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神都風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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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1章 神都風轉

  卯時,朱雀區,井宿,積水。

  積水,主供水釀油煮食,所以這個地方茶館之類的東西居多。

  此刻,這裡的茶肆剛卸下門板,熬煮的第一鍋粗茶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跑堂的阿福睡眼惺忪地擦拭著油膩的方桌,就聽見熟悉的咳嗽聲——是茶肆的老主顧,在街面上幫人寫書信、代寫狀紙的孫老先生。

  「孫老先生,您今日可早!」阿福麻利地擺上陶壺和粗瓷碗,舀了一勺濃釅的茶湯。

  孫老先生卻沒像往常一樣先抿一口茶,再慢悠悠展開他那套文房四寶。

  他花白的眉毛擰著,壓低了聲音問:「阿福,你昨兒個晚上,可聽見什麼動靜沒?」

  「動靜?」阿福撓撓頭,「不就是更夫打梆子嗎?哦,好像後半夜是有幾隊兵馬司的老爺們過去,腳步聲比平時急了些。」

  「不是那個!」孫老先生湊近了些,聲音更低了,「我是說,城南『富貴賭坊』那邊!今早我路過,那後門……貼著官府的封條!還有血漬沒擦乾淨呢!」

  「啊?」阿福手一抖,茶湯濺出幾滴,「封了?黃三爺的場子?不能吧!他上頭不是……」阿福指了指天花板,意味不言而喻。

  「所以說邪門啊!」孫老先生呷了口滾燙的茶,「我悄悄問了相熟的差爺,人家只擺手,說『上面動真格的了,少打聽』!」

  正說著,茶肆又進來幾位熟客,其中一個是附近酒樓的趙廚子,每天早上他都要來拿一壺濃茶去。

  趙廚子修為也不低,最擅長火功,所以在酒樓里負責控火之職,此事他一邊摸著腦袋,一邊說道:「奇了怪了!今早我出門的時候,巷口那總堵著路收清掃費的王癩子沒影了!他那幾個跟班也不見了!」

  「何止王癩子!」旁邊做針線活,編織靈衣的王寡婦插嘴,臉上帶著幾分解氣的神色,「菜市口那個總摸人錢袋的『妙手李』,聽說昨晚上被巡城司抓了個正著,人贓並獲,直接押走了!」

  茶肆里頓時嗡嗡議論開來。

  「這是刮的哪陣風?」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那些牛鬼蛇神,平日裡官爺們不都睜隻眼閉隻眼嗎?」

  「我看啊,沒準是哪個大人物家的小姐公子被偷了、被騙了,這才惹得上面發火!」

  「管他呢!這些禍害早該收拾了!清淨一天是一天!」

  這些事情和他們都沒什麼關係,都只是拍手稱快。

  茶館繼續營業,大家也只是當做談資而已。

  隨著時間過去,日上三竿,到了巳時,茶肆里人更多了,消息也越發離奇。

  一個行腳的貨郎神秘兮兮地宣布:「我聽碼頭上的人說,不止是咱們這片!柳宿那邊的『快活林』、碼頭放印子錢的、還有專門做仙人跳的『蘭花門』……好幾個窩點,昨晚上都被端了!動手的不是尋常差役,像是……宮裡出來的爺!」

  「宮裡?」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難不成是皇帝老爺……」有人大膽猜測,卻又不敢說完。

  「我瞧著像!」一個穿著半舊綢衫、似乎見過些世面的老者捋著鬍鬚,「你們想啊,前幾日陛下不是剛剛臨朝了嗎?這一臨朝,就整頓風氣,說得通!」

  「可這也太狠了點兒……」趙大咂咂嘴,「黃三爺那伙人,說沒就沒了?連個水花都沒有?」

  「狠?」孫老先生哼了一聲,筆下正在替人寫家書,頭也不抬,「趙大,你忘了去年你侄女被那伙人做局,騙光了嫁妝,差點投了河?那時候你怎麼不嫌他們狠?」

  趙大頓時噎住,臉色漲紅,嘟囔道:「我……我那不是沒辦法嘛……」

  這時,街對面一陣喧譁。只見幾個穿著京兆尹衙門號衣的官差,押著兩個垂頭喪氣、鼻青臉腫的漢子走過,後面還跟著幾個哭哭啼啼的婦人,抱著孩子,手裡竟拿著些銅錢和散碎銀子。

