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風暴核心
第773章 風暴核心
雖然所有鵬洛客都能夠憑藉火花進行高效的位面穿梭，但他們在進行火花穿梭時需要的準備卻各不相同，學生導師克蜜娜可以帶著她的貓頭鷹夥伴一起傳送，但昆托力的火花卻僅僅能夠傳送他一個人。
不過把鵬洛客的天賦用在報信上，自然是綽綽有餘的。
火花打開的傳送門還持續在空氣中釋放著電離的焦痕，但昆托力已經迫不及待地讓長鼻子鑽過門檻，向自己的老師求救。
小象盡力把鼻子伸直，可一個音節都沒來得及吐出，辦公室里的導師就消失了。
昆托力愣了一秒，轉過身來。
傳送門的另一側，金元素位面那奇異的天空下，艾維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探礦隊眾人面前。他身上還穿著作戰室的便袍，手中伸直還端著一杯紅茶，仿佛只是從書桌旁起身，走到一旁的陽台，俯瞰眷澤城裡的芸芸眾生。
「杜姆教授！」昆托力欣喜地喊。
艾維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不過三個學生和一個土元素裔顯然認為有必要讓他了解現狀，於是四張嘴同時張開，聲音疊在一起：「甲蟲！好多金屬甲蟲——」「我們逃進了銅木林—」「鏽蝕夫人也追上來了——」「沖刷風暴——」
艾維聽完了。或者說，他讓這四人把話說完，以他的能力，只需要聽到重點詞彙，就足以靠推測補全信息。但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到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才點了點頭。
「啪。」艾維打了個響指。
昆托力感覺腳下的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柔軟的波斯羊絨一是那張飛毯。伊萬卡和琦夢摔在他身邊，司瓊朗沉重的身軀讓整張毯子往下墜了一瞬，但很快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
飛毯飄浮在鎳山隧道入口處，身後的山體裡隱約傳來探礦隊其他人的驚呼。
「他————他就這麼把我們送走了？」琦夢瞪大眼睛，隔著護目鏡向遠方張望那個不知在何處的身影，「那是一場連元素領主也要退避三舍的天災，他一個就」
「他是杜姆教授。」昆托力說。
這個解釋雖然簡短，但已經足夠了。
艾維朝鎳山的方向看了幾眼，那座銀白色的小山幾乎被閃電包裹著，就在沖刷風暴的前進路徑上。不過在風暴和鎳山之間，還隔著艾維。
鉛灰色的幕牆從地平線壓過來，高度目測超過一萬尺，頂端隱沒在閃電編織的雲層里。鐵鏽帶在風暴邊緣的衝擊下剝落大片的鏽跡，那些堆積了不知多少年的金屬氧化物如同被巨手撕開的舊布，一層層剝離、粉碎、揚上天空。
銅木林在哀鳴。
那些在堅韌到足以阻擋聖甲蟲的金屬樹木，此刻像稻草一樣被連根拔起。它們在風暴中翻滾、旋轉，每旋轉一次就小一圈一不是被折斷，而是被數以億計的金屬微粒從表面一層層「剝」下去，直到只剩下手指粗細的金屬絲，然後斷裂，再剝蝕，最終消失在那鉛灰色的幕牆裡。
沒來得及逃進地下的鏽蝕聖甲蟲也被卷了起來。
這些生鏽的甲殼蟲，成了風暴中悽慘的標本。艾維看見一隻聖甲蟲被風暴托上半空，鏽跡斑斑的背甲一片片剝落，露出下方鋸齒狀的金屬骨架。它還在掙扎，口器張合，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但那聲音很快就被風暴吞沒。
