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諸項安排,原始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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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不忍心?

  給他一個痛快?

  您拳頭最硬,當然是你說了算。

  馮煜原本還因為過往歲月中與吳益之間的「羈絆」,沉浸在似緬懷,似頓悟,似釋然的情境之中。

  現在,低頭再看了一眼那讓人產生生理不適的頭盔。

  還有那具包裹在全身甲冑之內的,斷茬無頭的冰冷屍體。

  什麼情境,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馮煜趕緊對耿煊道:「幫主,我還要去別處打掃戰場,就不陪您了。」

  「去吧。」耿煊讓馮煜隨意。

  馮煜走後,耿煊的目光在場中掃過。

  忽然,他的眼神猛地一凝。

  視線稍稍回移,落在一個老者身上。

  他大步上前,向這老者走去,並在他數步之外站定。

  正蹲在地上的老者似也感受到了他的關注,緩緩抬起頭來。

  「你居然沒死?」耿煊道。

  「蘇幫主,我已經投降,你不會真要趕盡殺絕吧?」老者道。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

  只不過,因為老者說出的話更長,耿煊的話已經問完,他還在那裡說個沒完。

  看著這個老頭,耿煊臉上,露出玩味的神色。

  這個老者,不是別人。

  正是他當初「夜襲行動」之時,那個站在車頂,率眾居高臨下與自己對峙,最終卻還是眼睜睜看著他拖走一車五十套玄幽甲冑,以及數十匹玄幽馬的徐家老者。

  耿煊盯著老者上下打量了一下,問:「你剛才不在騎隊?」

  雖然是個問句,但耿煊卻非常肯定這一點。

  若這老者當時也在,那憑他頭頂那鮮亮得過份的紅名,自己此前投出的十五槍中,必然會優先賞他一根。

  雖然,大家當時都穿著甲冑,看不清相貌,但耿煊現在早就練成了「看紅名識人」的能力。

  更何況,除紅名外,還有「波紋」呢,那是比一人頭頂的紅名更加獨一無二的東西。

  要是這老頭當時也在敵騎隊伍之中,耿煊確信,自己一定不會將其忽略。

  面對耿煊的詢問,老者點頭,大大方方的承認道:

  「是的,我剛才和那些遊俠兒援兵待在一起,也是跟著他們一起投降過來的。」

  耿煊疑惑道:

  「為什麼?……據我所知,那頭『巨熊』可是將最核心的一批精銳全都聚攏在騎隊之中。

  騎隊四百餘騎,出身你們元京徐家的就占了一小半,以你為核心。

  他要掌控這支力量,不可能讓你脫離掌控!

  他怎麼會將你安排去前線?」

  「而且,我雖然對前線戰況關注不多,可以你的實力,只要動手,我絕不至於將你忽略掉。」

  徐家老者聽了耿煊的話,嘆了一口氣,道:

  「一開始,我確實都待在騎隊之中。

  可在今天大戰來臨之前,我卻使了一些手段,與另一位與我相貌有七八分相似的徐家人偷偷做了調換。

  他代替我穿上甲冑,待在騎隊中。

  我則代替他以一名重劍士的身份,與那些遊俠兒援兵去了前線戰場。

  你沒有留意到我,是因為進入前線之後,我就沒有與你的人正面交戰過。」

  耿煊盯著老者,若有所思的道:

  「你這是想找機會溜掉?」

  「是啊。」面對耿煊的詢問,徐家老者一點都不諱言,大大方方的承認了。

  繼而再次嘆氣道:

  「可我也沒想到,戰局變化來得這麼快,那頭熊就那般被你輕易擊殺了。

  那時候我要敢往外面逃,豈不是要被你當場擊殺?

