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生根,初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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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這行人就很榮幸的得到了覲見「神子」的機會。

  他們以最虔誠恭順的態度,跪拜在耿煊面前。

  對此,耿煊沒有任何謙辭避讓,大大方方的領受了。

  但他真正關注的,卻是蒙托缺席的原因。

  「……他本是要親自迎接您,可就在昨日上午,我們忽然受到一些很不好的消息。

  正有許多沙民聚落,成規模的組織動員起來,對各部分散在荒原深處的部民展開搜掠。」

  「……他們不要任何活口,只要被找到,他們就會立刻痛下殺手。」

  「因為各部的兵力,有許多都被董觀征走。

  剩餘的那些,也因為要維持部落一切如常的假象,根本沒有和分散藏匿的部民們待在一起。

  面對這些人的搜掠捕殺,他們根本沒有任何反抗之力。」

  「蒙托雖然很想親自迎接您,但他在幾經權衡之後,還是只留了我們在這裡,他則帶人去應對那些沙民搜殺之事。」

  挺清楚來龍去脈之後,耿煊看向旁邊的鐵狼,道:

  「你的活來了。」

  鐵狼鄭重點頭,已經明白應該做什麼的他,直接問道:

  「我能帶走多少兵馬?」

  耿煊沒有回答,而是看向劉牧。

  劉牧想了想,道:「五千。」

  鐵狼聞言,眉頭輕輕皺了起來,對於劉牧的「摳搜」,有些不悅。

  不過,隨著劉牧接下來的一番話,他皺起的眉頭又立刻舒展開來。

  「……五千玄幽鐵騎,有我們在這裡擋住董觀的兵鋒。

  有這五千鐵騎,應該足夠你應對後面那些騷亂了。」

  說到這裡,他盯著臉上顯出欣然神色的鐵狼,叮囑道:

  「人我交給你了,你可要督促他們,認真領悟『投擲術』,不可懈怠。

  另外,這是我們用來對付董觀的殺手鐧,可別讓他們提前暴露了。

  ……對付這些雜兵,五千玄幽鐵騎已足夠形成碾壓之勢!」

  鐵狼拱手抱拳,鄭重應道:

  「我省得。」

  說到這裡,他看向耿煊,請示道:

  「軍主,那我這就去了?」

  耿煊看向剛才那稟報之人,問:「蒙托他們現在活動的區域,你應該清楚吧?」

  此人趕緊道:「具體位置不清楚,不過,大概的活動範圍還是清楚的。」

  耿煊輕輕點頭,對鐵狼道:

  「將他們也帶上……儘量先於蒙托他們匯合。

  我打算讓他也做你的副手,以後,那些部落出身的兵士,都由他統領。

  你對他們有什麼要求,或者對那些部落有什麼想法,都交給他,讓他去執行、協調就好。」

  鐵狼輕輕點頭,心中瞭然。

  知道軍主這是對他此前疑問的回應。

  這也是他使用這些「蒼狼信徒,以及如何與異族部落建立溝通的方法。

  尋找一個雙方都信任的「中間人」。

  蒙托既然能得到軍主的青睞,一路成長至今,對軍主的忠誠,是不需要懷疑的。

  而早在一個多月以前,蒙托就已經在周遭展開工作,既是同族,又是「神子」親自派遣的使者,遠比他們這些外人,「異族」更受信任。

  有他居中調和,原本讓他感覺有些困擾的「結」,一下子的解開了。

  很快,五千玄幽鐵騎,就在鐵狼的帶領下,脫離隊伍。

  向西疾馳,很快就沒入夜色深處。

  宋明燭、劉牧等人已將此事拋到了一邊,開始商議安營紮寨之事。

  按照劉牧的設想,這不是住一晚就撤的臨時營地,而是要以此為中心,與董觀周旋十日以上。

  這不僅是為了讓所有鐵騎儘可能領悟入門投擲術,也是為了準備足夠多的標準投槍。

  當日初次測試之後,劉牧又陪著張山等人做了更多的測試。

  為了讓投擲的威能發揮到最大,對投槍的重量、形制都做了標準定型。


  而鍛造一批這些投槍,也都是需要時間。

  好在「黑風軍」現在並不缺這點材料。

  從「野狼峽」時期的「黑風團」開始,「黑風軍」一路席捲,快速裹挾,所有能帶走的、有價值的東西都被一起打包帶走。

  即便為此拖慢了行進速度,也在所不惜。

  而這些沙匪聚集之地,本就有儲備了不少礦物粗料,這是這些地方與受董觀控制的渠道進行穩定交易的拳頭產品。

  其中,高價值、高品質的礦物固然不少,可從份量上來說,各種鐵料才是最多的。

  此外,還有在「黃葦島」,「水門軍」營地,以及吃掉其他十餘處驛所的收穫。

  另還有歷次戰鬥中毀壞的兵器,從「野狼峽」至今,數以十萬計。

  除了少部分高品質的有著修復價值,絕大多數也都被搜集起來,重新熔鑄成了鐵胚。

  林林總總加起來,鑄造數十萬根投槍的材料也是足夠的。

  而且,和鍛造其他兵器不同,這對鍛造者的水平要求並不高。

  從數萬沙匪群體,以及「黃葦島」等處湊出來的數百鐵匠,加上可無上限增加的毛糙「學徒」,就足以在短時間內搞定一切。

  便是水平次一點,品質脆了點,頂天也就當成一次性用品好了。

  用完後回收重鑄,就可以接著使用。

  為此,劉牧、宋明燭等人,自然要做許多謀劃。

  唯有耿煊一人,還在看著鐵狼等人離去的方向,而他目中,還有著其他人看不見,也都看不懂的神色。

  沒有人知道,對於這些普通部落民的遭遇,耿煊早在數日前就已經知道了。

  最早知道這情況時,還還沒向劉牧坦言自己要徹底改變鐵騎戰法的意圖。

  當時,「黑風軍」離開玄青海西岸也才不久,隊伍還在以三十公里的時速向西急行。

  然後,便有六十七團紅氣,從身後追上了他,陸續沒入他的眉心。

  這六十七團紅氣,與他此前捕獲、煉化的那些紅氣相比,最顯著的特徵,就是顏色全部偏淡。

  最濃的一個,以他的經驗判斷,其能給他提供的紅運,最多也不超過十點。

  而總算下來,這六十七團紅氣,僅給他帶來了四百六十九點紅運的收益。

  平均到每個人,堪堪七點紅運的貢獻。

  若只是如此,還不能完全讓耿煊判斷出這些紅氣的來源。

  畢竟,在他這兩月在玄幽二州攪風攪雨之時,元州的饑民潮,也到了高峰期。

  因為他提前的安排,不僅同樣有源源不斷的紅氣向他撲來,其中也不乏紅運低於十點以下的。

  可這些紅氣都是從南邊過來的。

  而這六十七團,卻從從他身後,也就東面的玄州方向過來的。

  此外,更鐵的佐證,自然就是那些紅運貢獻者的姓名,迥異於五帝苗裔的起名規則,和扎絡、白瑪、哈克、蒙托等人倒是多有共同之處。

  到這一步,若還不知道這些「貢獻者」是誰,那真是腦袋壞掉了。

  此後將近一天的時間內,又接連有兩波類似的紅氣潮向他撲來,湧入眉心。

  偏低的紅運點數加上姓名標識,更進一步驗證了耿煊心中的猜測。

  而大約一天之後,這種「紅氣潮」湧來的頻率,陡然加劇。

  幾乎每兩三個小時,就至少有一波,少則數十團,多則上百團的紅氣向他湧來。