接著聖甲蟲的骨架開始解體。那些提供動力的金屬齒輪、連杆、關節軸承，逐一暴露在風暴中，逐一被金屬微粒剝蝕，逐一化作碎屑。最後才是那對堅固到足以切開其他銅木的鉗子。
可惜它們在空中也只是多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迎來了和風暴中其他金屬混同的命運。
艾維收回目光。
作為星界大法師，他當然可以離開。只需要一步邁出，就能回到眷澤城的作戰辦公室，回到捲軸和書信中間，回到香甜的茶點和醇厚的紅茶邊。
可他實在是太好奇了。
這風暴從何而來，又有什麼利用價值？
艾維張開雙手，用精神觸及金元素位面的本源，與自己的身軀形成共振同調。
他讓自己溶解。
溶解為一團無定型的液體，他的皮膚泛起銀色的金屬光澤，手腳都縮回體內，變成了一團流動的水銀，在金元素位面，類似的液態金屬生物不但擁有智慧，甚至還形成了相當規模的文明社會。
沖刷風暴的邊緣掃過這片區域，拋來一陣高速的金屬射流。
艾維感覺自己在無數金屬微粒的撞擊下不斷變形、拉伸、分裂————他試著重新凝聚，但每一次凝聚都在下一毫秒被衝散。
果然，即便是本地生物，也不可能在此等天災中倖存。
一秒鐘後，被金屬射流扭曲成傘狀的水銀團從內部發出了光，接著是啪作響的火花。
艾維將自己變成了一團球形閃電。面對純粹的能量形態，風暴內部的金屬碎屑自然無法造成傷害。
可惜艾維還沒等到飛射的金屬碎屑驗證這一點，就發覺自己的閃電軀體正在被一股難以抵擋的巨大力量，向著風暴中心牽扯。
是這場金屬風暴自帶的磁場。
這磁場的強度，足以讓任何帶電粒子偏離原本的軌道，繞著它的中心進行運動。
艾維能感覺到構成身體的能量正在逸散，每一秒，球形閃電的體積都在縮小，亮度都在衰減。照這個速度，要不了多久，他就會徹底消散。
但藉助純能量形態的磁力感官，艾維發現風暴中心有個奇怪的特異點，在那裡，磁場的方向正在進行著高速變化，就好像裡面有一塊高速運動的超強磁鐵。
這個結果讓他的興趣更濃了。
球形閃電散發出的青白色電光中忽然亮起了璀璨的金光，那是神話之力流動的異象，是偉大生物展現自身力量時散發的威光。
如太陽般的金龍之軀照亮了下方的銅木林，甚至讓葉片的光電轉化速度都上了一個台階。
金龍昂首咆哮，對準撲面而來的風暴，還有它所存在的這片時空間本身，下達了自己的命令——【神話時間停止】。
世界陷入了凝固。
不是比喻，不是誇張，而是字面意義上的、絕對意義上的凝固。
那堵鉛灰色的幕牆停在了半空中，距離金龍不到百尺。風暴邊緣的金屬微粒定格在各自的位置上，密密麻麻地懸浮著，構成一道由碎屑組成的牆壁。每一粒碎屑都清晰可見，有的是細如粉塵的鏽跡，有的是手指大小的金屬塊，有的是被剝蝕了一半的銅木殘骸。
風暴內流竄的閃電也停了。
那些長達百公里的粗壯閃電，此刻如同一條條被凍住的巨蟒，蜿蜒在幕牆內部，保持著劈落的姿態，卻不再前進。它們的光芒還在，但不再閃爍，仿佛有人把整個世界的亮度調到了恆定值。
九環法術時間停止僅能維持不到半分鐘，但經過神話之力的增幅和強化，主觀持續時間就變成了每神話等級一小時。但並非所有掌握了神話之力和神話法術的施法者都能如此施展【神話時間停止】。作為一項逆天級別的法術，想要花費額外的神話之力將它強化到如此地步，必須要對神話之力有著足夠的了解和造詣才行。
客觀來說，只有那些在神話之路上到達頂點的施法者才有這種能力。艾維的神話階層雖然不是神話十階，但作為太陽神性的持有著，他的神職中也包含著時間的要素，因此才能讓施法要求打個對摺，順利釋放出來。