  除了跟著其他人一起投降,我還能怎麼辦?」

  耿煊盯著老者。

  有一句話,老頭是沒有說錯的。

  若是雙方還處在戰時狀態,即便發現了這老頭是一位「故交」,他也必然會毫不猶豫的出手。


  所以,他混在數以千計的投降者中,不聲不響的跟著一起投降,還真是他唯一的活命機會。

  只這一場戰鬥,老頭就做對了兩個關鍵性抉擇。

  一是冒著被「巨熊」發現的危險,偷偷與另一個徐家人互換了身份,從騎隊中脫離,以重劍戰兵的身份混入數千遊俠兒援軍中。

  二是始終保持低調,不以自身實力做倚仗,也沒有元京高門的身份包袱,該苟的時候苟,該跪的時候跪,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想到這裡,他看向老者,問:

  「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些什麼,不然,你為何敢冒著激怒那頭『巨熊』的風險,偷偷從騎隊溜出來?」

  老者聞言,深深看了耿煊一眼,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我卻知道,那頭熊以為今天有機會,那不過是他自以為是的妄想而已。

  說到底,他骨子裡還是瞧不起我們元州人!」

  「這麼多天,他都沒能將清源集壓垮,他憑什麼覺得,今天就有機會?」

  「……其實,早在很多天之前,他就有了跑路的想法。

  但他又不甘心跑得太過狼狽。

  麾下鐵騎,折損將近四成,最終卻無功而返,更令他無法承受。

  他便將主意打到了我們頭上,想要多少從我們這裡找補一些。

  若真要遠遁,他會帶著所有鐵騎一起跑。」

  說到這裡,老者頓了頓,看著近在咫尺的耿煊,搖頭苦笑道:

  「我只是預感到那頭熊今日企圖不會得逞,他最終還是會選擇避著所有鐵騎逃跑,是以提前做了些應對。

  卻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蘇幫主的能耐遠比我以為的還要厲害得多。」

  「那頭熊,包括我們所有人,從頭到尾,都被你玩弄……」

  說到這裡,老者忽然卡住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多了。

  於是,他閉上了嘴巴。

  耿煊卻沒有放過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徐蓬。」

  老者回了一句,便低下了頭,道:

  「蘇幫主,您若還有什麼想知道的,老頭我一定知無不言。

  不過,您能不能等我一會兒?」

  就在老頭身前地上,躺著一具被投槍洞穿的軀體。

  其人的頭甲,胸甲全都被老頭強行卸了下來。

  能夠清晰的看見,投槍貫穿此人胸膛的正中央,整根投槍都已經完全沒入此人的身體之內,只有槍柄末端勉強可見。

  只一眼,耿煊便知道,這又是自己親手投出的,十五連珠槍中的一根。

  此人此刻還沒有完全咽氣,但距離徹底咽氣,也差不了多遠了。

  對於自己擲出的,完全貫穿身體的投槍有多麼恐怖的破壞力,耿煊是非常確信的。

  雖然看不到此人胸膛內是個什麼情況,但耿煊卻基本可以確信,此人的內臟,即便沒有被攪成一團不分你我的肉糜,基本也已經全廢。

  與此同時,此人體內的血液,也已經差不多快要流幹了。

  可以說,此人現在的狀態,也就比此前的吳益稍好一點。

  一方面,此人的修為實力比吳益更強,在投槍洞穿他身體的過程中。

  其身體本能的抵抗,會更強一些,起到的效果,也更明顯一些。

  這讓他體內的糜爛程度,也要比吳益更輕一些。

  血液的流失速度相對更慢。

  更磅礴的生機也讓他能夠支撐更久的時間。

  但,他們的命運卻都是一致的。

  以此人現在的狀態,更強橫的生機,不過是讓他多撐一段時間,多受一點罪罷了。

  耿煊見老者徐蓬,還在用特殊的手法在垂死者傷口周圍認真止血。

  便問:

  「這是你們徐家的煉髓後期?」

  不敢不答的徐蓬,一邊努力的止血,讓傷者所剩不多的生命元氣儘可能鎖在身體之內,一邊回道:

  「他叫徐耀,旁支出身,卻是元京公認的修煉天才。


  現在才三十四歲,就已經有煉髓後期修為。

  以他現在的成就,四十歲前後,必然進入煉髓巔峰。

  五十歲以前,有望衝擊五境圓滿。

  他是五百『重劍士』的統領,這次安排他過來,本是想讓他增加一些實戰經驗。

  一過來就被那頭熊強行接過了兵權,還和我一樣,被強行編入騎隊之中。

  現在更是被你當雜兵一樣,隨手一下,就弄沒了大半條命。」

  徐蓬一邊說著,手中動作卻始終不停。

  耿煊發現,他不僅在止血,似乎還在用某種特別的聽勁,探察此人胸膛之內的情況。

  「看來,你對我將他弄成這樣,心裡有怨氣啊?」耿煊如同閒聊一般問道。

  「不敢,我只是替他感到有些惋惜。」

  說到這裡,徐蓬頓了頓,才繼續道:

  「……若有可能,我想盡我之力,將他救回來。」

  一旁觀看的耿煊,卻搖了搖頭,道:

  「他的臟腑,應該已經完全攪爛了吧?」

  「是。」徐蓬道。

  「那還救什麼救?你這樣折騰,不過是讓他受更多的痛苦,死都死不痛快。

  乾脆點,直接讓他解脫吧。」

  說著,抬了抬自己手掌,好心勸道:

  「你要是下不了手,交給我,我保證讓他痛快的上路。」

  「不要!」

  似乎生怕他就要直接出手,徐蓬立刻道,因為急切,聲音變得異常尖利。

  這時,徐蓬站了起來,直視耿煊,認真道:

  「他還有救……現在的問題是,蘇幫主允許我救他嗎?」

  耿煊盯著徐蓬,態度也認真起來,問:「不是開玩笑?」

  徐蓬搖頭道:「我怎麼可能在這種事上開玩笑?……我雖然沒有絕對的把握,但一半的信心卻是有的!」

  耿煊向徐耀頭頂那僅比徐蓬暗淡一些,卻同樣鮮亮異常的紅名掃了一眼,道:

  「你救吧。」

  「我要將剩餘的所有徐家人都召集起來……不管是玄幽騎手,還是『重劍士』,我全都要召集過來。」徐蓬提了個更過分的要求。

  聽了這話,耿煊狐疑的看著他,「你不會是想趁機搞事吧?」

  「我敢嗎?」徐蓬道。

  就在這時,耿煊忽然聽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

  扭頭看去,卻見二十匹全身披掛鐵甲的玄幽馬正從清源集外向此處疾馳而回。

  扎絡縱馬在前,另外被他帶走的九名同伴則跟隨在兩側。

  中間十騎,有五名已經卸掉甲冑,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的騎手坐在馬背上,另外五匹玄幽馬背上,則馱著五具穿著全身甲冑的屍體。

  之所以能確定他們都是屍體,是因為他們頭頂都已經沒有了紅名存在。

  此前,在源源不斷湧入眉心的紅名餘氣之中,確實有五團不是來自於戰場,而是扎絡此刻率隊歸來的方向。

  一切都對上了。

  耿煊見狀,心中一塊懸著的石頭落了地。

  對徐蓬道:「按你的想法去救吧……我真好奇你會如何做。」

  「您看了就知道了。」

  得了耿煊的允准之後,徐蓬緊繃的臉色明顯好看了許多。

  他將投降騎手中,屬於元京徐家的騎手全部聚集起來。並讓他們去將「重劍士」中,還倖存的徐家人全部帶過來。

  待這些人在馮煜安排的人手監督下行動起來後,徐蓬忽地似又想起了什麼,對耿煊道:

  「蘇幫主,我的救人方法,可能有點駭人聽聞,希望您能提前有所準備……另外,我還想要一個帳篷。」

  「去做吧,若有合理需求,跟馮煜提就行。」

  既然已經同意,耿煊乾脆一路大大方方的開綠燈。

  至於徐蓬口中的「駭人聽聞」,也並沒有把他嚇住,反而讓他心中,生起更多的好奇心。

  徐蓬也不客氣,直接道:「我還想要一些止血、解毒一類的藥物。」


  ——因為沒有消炎的概念,因刀劍等利器造成的傷口感染,被視為一種特殊的毒,能夠針對這些症狀的藥物,自然也被視為解毒之藥。

  「可以。」

  耿煊點頭同意,卻想起此前洪銓提及的一件事,忙道:

  「幾天前,那頭熊將營地內的藥物幾乎全部運走,你可知道此事?」

  徐蓬點頭道:「知道。」

  「那你可知他將這些藥物運去了哪裡?」

  徐蓬搖頭。

  「這我就不知道了。

  雖然我也很好奇,但那頭熊對我們本來就很提防,我也不敢去打聽這事。

  ……不過,若我猜得不錯,應該是被運去赤烏山余脈某處藏了起來。」

  「可有依據?」

  「一是那批人從離開到返回的時間,並不是太久。

  有限的時間內,他們能做的選擇本就不多。

  再一個,第二天,在這些人被安排去戰場前,我看到他們身上的衣服,有很明顯的,草樹汁液留下的污漬。

  現在這個時節,荒原不是枯草就是荒土,只有赤烏山余脈有大量汁液飽滿的樹木花草。

  ……不過,他們具體將東西藏在了哪裡,我就不知道了。」

  耿煊點頭,徐蓬的判斷和自己一樣。

  而他提供的更多細節信息,則讓他原來的判斷得到了徹底的落實。

  見徐蓬再提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耿煊便讓他去忙自己的。

  這時,扎絡也正好縱馬返回。

  在距離耿煊還有近百步之時,他便從馬背上跳了下來,快步來到耿煊身前,滿臉喜色的跪在耿煊面前。

  「主人,扎絡來向您復命了。

  巡查騎隊的十名騎手,死了五個,降了五個,全被扎絡帶回來了。」

  「事情辦得不錯,起來吧……以後別動不動就下跪。」

  待扎絡起身後,耿煊問了剛才問過徐蓬的問題。

  扎絡聞言,一臉無辜的撓了撓頭,道:

  「主人,老主人做的這事,扎絡確實知道,可扎絡根本就沒有往心裡去。

  老主人說的那些話,就像是小偷一樣。

  從扎絡左邊耳朵鑽進去,很快就又從右邊耳朵偷偷溜掉了。」

  「真就一點都沒記住?」耿煊問。

  扎絡仔細想了想,有些不確定的道:

  「好像說了個『三十多里』,還有個什麼『溝』,卻不知是進山的位置,還是藏藥的位置。」

  見扎絡確實想不起更多,耿煊便喚來馮煜,將徐蓬,還有扎絡提供的一些信息說與他知道,最後道:

  「在不影響這邊秩序的情況下,你安排一批可信的幫眾,我再派幾條狗,讓他們循著這些線索去找找看。

  據我了解,那些藥物運走時,總共裝了十幾輛馬車,進山時必會有不少痕跡留下。

  現在也才過去幾天時間,那些痕跡也不可能都消失不見,若是耐心點,應該會有收穫。」

  馮煜領命,去調集人手。

  耿煊則將大黃,阿大,阿二都安排了出去,讓它們一起去看看。

  其他人以為,人是主力,狗是輔助。

  可耿煊卻恰好相反,將大黃它們當成了關鍵。

  做完這些安排後,耿煊又喚來蔣弘毅和洪銓,道:

  「你們配合扎絡,將現存玄幽馬的數量,特別是能夠立刻使用的數量仔細清點一下。

  現有騎手數量若是不足,先將前面被替換下去的騎手補上來,若還不夠,你們商量一下,選哪些人補上來最合適,儘快將人給我補齊。

  選好之後,安排一些體力保存較好的玄幽馬,讓他們適應一下。

  那些玄幽馬也要好好照顧,多餵點玄幽丹,中午過後,我就要使用。」

  聽了耿煊的吩咐,蔣弘毅,洪銓兩人的神色都凝重起來。

  他們意識到,雖然清源集的戰鬥結束,但幫主的行動卻並沒有結束。

  他們也沒有好奇詢問,只是恭敬應命道:「是。」


  耿煊想了想,又吩咐道:

  「在那些投降戰兵中,你們找一找,看看出身『北八集』的戰兵還剩多少。

  然後選一批合用的出來,老規矩,先轉化成臨時幫眾。

  再從咱們的人手中,挑一批合用的,混編成一支五六百人規模的戰兵隊伍。」

  聽到這個安排,兩人都好奇起來。

  洪銓問:「幫主,您想要這批人做什麼?」

  耿煊道:

  「現在,清源集戰事已經結束,但事情並沒有完全了結。

  據我了解,吳益他們在『北八集』的徵兵,做得很粗糙,留下了不少隱患。

  若是咱們什麼都不做,一旦今日戰果擴散出去,『北八集』一定會亂起來。

  我讓你們安排的這批戰兵,一是趕在消息擴散之前,穩住各集市的地面秩序。

  二是趁這機會,將『北八集』的地下也給清理一遍,儘量不要給他們擾亂『北八集』的機會。」

  據耿煊所知,「北八集」因為相較「東五集」,「南四集」更加繁華,集市更加密集。

  「藏污納垢」,或者說對那些喜歡走偏門的修煉者的吸引力也更強。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無論是地上秩序,還是地下秩序,相較「東五集」和「南四集」都要更複雜。

  而其中,又屬以「賭」作為核心賣點的安樂集為最。

  在「東五集」和「南四集」徵兵時,耿煊對這一點就非常在意,儘量確保在大量戰兵離開之後。

  短時間內,各集市的秩序不會遭到破壞。

  「北八集」可就沒有這麼好運了。

  此前,他是騰不出手來。

  現在,清源集戰事結束,他當然要將這個隱患排除掉。

  而且,趁著清理的機會,還能再撈一筆紅運,何樂而不為呢?

  可在聽了耿煊的話之後,蔣弘毅、洪銓二人都是面面相覷。

  他們壓根沒想到,幫主在清源集戰事結束的第一時間就安排下來的「重任」,居然是為了這個。

  他倆一時間都不知道應該如何評價。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那些出身於「北八集」的幸運兒們,在知道這項任務後,一定會非常積極的配合此事。

  想到這裡,兩人心中若有所悟。

  或許,幫主這麼做的一個目的,就是收這批戰兵的心?

  不管心中怎麼想,接到任務之後,蔣弘毅、洪銓等人便立刻行動了起來。

  安排好這些事情後,一時間沒有別的事的耿煊向徐蓬所在位置看去。

  便見原本躺著徐耀的那片空地,現在已經被人用帳篷四面圍擋了起來。

  可能是為了節省時間,也可能是搭帳篷會引起太大動靜,從而對徐耀的狀態產生妨礙。

  帳篷只是四面圍擋,將周圍的視線遮蔽在外,頂篷並沒有撐起來。

  與此同時,耿煊還看見,那些被徐蓬召集起來的徐家人,在那些屍體堆中翻翻找找,不時便將一具屍體搬出來,運到帳篷之內。

  ——隨著戰場打掃逐漸進入尾聲,雙方陣亡的屍體都被集中安置在一起,準備挖好坑後一起埋掉。

  按耿煊的意思,一起燒了更方便,但對其他人來說,這就是徹頭徹尾的「暴政」。

  即便是敵人,這麼做都太殘忍了一些。

  對自己人也這麼做,那就更加讓人無法接受。

  不僅要入土為安,有條件的話,還要儘量體面下葬,而不是如死掉的野狗一般,隨意湊一堆,填上土就可以。

  對此,耿煊選擇尊重大多數人的樸素情感,也不發表任何意見,任由洪銓、蔣弘毅這些人去處置。

  ……

  耿煊向帳篷方向走去。

  兩個抬著屍體進帳的徐家人見狀,臉色立刻一變。

  他們紛紛加快腳步,鑽入帳篷圍擋之內。

  耿煊走到入口處,便見徐蓬從裡面閃身出來。

  耿煊的目光,卻落在了他那一雙幾乎被鮮血浸透的血手之上。


  最離譜的是,一顆完整的,看上去新鮮度也非常高的心臟,就被徐蓬握在手中。

  見耿煊的目光落在他手中心臟之上,徐蓬臉色變了變,趕緊道:

  「蘇幫主,我可沒有亂來,我們挑選的那些屍體,都是我徐家今日陣亡之人。

  這件事我們也不敢亂來,若非徐家人的屍體,根本沒用,便是給我也是不會要的。」

  看到這一幕,耿煊心中已經隱隱想到了什麼。

  神色並沒怎麼變化,只是道:「進去看看吧。」

  「這……」

  徐蓬有些遲疑,似乎有些不想答應他的要求。

  耿煊道:

  「徐耀的狀況,也撐不了多久吧?」

  徐蓬終於讓到了一邊,一邊讓耿煊進入,一邊緊跟在他後面進去,還一邊「打預防針」道:

  「蘇幫主,請相信我,我確實在救人,不是在弄什麼邪術。」

  進入帳篷撐起的圍擋之後,映入耿煊眼帘的,便是一副慘不忍睹的場面。

  那一具具被人從屍堆中搬出來的徐家陣亡者的屍體,胸膛全被剖開了。

  臟腑全被完整的掏了出來。

  心臟,肝臟,肺……

  那些受了刀劍之創,以及受了明顯暗傷,很可能也是致死之因的臟腑,被單獨挑了出來。

  即便如此,品相完好的臟腑,每一種都不下十顆。

  耿煊的目光在這宛如屠宰的現場掃過,問:「需要用到這麼多嗎?」

  旁邊的徐蓬正將手中心臟放進一個木桶里,而在這個木桶內,類似的心臟還有好幾顆。

  耿煊見狀,眉頭終究沒忍住一陣狂跳。

  徐蓬回話之前,小心瞥了他一眼,似乎想要確認他真的沒有生氣,也不是在說陰陽怪氣的反話。

  他這才道:

  「若是其他時候,能找到一套合用的,就很不錯了,自然沒資格挑挑揀揀。

  可這一次……只能說徐耀運氣好,一次死了這麼多徐家人。」

  聽了徐蓬的話,耿煊再一次沒忍住眉頭狂跳。

  這就是所謂的地獄笑話嗎?