  「怎麼回事?」茶客們紛紛伸長了脖子。

  阿福機靈,跑出去打聽,很快回來,臉上帶著興奮:「了不得!是京兆尹衙門在發還贓款!這兩個是專門在藥鋪門口騙老人錢財的騙子,昨晚上被抓了,騙來的錢還沒焐熱,就被追回來一部分,當場發還苦主!」

  茶肆里瞬間炸開了鍋。

  「真還錢了?」


  「官爺們轉性了?」

  「老天開眼啊!」

  劉寡婦雙手合十,喃喃道:「這要是能一直這樣……該多好。」

  時間繼續往前。

  茶寮里已坐了三成茶客。

  「要變天嘍。」賣炊餅的李三捏著剛領的牌照嘆氣,「今早官差挨家發這個,說不掛照牌不許擺攤。」

  帳房先生慢條斯理吹著茶沫:「豈止?我侄子在京兆尹當書辦,說昨夜連發十二道整頓令。騙貸的『放鷹幫』窩點端了七個,專坑外來客的『牽驢黨』抓了百來人。」

  角落忽傳來冷笑。

  眾人轉頭,見是個生面孔的青衫客。那人指尖轉著空茶盞,目光卻望著窗外新貼的安民告示。

  「這位爺覺得不妥?」李三試探著問。

  青衫客淡淡道:「野草燒不盡。」

  話音未落,街面傳來喧囂。但見三輛囚車碾過青石板,車上捆著的赫然是「慈航庵」的尼姑——這些假尼姑專騙婦人香火錢,已有十年。

  賣瓜老漢突然拍案:「該!上月我閨女就被她們騙了五兩銀!」

  茶寮里頓時炸開鍋。這個說城西假藥鋪被封,那個講碼頭勒索的「漕幫」散了伙。

  「讓讓!都讓讓!」錢莊夥計擠過人群,將告示拍在牆上,「朝廷新令!放貸月息不得超過三分!」

  茶客們譁然。

  布商劉胖子當即摔了茶碗:「這讓我們怎麼活!」

  「劉掌柜的印子錢收不成了?」有人陰陽怪氣,「上月逼死老張的時候,可沒見你手軟。」

  忽見四個玄甲衛押著人經過。

  被鐵鏈鎖著的,竟是「快活林」的鴇母。這女人專拐良家賣入勾欄,坊間恨之入骨。

  茶館裡的歌姬銀珠突然啜泣。

  她三年前被這鴇母拐來,左手小指就是不肯接客時被剁的。

  「哭什麼!」孫掌柜猛地站起,「該笑!這些喝人血的蛆,早該下油鍋!」

  滿堂茶客都跟著吼起來。

  銀珠擦著淚笑出聲,將今日掙的銅子全撒給了街邊乞兒。

  兩個衙役進店歇腳。

  年輕的那個興奮地比劃:「今早端了西市人牙子窩點,救出三十多個孩子!」

  老衙役悶頭喝茶:「輕些聲。你當這是好事?這些孩子多是家裡賣掉的。」

  滿座皆寂。

  那個青衫客卻只是笑笑:「有什麼用?去年江北水患,朝廷賑災銀被層層剋扣。農民賣兒賣女,人牙子不過最後一環。」

  忽然馬蹄聲疾馳而過。郵驛差役邊跑邊喊:「加急!皇上免江北三年丁稅!」

  青衫客指尖的茶盞頓了頓。

  「你們發現沒有?」銀珠突然說,「今日討飯的少了好多。」

  賣瓜老漢嗑著瓜子:「都抓去善堂了!官府今早貼的告示,凡有勞動能力者,每日管兩頓飯,要幫著修路。」

  布商劉胖子陰陽怪氣:「修路?怕是又要剋扣工錢!」

  「劉掌柜慎言。」帳房先生抖開新到的《邸報》,「皇上撥了內帑百萬金,看見這印章沒有?巡城司直接督辦!」

  雨幕中忽然傳來童謠,幾個總角小兒蹦跳著唱:「玄甲郎,鐵尺量,量量誰家黑心腸」

  午後,陽光暖洋洋地照進茶肆,話題卻從治安轉向了更實際的生計。

  一個米行的夥計進來喝茶,唉聲嘆氣:「幾位爺,怕是高興得太早了。你們知道今早米價漲了多少嗎?」

  「漲了?為何?」

  「為何?」夥計苦著臉,「那些放印子錢的、開賭坊的沒了,市面上流通的『快錢』就少了!好些靠他們周轉的小商小販一下子斷了周轉!我們米行好些老主顧都是賒帳的,現在都嚷著沒錢結帳,東家沒辦法,只能先漲點價,回籠些本錢。」