金龍在凝固的世界中舒展雙翼，靈活地穿梭在靜滯的天災中。
無數定格的畫面在他眼中一一呈現。
一隻散發著放射性光芒的金元素生物—看起來像是某種巨大蛛型生物——
被風暴捲起，正在發生解體。它的八條長腿被迫伸開，一節節懸浮在身體後方，呈扇形展開，每一片碎塊都保持著飛濺的姿態。它的螯肢還在掙扎，爪尖張開，仿佛在撕咬些什麼。
艾維在它身邊留下一個標記，這傢伙是由淵鈾天金構成的生物，渾身都有利用價值。但在靜滯的世界中，艾維暫時無法與其他物體互動，否則法術效果就會立刻終止。
沖刷風暴的範圍出乎意料地大，他必須向著中心飛行上百英里，才能抵達暴風眼，一睹磁場異變的真相。
周圍的金屬碎屑越來越多，漸漸匯成一條盤旋而上的階梯，一條由無數靜滯瞬間構成的金屬之路。
路的最下方，也是最貼近地面的位置—一如果那些被撕碎的鐵鏽帶殘骸還能被稱為地面的話—一堆積著一層厚重的碎屑。這些碎屑呈現出一種沉鬱的暗灰色，斷面偶爾閃過一絲銀亮的光。它們形狀各異，多數是不規則的塊狀，稜角鋒利，有的則被磨得圓潤，表面布滿細密的撞擊坑，像是經歷過漫長的翻滾；有的薄如刀片，邊緣參差如犬齒，保持著切入某物那一瞬間的姿態。
鐵，艾維心想。密度七點八七，硬度四到五。最普通的金屬。它們只能待在最底層，被自身的重量束縛，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被風暴中的金屬碎屑同化。
他繼續沿著金屬天路向風暴內部深入。
碎屑的顏色開始豐富起來，銀白色的斷片混雜在暗灰色之間，表面泛著冷冽的光。它們的形態更加多樣一有的呈細長的條狀，像是被拉伸後扭曲的金屬麵條，保持著螺旋上升的姿態；有的呈不規則的團塊，表面布滿蜂窩狀的孔洞，仿佛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啃噬過；還有的薄得近乎半透明，邊緣捲曲成複雜的曲面，在靜止的空中凝固成一朵朵金屬的花。
顯然，這些金屬是鎳，硬度和韌性都比鐵要強，因此能展現出更多奇妙的形狀。不過他們的密度更高，本應和鐵爭奪底層的位置，但因延展性而承受了更大的風力，這才出現在這個位置上。
在鎳的銀白色碎塊之上，是新鮮而溫暖的玫瑰紅，顯而易見，這是銅木林中被拋光的樹幹殘骸。又是一種比鐵重，而且在金元素位面含量中靠前的金屬。銅的延展性比鎳要更好，因此也飛得更高。
金屬銅在這一道金屬天路中占據了相當一段距離，艾維甚至飛過一段空白，才找到了另外一種金屬。
那是一種輕盈明亮的銀白色，帶著耀眼的反光，而且全都都呈現出被風暴肆意揉搓後的姿態。比頭髮絲更細的線，扭曲纏雜成一團：薄如蟬翼的箔片，表面鼓起一個個氣泡般的凸起，有些凸起已經破裂，綻開花朵般的透明空洞。更多的則以吸入粉塵的微粒存在，形成了風暴中一片片半透明的雲霧，雲霧邊緣盪開一縷一縷被氣流和其他微粒撕扯的絮狀，仿佛正在被扯散的織物。
鋁，密度不到鐵的一般，又輕又薄，把其他金屬遠遠拋在腳下。
夾在鋁構成的白霧之間，艾維發現了許多燦爛的火花，那是金屬鎂燃燒時的發生的現象，當時間被靜止，爆炸也就成了一朵朵長久定格的火花。
但艾維還是能在這些火花之間，偶然瞥到四散飛濺的鎂碎塊。
再往上，金屬天路中就沒有肉眼可見的碎屑了，只有它們曾經存在過的證明O
橙黃色的火焰幻化成一團流光，臨近核心的部分，依舊保持著躍動的姿態，那是高速燃燒的鈉、鉀、鋰，即便是在金元素位面，想要找到它們的單質也很困難，艾維疑心這些活潑的金屬應當是從銅木枝權上生長的光電葉片中分離出來的。不過它們周圍也找不到能提供證據的宏觀結構了，艾維只能帶著這種遺憾，繼續向著風暴中心飛行。
