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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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除『夕』

  鼠山的一處遮掩地洞之中,高見對舒堅發出了令人驚異的宣言。

  他說,他能利用凝滯的天地之氣。

  可能嗎?

  舒堅第一反應就是,當然不可能!就算可以,也絕對不能這麼做!

  利用凝滯的天地之氣?想什麼呢?神朝世家那麼強大,方法那麼多,其中解決這些秋分陰氣的東西辦法肯定不少,但他們甚至都不敢驅離這些凝滯的秋分陰氣,只能將其禁錮在原地。

  秋分陰氣,謂之金木之氣易以相變,故貌傷則致秋陰常雨,言傷則致春陽常旱也。至於冬夏,日夜相反,寒暑殊絕,水火之氣不得相併,故視傷常奧,聽傷常寒者,其氣逆之,其極曰惡,仲秋陰形於兌,文明之質衰,離運終焉。

  有詩云:「秋陰時晴漸向暝,變一庭淒冷。佇聽寒聲,雲深無雁影。」其實就是對這種天地之氣的描述。

  這些氣本身應該是可以被驅散的,但如果隨便驅散,導致那個地方爆開來,哪怕如今有天壇在運轉天地,整個滄州怕是也要連續十幾年甚至是幾十年秋陰了。

  要知道,四季,實際上是一種世界的『底層邏輯』,而非單純的氣候溫度不同。

  四時之氣,各有所在,春嬴育,夏養長。秋聚收,冬閉藏,天地之大理,播四時之候,遂萬物之宜,順則為豐為茂,逆則為沴為災,此乃造化之理,新新故故,相推而不窮,如草木之榮枯,昆蟲之啟蟄,日月之晦明,四時之盛衰,氣運之往來,陵谷之遷徙,莫不皆然。

  舉例而言,人也是如此,人囿於大化之中,與萬物同體,自一日以往,自少而壯、而老、而死,無不變也。

  如果一直困在秋天,那麼人也會失去活力,逐漸逐漸衰弱下來,因為你的體內只有秋陰氣。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是氣之常也,人亦應之,以一日分為四時,朝則為春,日中為夏,日入為秋,夜半為冬。

  朝則人氣始生,病氣衰,故旦慧;日中人氣長,長則勝邪,故安;夕則人氣始衰,邪氣始生,故加;夜半人氣入髒,邪氣獨居於身,故甚也。

  所以,秋取經俞邪在腑,所有人都會因此而生病。

  而且,不只是人,萬事萬物都是如此。

  到時候,動植物都不會生長,長久的秋天會影響滄州的所有節律,屆時別的不說……所有植物到了秋天都會落葉,種子在秋天不會發芽……

  是的,這就是最嚇人的一點,沒有『開春』,沒有年歲流轉,人和動植物的身體甚至會停止生長……

  但壽數卻依然在消耗。

  一個三歲小孩的身體會停留在三歲小孩上面,心智在增長,壽命在減少,但身體在沒有外力幫助的情況下卻會停止發育,因為天地之氣停滯了。

  天地停滯,就是有這麼可怕。

  想要和天地正常的情況下一樣長大,就需要外力幫助,比如吃藥,或者別的什麼辦法來攝取外界的氣,來促進自身內天地的成長,如此才能在死寂的天地之中正常發育。

  就像是沒有空氣,就必須靠氧氣瓶才能活一樣,一個道理。

  可,藥物本身的成長也會停滯,會變成一種無法再生的耗材。

  整個世界就會在這種停滯之中,慢慢死去,緩慢的變成一個什麼都沒有世界。

  滄州到時候,所有活物,恐怕要死十之八九。

  這就是天神離開之後的世界。

  這就是滄州諸多世家鎮壓的『古戰場』。

  名為古戰場,其實一點都沒有戰場,相較於這種天地的死寂來說,斬首九千萬這種破事,史書上都只有一句話的。

  玄化通門大道歌里有記載。

  那句話是:

