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完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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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先開口說話之人,是那在曹鰲腦海中烙下深深印痕,率領他南征北戰,所向披靡的「黑風軍主」。

  只見他掃了眾人一眼,最後目光落在他和身旁的宋明燭、羽侯幾名「北境核心」身上,輕輕頷首,似在與他們招呼,一邊笑道:「兩位師兄,我這人只喜歡動手,這種答疑解惑之事,就交給你們了。」

  說著,他的目光又特地在宋明燭、曹鰲、羽侯、聖山大祭司等一眾「北境核心」身上掃過,便自顧自閉上了雙眼,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

  然後,曹鰲便見,剩下兩人中,其中一個穿著更加奇古不拘的男子也只淡淡的說了句「師弟,交給你了」,便也跟著閉上了雙眼。

  那最後一位頷首一笑,隨即開口道:

  「你們中,有人認識我,也有人不認識……我叫蘇瑞良……你們似乎對眼下情形很困惑?說穿了事情其實也不複雜……」

  說著,他便當著來訪眾人,以及身旁兩位「師兄弟」的面,將情況簡單介紹了一下。

  只從對方吐露的字面意思去理解,也確實很簡單,即便腦瓜子嗡嗡的,也不妨礙曹鰲清楚無誤的理解其中究竟。

  簡單說來,眼前這聯手蒙蔽天下人,在短短不到一年時間內,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天下九州吞納一統的三位師兄弟,師從同一位老師。

  他們今日所取得的成就,看似前無古人,實則是師門一代代孜孜不倦、精心布局、仔細綢繆的結果。

  「你們助我等宿願得償,都是可倚重信任的中流砥柱……所以,你們萬不能被一些表象所迷。」

  說著,「蘇瑞良」頓了頓,道:

  「所謂功夫在詩外,我們的師門,早在元帝之時就已有傳續。

  自元帝之後,嘔心瀝血數百年,多次險死還生,靠著天眷和一代代不懈接力,這才僥倖有了今日成就。

  ……是以,你們萬不能將這豐功偉業歸功於我們師兄弟三人。」

  話至此處,一眾聽者的心思早已是千迴百轉,腦海中不知轉了多少念頭,響了多少驚雷。

  可很快,「蘇瑞良」接下來的話就讓他們知道,他們還是「大意」了,眼前這些才哪到哪呀,更大的「雷」還在後面等著呢。

  就見話說至此的「蘇瑞良」忽然頓住,目光在眾人身上環顧了一圈,這才悵然一嘆,道:

  「在我們的齊心協力之下,九州已在我們囊中,眼看著就是咱們共享盛世,開創出遠超元帝、乃至五帝等先賢功業之時。

  這種時候,說掃興的話,就更不應該。」

  聽到這裡,眾人心中都是「咯噔」一下,本能的不安之感襲上心頭。

  「所謂人力有時窮,我們師兄弟三人,前半身奔波綢繆,一刻也不得閒,今年更是窮盡了心力,本來還想強撐到天下正式一統之時,奈何油盡燈枯,怕是都等不到哪個時候了!」

  這話還在石室內迴蕩,無窮的念頭和難言的情緒便在所有人的大腦中噴薄而出。

  幾乎是在場最弱一方代表中實力最弱之人的羅青更是面容扭曲,顯出驚駭和惶恐,下意識開口大喊:

  「幫主!」

  「蘇瑞良」看向他,輕輕頷首,而後,目光在其他人身上依次掃過,輕聲道:

  「眼下這局面,確實來得不是時候,天下一統之勢,將成而未成,你們三方,更因我師兄弟三人行事時各有分工,未能合為一體,這本來都是我們打算接下來便全力推進之事,奈何……天意難違呀!」

  說到這裡,「蘇瑞良」頓了頓,一副完全置自身安危生死不顧,滿腔心思都在大業之上的超然灑脫。

  「既然走上這條路,我們就沒把生死掛在心上。

  唯一放心不下的,卻是我師兄弟三人若真這般匆匆撒手,天下局面必然再起波瀾……而且,這對你們也不公平。」

  「蘇瑞良」在那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不疾不徐的講述著,一眾聽者的心思,卻如做雲霄飛車一般。