越靠近中心，閃電越密集。那些被定格的巨蟒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在艾維頭頂交織成一張密不透光的電網。電網的縫隙里，能看見更深處的東西—一個球體。
金龍收攏翅膀，懸浮在電網之間凝視風暴中心的球體。
那是一個直徑約三十尺的渾天儀一不，不是約，是精確的三十尺，誤差不超過一根頭髮絲的直徑。它懸浮在半空中，通體由某種半透明的金屬構成，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停閃爍著，仿佛與金元素位面一同呼吸擴張。
圍繞渾天儀的，是一圈又一圈的金屬圓環。
不是三五圈，也不是三五十圈，而是上百圈。每一道圓環都由一種金屬單質構成：鐵、銅、錫、鉛、鋅、鎳、鉻、鑽、鋁、鈦、銀、金、鉑、精金、秘銀——甚至還包括只存在于格拉利昂的其他幾種天金，淵鈾、漠石、零晶————
這些圓環以渾天儀為核心，做著規律的圓周運動。有的水平旋轉，有的垂直旋轉，有的傾斜旋轉，軌跡交織卻互不干擾，如同一座由數學本身編織的雕塑。
即使在【神話時間停止】的效果中，它們仍在運動。
只是速度被放慢了無數倍。那些在外圍轉速最快的圓環，此刻也只是以肉眼可見的緩慢速度移動。
靠近渾天儀時，艾維感覺到了一陣室息，但作為神話金龍和神性生物，他無需呼吸也能存活。這是一種魔法性的真空，保證了那些高速旋轉的圓環不會與空氣摩擦而釋放高熱，從而破壞整體結構的穩定性。
他數了數圓環的數量，一百一十七道。他記錄了每一道圓環的材質、轉速、
軌道傾角。他計算了它們之間的相位關係、共振頻率、磁場疊加效應。
然後他找到了那個數字。
七百六十八年。
這些圓環的運動周期，每七百六十八年完整重複一次。這意味著沖刷風暴如果確實由渾天儀引發—一存在一個時間跨度為七百六十八年的循環周期。
原理還需要進一步研究。但源頭已經找到了。
艾維看著那座渾天儀，心中湧起一種罕見的情緒：好奇被滿足後的平靜，以及隨之而來的、更深的求知慾。
這東西，合該有緣者得之。
當然，用金屬容器是不可能的。渾天儀無時無刻不在釋放磁場，任何金屬容器靠近它，都會被撕成碎片。而普通的魔法容器，也無法容納如此龐大的能量。
金龍繞著渾天儀盤旋了幾圈，恍若熾陽的眼瞳深處，金色的光芒開始匯聚。
那不是普通的金光，而是他作為神性生物的本源力量，太陽神的光輝。
金光從眼中射出，落在渾天儀之上。
與此同時，渾天儀後方也投射出濃厚的陰影。陰影是烈焰的子孫，光明的僕從。此刻，這道黑暗被艾維賦予了特殊的屬性——它與金光構成了一個整體，一個由光和影共同編織的囚籠。
隨著金龍兩爪相合，金光和黑影開始旋轉。
它們繞著渾天儀旋轉，速度越來越快，漸漸形成一個金色與黑色流轉不休的球體。球體向內收縮，收縮，再收縮一渾天儀隨著它一起縮小，那些金屬圓環也一起縮小，一百一十七道圓環，連同它們環繞的核心，一同被壓縮進那個光與影交織的球體裡。
最後，球體縮到拳頭大小，靜靜懸浮在艾維掌心。
毀滅魔典浮華的封面由虛化實，出現在艾維手中，流轉不休的光影掃過空白的書頁，映出一行行晦暗的字符。
