頭上停留了很久。
吸血鬼騎士們的額頭上，有個閃著金光的印記。
這印記形似龍爪抓著的兩柄交叉長劍。
高芙瑞曾在無數由眷澤城發出的公函上見過這個印記，那是金龍領主的個人徽記，是聖教軍內部公認的最高權威。
「太陽，」大祭司伊蓮德拉說，「你們不懼怕陽光。」
「他們被祝福過。」亞克說。
一名騎士摘下鐵手套，伸出手，讓陽光落在掌心。那蒼白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金色光澤，卻沒有燃燒，沒有冒煙，甚至沒有一絲不適的跡象。
「是那道印記，」伊蓮德拉看著那些金色的龍爪劍徽，「它保護你們。」
「它是太陽的印記。」亞克說，「是杜姆大人的祝福。」
高芙瑞終於開口了：「伊蓮德拉女士，卡泰爾閣下，我向你們保證，這些————這些戰士，是聖戰軍最忠誠的勇士。除了吸血鬼，我們的軍團里還有其他不死生物，巫妖、幽魂、亡靈戰士，他們的靈魂在死後選擇了繼續戰鬥，而不是安息。指揮官給了他們第二次機會，讓他們能以這種方式繼續向惡魔復仇，繼續守護格拉利昂。」
卡泰爾盯著她，目光複雜：「你早就知道。」
「我說過了，聖教軍的現狀，會讓你一時有些難以接受。」高芙瑞說。
她走向亞克，站在他身邊，與那些蒼白的臉並列。陽光照在她臉上，也照在他們臉上，沒有任何區別。
「一百年來，」高芙瑞說，「你們用生命守護著這座神殿，守護著微光少女的啟示。
後繼者也曾向我賜下榮光，並下令讓她的祭司為我求購太陽蘭靈藥，使我具備了遠超常人的壽命和精力。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孤獨、漫長、看不到盡頭。現在，有人用同樣的方式，讓死去的戰士繼續戰鬥。他們不需要吃喝，不需要休息，不會疲憊，不會恐懼。他們只需要一件事戰鬥。」
她頓了頓：「而聖教軍，需要每一個能戰鬥的人。」
卡泰爾沉默了很久。
他的劍尖緩緩垂下，最終指向地面。但他的手沒有鬆開劍柄，眼中的警惕也沒有完全消失。
「他們來微光少女的殿堂做什麼？」他問。
亞克向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張捲軸。那捲軸上閃爍著幽藍色的靈光，一看就出自高明的死靈法師之手。
「指揮官麾下的大巫妖澤卡琉斯閣下發現了這裡的異常，」他說，「聖殿外圍埋葬著許多薩闊力的古代君王和酋長。他們死於惡魔之手，靈魂無法安息，不斷重生為亡靈騷擾聖殿。對嗎？
」
卡泰爾的眉頭皺了起來：「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些亡魂的波動，」亞克說，「澤卡琉斯閣下能感知到每一處亡靈活動的痕跡。他說，那些不是普通的亡靈那是戰士的靈魂，被困在死亡與安息之間，不得解脫。」
他舉起捲軸：「我們來，是為了給他們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伊蓮德拉問。
「加入鋼鐵軍團。」亞克說，「成為聖戰軍的一員。用他們的力量，去殺那些殺了他們的惡魔。」
人群中再次爆發出一陣騷動。
「喚醒亡靈？」一個神衛喊道，「這是褻瀆！」
「褻瀆？你在替誰開口？」亞克平靜地注視著那名神衛，「你說的不算，要讓他們自己回答。」
神衛們被這一番強詞奪理激怒了，紛紛叫嚷著想要上前。
高芙瑞早就知道地獄騎士都是一副什麼德行，她高聲喊道：「聽我說，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一百年來，你們一直在對抗亡靈，一直在埋葬被它們殺害的兄弟姐妹。但現在————
現在情況變了。」
「英勇的薩闊力人應該得到一個選擇，起身對抗惡魔，或者走向永遠的安息，而不是成為活人的累贅！」
大祭司伊蓮德拉來到隊伍前方：「如果這些————這些戰士，真的能給我們那些被困的祖先一個選擇，我願意聽一聽。」
亞克揮了揮手，騎士們跳下鐵馬，走到聖殿門外的空地中央，展開捲軸，開始念誦。
高芙瑞聽不懂內容，但她能感覺到每一個音節落地時，空氣中的魔法都在震顫。那是死靈系的魔力，腐朽的氣息，陰冷的觸感，還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共鳴。
地面開始震動。
在聖殿外的那片荒原上，無數墳墓開始裂開。那些墳墓沒有墓碑，沒有標記，只有荒草和碎石。一百年來，沒有人祭拜過它們，也幾乎沒有人記得那些躺在裡面的人曾經是誰。
但現在，那些墳墓裂開了縫隙。
幽藍色的光芒從縫隙中湧出，凝聚成一道道模糊的人形。那些人形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凝實那是戰士的虛影，穿著古老的鎧甲，手持鏽蝕的武器，眼中燃燒著幽暗的火焰。