  每一個字的砸落,便讓他們的思緒驟升驟降,一會兒升到九天之上,狂風與雷霆齊作,一會兒又砸落到萬丈深淵,被蝕骨的惶恐和黑暗搓揉包圓。

  終於,依舊輕描淡寫的「蘇瑞良」將一顆能毀滅世界的隕星「輕輕」送入每個人的心海。

  「……好在,我師兄弟對今日局面也非全然沒有預料,也提前做了一些準備。」


  說著,「蘇瑞良」向石室一側看去,開口道:「出來吧。」

  羅青、曹鰲等人全都循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面石壁,恰與他們進來的通道相對。

  自進入這個光線並不是太亮的石室開始,眾人的目光就全被室內三人所吸引。

  此刻才發現,這面石壁並非渾然一體,有著明顯的縫隙。

  「咔——嗡——」

  隨著一道略顯刺耳的低沉聲響,一塊石壁如門般滑開,一道身影從裡面邁步而出。

  年輕,異乎尋常的年輕。

  甚至還能隱約看到一些青澀的稚氣。

  在場眾人,在識人閱人之上,無不有著豐富的經驗。

  一眼都能看出,這忽然出現在面前的陌生小年輕,很可能是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

  遍索記憶,都對這忽然出現的小年輕沒有任何印象。

  除了看著比較順眼,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平平無奇」。

  這樣的念頭和判斷,在大家的動念之間便已完成,眾人的思緒都陷入短暫的呆怔之中。

  「???」

  不過很快,便有人瞳孔一縮,仿佛意識到了什麼,趕緊向「蘇瑞良」看去。

  「蘇瑞良」嘴角噙笑,看著年輕人慢慢走近,站在他身側站定。

  這才向眾人介紹道:

  「這是我師兄弟三人共同挑選,一致認定的衣缽傳人,我們未竟的事業,也將交由他來完成……希望你們能夠如同尊奉我們三人一般尊奉於他,將這持續了五百多年的亂世徹底埋葬,締造出新的盛世。」

  說到這裡,「蘇瑞良」的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滑過,神色之間,帶著殷殷期盼。

  情緒一片混沌的眾人盡皆失語,怔立在那裡,面對他的殷殷期盼,自然給不出任何回應。

  「蘇瑞良」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淡淡的道:

  「天下能有如今局面,你們的功勞,自然是不容抹殺的。

  可我師門持續數百年的深耕積蓄是前提,不說多,五成功勞應是有的吧?

  我師兄弟三人這麼多年來苦心孤詣,綢繆勾連,現在連命也搭上了,多了不敢說,共據個三四的成功勞,應該不過分吧?」

  許多人聽了這話,心臟都猛地一抽。

  這話的未盡之意,就是剩下的一兩成功勞,才是他們的,而這個「他們」還分成了三個群體。

  若再具體到個人頭上,那就更是微乎其微。

  也就是說,他們在場之人,有一個算一個,在這場席捲天下的巨浪之中,不說是可有可無,那也是無足輕重。

  這話說得特無情了一點,可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就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他們都是這場「巨浪」的深度參與者,也恰是如此,他們才越發認識到,自己這些人也不過是那幸運的「水滴」,沒有了他們,一點都不影響這「巨浪」的最終成型。

  「蘇瑞良」當眾表態,說有他們一兩成的功勞,不是吝嗇,而是慷慨,是在給他們做歷史評價,是在當著他們繼承者的面,親自對他們的未來做承諾!