艾維兩手猛然發力，封印著渾天儀的光暗小球，被毀滅魔典牢牢鎖住，再無逃脫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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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所有鵬洛客都能夠憑藉火花進行高效的位面穿梭，但他們在進行火花穿梭時需要的準備卻各不相同，學生導師克蜜娜可以帶著她的貓頭鷹夥伴一起傳送，但昆托力的火花卻僅僅能夠傳送他一個人。
不過把鵬洛客的天賦用在報信上，自然是綽綽有餘的。
火花打開的傳送門還持續在空氣中釋放著電離的焦痕，但昆托力已經迫不及待地讓長鼻子鑽過門檻，向自己的老師求救。
小象盡力把鼻子伸直，可一個音節都沒來得及吐出，辦公室里的導師就消失了。
昆托力愣了一秒，轉過身來。
傳送門的另一側，金元素位面那奇異的天空下，艾維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探礦隊眾人面前。他身上還穿著作戰室的便袍，手中伸直還端著一杯紅茶，仿佛只是從書桌旁起身，走到一旁的陽台，俯瞰眷澤城裡的芸芸眾生。
「杜姆教授！」昆托力欣喜地喊。
艾維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不過三個學生和一個土元素裔顯然認為有必要讓他了解現狀，於是四張嘴同時張開，聲音疊在一起：「甲蟲！好多金屬甲蟲——」「我們逃進了銅木林—」「鏽蝕夫人也追上來了——」「沖刷風暴——」
艾維聽完了。或者說，他讓這四人把話說完，以他的能力，只需要聽到重點詞彙，就足以靠推測補全信息。但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到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才點了點頭。
「啪。」艾維打了個響指。
昆托力感覺腳下的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柔軟的波斯羊絨一是那張飛毯。伊萬卡和琦夢摔在他身邊，司瓊朗沉重的身軀讓整張毯子往下墜了一瞬，但很快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
飛毯飄浮在鎳山隧道入口處，身後的山體裡隱約傳來探礦隊其他人的驚呼。
「他————他就這麼把我們送走了？」琦夢瞪大眼睛，隔著護目鏡向遠方張望那個不知在何處的身影，「那是一場連元素領主也要退避三舍的天災，他一個就」
「他是杜姆教授。」昆托力說。
這個解釋雖然簡短，但已經足夠了。
艾維朝鎳山的方向看了幾眼，那座銀白色的小山幾乎被閃電包裹著，就在沖刷風暴的前進路徑上。不過在風暴和鎳山之間，還隔著艾維。
鉛灰色的幕牆從地平線壓過來，高度目測超過一萬尺，頂端隱沒在閃電編織的雲層里。鐵鏽帶在風暴邊緣的衝擊下剝落大片的鏽跡，那些堆積了不知多少年的金屬氧化物如同被巨手撕開的舊布，一層層剝離、粉碎、揚上天空。
銅木林在哀鳴。
那些在堅韌到足以阻擋聖甲蟲的金屬樹木，此刻像稻草一樣被連根拔起。它們在風暴中翻滾、旋轉，每旋轉一次就小一圈一不是被折斷，而是被數以億計的金屬微粒從表面一層層「剝」下去，直到只剩下手指粗細的金屬絲，然後斷裂，再剝蝕，最終消失在那鉛灰色的幕牆裡。
沒來得及逃進地下的鏽蝕聖甲蟲也被卷了起來。
這些生鏽的甲殼蟲，成了風暴中悽慘的標本。艾維看見一隻聖甲蟲被風暴托上半空，鏽跡斑斑的背甲一片片剝落，露出下方鋸齒狀的金屬骨架。它還在掙扎，口器張合，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但那聲音很快就被風暴吞沒。
