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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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道身影潛出軍營之後,迅速投入荒野深處,一刻也不敢在周遭多待。

  見將身後的軍營遠遠甩開,也沒人追擊之後,一直埋著頭趕路,一聲不吭的男子,終於忍不住氣急敗壞的道:

  「我也是昏了頭,居然真的信了你的邪!」

  旁邊那跟他一起趕路的身影,卻只是埋頭趕路,對於他的抱怨,根本不做任何回應。

  這身影見狀,越發的氣急敗壞,直接伸手拽住此人左肩,帶得沒防備的此人差點一個趔趄倒地。

  他卻尤不解氣的道:「姓樊的,你聾了嗎?你現在真就沒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他湊近此人耳旁,唾沫飛濺,聲嘶力竭,似乎要將自己的忿怒用這種方式強行灌入「姓樊的」腦海深處。

  這人不是別人,卻是極得董觀信任的心腹近臣張少和。

  此前,也正是他的獻計,生生將董觀的大軍在原地摁了十幾天。

  而他之所以會在那時獻出這樣的計策,卻是因為受了身旁這位「姓樊的」好友看似無意的點撥啟發。

  可今天,當董觀將手中幾乎所有玄幽鐵騎砸出去之後,這傢伙卻告訴他告訴他:

  「快跑!」

  張少和一臉錯愕的看向他,問:「為什麼?」

  「好友」道:

  「現在,董觀的注意力全在鐵騎軍身上,軍營內外所有人,也全都圍著此事打轉,沒工夫盯著咱們,最方便咱們跑路。

  這麼好的時機不抓住,咱們……哦,不對,應該是,很可能就再也跑不掉了。

  要不了多久,董觀一定會拿你撒氣的!」

  看著「好友」這般設身處地的為他著想,張少和卻沒有絲毫欣慰,反而有種天塌了的震恐感。

  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的道:「為、什、麼?!」

  「好友」盯著他,輕聲道:

  「這支鐵騎大軍,完蛋了,回不來了!」

  說出這話的他,眼神誠懇,語氣柔和,可說出的話,卻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的敲在張少和的頭頂之上。

  張少和下意識的回懟道:

  「荒謬,你還真當鐵騎軍是紙糊的不成?

  便是敵騎之強,超出了預料,最多也不過是受些挫折,逃回來一大半,總是沒問題的!」

  「好友」不說話,只是睜著一雙誠懇真摯的大眼睛,看著他。

  「『黑風軍』真有這樣的手段?」

  「好友」依然沒說話,只是等待著他的行動。

  張少和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腦袋周圍似乎有金星亂冒,天空與大地都開始輕輕晃動起來。

  那一刻的他,甚至已經無暇繼續深究,而是立刻依照「好友」的提點,趁著大家都無暇關注他這個短暫的窗口期,帶著「好友」或者說「災星」一起,偷偷溜出了軍營。

  此刻,面對他不解氣的質問,「好友」很有耐心的詢問道:

  「你想讓我說點什麼?」

  本就心中有氣的張少和,見他這副作態,越發的氣不打一處來,咬牙切齒道:

  「說點什麼?你居然問我說什麼?

  你知不知道我這一跑,意味著什麼?」

  「我張少和這些年的鑽營全TM的成了一個笑話!

  這也就罷了,我張家努力了近百年,想要紮根北地的企圖,也自此成為泡影!

  我TM的現在還要趕在董觀反應過來之前,去安頓族人。

  不然,就要被董觀殺全家!

  你TM到底知不知道?老子這麼信任你,收留你,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現在還裝傻,問我『要說點什麼』?

  做下這麼大的孽,你難道就沒有一點愧疚之心?!」

  一直都很注重涵養的張少和,這一刻卻不斷地出口成章,口吐芬芳。

  這一刻,他的情緒管理,完全失控。

  對於他這近乎歇斯底里的情緒發泄,旁邊「好友」沒做任何回應,只是安靜的等待著。

  直到他將心中牢騷一口氣全噴出來之後,這才道: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不過,你很快就會感激我的!」

  「我是在害你嗎?