  到了今天,「紅氣潮」每一次湧來的間隔,更進一步縮短。

  這說明,那些分散沒入荒原各處、沒有任何自我防衛能力的部落民們,正在成規模的被搜尋,然後被殺掉。

  效率還在越來越高。

  想到當下玄幽二州的局勢,耿煊甚至能夠想到,董觀究竟使用了什麼樣的手段。

  早早就意識到了這些,但他自然是「什麼也不知道」,繼續按照既定計劃行事。

  此刻,耿煊心中雖然也在琢磨此事。

  但更多的,他的關注點卻在另一處。

  就在剛才,當他接受了那數十人,以朝聖般的姿態對他的覲見之時。


  他收穫了足足四十點白運。

  按照以往規律,「黑風軍」一次納新數千人,才會有這樣的收穫。

  繼而耿煊又想到,此前將那六萬餘「蒼狼信徒」收入麾下之時,同樣出現了異常的白運增長。

  再想到那些可能遠在數千里之外,素未謀面的部落民,在被屠戮身死之後,也將「餘氣」貢獻了過來。

  耿煊對這「異常」背後的情況,有了一些猜測。

  「這算是『被代表』了嗎?」

  早在很久以前,第一處發現扎絡等人身上異常之時。

  耿煊就發現,當他們一起感念「蒼狼天」之時,他們身上的「波紋」,會出現「同頻共振」的奇妙現象。

  從那些「波紋」段來說,既有來自身體層面的,也有來自更變化莫測的心靈層面的。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些不同的生命個體,因為一個同源的「中介」,漸漸被「薰染」上了相同的部分。

  對「蒼狼天」的信仰越虔誠,彼此的共通處就越多。

  更奇妙的是,現在,因為他的介入,在這虛無縹緲的「蒼狼天」之外,又多了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神子」,這種連接紐帶,也因此變得更加緊密。有了一個更加切實而清晰的錨點。

  當其中一部分群體,確鑿無疑的投入自己的「懷抱」,因為共同的信仰紐帶連接在一起的,看似與他毫無瓜葛的群體,也被動的成為了他的「自己人」。

  這就像是一顆顆存在於冰面之上,本來各自獨立的鐵球,被絲絲縷縷的絲線彼此牽連在了一起。

  當其中一部分鐵球,從某個窟窿跌落入水,那些原本在岸上的,看似不相干的鐵球,也被拖拽著落入水中。

  且隨著落水的鐵球越來越多,規模越來越大,那種拖拽的「勢能」也會越來越恐怖。

  最終,無一倖免,所有鐵球都會身不由己的落入水中。

  要想擺脫這樣的處境,唯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擺脫這些「絲線」的糾纏,重新變回完整而孤獨的個體。

  但很可惜,相比於鐵球,那看似輕易就能掙脫的絲線,卻是最不可能掙脫的束縛。

  甚至,越是危險,越是瀕臨絕境,越是生死關頭,他們對「蒼狼天」的信仰就會越堅定,對「神子」的呼喚就會狂熱。

  那「絲線」的束縛,自然也就變得越堅韌。

  心中轉動著這些念頭,耿煊的思緒,忽被一陣嘈雜聲響驚醒。

  循聲看去,便見一隊鐵騎押送著十餘人,去到了宋明燭、劉牧等人旁邊。

  很快,這一行人在宋明燭等人的帶領下,又來到耿煊旁邊。

  「怎麼回事?」耿煊詢問。

  「四野堡過來的探子。」宋明燭道。

  「四野堡?」耿煊稍有疑惑。

  宋明燭解釋道:「就是咱們東面不遠處那個沙民聚落。」

  耿煊恍然。

  「他們得了董觀的傳訊,組織了民兵,對那些散在荒野中的部落民進行捕殺。

  他們察覺了這邊的動靜,以為是部落民在搞事,就安排了一些夜騎過來查看情況,結果反而落到了我們散出去的哨探手中。」

  「黑風軍」的哨探,用的都是玄幽鐵騎。

  面對這些聚落民兵,自然是輕鬆拿捏。

  但凡出現一個死傷,那都是對玄幽鐵騎的這個超級兵種的不尊重。

  「你們打算怎麼處理?」耿煊詢問。

  宋明燭沒有回答,而是看向劉牧。

  他的職責,正逐漸朝「內政」轉化。

  對他來說,現目前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加快營地的建設。

  這種和戰鬥相關之事,自然有劉牧去操心。

  劉牧心中,顯然也早有成算。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給出了他的「解法」。

  只見他沉聲道:

  「軍主,我也正想與您說這事……我想現在就將四野堡拿下。」

  耿煊靜靜的聽著,不做任何表態。

  劉牧繼續道:

  「那些頑抗的,統統殺掉。


  那些願意投降的,全部遷來此處。

  老弱調去後方,青壯留下用作用作營建的苦力。

  至於四野堡,則將其燒毀,儘可能破壞、污染其水源。」

  聽到這裡,耿煊皺起了眉頭。

  劉牧見狀,心中突地一跳,趕緊解釋道:

  「咱們便是什麼也不做,放任他們就在旁邊,他們的結局,也不會有多好,只會比現在更糟糕!」

  耿煊一怔,而後恍然,輕聲道:「董觀!」

  劉牧點頭,道:「是的,就是董觀。」

  「四野堡與咱們這裡相距二十多里,又有大批現成的屋舍。

  一旦董觀率大軍逼近,他必會將之徵用,並以此為基礎,擴建營地,成為與咱們對壘的策源之地。

  ……咱們不能讓他占了這個便宜。

  以董觀的做法,既然吃掉了四野堡,裡面那些人還能有個好?

  所有的糧食,都會被收集起來,征為軍糧。

  那些沒用的老弱,他不可能留著消耗寶貴的軍糧。

  那些有用的青壯,也都會迅速榨乾所有的價值。

  若他們提供的價值趕不上他們每日的消耗,他同樣會毫不猶豫的將其處理掉……或者,讓他們來衝擊咱們的營地,投石問路,試探咱們的應對!」

  耿煊默然。

  聽起來有些殘酷,可這種做法,卻不是董觀獨有的,而是各州軍鎮的「通用解法」。

  一旦某地成為戰場,那平日裡為了維持統治而存在溫情脈脈的面紗,都會被迅速扯掉。

  周邊的一切人、事、物,都要為戰爭服務。

  區域內的人,有且僅有兩個選擇。

  有益於戰爭的,就以各種方式投入戰爭,哪怕是以「軍糧」、以「耗材」的方式。

  無益於戰爭,甚至可能存在潛在妨礙的,哪怕只是消耗一定的糧食和飲水,那也都是要在第一時間予以「刪除」的。

  將後方的糧草,運到一線戰場,途中的消耗是非常恐怖的。

  前線多一個人消耗,一兩千里之外的後方,可能就要從十個人嘴裡搶走食物。

  如此簡單的一道計算題,是個理智人都知道該如何做。

  耿煊沉默。

  劉牧的話卻還沒有完。

  「……以我們了解到的情況,董觀的大軍,落後我們大約一天的行程。

  我們不僅要清除掉『四野堡』這個距離最近的障礙,我還想充分利用這段時期,將方圓百里之內存在的、可供他借力的聚落,通通拔除掉。

  便是那些距離遠,不便直接行動的,我們也要將信息擴散出去。

  我相信,以他們對董觀的了解,都不需要我們催促,他們自己就會紛紛出逃。」

  以董觀的「赫赫威名」,不管以往那些聚落對他如何恭順,可一旦讓他們知道,自家所在地不幸成為前線戰場,那些沙民必會舍下一切亡命出逃。

  因為他們都很清楚留下的結局是什麼。

  地廣人稀的幽州,將罕見的出現逃亡潮。

  雖然,這是董觀的「威名」造成的。

  可自己,卻依然負有直接的責任。

  對此,耿煊倒是沒有內耗自責什麼的。

  因為他非常清楚,不是此處,就是彼處,總會有那麼一處,會不幸的成為戰場前線。

  他雖然很想將戰場挪到荒蕪人煙的廣袤荒原之中,儘可能減少對普通生民的滋擾。

  但只一個問題就把他將死了。

  水。

  玄幽馬加蒼嵐馬,超過十萬。

  「黑風軍」將士加起來,也超過十萬。

  即便只是滿足最低生活所需,每日所需消耗的潔淨飲水,那都是一個海量!