接著聖甲蟲的骨架開始解體。那些提供動力的金屬齒輪、連杆、關節軸承，逐一暴露在風暴中，逐一被金屬微粒剝蝕，逐一化作碎屑。最後才是那對堅固到足以切開其他銅木的鉗子。
可惜它們在空中也只是多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迎來了和風暴中其他金屬混同的命運。
艾維收回目光。
作為星界大法師，他當然可以離開。只需要一步邁出，就能回到眷澤城的作戰辦公室，回到捲軸和書信中間，回到香甜的茶點和醇厚的紅茶邊。
可他實在是太好奇了。
這風暴從何而來，又有什麼利用價值？
艾維張開雙手，用精神觸及金元素位面的本源，與自己的身軀形成共振同調。
他讓自己溶解。
溶解為一團無定型的液體，他的皮膚泛起銀色的金屬光澤，手腳都縮回體內，變成了一團流動的水銀，在金元素位面，類似的液態金屬生物不但擁有智慧，甚至還形成了相當規模的文明社會。
沖刷風暴的邊緣掃過這片區域，拋來一陣高速的金屬射流。
艾維感覺自己在無數金屬微粒的撞擊下不斷變形、拉伸、分裂————他試著重新凝聚，但每一次凝聚都在下一毫秒被衝散。
果然，即便是本地生物，也不可能在此等天災中倖存。
一秒鐘後，被金屬射流扭曲成傘狀的水銀團從內部發出了光，接著是啪作響的火花。
艾維將自己變成了一團球形閃電。面對純粹的能量形態，風暴內部的金屬碎屑自然無法造成傷害。
可惜艾維還沒等到飛射的金屬碎屑驗證這一點，就發覺自己的閃電軀體正在被一股難以抵擋的巨大力量，向著風暴中心牽扯。
是這場金屬風暴自帶的磁場。
這磁場的強度，足以讓任何帶電粒子偏離原本的軌道，繞著它的中心進行運動。
艾維能感覺到構成身體的能量正在逸散，每一秒，球形閃電的體積都在縮小，亮度都在衰減。照這個速度，要不了多久，他就會徹底消散。
但藉助純能量形態的磁力感官，艾維發現風暴中心有個奇怪的特異點，在那裡，磁場的方向正在進行著高速變化，就好像裡面有一塊高速運動的超強磁鐵。
這個結果讓他的興趣更濃了。
球形閃電散發出的青白色電光中忽然亮起了璀璨的金光，那是神話之力流動的異象，是偉大生物展現自身力量時散發的威光。
如太陽般的金龍之軀照亮了下方的銅木林，甚至讓葉片的光電轉化速度都上了一個台階。
金龍昂首咆哮，對準撲面而來的風暴，還有它所存在的這片時空間本身，下達了自己的命令——【神話時間停止】。
世界陷入了凝固。
不是比喻，不是誇張，而是字面意義上的、絕對意義上的凝固。
那堵鉛灰色的幕牆停在了半空中，距離金龍不到百尺。風暴邊緣的金屬微粒定格在各自的位置上，密密麻麻地懸浮著，構成一道由碎屑組成的牆壁。每一粒碎屑都清晰可見，有的是細如粉塵的鏽跡，有的是手指大小的金屬塊，有的是被剝蝕了一半的銅木殘骸。
風暴內流竄的閃電也停了。
那些長達百公里的粗壯閃電，此刻如同一條條被凍住的巨蟒，蜿蜒在幕牆內部，保持著劈落的姿態，卻不再前進。它們的光芒還在，但不再閃爍，仿佛有人把整個世界的亮度調到了恆定值。
九環法術時間停止僅能維持不到半分鐘，但經過神話之力的增幅和強化，主觀持續時間就變成了每神話等級一小時。但並非所有掌握了神話之力和神話法術的施法者都能如此施展【神話時間停止】。作為一項逆天級別的法術，想要花費額外的神話之力將它強化到如此地步，必須要對神話之力有著足夠的了解和造詣才行。
客觀來說，只有那些在神話之路上到達頂點的施法者才有這種能力。艾維的神話階層雖然不是神話十階，但作為太陽神性的持有著，他的神職中也包含著時間的要素，因此才能讓施法要求打個對摺，順利釋放出來。