  此刻,「蘇瑞良」身旁兩位閉目盤坐的身影,也都紛紛睜開眼來,一起看向室內眾人。

  無形的壓力在小小的石室內激盪。

  在場每一個人,都像是在巨浪衝擊下搖搖欲墜的堤壩,全都處在了潰堤的邊緣。

  羅青更是立刻噗通跪地,大聲道:「幫主,屬下剛才猶疑,並非心有他念,而是擔心新幫主倉促上位,應對不了當下局面……不過,幫主既然已經有了安排,屬下便是豁出這條命去,也將遵行到底,請在場英傑見證,羅某所言但有一字虛言,便叫我粉身碎骨、形神俱滅!」

  就在羅青當眾賭咒發誓、剖明心跡之際,其他人的反應也僅稍稍慢了半拍,也都立刻展開了行動。

  待羅青這番表態言語說完之時,室內眾人早就全部跪伏在地,七嘴八舌的大聲表忠,有的側重在對三位「師兄弟」遺志的尊奉之上,有的則側重在對他們共同指定接班人的認同之上。

  便是羽侯、聖山大祭司等或因孤傲秉性、或因地位實力而有所自矜者,在這樣的氣氛之下,也都雙膝跪地,明確表態。

  「好……好……好!」「蘇瑞良」大聲叫好,另兩人也都輕輕頷首。


  場中壓抑得讓人窒息的氣氛,這才陡然一緩,眾人心中,皆是默默的鬆了一口氣。

  「你的顧慮,也是有道理的。

  不過,這個問題卻不用你們操心,我們師兄弟既然敢做出這樣的安排,對此自然早有應對。」

  「蘇瑞良」先是看了看羅青,然後目光移動,在室內其他人臉上逐一掃過,道:

  「我們能從元帝之時傳續至今,雖屢遭危難,卻都能死灰復燃,一次又一次跌倒重來,靠的自然不是運氣。」

  說著,他對站在身旁的年輕人招手道:「來。」

  侍立在側的年輕人腳步移動,在他身前盤膝坐定。

  在他身後,便是盤膝並坐在同一石塌上的師兄弟三人。

  就在他盤膝坐定的下一刻,左右兩肩便分別被一隻手掌按住。

  來自北境的曹鰲、宋明燭等人,以及來自南境的一眾強者都看得分明,這同時伸手按住年輕人雙肩的兩人,便是那短短數月之間,便帶領他們席捲天下、同時也令他們心服口服,死也不敢違逆的尊主!

  居中而坐的「蘇瑞良」在左右兩側的師兄弟都出手之後也伸出了手,按在盤膝坐於身前的年輕人的頭頂。

  「在我們師門之內,有這樣一門很特別的秘術。

  其特別處在於,從入門之初便需努力修習,但一生卻只能使用一次。

  之所以只能使用一次,是因為使用過一次之後,便是油盡燈枯之時。」

  看著眼前一幕,許多人眼中都有茫然迷惑,卻並不妨礙他們一個個全都屏息凝神,豎著耳朵聽「蘇瑞良」隨口道出師門秘辛。

  就在這時,所有人忽都眼神一凝,目光死死落在那盤膝坐地的年輕人身上。

  在場眾人,修為最低的,也因最近這一年的「提拔」突飛猛進,邁入了煉髓巔峰的門檻。

  那些修為更高的就更不用說,四境圓滿、五境圓滿都不乏其人。

  沒有一個弱者。

  以他們對力量的敏感,在異常出現的瞬間,便捕捉到了端倪。

  那分別按在年輕人左右雙肩、以及頭頂之上的三隻手臂,像是化作了漭江沆河一般的河道,磅礴而澎湃的勁力,就如滔滔奔流的江河,從它們各自的「源頭」——石塌上的師兄弟三人身上,源源不斷的灌注進入那盤膝坐在他們身前的年輕人體內。