  他之所以選擇在這裡落足,最重要的原因,不就是因為後面有一處出水量足夠巨大的地下活水麼!

  所以,對於這必然會引發的連鎖後果,他沒什麼好自責內耗的,他只是為這些素未謀面的沙民們接下來的遭遇默哀了兩分鐘,便點頭同意了劉牧的計劃。


  「去吧,只要你認為合適的行動,就去做吧。

  ……不過,能不殺就不殺。

  你還可提醒他們,若想擺脫董觀的魔爪,可以往西邊跑。」耿煊還輕聲叮囑道。

  劉牧看了他一眼,輕聲回道:

  「……我們的惡名,董觀早就幫我們宣揚開了。

  董觀固然可怕,可咱們才是讓他們切齒痛恨的。

  在他們看來,這場災難,根本就是咱們引發的!」

  「……」

  耿煊無話可說了。

  雖然他很想反駁,但站在這些沙民的角度,這其實沒錯。

  最⊥新⊥小⊥說⊥在⊥⊥⊥首⊥發!

  自己才是那個給玄幽二州帶來災難與殺劫之人。

  若是沒有自己,現在玄幽二州,包括那些最受歧視的異族部落在內,都會沉浸在董觀南侵取得的輝煌戰果,以及他們所能跟著享受到的豐厚紅利之中!

  只要是董觀體系中的一員,哪怕是最卑賤的奴婢僕役,都會有吃肉喝湯的機會。

  現在,這樣的機會被自己攪沒了不說。

  還在玄幽二州來來回回,沒完沒了的禍害。

  他們不恨自己才怪!