  「既然條件擺在這裡,我當然想要儘量給他配一套最好的。

  這不僅要考慮各臟腑的適配性,也要儘量考慮各臟腑的煉化程度。

  ……這次徐耀即便能夠活過來,修為也必將大幅度下跌,臟腑必須重新修煉。

  若是我給他挑選的臟腑本身煉化程度就不錯,那也能節省他的修煉時間。」

  徐蓬一邊解釋著,手中沒停,繼續「掏心掏肺」。

  耿煊在旁邊,看他比屠夫還生猛,完全是徒手作業。

  既沒有專業而乾淨的工具,也沒有防護的手套。

  取出來的臟器也是用木桶,木盆,或者乾脆鋪一張看不出乾淨與否,早就被鮮血浸透的布在地上,就這麼堆上去。

  粗獷,生猛。

  這樣的場面,說它是屠宰現場,一點都不算污衊。

  耿煊忍不住皺眉,幾度想要開口說話。

  但見徐蓬一臉的認真專注,也就不去打擾他,而是轉身看向另一處。

  那又是另一幅場景。

  但看在耿煊眼中,其粗獷生猛之處,絲毫不下於徐蓬。

  徐蓬的身體,此刻已從地面轉移到一個簡易木床之上。

  他的胸膛,同樣已被完全剖開,破碎的臟腑,糜爛的血肉,全被掏了出來。

  胸膛之內,空蕩蕩一片。

  但徐耀,並沒有死。

  讓耿煊感覺最生猛,甚至讓他感覺詭異的地方,也是這裡。

  徐蓬此前就用截血、止血的手法,讓徐耀所剩不多的血液,留在四肢、腦袋,以及軀幹的其他區域,不再朝胸膛區域這個「大漏勺」富集。

  但以心臟為核心的胸膛區域,卻又是人體血脈流動的核心樞紐,一旦這裡被斷,相當於四肢、頭顱、軀幹其他區域的供血中斷。

  即便煉髓境有著遠超普通人的生命力,從四肢開始,也會漸漸「死去」。


  可在耿煊面前,六個徐家人用讓耿煊感到不可思議的方式解決了這個問題。

  一個徐家人,左手手腕處,兩根血管被人用很生猛的方式掏了出來,與徐耀從左手肩臂處掏出來的兩根血管接在了一起。

  他體內的血液,就通過這兩根血管的連接,外循環進入到了徐耀的左臂之內。

  一根進,一根出。

  在「身體被掏空」的徐耀右側,另一個徐家人,通過血管連接,將自己的右手與徐耀的右臂連接在了一起。

  另還有三個徐家人,分別用同樣的方法,將徐耀的雙腿,以及腰腹區域納入各自的「承包」範圍。

  第六名徐家人,坐在徐耀身邊,兩人就如同交頸而眠的愛侶,從脖頸處開始,兩顆腦袋緊緊的貼在一起。

  若是細看,才能發現,從兩顆腦袋的脖頸處,分別有兩根血管探出,並彼此連接在一起。

  這是什麼克蘇魯的畫面!

  「……」

  在進帳之前,在看到徐蓬手中握著一顆完整心臟的那一刻,耿煊心中,對於他的救人方案,已經有了一些基本的想像。

  可直到現在,耿煊卻要打心底里承認。

  自己的想像力,還是太貧乏了。

  關鍵是,這種在耿煊看來近似胡鬧的操作,居然真的將徐耀那隨時都可能熄滅的生機給暫時穩住了。

  其頭頂要原本隨時都可能向他眉心湧來的紅名,也暫時給穩住了。

  結合前世的一些印象,許多地方,耿煊表示,都能看懂。

  可同樣是因為前世的記憶,耿煊表示,他是真的沒看明白,甚至成為了他理解眼前這奇詭一幕的最大障礙。

  剛才,見徐蓬將那麼多同類臟器放在一起,他就想問,有驗過血型嗎?

  有考慮過來源過雜的臟器,排異反應也會更強烈嗎?

  此刻,見六個徐家人同時充當徐耀的「活體供血包」,這個疑惑便再次冒頭。

  他終於忍不住扭頭看向徐蓬,問道:

  「你有提前驗血嗎?你是怎麼確信,他們六人的血型都能與徐耀配上的?」

  徐蓬此刻,已經完成了「掏心掏肺」的工作,目光開始在大量可選臟器中來回掃視,準備給徐耀挑選一套最優秀的。

  他聽了耿煊的問話,疑惑道:「血型?什麼意思?」

  說著,也不待耿煊回答,他結合耿煊整句問話,便自認有了理解。

  他用恍然理解的語氣道:

  「你是擔心,他們中有人不是我徐家血脈,對吧?

  ……這種事,我也聽說過。

  一些不知羞恥的婦人,不知道跟外面誰偷人,懷了別家的野種。

  除了她本人,將其他所有人都瞞著。

  若是沒人發現,真能從根子上壞了一個家族的血脈,關鍵時候,真的是能要人命的。」

  「……蘇幫主盡可放心,他們都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們的父母我也了解,知根知底,不是能做出這種醜事的。