  『狩靈帝貳佰四十一年,是時西羌胡羯為寇,滄州總兵官水雲山討破之,諸軍爭奮,賊眾奔敗,斬首九千萬級。』

  就這麼一句,留下來的就是所謂的『古戰場』。

  九千萬首級形成的地獄,在天地凝滯面前,也只不過是小事一樁而已。

  真正的崩潰,不是狂風暴雨,而是如死一般的平靜

  而現在,高見卻說自己要衝動這些天地凝滯的秋分之氣。

  哪怕是舒堅,這一瞬也感覺高見在找死。


  天地凝滯是這個世界最恐怖的災難,沒有之一,不再有自然風雨,不再有地質活動,四季停擺,洋流止歇。

  膽敢觸碰這種東西,不止是世家,就連鼠山也會出手格殺掉高見的。

  「我說,你最好放棄這個想法,鼠山雖然說是要幫你,但肯定不會做這種事的。」舒堅認真的說道。

  這隻金絲熊露出了極為人性化的表情,他抓住高見的褲腿說道:「打那裡的主意,是毫無疑問的找死,哪怕是李騶方都保不住你的。」

  高見停了下來,笑了笑:「舒長老,現在是什麼時間?」

  「現在?晚上?應該是丑時吧。」

  「不是這個時間,而是說現在是什麼季節?」

  「冬日,再有幾十天要立春了。」舒堅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馬上立春了啊,立春之日,神都陽京,會舉行大祭,皇帝親自主持,文武百官,神朝上下一齊『過年』,以神朝國運,啟動天壇。」高見淡淡的說道:「天壇,將會推動四季運轉,將新的一年的天地之氣重新運作起來。」

  年關,年關。

  每過一年,便是一關,闖的過去一切安好,闖不過去萬事皆休。

  「年關將底,夕就要來了。」高見如此說道。

  舒堅沒回話,這位很有活力的倉鼠長老陷入了沉默之中,只是盯著高見,眼神中透露著不可置信。

  這年輕人……他怎麼敢的?!

  夕。

  歲之夕,月之夕,日之夕,謂臘為歲夕,晦為月夕,日入為日夕也,日且冥也。日且冥而月且生矣,故字從月半見。

  這是天地凝滯之氣中,最為恐怖,駭人的一種氣,是一切凝滯,一切昏沉,一切冥晦的代名詞。

  『夕』字本身就是終結之意,所以會有『夕陽』『夕年』這種說法,實際上就是在表露結束,毀滅的意思。

  到了那時候,凝滯的天地之氣會化作一頭怪物『夕獸』。

  俗諺形容有人耍賴,欠債不還,如果非要讓他還錢的話,就是『除非等大年三十齣月亮』,那意思就是說,大年三十齣月亮,他才會還錢。

  之所以這麼說,顯然是因為除夕無月。

  為什麼會無月?

  因為,夕獸出現的時候,將會看不到天空。

  日月失行,薄蝕無光。風雨非時,毀折生災。

  五行失行,土受其殃。四時無序,災異頓起。

  夕獸將會徹底遮蔽這片大地和天空的聯繫,凝滯的夕獸將會帶來無盡的災異,所以在那一天的晚上,看不見月亮。

  那時候,就將是天壇啟動的時候。

  天壇啟動,在神朝境內抵禦夕獸。

  與此同時,整個神朝所有民眾,也都會同時舉行祭祀。

  那是某種『習俗』。

  啟動天壇不只是皇帝和朝廷百官要做的,神朝境內的每個人都跑不掉。

  人人各司其職,每個人做什麼,每個勢力做什麼,家族裡面老人做什麼,小孩做什麼,什麼時間點做什麼,都有安排,都有講究。

  甚至就連那天吃什麼,都用習俗來規定好了

  到了那一天,整個神朝境內,甚至是神朝境外的許多地方,都會在那一天同時進行儀式,人人都會燒紙,忌倒污水、倒垃圾、丟棄雜物、掃地、灑水。

  洗澡更衣、打掃衛生,以驅疫病、除惡鬼。

  年底游神,年底祭祖掛青,舉行儺祭。

  必須守歲,屋裡的燈都不要關,要徹夜不滅。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這一切,都是這種『風俗』的一部分,也是天壇啟動儀式的一部分。

  神朝的每一個人,哪怕是叫花子,也要被動員起來。

  那天,世家大戶們,也會分發各種『年貨』,放假的放假,散錢的散錢,名義上是為了過年,實際上也是為了讓所有人都去參與天壇大祭。

  這種不知多少人同時進行的大祭,其具體細節繁複無比,需要依靠無數巫師,道士先生在外面指導,甚至根據地域和國度的不同,每個地方的人要做的事情也不同,但這種不同,正好是整場大祭所需要的。


  而這些祭祀的儀軌,則是由神朝禮部,牽動各方巫覡,儒生,道士,天人等等,依靠他們的各種了解,完成制定,之後分發到各處,強制執行,最後形成了一種習慣性的『風俗』,一代代傳承下來,最終構成了大家習以為常的『平凡事』。