  恍然醒悟過來的耿煊,只是擺了擺手,道:「將能做的都做了,至於能有多少效果,就看天意吧。」

  說罷,他便再不談及此事,主動結束了這個話題。

  劉牧鄭重一禮之後,便帶著規模過萬的鐵騎,迅速離營而去。

  和上一波離營的鐵狼等人,也沒差多久。

  不同的是,鐵狼等人往西。

  而劉牧等人往東。

  剩下的鐵騎,一部分散向各處,防止那些一路尾隨的「蒼蠅」們的靠近。

  一部分則與其他人一起,參與到營地的快速搭建之中。

  耿煊默默的看了一陣,便將營地建設之事全權交由宋明燭,他本人則對宋明燭簡單交代了兩句值守,便也同樣沒入夜色深處。

  從此往北約十里,恰有一條從西北到東南走向的、總長度不過四百多里的小型山脈。

  沒什麼生機,也沒有水源,甚至連個確切的名字都沒有。

  但這也是耿煊最終選在此處落腳的原因之一,這就相當於一道天然的防護牆,能夠擋住董觀鐵騎從北面荒原俯衝而下。

  只需在築營之時,稍微兼顧一下,就能消除許多潛在的隱患,降低董觀可用的「選項」。

  耿煊孤身離營之後,徑直北上。

  很快就登上了這條小山脈最南端,距離營地不足二十里的山峰之上。

  據耿煊提前了解到的情況,這也是這條長不過五百里的小山脈中,最出挑,也是最高的山峰。

  還沒完全登上峰頂,耿煊就已感覺到氣溫陡降,風也變得越來越烈。

  耿煊沒有停步,身形快速移動,身形在光禿禿的懸崖峭壁間,如輕靈魅影一般,不斷飄搖而上。

  沒多久,他就已經登上了峰頂。

  並不是一個尖銳的金字塔尖,而是一處面積超過十畝的,略微內凹下陷的山頂平台。

  除了寒氣逼人,狂風烈烈,耿煊最大的感受,就是天空的群星,前所未有的繁密,也前所未有的明亮。

  仿佛頭頂的「天」,都因此離自己更近了一些。

  耿煊仰頭看了看,心中如此猜想:「這是錯覺吧?」

  在他看來,從這峰頂到山腳這兩三千米的距離差,在腳下大地與群星的距離之間,這差距微渺到可完全忽略不計。

  現在,自己站在山頂覺得星更亮,天更近,不過是主觀感受帶來的變化而已。

  仰頭看了兩眼,耿煊便搖了搖頭,甩掉這些雜念,站在峰頂靠南側邊緣,直面獵獵寒風無休無止的吹拂,耿煊輕輕閉上了雙眼。

  再一次進入「天地樁」的狀態之中。

  雖然,他已經理智上認為,此處與別處並沒有什麼根本性的不同。

  可在心靈上,當他再次接著「天地樁」的特性,進入那奇妙的境地之時。


  原本,那單調到有些清冷估計的「天」中,似乎出現了隱約的群星。

  在「天地樁」帶來的妙境中,「我」戴「天」履「地」。

  「天」在上,「地」在下,「我」在中。

  彼此不相擾、不相干的「天」與「地」,因為有了「我」,開始出現了交互,有氣韻在兩者之間流動。

  而供它們交互的、讓氣韻流動的「介質」,當然就是「我」。

  現在,「我」的頭頂上,在那氣韻流動之間,仿佛還有群星緩緩轉動,宛如斗轉星移的殘痕。

  當然,這對耿煊的影響,也僅此而已。

  這仿佛視覺殘像一般的殘痕,對於他的修煉,並沒有任何影響。

  無論是正面的,亦或是負面的。

  當他進入這種狀態之後,最關注的,反而是在「地」上蔓延開來的,在現實中無形無相,可在「天地樁」的妙境中,真的如網一般散開的「地聽蛛網」。

  於是,現實世界中,真實發生的一切,因為與大地的交互,接著「地聽蛛網」的捕捉,清晰的反饋,並呈現在他的心靈之中。

  南面近二十里外傳來的,密集的動靜,是最先被他捕獲的。

  通過這些動靜勾勒出來的形態輪廓,耿煊已經大略看到了營地大約的模樣。

  而後,是分散在營地周邊的一處處「震動源」,那是一名名玄幽鐵騎分散在營地周圍,哨探境界。

  然後,耿煊捕捉到了東南方向,三十多里外傳來的密集動靜。

  那是四野堡。

  那是劉牧的鐵騎。

  那是劉牧憑著遠超四野堡的強橫實力,輕易突破對方的防禦,縱起馳入四野堡之內。

  嗯,馳入堡內的,只有五百騎。

  其餘近萬騎,都停留在堡外。

  只是這不足二十分之一的力量,對這四野堡形成碾壓之勢,一是綽綽有餘。

  後面的動靜,就比較零碎,也顯得有些凌亂,可結合陸續跨越三十多里的夜空,不斷沒入眉心的氤氳紅氣,耿煊也知道那裡正在發生什麼。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原本凌亂的動靜,重新變得有序起來。