  按理說,如此磅礴的勁力,輕易就能將年輕人的身體撐爆。

  可那正處於暴風眼內的年輕人,卻一臉平靜,坦然自若。

  「……這門秘術唯一的作用,就是將先輩的修為、經驗、感悟,度送進入受術者體內。

  不需要擔心受術者承受不住,因為這灌注進入的力量、感悟種種,首先會提煉純化,然後會在達到受術者承受力之前自為封鎖,以便受術者慢慢消化,步步解封,快速提升。」

  室內諸人,俱皆一震,繼而又露出恍然思索神色。

  大家都想到了發生在自己,以及身周諸人身上的「奇蹟」。

  不需要耗時漫長的苦修,只需一次「恩賜」,亦或者「提拔」,就能迅速躍上新的台階。

  這種進步不僅是力量上的,同樣伴隨著更多的經驗和感悟。

  當「蘇瑞良」點破這一點的時候,強烈的既視感便湧入眾人心頭。

  然後,再看眼前這一幕,這不就是他們領受過的「恩賜祝福」的加強版麼?

  所以,若真是擔心這倉促上位的年輕人實力不足,鎮不住場的,現在就可以將心收回肚子裡了。

  他們只需安靜的看著,等著,一個年輕而強大的話事人,便將在面前這「交接儀式」結束後誕生。

  可奇妙的是,室內的人心念頭,並沒有因此止歇,反而在沉默的氛圍中洶湧激盪。

  其激烈程度,甚至超過了從「蘇瑞良」三人體內洶湧而出、鼓盪澎湃的滔滔勁力。

  恍惚之間,這石室仿佛變成了一處有別於現世的,似真似幻的所在。

  室內諸人對時間的流逝,都變得遲鈍起來。

  仿佛是下一瞬,又好像過了許久之後。

  「好了。」

  一道聲音打破了室內沉寂的氛圍,似在雲端漂浮的眾人,再一次回歸現世。


  在這聲音入耳的瞬間,所有人便都知道,說話的是「蘇瑞良」。

  只不過,相較於剛才,其音色一下子變得蒼老、虛弱了許多。

  定睛看去,眾人再次一怔。

  前一刻好容光煥發、精神十足的「蘇瑞良」,此刻已是瘦骨嶙峋,形容枯槁。

  就像是一株生命力強盛而充盈的大樹,掉光了所有枝葉,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分明走到了生命的最後時刻。

  他身側兩位師兄弟,同樣如此。

  前不久,這可都是氣吞萬里的蓋世豪雄啊!

  羅青、曹鰲、宋明燭……室內諸人,誰不曾被三人英姿折服?

  眼見著這一幕,眾人心中激盪的其他念頭都暫時熄了下去,只有英雄遲暮的感傷。

  感受到這傷感的氛圍,「蘇瑞良」呵呵輕笑了兩聲,便道:

  「好了,你們都退下吧,我這人最討厭的就是拖泥帶水,走也要走得乾脆利落……這最後的一程,就不要你們陪了。」

  有人眸光閃爍,似有淚水盈眶。

  有的嘴唇顫抖,似想說點什麼,卻不知道能說些什麼。

  大家的關係就是如此奇怪,似乎很熟悉,其實真的很陌生,相處時間最長的,也就一年時間,還是斷斷續續,其他的更是只有幾個月的緣分。

  大好前程,才剛開了個頭,這就要……分別了?

  「你們應該也有不少疑問,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完。

  不過,我們對此也是有安排的,煊兒全都心中有數,到時候你們與他商議就好……呵呵,我們勞心勞力了一輩子,就稍稍偷個懶,不再操這份閒心了。」

  「哦,煊兒全名耿煊,以後你們相處久了就知道,是個心地和善的好孩子。」

  這是「蘇瑞良」最後的交代,此後便是反覆來去的「去吧」,催促室內眾人離開。

  得了他們三人衣缽傳承的年輕人耿煊,沒有驟登高位的失態,只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守護在「蘇瑞良」師兄弟三人身側,目送他們離開。

  看到這年輕人這副姿態,有些人心中是不悅的。

  在他們想來,我們好歹也是跟你師父一起打江山的功臣,說是「叔輩」或許有些妄自尊大,可你好歹也該有個敬重禮讓的姿態吧?