  我是在將你從一艘很快就要沉沒的破船上脫身啊!」

  說到這裡,他看著雙目仿佛要噴火的張少和,輕拍他的肩頭,道:

  「你可別不知好歹……若非咱們兩家非同一般的關係,這種天機,我根本不會泄露給你知道!」

  原本要入火山一般噴發的張少和,聽了對方這番回答之後,反而哈哈大笑出聲。

  旁邊「好友」也不管他到底為何而笑,拖著他就繼續往荒野深處狂奔,還一邊道:

  「這裡可算不得安全,咱們還得再跑遠一點。」

  張少和也不反抗,任由自己被這打著世交幌子上門的災星拖著往前狂奔。

  若是耿煊在這裡,看到他這「好友」的面容,也會感到驚訝,甚至還會生出「他鄉遇故知」的親近之感。

  這人不是別個,乃是曾經的康樂集大館主,樊綦。

  ……

  就在張少和,樊綦這兩個看上去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手拉著手在荒野上亡命狂奔之時。

  就在被他們遠遠甩在身後的軍營的另一端,楊騫在兜了個大圈子之後,從崎嶇的東側丘陵之中,快速朝軍營接近。

  當他距離軍營還有三四十里的時候,還保持著本來的相貌。

  可當他接近到距離軍營二十里範圍時,便放慢了速度,眼神在周圍起伏的丘陵、一叢叢樹木雜草之中掃過。

  很快,他便憑著豐富的經驗,鎖定了看起來毫不起眼,位於一處丘陵半山腰的灌木叢。

  楊騫伏低身形,如獵豹一般貼地竄出。

  很快,他就已經撲入這處他親眼鎖定的灌木叢。

  而就在這灌木叢之內,正有一個仿佛石塑木雕的身影潛伏。

  這個看起來不起眼的位置,不僅完全遮蔽了他的身形,還給他提供了非常充足的視野。

  前後左右,周邊幾乎所有的區域,都逃不脫他的眼睛。

  楊騫此刻選擇的接近路線,卻是僅有的一處視線死角。

  而且,即便是這樣的視線死角,若非楊騫身形伏得足夠低,速度足夠快,也是瞞不過這雙眼睛的。

  只可惜,如此苛刻的條件,楊騫「恰好」都做到了。

  他也因此趕在被發現之前,鑽入這灌木叢中,接近到這身影咫尺之內。

  如此精準、簡潔、而又明確的行動,便是說楊騫提前知道此間情況,都不會讓人懷疑。

  不過很顯然,在來到這裡之前,楊騫對此間的布置,完全是一無所知。

  他之所以篤定,原因也很簡單。

  這些人的本事,有很多都是他傳授的。

  對於這些人會在什麼情況下做出什麼樣的選擇,掌握了「標準答案」的他比這些人本人都還要清楚。

  在楊騫縱身撲入這灌木叢的瞬間,隨著一道極輕微的悶哼,便再沒有其他異響傳出。

  大約盞茶功夫之後,完全變了一個模樣的楊騫大大方方的從灌木叢中走了出來,徑直朝軍營所在之地大步流星而去。

  而在他短暫停留的,看起來沒什麼異常的灌木叢中,若是仔細探尋,深入挖掘,就能夠發現,在三四尺深的地下,邁著一具新鮮的屍體。

  這屍體的身形相貌,與此刻的楊騫,不說是一模一樣,也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度。

  其中,最拖後腿的部分,也就身形輪廓這種鮮少被非親近之人留意的地方。

  楊騫就頂著這樣的相貌,大大方方在城門守衛的注視下,進入這座酷似新城的軍營之中。

  進入軍營之後,楊騫並沒有立刻展開行動。

  而是先在「城」內大略的轉了一圈。

  在這過程中,他的相貌又發生了幾次變化。

  與此同時,在這軍營的地下,又陸續多了幾具新鮮的屍體。

  而若仔細觀察,就能夠發現,這些屍體的身形輪廓,與楊騫本人的身形輪廓,相似度越來越高。

  當楊騫決定正式展開行動時,被他埋在地下的「最新」一具屍體,只身形輪廓,與他本人便有超過百分之九十五的相似度。


  再加上相貌上幾乎絕對還原的精準復刻,便是這身影的至親當面,楊騫也有信心不會被看穿。

  在做好足夠準備,也完成了踩點,連緊急時刻的藏匿、及撤退路線都安排好以後,楊騫這才正式開始了自己的行動。

  他開始逐一拜訪「故舊老友」。