  聚在堡內的人丁,開始源源不斷的從堡內踉蹌而出,並在五百鐵騎的押送下,拖家帶口,一路向西,也就宋明燭等人所在方向接近。

  又過了一會兒,那停留在堡外的近萬騎,沒有返回,而是折嚮往南。

  通過地聽蛛網,耿煊知道,就在他們前方約二十多里之外,便又有一個聚落存在。

  在這兩批人接連離開之後,本來應該已經人去樓空的四野堡,卻不時有或輕或重的震動落入「地聽蛛網」之中。

  站在無名峰頂,「享受著」獵獵寒風的耿煊,忍不住睜開了眼睛。

  然後,他便見東南方向,有赤紅色的焰光沖天。

  憑著敏銳的、視夜如晝的目力,哪怕隔著三十多里的距離,耿煊也隱約能看見熊熊烈焰那張牙舞爪的肆意輪廓。

  其實,這樣的晚上,這樣的距離,即便沒有他這般敏銳的目力,依然能夠清晰看見彼處正被大夥吞噬的瀕死慘樣。

  耿煊看了幾眼,確認了一下情況,便收回了目光,繼續沉浸在「天地樁」帶來的唯我妙境之中。

  而就在此刻,在耿煊以南二十里外的營地之內,同樣有一道道身影暫停了手中的忙碌,扭頭轉身,朝著東方夜空行注目禮。

  一雙雙被夜色吞沒的瞳孔之內,都倒映出一朵朵繚繞恍惚的赤紅,仿佛一束束搖曳的燭火。

  很快,以宋明燭為首的高層率先反應過來,提醒眾人不要分心。

  於是,眾人很快就繼續專注於各自的事務之上。

  哪怕東方夜空中傳來的赤紅焰光逐漸暗淡,成群結隊的踉蹌身影在五百鐵騎的押送下緩緩接近,都沒再引發大規模的關注。

  在超過十萬人的齊心努力下,一座營地從無到有,迅速在大地上鋪展開來。

  往西,就連後方距離還有十餘里的,部落所在地,也被一點點囊括其中。

  往北,一點點向著山腳接近。

  夜盡天明。

  營地初有輪廓,遠未徹底成型。


  已有部分人開始進入夢鄉,另有許多人,依然在不停歇的忙碌著。

  對於普通人來說,修煉者無論修為高低,都相當於一具具工程機械。

  按照這個世道的普遍觀念,會將挖坑填土一類的勞作視為賤役,為所有修煉者天然排斥。

  可「黑風軍」不同,在耿煊的持續改造下,他們的觀念,早就與傳統修煉者的思維,有了巨大的不同。

  更何況,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必須利用這寶貴的空窗期,儘可能趕在董觀的大軍抵達之前,積累下足夠多的優勢。

  而在超十萬的玄幽鐵騎威脅下,最大的優勢,當然就是深挖溝,高壘牆,儘可能阻遏玄幽鐵騎的衝鋒。

  是以,沒有一個人敢懈怠。

  清楚知道營地進展,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的耿煊,也不急著下山,繼續沉浸在「天地樁」的修煉之中。

  直到中午前後,耿煊這才退出了修煉,徐徐睜開眼來。

  心中,頗有些悵然不舍的情緒。

  不過,「地聽蛛網」捕捉到,有大量的動靜從西南方向傳來。

  目標明確,逕往營地所在方向而來。

  速度頗快。

  就在他睜眼醒來之時,距離營地最西端,已經不足二十里的距離。

  通過震動反饋到他腦海中的畫面,最惹眼的,便是一千鐵騎。

  毫無疑問,這是隨鐵狼離去的五千騎中的一部分。

  耿煊還發現,這支歸營隊伍的規模,遠不止這一千鐵騎。

  另有規模至少三千的蒼嵐馬,跟隨在這一千鐵騎身後,一起往這營地趕來。

  心中大約猜到是怎麼回事的耿煊,當然要過去見上一見。

  站在峰頂南側邊緣,耿煊微微俯首,就能看見在十餘里外的大地上,鋪展開來的營地建設。

  耿煊將目光微微內收,看著下方從陡到緩,中間是有起伏,落差兩三千米的嶙峋山脈。

  忽地嘴角一彎,微微一笑。

  原本仿佛與腳下高峰融為一體,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撼動的身形,忽然毫無徵兆的向前撲倒。

  看上去,與主動跳崖者沒有任何區別。

  就在他的身形即將從直立變為水平,獵獵寒風從身周掠過之時。

  他的雙腳,看似沒有任何運勁用力的徵兆,可卻借著大師境「天地樁」帶來的澎湃地力,讓他的身體瞬間如被彈弓射出。

  「嗖」的一下便向前飛竄而出。

  若是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這般身體前傾,幾乎與大地呈水平的姿態,恰與「相馬術」圓滿之後,他在大地上貼地疾行的姿態差不多。