  過年要干很多事情,都是這樣的一部分。

  舉兩個例子的話。

  壓歲錢,是過年習俗之一,年晚飯後長輩要將事先準備好的壓歲錢分給晚輩,據說壓歲錢可以壓住邪祟,晚輩得到壓歲錢就可以平平安安度過一歲。壓歲錢在民俗文化中寓意辟邪驅鬼,保佑平安。壓歲錢最初的用意是鎮惡驅邪。

  光是想想就知道,調動神朝境內十州,縱橫百萬里的人同時做一件事,並且大家的分工還不一樣,並且把這一切固化下來……

  也不知道是如何普及到整個天下的……反正就這麼形成了每個地方的風俗,由每個地方的老人傳承給新人,一代又一代,一代又一代。

  像是南越,有一些地方就需要婦人置鹽米灶上,以碗覆之,視鹽米之聚散以卜豐歉,名曰「祝灶」。男子則置水釜旁,粘東西南北字,中浮小木,視木端所向。以適其方,又審何聲氣。以卜休咎,名曰「灶卦」。

  像是北邊,就放迎春彩花,還要居草庵造酒,除夕以藥襄浸酒中,辟除百病,酒名『屠蘇』。

  各地都要儺神逐疫,各家於街心燒火,雜以爆竹,謂之『籸盆』。

  吳中的村落,此時就要燃火炬,縛長竿杪以照田,爛然盈野,以祈來歲。

  在裴度這些地方,除夕便要圍爐守歲,迨曉不寐,爐中商陸火凡數添之。

  還有神都陽京,還會『敲盆』,那一天,民眾家中的燈盞,杯子,壺,鍋碗,還有其餘的什麼鑊銚箅甑,盆瓮簠簋觥觚,各種擺件,都會在那一天被拿出來敲響。

  各個地方都有不同的『風俗』。

  而這所有的風俗,都是天壇大祭的一部分。

  每個地方官員,每個世家,都需要記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然後按照具體情況安排不同的『風俗』,指揮不同的儀式。

  都按照某種規格調度,共同來完成儀式,相當繁雜。

  一場天壇大祭,實際上需要以無數場單獨的小型祭祀一點點的拼湊起來,最終將天壇大祭的規模擴張到整個神朝。

  國之大事,唯祀與戎。

  祭祀和戰事,是整個國家最重要的活動,而天壇大祭,則是整個神朝最重要的祭祀,每年一次,從不間斷。

  這些祭祀,都會通過天壇的調度,在位於神都陽京的主壇處匯聚。

  這一天,這所有的一切匯聚起來,就是『除夕』。

  除掉夕獸。

  儘管第二年它還會再來。

  只要天地依然是死亡的,夕獸就會源源不斷的再生,每一年都需要來一次。

  光是一聽就知道有多複雜,所需要的計算更是多到難以計數。

  什麼樣的儀式會產生什麼氣。

  產生出來的氣,又什麼氣聯合起來,每個不同的祭祀造成了什麼效果,能夠產生什麼反應,反應之後又有什麼作用。

  這種無限蔓延下去的連鎖反應,其中的節點根本不知道有多少,粗略算算估摸都得上十億這個數字。

  這就是神朝的天壇大祭。

  這就是『除夕』。

  如果成功度過,年關過去,夕獸消散,那麼四季將會繼續運轉。

  之前一直都是這樣的。

  高見來這裡一年都沒有,所以對於這些,他只是聽聞,而從來不曾見過。

  只是這些東西,在玄化通門大道歌之中,都有明確的記載。

  畢竟這可是整個神朝延續了那麼久的傳承,已經融入成為了『文化』的一部分。

  而高見的意思,在舒堅看來,就是說,他想要利用『除夕』。

  他面色凝重的對高見說道:「年輕人,我勸你最好不要。」

  「不管是除夕,還是古戰場,這兩邊有任何一個地方有了一丁點閃失,要麼神朝明年將會持續一整年的寒冬,所有天氣都會凝滯在『除夕』那一晚最寒冷的冬天,要麼滄州持續幾十年的深秋,兩者都不可接受。」

  神朝以前不是沒出現過這種事,天壇啟動失敗,整個神朝境內,凝滯一年,全年都是寒冬,只有來年再行嘗試。

  那可真是……慘不忍睹,就連皇帝都要下罪己詔。

  比起這個,太學選拔,乃至於殺幾個左家的人根本不算什麼。

  看見金絲熊的表情,高見突然笑了。

  他笑著說道:「舒長老,你看,剛剛你還反對來著,現在是不是你也覺得,殺幾個左家人不算什麼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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