金龍在凝固的世界中舒展雙翼，靈活地穿梭在靜滯的天災中。
無數定格的畫面在他眼中一一呈現。
一隻散發著放射性光芒的金元素生物—看起來像是某種巨大蛛型生物——
被風暴捲起，正在發生解體。它的八條長腿被迫伸開，一節節懸浮在身體後方，呈扇形展開，每一片碎塊都保持著飛濺的姿態。它的螯肢還在掙扎，爪尖張開，仿佛在撕咬些什麼。
艾維在它身邊留下一個標記，這傢伙是由淵鈾天金構成的生物，渾身都有利用價值。但在靜滯的世界中，艾維暫時無法與其他物體互動，否則法術效果就會立刻終止。
沖刷風暴的範圍出乎意料地大，他必須向著中心飛行上百英里，才能抵達暴風眼，一睹磁場異變的真相。
周圍的金屬碎屑越來越多，漸漸匯成一條盤旋而上的階梯，一條由無數靜滯瞬間構成的金屬之路。
路的最下方，也是最貼近地面的位置—一如果那些被撕碎的鐵鏽帶殘骸還能被稱為地面的話—一堆積著一層厚重的碎屑。這些碎屑呈現出一種沉鬱的暗灰色，斷面偶爾閃過一絲銀亮的光。它們形狀各異，多數是不規則的塊狀，稜角鋒利，有的則被磨得圓潤，表面布滿細密的撞擊坑，像是經歷過漫長的翻滾；有的薄如刀片，邊緣參差如犬齒，保持著切入某物那一瞬間的姿態。
鐵，艾維心想。密度七點八七，硬度四到五。最普通的金屬。它們只能待在最底層，被自身的重量束縛，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被風暴中的金屬碎屑同化。
他繼續沿著金屬天路向風暴內部深入。
碎屑的顏色開始豐富起來，銀白色的斷片混雜在暗灰色之間，表面泛著冷冽的光。它們的形態更加多樣一有的呈細長的條狀，像是被拉伸後扭曲的金屬麵條，保持著螺旋上升的姿態；有的呈不規則的團塊，表面布滿蜂窩狀的孔洞，仿佛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啃噬過；還有的薄得近乎半透明，邊緣捲曲成複雜的曲面，在靜止的空中凝固成一朵朵金屬的花。
顯然，這些金屬是鎳，硬度和韌性都比鐵要強，因此能展現出更多奇妙的形狀。不過他們的密度更高，本應和鐵爭奪底層的位置，但因延展性而承受了更大的風力，這才出現在這個位置上。
在鎳的銀白色碎塊之上，是新鮮而溫暖的玫瑰紅，顯而易見，這是銅木林中被拋光的樹幹殘骸。又是一種比鐵重，而且在金元素位面含量中靠前的金屬。銅的延展性比鎳要更好，因此也飛得更高。
金屬銅在這一道金屬天路中占據了相當一段距離，艾維甚至飛過一段空白，才找到了另外一種金屬。
那是一種輕盈明亮的銀白色，帶著耀眼的反光，而且全都都呈現出被風暴肆意揉搓後的姿態。比頭髮絲更細的線，扭曲纏雜成一團：薄如蟬翼的箔片，表面鼓起一個個氣泡般的凸起，有些凸起已經破裂，綻開花朵般的透明空洞。更多的則以吸入粉塵的微粒存在，形成了風暴中一片片半透明的雲霧，雲霧邊緣盪開一縷一縷被氣流和其他微粒撕扯的絮狀，仿佛正在被扯散的織物。
鋁，密度不到鐵的一般，又輕又薄，把其他金屬遠遠拋在腳下。
夾在鋁構成的白霧之間，艾維發現了許多燦爛的火花，那是金屬鎂燃燒時的發生的現象，當時間被靜止，爆炸也就成了一朵朵長久定格的火花。
但艾維還是能在這些火花之間，偶然瞥到四散飛濺的鎂碎塊。
再往上，金屬天路中就沒有肉眼可見的碎屑了，只有它們曾經存在過的證明O
橙黃色的火焰幻化成一團流光，臨近核心的部分，依舊保持著躍動的姿態，那是高速燃燒的鈉、鉀、鋰，即便是在金元素位面，想要找到它們的單質也很困難，艾維疑心這些活潑的金屬應當是從銅木枝權上生長的光電葉片中分離出來的。不過它們周圍也找不到能提供證據的宏觀結構了，艾維只能帶著這種遺憾，繼續向著風暴中心飛行。