  可現在呢,平視中帶著淡淡俯視的姿態,一點沒有把自己放在「晚輩」的自覺。

  對於「蘇瑞良」師兄弟幾人根本不與他們商量,便將天下輕易託付給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許多人本來就一肚子意見,現在耿煊的這副姿態,更加劇了他們心中的不滿。

  不過,此時此刻,卻也沒有哪個不長眼的公然跳出來當小丑的。

  表面姿態都做得極好,在「蘇瑞良」的連聲催促下,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禮之後,倒退出了石室。

  ……

  眾人自以為遮掩得很好的心緒,在耿煊眼前,自是洞若觀火一般。

  可以說,從這些人進入石室開始,所有的思緒變化便都在他的注視之下。

  不說忠奸賢愚看了個徹底分明,未來的一些趨勢,卻也是瞭然於心。

  待眾人全部退出之後,耿煊轉身看向三人,開始對這幕交接大戲進行最後的收尾。

  此刻,石塌上盤坐的、本就油盡燈枯的三人,已在不知不覺間停止了呼吸,變成了三具屍體。

  至於這三人,自然都是假的。

  雖是假的,卻也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

  手法說穿了也不複雜,先挑選合適的目標,然後用圓滿境的「迷心術」將其控住,再經過數月的仔細「雕琢」,讓他們完完全全代入進他給他們提前預備好的「人設」之中,並心甘情願的配合他演完剛才那「接班儀式」。

  容貌不像?

  精挑細選,輔以圓滿境的「易容術」即可。

  修為不足?

  以他手中現在多得花不完的紅運,手指縫裡漏一點,就能將他們在短時間內「催熟」到五境圓滿!

  不說天衣無縫,讓這幕戲順利完成從「第一折」到「第二折」的過度,卻已經足夠。

  當然,他也不指望瞞過所有人。

  他為這幕「過度戲」安排的劇本,實在是有些過於敷衍粗糙了。


  真要有心深究,破綻不是一個兩個,而是論串的!

  這次受邀前來見證之人,雖然基本都受過他的「提拔」助推。可能在一次又一次的「提煉」中堅守在權利核心,在這迅速拔升的權力金字塔頂端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就沒有一個是蠢的。

  便是現在不得不暫且信了他的說辭,只要有心深究,各種無法自圓其說的破綻也將一一呈現。

  別說離去之後,就在剛才,在眾人退出石室之前……

  耿煊便已經看到了一些明顯的異常。

  聖山大祭司離去前,曾與他有過短暫的對視。

  羅青、曹鰲、宋明燭……這些最得他提攜重用、與他接觸最多之人在退出石室之前,同樣是欲言又止。

  而在這些人中,表現最奇怪的要屬樊綦無疑。

  因為特殊的貢獻,隨著曹鰲、宋明燭等人一起「混入」石室的他,一直秉持隨大流的原則,只想當個平平無奇、無人在意的「群演」,始終沒有出格的表現。

  可隨著耿煊出現,哪怕極力遮掩,他也將越來越多的注意力落在了這個「小年輕」身上。

  在「蘇瑞良」說出其全名的瞬間,這種異常更是達到了頂峰,任他演技再如何精湛都無法維持住表面的平靜。

  這是老相識啊!

  出身常平坊的小年輕耿煊,與康樂集的樊綦可是有過近距離接觸的。

  如果再加上同樣出身康樂集的羅青等人的視角,與金沙幫主的恩怨始末,以及順著時間線梳理,很多深埋的暗線是能夠被大致還原出來的。

  可以說,本就是耿煊隨意紙糊的假象,隨著時間流逝,有心者多方印證,被捅破,甚至是大白於天下的可能性便越高。

  不過,耿煊對此,卻並不擔心。

  甚至可以說,這正是他所樂見的。

  之所以有今天這一出,目的是多方面的。

  除了名正言順的「還政於己」、「物歸原主」之外,也有著與一眾來者相同的目的。

  只不過,在處理的方式上,他無疑要比所有人設想的都更加冷酷、果決。

  這次前來,大家最心心念念的都是同一件事——

  一桌即將開席的盛宴,卻來了三桌客人,誰上桌,誰不能上桌?哪一撥來客上桌的多,哪一桌來客上桌的少?