  風本是無形無相。

  可此刻,這從身周吹拂而過,將他身體全部包圍的狂風,卻仿佛變成了有形有質的大手。

  特別是那從身下吹拂而過的狂風,讓他清晰的感覺到一股托舉之力。

  這股力量在向上托舉著他的身體。

  在與他身體本身向大地墜落的力量相對抗。

  憑著以往的經驗,耿煊更是知道,即便沒有任何風,以他此刻的速度,相對於身周虛空來說,依然有獵獵狂風吹過。

  更別說,這峰頂之上,本來就有終年不散的狂風。

  借著這樣的便利,除了最初從峰頂「彈飛」的那一刻,耿煊便再沒有施展任何額外的手段。

  只是憑豐富的經驗,讓身體找到了最佳的「借風」姿態。

  然後,他靜靜旁觀著這一切。

  一邊,是大地對身體強烈的拖拽之力。

  從他雙腳離地的那一刻起,就拼了命的將他往地上拽。

  另一方面,是獵獵狂風從身下吹過之時,帶來的托舉之力。

  在與大地的拖拽之力相對抗。

  不過,問題在於,風是變化的,靈動的,琢磨不定的。

  因此,這股托舉之力,也是不穩定的。

  大小不穩定。

  方向也不穩定。

  不僅有向上的托舉,還會時而向左,時而向右,甚至有時候從背後往下壓來。


  而且,這種托舉之力的分布也很不均勻。

  最理想的情況,當然是以軀幹胸腹為中心,均勻的在身體各處散開。

  可也正因為如此,這種「理想狀態」是最不可能發生的。

  若不是有著足夠豐富的經驗,高超而精妙的運勁技巧。

  隨時調整,時刻對抗。

  將外力的不穩定,通過自身的迅速變化進行自適應,自平衡。

  若非如此,在他躍出峰頂後不久,身體就會完全失控,不由自主,甚至可能直接打起旋來。

  好在,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從峰頂一躍而下的他,身形一邊快速向前,一邊快速下墜。

  但這個「快速」,卻遠比自由落地緩慢得多。

  而且,墜速頗為均勻,而不是呈加速度下墜。

  當他的身形落地之時,回頭看去。

  耿煊憑目力觀察判斷,自己大約下墜了近五百米的高度。

  而與峰頂的水平距離,卻明顯超過了五百米,將近千米。

  「也算是一次成功的滑行了。」耿煊心中如此評價。

  雖然,這和他預期的最佳情況,還有頗多差距,但他對此,卻已經非常滿意了。

  這至少證明,這個方向,算是蹚對了。

  至於失敗了怎麼辦?

  反正摔不死,最多落地時狼狽一點。

  又不是真的懸崖峭壁。

  這也是耿煊第一次就敢如此嘗試的底氣所在。

  耿煊沒再做第二次嘗試,回頭轉身,繼續往山腳方向行去。

  他的心中,則在復盤剛才「墜崖」期間,身體的諸般感受。

  「下一次,可以更進一步,離崖之時的速度,可以更快一點,這樣,就能借到更多的托舉風力。」

  「……不過,這風力越大,便越不可控。

  身體要抵消這種負面狀態,就必須做出更複雜的應對操作。」

  「最大的困難,是雙腳離地,身處虛空,沒有依託。

  無從借力,也無從卸力,只這一點,就讓所有操作,難度都要暴漲,而效果,卻反而是下降的。」

  「消耗之大,過於恐怖。

  而且,因為雙腳離地,『天地樁』帶來的,借地力快速恢復的優勢,也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還只是簡單的、短距離的滑行。

  若要滑行的更遠,甚至是真正的飛行,在此基礎上,難度還要增加十倍百倍!」

  「所以,這種頭疼醫頭腳疼醫腳的應對方式,是完全不可取的。

  ……在實現『飛』這個目標之前,得先將這個問題攻克。」

  如何攻克,耿煊心中也有了思路,還不止一種。

  一門功法,亦或者一門秘術,只要能解決問題,就都可嘗試。

  這對其他人來說,就已經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不過,對耿煊來說,有了清晰的路徑之後,問題就已經解決了一大半。

  剩下那一小半,要解決起來,反倒沒那麼難了。

  耿煊一邊下山,一邊整理著心中思緒。

  隨著思緒明晰,腳步也輕快起來。

  當他從山中走出,返回營地,這些思慮,已被他妥帖的收在心底。

  此刻,一行隊伍,也剛好從西面抵達營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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