薩闊力的古代君王和酋長們。
他們站在那裡，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一切，看著遠處的鋼鐵要塞，看著站在聖殿門口的那些活人。
亞克走向那些亡魂，站在最前面的一人面前。那是一個高大的戰士虛影，頭戴鐵王冠，手持一柄散發著冰冷怒火的華麗寶劍，眼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伊茲城主艾利勃爾傑，」亞克說，「你的城市淪陷了，你的部落消失了。」
亡魂盯著他，沒有說話。
「我是亞克·安凱爾，」亞克說，「聖教軍派我來給你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我的國家已經滅亡了，而我也早已死去，無論我做什麼，他們都不可能再回來。」亡魂開口了，聲音沙啞而遙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加入我們，」亞克說，「加入鋼鐵軍團。你會獲得新的身體一不是血肉，是金屬；不是生命，是不死。你會獲得新的武器，比你的長劍鋒利一百倍。你會獲得新的目標復仇，向那些毀滅你國家，占據你城市的惡魔復仇。
亡魂沉默了。
「如果你不願意，」亞克繼續說，「我會讓你安息。真正的安息。不會再醒來，不會再痛苦，不會再徘徊。」
亡魂身後的那些虛影開始竊竊私語。有些在點頭，有些在搖頭，有些只是茫然地看著周圍。
艾利勃爾傑盯著亞克，盯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戰士的笑，粗糙而豪邁，即使隔著生與死的界限，依然讓人感受到其中的力量。
「殺惡魔？」他說，「薩闊力人不會拒絕任何一場戰鬥，更別說是為了復仇！」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同胞們，然後轉向亞克。
「帶路。」
亞克點了點頭。
他揮了揮手，那些死亡騎士們立刻行動起來。他們走向亡魂，每個人手中都凝聚起一團幽藍色的光芒那是通靈術的光芒，是死靈系魔法中最基礎也最重要的法術。
一個接一個，亡魂們消失在光芒中。
不是消失，是轉移被傳送到鋼鐵要塞，被賦予新的金屬軀體，被編入鋼鐵軍團的序列。
但也有少數幾個亡魂拒絕了。
一個年輕的戰士虛影搖了搖頭，低聲說：「我累了。一百年了————讓我休息吧。
亞克停下腳步，看向他。
「你確定？」
戰士點了點頭。
亞克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手，按在戰士虛影的額頭上。
「安息吧，」他說，「沒有人會再打擾你了。」
戰士的虛影開始消散。不是崩潰，不是碎裂，而是像霧氣一樣，在陽光下緩緩蒸發，越來越淡，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
他走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容。
那是真正的安息。
當最後一個亡魂被送走或安息後，亞克收起捲軸，轉身走向他的鐵馬。
「告訴指揮官，」高芙瑞說，「璞露拉聖殿的觀星者和神衛們，會記住今天的事。」
亞克點了點頭，翻身上馬。鐵馬發出低沉的咆哮，後輪在地上刨出兩道深溝。
「我們記得，」他說，「每一個願意戰鬥的靈魂，我們都會記得。」
他一揮手，那些死亡騎士們紛紛上馬。鐵馬的咆哮聲連成一片，震得空氣都在顫抖。
然後它們調轉車頭，揚起漫天塵土，向著鋼鐵要塞離開的方向疾馳而去。
高芙瑞站在聖殿門口，看著那些背影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塵土中。
伊蓮德拉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座正在遠去的鋼鐵要塞，看向那些正在空中盤旋的金屬龍族，看向那一道道正在天空中燃燒的光尾。
「一百年，」她說，「我們在這裡守了一百年，等待一個答案。現在，答案來了。」
卡泰爾站在她們身後，手中的劍已經徹底垂下。
「那不是我們等待的答案，」他說，「但那可能是一個更好的答案，誰知道呢————」
遠處，鋼鐵要塞的輪廓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群山之間。但那轟鳴聲還在，那震動還在，那被碾過的山峰留下的平坦道路還在。
一條通向勝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