  在大家還在用習慣的思維在有限的框架內打轉時,耿煊直接把原來的桌子拆了,另上了一桌新菜。

  一方面,「耿煊」是同時得到了「蘇瑞良」等三名「創業者」共同認可的繼位者,這是由所有人見證,所有人承認,任何人都無法公然質疑的核心。

  另一方面,出身巨熊幫的羅青等人也好,出身北境的曹鰲、宋明燭等人也罷,不管以前多麼受重用、得青睞,也只是從屬於三名「創業者」之一的「老臣」。

  而現在,「新王」登位了。

  某種意義上來說,大家全都回到了同一起跑線,親疏遠近,都得重新論。

  這種變化,讓很多人失落,卻讓更多人激動。

  原以為已經封閉的機會,再一次沖他們敞開了門戶。

  至於將來會不會有人跳出來作妖——

  呵呵,正求之不得了!

  都不需要耿煊親自跳出來,便有的是擁護者跳出來與之做堅決的鬥爭。

  也只有經歷過這樣的「精煉」之後,新時代的「桌上客」才有資格心安理得的享用一切。

  好歹也是一起打江山的夥伴,要不要把事情做得這麼絕?

  在真正施行這個計劃之前,耿煊也曾有過短暫的猶豫。

  不過很快,他就開始為之付諸正式的行動。

  ……

  從石室退出之後,再沒有表情管理的必要,一個個都是七情上臉,風雲變幻。

  有的冷哼一聲,便或獨自一人,或三五人一起迅速遠去。卻不知是離谷而去,還是另覓一處僻靜所在做私密交流。

  更多的就停留在這「巨熊幫」總部,在大家都默契的沒有展開公開討論的同時,私下的交流卻在迅速展開。

  一天之後,「送別」完三位「師尊」之後,耿煊從石室內走出,在明亮通透的大廳中,接受了眾人的參見。


  相比於石室內的倉促「初見」,這一次見面無疑正式了許多。

  眾人的態度也說不上敷衍,可與在「蘇瑞良」三人見證下的見面相比,依然有著微妙的不同。

  對此,耿煊並不在意,而是環顧了一周,驚訝道:

  「怎麼少了五位?」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沒有人出面解釋原委。

  片刻之後,似乎感到氛圍的壓抑,東道主一員的羅青猶豫了一下才出口轉圜道:

  「可能是有什麼緊急事務耽誤了吧?」

  耿煊沉默了片刻,道:

  「原本,我也是準備了不少議題的,不過,眼下都可以暫且擱置了,先把這事處理了再說……你們覺得呢?」

  平靜的話語,宛如凜冽的鋒刃,在眾人心中划過。

  處理?

  如何處理?

  這似乎是一件理所當然,人所共知,根本不需多做解釋的共識。

  對於這五人,耿煊是有印象的。

  有一人出身元州,一人出身旻州,另三人則出身於南境三州,被吸納進入核心圈的時間都很晚。

  將他們吸納進入核心圈,更多的是出於政治方面的考量。

  毫無疑問,頭一批跟隨「蘇瑞良」師兄弟三人打天下之人,以及發跡之州的人會受到更多的青睞和優待。卻也不能真將其他州的俊傑排除在權力框架之外。

  這些人對此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

  他們或許是昏了頭,孩視新王。

  或許是清楚的意識到,當此新老交替,競爭前所未有激烈自己,他們事實上已被排擠出了「餐桌」之外,所以,他們乾脆明智的舍了本就很虛的「勢」,回頭去經營自己的「實」。

  不管怎麼樣吧,他們都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耿煊則毫不猶豫的予以了直接而明確的回應。