  眾人面面相覷。這倒是他們沒想到的。

  「還有呢!」一個拉貨的力夫接口,「碼頭的人沒了,卸貨是沒人收保護費了,可也亂了一陣子,今天好多船卸貨都慢了,工錢也結得不爽利。聽說……是有新的『大爺』要接手,正在劃地盤呢。」


  喜悅的氣氛蒙上了一層陰影。

  孫老先生放下筆,嘆了口氣:「水至清則無魚。倒不是說那些污糟東西好,只是……這神都就像一潭死水,底下早就盤根錯節。猛地一攪和,是能看到點清水,可底下的淤泥翻上來,也得嗆死人啊。」

  「孫老頭,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旁邊又有一個人喊又起來了,「合著那些騙子、惡霸還有理了?沒了他們,咱們就活不下去了?短痛好過長痛!日子難點,至少走夜路不怕被搶,閨女出門不怕被騙!」

  「就是!」劉寡婦也附和,「以前買個菜都要提防三隻手,現在心裡踏實多了!米價貴,就少吃一口!總比被人連鍋端了強!」

  茶肆里分成了兩派,一派認為整頓得好,一派擔憂後續的混亂,爭論不休。

  傍晚時分,茶客漸稀。

  阿福正準備上門板,卻見一個穿著乾淨、面容和善的中年人走了進來,要了碗茶,坐在角落裡慢慢喝著。

  阿福覺得此人面生,不像附近的街坊,便多了份留意。只見這人喝茶時,眼神不時掃過街面,似乎在觀察什麼。

  過了一會兒,一個面生的漢子鬼頭鬼腦地湊到茶肆門口,低聲問阿福:「小哥,打聽個事兒,這片兒……現在誰管事?」

  阿福還沒回答,角落裡那中年人忽然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這位朋友,找管事的,有什麼事?」

  那漢子一愣,打量了中年人一眼,似乎覺得對方氣度不凡,賠著笑道:「沒啥,就想問問……這地面的『規矩』,還跟以前一樣不?」

  中年人微微一笑:「規矩?神都的規矩,自然是大誥上寫的規矩。天子腳下,朗朗乾坤,還有什麼別的『規矩』嗎?」

  漢子臉色微變,乾笑兩聲:「是是是,官爺說的是……小的糊塗,小的糊塗。」說完,灰溜溜地走了。

  阿福看得目瞪口呆。那中年人喝完茶,放下幾枚銅錢,對阿福溫和地說:「小兄弟,以後若再有人來問『誰管事』,『什麼規矩』,你就告訴他們——如今,只認官府的規矩。」說完,便起身離去,身影很快融入暮色。

  阿福看著那幾枚銅錢,心裡怦怦直跳。

  他隱約感覺到,神都的天,好像真的開始變了。以前是幫派、騙子定規矩,現在……似乎是真正「上面」的人,開始親自定規矩了。

  夜幕降臨,茶肆點起了油燈。最後的幾個老茶客還在閒聊。

  「看來,這次是動真格的。」孫老先生總結道,「不只是抓幾個小毛賊,是要把底下的根子都拔一拔。」

  「拔得乾淨嗎?」有人悲觀。

  「試試總比不試強。」趙大依舊樂觀,「至少這幾天,咱們能睡個安穩覺。」

  劉寡婦看著窗外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輕聲道:「我今兒個看見,隔壁巷子那個總被醉鬼爹打的小丫頭,今天居然在門口跳繩了。」

  茶肆里沉默下來。是啊,那些微小的、曾被忽視的變化,或許才是這場整頓最大的意義。

  「就是不知道……這風,能刮多久。」孫老先生最後呷了一口冷茶,幽幽道,「可別只是一陣風啊。」

  阿福上門板的時候,看見一隊巡城司的兵士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街道,盔甲在燈光下閃著冷硬的光。

  街角,那個騙錢的老婆子果然沒再出現。

  神都的夜,似乎比以往安靜了許多,也清冷了許多。

  改變,已經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正一圈圈擴散開來。有人拍手稱快,有人暗自叫苦,有人茫然觀望。對於忘憂茶肆里的這些升斗小民而言,他們不懂朝堂風雲,不懂權力博弈,他們只關心腳下的路是否好走,碗裡的飯是否安穩。

  今夜,至少碗裡的飯,似乎少了些蒼蠅的滋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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