  讓他稍感遺憾的是,此刻還陪著董觀留在這處軍營重地的「故友」,數量並不是太多。

  有一些去了蒼嵐灣,還有一些被安排去了玄州,另還有一些在鐵騎軍中。

  現在留在軍營內,讓他有機會「拜訪」,當面「求教」的,還真不是太多。

  楊騫對此,倒也沒有太多的遺憾。

  便是大家全部都在,他也不敢真箇囂張到一一「拜訪」。

  提前在暗中做好挑揀篩選,是必須的。

  就這樣,楊騫前後用了大約一個時辰,對他「精挑細選」出來的五位「故友」進行了登門拜訪。

  他挑選的時機都非常合適,除了他這個擺放者,以及每一個被拜訪者,沒有其他人察覺到這暗生的異動,更不會知道,每一次私下拜訪,雙方都說了些什麼。

  在結束了第五位「故友」的拜訪,楊騫沒有立刻去進行第六場拜訪,而是在寬闊的、可供五騎玄幽鐵騎並排衝鋒的道路上悠閒踱步,不時抬頭看看天空,確認太陽異動的位置。

  這般清閒的狀態,也沒有過去太久,當太陽過了中天,又繼續往西移動了兩三個身位之後,楊騫心中一動:「應該就是這個時候。」

  心中這般想著,楊騫邁步朝一處早就確認的院落走去。

  這處院落,位於軍營中心圈。

  這處軍營,從開始營建到現在,也就過去了十幾天的時間。

  雖然,有著充足的人力支持,可這麼短的時間內,以大城標準修築起來的營地,也僅能搭出一個大略的框架,內部更是極其單調、簡潔。

  不僅有大片大片的空地,搭起一頂又一頂的帳篷。

  居住地,也多是軍營模式,一個又一個板正的房間,裡面是一個又一個的成排床鋪。

  少有的屋舍院落,也多是集中辦公之地。

  供個人獨居的院落,在堪稱「奢侈」的當下,非常稀少。

  而楊騫此刻進入的這一處,便是這極其稀少的「奢侈品」中的一個。

  偌大的院落,卻是空空蕩蕩。

  甚至,當楊騫禮貌的輕叩門扉,都沒有人應。

  盡到起碼得禮儀之後,楊騫也沒有死心眼的一直守在門口,推門就走了進去。

  穿過第一進空蕩蕩的庭院,進入第二進迴廊,這才看見一個相貌年紀超過六十歲的老頭,匆匆往外走。

  專門跑過去開門的他,在忽然看見面前多出來的楊騫後。

  明顯驚怔在了原地,瞪眼看著楊騫。

  過了兩息,老頭似乎這才稍稍清醒了些,卻也是一副腦筋還沒有跟上來的模樣,結結巴巴的道:

  「你……你……你……」

  楊騫看著老頭,笑著輕輕拱手,道:「柳伯,羽侯此刻應該在家吧?煩請通傳一聲。」

  聽到這話的老頭,再次一驚,而後倏然色變,厲聲道:

  「你是誰?不知道我家從不見外客的嗎?……立刻滾出去!」

  楊騫笑眯眯的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老頭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你若再不走,那可就走不了了……你不會不知道,私下結交鐵羽衛統領是多嚴重的罪行!」

  楊騫站在原地,依然沒動。

  待老頭威脅完之後,他這才再次開口道:

  「煩請柳伯通知一下,我真的有極緊要之事,必須當面與羽侯面說。」

  說著,他還從老頭「俏皮」的眨了眨眼睛,輕聲道:

  「您別擔心,我不是董觀派過來釣魚的。

  ……羽侯去年暗中打探南邊元州和皓州的消息,我還在暗中遮掩照拂了許多。

  若非如此,董觀早就對羽侯起了疑心,哪還會忍到現在!」

  「所以,您老人家不必擔心,咱們是自己人來著!」

  老頭愣愣的看著一嘴一個「自己人」的楊騫,滿臉震恐。

  「你……你……」嘴裡仿佛被濃痰卡住,就是說不出話來。

  就在下一刻,楊騫忽地往左側閃避。

  可依然慢了一拍,左手忽地「咔嚓」一聲響,小臂忽地折斷,骨刺直接刺穿皮肉,鮮血淋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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