  只半月時間,這小小的「波折」便已撫平,糅合了三方意願,又打破原有界限的全新權力核心也初具雛形。

  主要有著三股源頭的軍隊,也完成了初步的整合。

  借著五顆人頭立威,再加上重塑權力核心以及重整嫡系軍隊所展現出的實力和手腕,剛上位的耿煊已經初步坐穩。

  他率著一眾核心高層,以及超十萬的精銳,來到了元京城外。

  看著遙遙在望的巍峨城牆,除耿煊之外,其餘人都鄭重非常。

  元京,這是一座有著「神性」的巨城,也是一座臥虎藏龍之地。

  經過五百多年的沉澱,沒有人知道這裡面的水有多深,又有多少龍蛇暗藏。

  只要未將此處收入囊中,征服天下的功業便算不得圓滿。

  而追隨在耿煊身後的一眾核心與精銳之所以鄭重以待,則還有另一個他們從耿煊的言語間領悟到的原因——這是已故的「蘇瑞良」三人專門預留給耿煊這位「新王」以及他們這一眾新核心的「最終關卡」。

  若他們能順利的邁過去,這樣的功業足夠築就耿煊及其追隨者的金身甚至是神性,使天下迅速穩定。

  可若邁不過去,那自然是萬事皆休,天下重回混沌亂世。

  這樣的領悟,也解開了一些人心中的困惑。

  當初,他們與以陽虎兒為首的聯軍會兵於元京城外,取得了摧枯拉朽的勝利,卻沒有一鼓作氣,將近在咫尺的豐碩果實,反而停滯數月,開始整頓內功,當時可是有不少人因此心中犯嘀咕。

  明白了,全都想明白了!

  懷著這樣的心緒,氣勢森嚴的大軍一步步逼近元京。

  ……

  元京,內城。

  這一年來,元京城內最熱議的話題,無疑就是「蘇瑞良」幾人堪稱傳奇的創業經歷。

  這種熱議,可不是離岸旁觀,而是對自身命運的深切憂慮——所有人都知道,整個元京城,都註定要去這個「巨獸」肚裡滾一遭。

  最終能落個什麼下場,只有天知道。

  每有與之相關的新消息,便會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在元京城內轟傳。並且,原本極簡短的信息,會在傳播的過程中迅速變得豐富起來,並一點點扭曲,直至面目全非。


  此刻,隨著城外大軍向著元京堅定不移的挺進,一連串新消息也隨之在元京城迅速傳播開來。

  一棟用料普通,卻頗顯清幽的小院之內。

  一個素喜清靜,自得其樂,鮮少摻和外事,此前便是城外發生激戰,流言滿天飛,也從未覺困擾的清癯老者,此刻卻被這則新消息打蒙了,陷入呆怔呢喃的狀態之中。

  「春蠶子傳人?城外大軍的首領,居然是春蠶子傳人?」

  「歷代春蠶子,都立志匡扶天下,為此暗中布局了五六百年?」

  「春蠶經可將歷代先輩的修行成果,封存在新的春蠶子體內……現代的春蠶子,看似一個年不過二十的年輕人,實則體內卻有著數百年間所有春蠶經修習者的磅礴積累?」

  「……」

  這一個個在元京城內迅速擴散開來,並被人不斷豐富,「追根溯源」的傳言,每一個字都攪得老者頭暈目眩,眼冒金星。

  「春蠶經哪有他們說的這麼誇張?」

  「更重要的是,城外那人若真是當代春蠶子,那……我是誰?」

  老者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反而越想越對自身的存在感到困惑起來。

  最終,他一咬牙,下定了決心。

  當夜,他便身入鬼魅一般,從自家小院飄出,飄過黑暗的屋頂,寂靜的街道,防衛亂糟糟的城牆,如同一片風中輕絮,無聲無息的飄入正在城外駐紮的軍營之中。

  在一陣幽魂般的移動之後,飄入一座軍帳之內。

  剛一入帳,原本還身入幽魂的老者便忽然一定,雙腳立刻落地生根,扎在軍帳入口處。

  雙目凝定,向里看去。

  只見一個青年正坐在一張長榻之上,大睜著明亮的雙眼看向自己。

  看那模樣,不像是睡夢中忽被驚醒,而是早就在等待著自己的到來。

  這和老者期待中的場景完全不同,老者停頓了一下,也不迴避,直接開口道:「你就是這軍中主帥?」

  「嗯。」耿煊點頭。

  「聽說你是當代春蠶子?」老者又問。

  眼神死死盯著對面的老者發現,耿煊在聽了這話之後,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嘴角一點點浮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次日,清晨。