  而且,因為一些慘痛教訓,元京各家對嫡系血脈的檢查都是很嚴格的。

  在入族譜前,都會驗血,絕不可能讓野種雜血混進來。」

  「所以,沒問題的,蘇幫主不必為此擔心。」

  聽了徐蓬最開始的話,耿煊很想開口糾正。

  老頭明顯理解錯了他的意思。

  但,隨著老頭講述,耿煊眯起了眼睛,從對方的言語中,他漸漸回味過來。

  「……你是說,只要確定供血者,以及臟器供應者是徐家血脈,就沒有問題,是嗎?」

  「……也不能這麼說,三代以內的血親效果是最好的。

  三代以外,六代以內,效果就會差很多。

  若是六代以外,就要看運氣了。

  好在徐耀雖然是旁支,離得也不是太遠。

  他們六個,修為又都在煉血境以上,所以問題不大。」

  徐蓬一邊匹配臟器,一邊唾液飛濺。

  看得出來,因耿煊的忽然鬆手,讓同伴復生有望,讓他心情很不錯。


  他站起身來,將選好的臟器用一個木桶提著,拎到「身體被掏空」的徐耀身邊。

  拿起裡面的心臟就要往徐耀的胸腔放去。

  耿煊看著他那血糊糊的雙手,已經同樣血糊糊的心臟,問:「你就不清理一下?」

  徐蓬怔了一下,點頭道:「對對,是該清理一下,不然看不清楚。」

  說著,他便將心臟放進木桶中,將血糊糊的雙手在衣服上使勁蹭了蹭。

  將雙手血跡蹭去七八成之後,他又用衣服將心臟表面的血跡擦拭了一番。

  待將所有血管都清晰暴露出來,這才作罷。

  再次往徐耀空蕩蕩的胸腔放去。

  「……」

  耿煊嘴角抽了抽,卻沒再說什麼。

  徐蓬年紀雖大,雙手十指卻出人意料的靈巧。

  只是看似隨便的手指勾挑,就將對應的血管與心臟緊密的連接在了一起。

  連接的方式,就是最簡單的縫合。

  使用的材料,就是血管本身。

  在他精妙的勁力控制下,血管壁很容易就能被挑出一根粗細長短都恰到好處的絲線出來。

  而煉髓後期的血管,有著足夠的韌性和強度供他折騰。

  有一些血管因為破壞太嚴重,被清理了出去。

  徐蓬就去大量屍體擺放處尋找一根對應的血管來搭橋。

  心臟裝好之後,就是肝臟,肺……

  一件又一件臟器被裝入徐耀胸腔。

  原本空蕩蕩的胸前,很快就被填滿。

  在確認該裝的都裝了進去,徐蓬還手動撥弄了一番。

  一邊撥弄,嘴裡一邊念叨。

  「心,沒錯……檢查連接,沒有遺漏……」

  「肝……」

  一邊確認撥弄,一邊調整各自在胸腔內的位置,確保與真實狀況相符。

  最後,待檢查完畢,全部確認之後。

  徐蓬在徐耀四肢與軀幹的連接處拍按了幾下,將截斷四肢與軀幹的血脈流動重新打通。

  他還對幾名供血者叮囑道:「感覺不妥,立刻給我說。」

  說著,他還對旁邊另一群徐家人道:「你們也做好準備。」

  這幾人默默點頭。

  此刻,耿煊已經發現,開始有血液,順著血管,流入心臟。

  他之所以能夠很明確的發現這一點,是因為原本的心臟,以及連接心臟的那些血管,散發的「波紋」,代表生命體活性特徵的頻段已經完全消失,或者即將完全消失。

  但漸漸地,從邊緣血管開始,其內部又開始一點點有了活性特徵。

  這是幾名修為都在煉血境以上的供血者的鮮血逐漸流入,一點點向徐耀心臟擴散的明顯標誌。

  耿煊的目光又集中在徐耀本人身上。

  從其人身上,特別是胸腔區域散發出的「波紋」,其活性特徵,確實在一點點恢復,變得越來越明顯。

  耿煊算是看明白了,在徐蓬這裡,「拯救徐蓬」真就只是臟腑替換,簡單程度和小孩子照著圖樣搭積木差不多。

  唯一考驗技術的地方,就是摘取,以及連接時,有他精妙的勁力配合,能讓一切進行得更加順利。

  除了血型、排異這些與耿煊的前世認知有差異的地方之外,徐耀能在他這麼離譜的折騰下不僅沒死,反而真的一點點恢復生機。

  靠的是他作為煉髓後期的強大生命力,以及所有供血者在供血之時,也將血液中包含的「生命元氣」,或者說「活性」轉移到他體內。

  期間,有多名供血者被其他徐家人替換下來,安靜坐在一邊服用補血丸恢復修養。

  大概四刻鐘之後。

  「咚!」

  鮮血已在無礙流淌,從離開原主後便已停止跳動的心臟,再一次輕輕跳動了一下。

  在耿煊的視角,這一刻,從心臟上散發的「波紋」活性,已經非常濃郁。

  這一跳之後,心臟便開始緩緩的,有節奏的跳動了起來,再沒有停止過。

  一直屏著呼吸安靜等待的徐蓬,終於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給他關起來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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