越靠近中心，閃電越密集。那些被定格的巨蟒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在艾維頭頂交織成一張密不透光的電網。電網的縫隙里，能看見更深處的東西—一個球體。
金龍收攏翅膀，懸浮在電網之間凝視風暴中心的球體。
那是一個直徑約三十尺的渾天儀一不，不是約，是精確的三十尺，誤差不超過一根頭髮絲的直徑。它懸浮在半空中，通體由某種半透明的金屬構成，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停閃爍著，仿佛與金元素位面一同呼吸擴張。
圍繞渾天儀的，是一圈又一圈的金屬圓環。
不是三五圈，也不是三五十圈，而是上百圈。每一道圓環都由一種金屬單質構成：鐵、銅、錫、鉛、鋅、鎳、鉻、鑽、鋁、鈦、銀、金、鉑、精金、秘銀——甚至還包括只存在于格拉利昂的其他幾種天金，淵鈾、漠石、零晶————
這些圓環以渾天儀為核心，做著規律的圓周運動。有的水平旋轉，有的垂直旋轉，有的傾斜旋轉，軌跡交織卻互不干擾，如同一座由數學本身編織的雕塑。
即使在【神話時間停止】的效果中，它們仍在運動。
只是速度被放慢了無數倍。那些在外圍轉速最快的圓環，此刻也只是以肉眼可見的緩慢速度移動。
靠近渾天儀時，艾維感覺到了一陣室息，但作為神話金龍和神性生物，他無需呼吸也能存活。這是一種魔法性的真空，保證了那些高速旋轉的圓環不會與空氣摩擦而釋放高熱，從而破壞整體結構的穩定性。
他數了數圓環的數量，一百一十七道。他記錄了每一道圓環的材質、轉速、
軌道傾角。他計算了它們之間的相位關係、共振頻率、磁場疊加效應。
然後他找到了那個數字。
七百六十八年。
這些圓環的運動周期，每七百六十八年完整重複一次。這意味著沖刷風暴如果確實由渾天儀引發—一存在一個時間跨度為七百六十八年的循環周期。
原理還需要進一步研究。但源頭已經找到了。
艾維看著那座渾天儀，心中湧起一種罕見的情緒：好奇被滿足後的平靜，以及隨之而來的、更深的求知慾。
這東西，合該有緣者得之。
當然，用金屬容器是不可能的。渾天儀無時無刻不在釋放磁場，任何金屬容器靠近它，都會被撕成碎片。而普通的魔法容器，也無法容納如此龐大的能量。
金龍繞著渾天儀盤旋了幾圈，恍若熾陽的眼瞳深處，金色的光芒開始匯聚。
那不是普通的金光，而是他作為神性生物的本源力量，太陽神的光輝。
金光從眼中射出，落在渾天儀之上。
與此同時，渾天儀後方也投射出濃厚的陰影。陰影是烈焰的子孫，光明的僕從。此刻，這道黑暗被艾維賦予了特殊的屬性——它與金光構成了一個整體，一個由光和影共同編織的囚籠。
隨著金龍兩爪相合，金光和黑影開始旋轉。
它們繞著渾天儀旋轉，速度越來越快，漸漸形成一個金色與黑色流轉不休的球體。球體向內收縮，收縮，再收縮一渾天儀隨著它一起縮小，那些金屬圓環也一起縮小，一百一十七道圓環，連同它們環繞的核心，一同被壓縮進那個光與影交織的球體裡。
最後，球體縮到拳頭大小，靜靜懸浮在艾維掌心。
毀滅魔典浮華的封面由虛化實，出現在艾維手中，流轉不休的光影掃過空白的書頁，映出一行行晦暗的字符。
艾維兩手猛然發力，封印著渾天儀的光暗小球，被毀滅魔典牢牢鎖住，再無逃脫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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