  羅青、曹鰲、宋明燭等人來到耿煊的營帳內,本意是詢問什麼時候入城。

  可在進帳之後,眼神都被耿煊身旁忽然多出來的一位老者吸引了目光。

  眾人疑惑的看了老者兩眼,而後目露問詢之色。

  耿煊淡淡一笑,簡單介紹道:

  「這是我師門護法,按照輩分,我要稱一聲師叔。」

  聽著他的介紹,眾人心中都激起波瀾,耿煊旁邊的老者反倒是默然不語,始終如一根木樁立在那裡。

  不過很快,羅青就道明了來意,並將大家已經商討好的布置介紹了一下。

  聽完之後,耿煊道:

  「你們計劃得很全面,大略就如此吧,不過,有一點需要略作調整。」

  說著,他看了看旁邊老者,道:

  「我師叔常年在元京城內隱居,對城內情形頗多了解,在正式行動之前,你們多問問他的意見……嗯,其他不說,有四位先天境強者與他便頗多接觸,在入城接管之前,他可以帶你們去主動交涉,儘可能避免與他們發生正面衝突。」

  聽到這,眾人便都是一驚。

  「四……四位先天境?」

  耿煊道:「我師叔接觸較多的有四位,可這並非全部……不過,你們也不用擔心,以咱們當下積蓄起來的大勢,已經不是幾個先天境可以阻止的。

  何況,只要咱們待之以禮,提前做好交涉,也不用擔心與他們發生衝突。」

  還有更多的理由,耿煊沒有說。

  最重要的一點,便是他手中有著能令先天境強者折腰的「大殺器」。

  旁邊這位「護法師叔」便是明證。

  這位真正的當代春蠶子,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已破入先天的強者,能在短短一夜之後給他當「綠葉」,並非他用拳頭進行了物理說服。

  而是他向對方展示了一個更加廣闊的未來。


  現在的先天境,不僅隱患重重,而且進無可進,達到了一條路的頂峰。

  耿煊則用自身為例,證明了一條前景更廣闊,且毫無隱患的前路。

  只此一條,便足令所有先天境強者「安靜」。

  他們當然不會相信這樣一條路他一個小年輕有著十足把握能走通,可只要有這樣的可能性,就足夠讓他們賭上一切。

  可以說,無論成功還是失敗,他們都願意見證。

  當代春蠶子這個虛名,在這樣的誘惑面前,什麼都不是。

  ……

  從「蘇瑞良」到耿煊,從沒主動宣揚自己是當代春蠶子,也沒有說自己修煉的根本法門是春蠶經。

  從始至終,說的都是「師門」。

  其餘一切,都是其他人根據他們所說種種做出的腦補。

  對於這樣的流言,耿煊自然也沒有做任何闢謠。

  能夠藉此釣出真正的春蠶子,則是一個意外之喜。

  有這個深諳元京「深淺」的老傢伙帶路,接管元京的最後一點關隘也消弭於無形。

  耿煊率著一眾精銳心腹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入駐其中,完成接管。

  自元帝之後,這座巨城便在混亂中沉浮,迄今已近六百年。大多時候,都處於多方角力之中,雖也曾從屬於一個意志之下,但不僅時間短暫,且內里無不充斥著引而不發的暗涌潛流。

  耿煊這一次的接手,是最輕鬆的。

  與此同時,也是最「眾望所歸」的。

  並不是說,元京城內逾百萬的丁口,立刻就對他獻上了忠誠,而是當他們看著浩浩蕩蕩從身前街道上碾過的鐵騎軍陣,一個明明白白的道理很自然的便烙入了他們心中——

  這次,穩了。

  這天下,真的重歸一統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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