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兄弟鬩於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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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3章 兄弟鬩於牆

  時雨及夏收,四野不插刀。

  苦難教會了人們許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不要相信任何統治者。太原府下轄各縣,已經難以看到生產跡象。男男女女,販夫衙役,蕃漢兵卒,都在向關中,勝州,定州,趙州,草原拋家逃戰。到處只看得見兵卒差吏部署軍務,捕捉逃人。在遼州,儀州,沁州等處,鎮將刺史們聚在一團商討降唐已經不是秘密。

  恃憑的強援戰敗。魏博田希德史神驍幾派兵馬,也聽從朝廷號令。成德不回話。被視為天塹的潞州高地,現在從早到晚,步騎源源進入,探馬據說都已經出現在了太原境內!

  一些地方大族,如邢州柴家,太原郭家,王家,紛紛秘密派使稱臣。

  晉陽城裡也有風聲傳出。

  李落落李存勖兄弟在回返北京後,已經以謀不軌名義,拿下了李嗣源、李嗣本、李孝章、曹善、孟知祥、李孝忠、張憲一干人。

  但入朝在河東一直是一股很大的聲音。

  這些人被捕並不能鎮壓所有異見者,暗中還是有不少人主張歸順,如康義誠,張守素,朱叔宗等等,遍布軍政各單位。他們一面營救被捕者,一面聯絡更多人,謀劃清帥側。

  大勢頹然,還不僅如此。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最讓大家不安的是卻是傳出流言,本來同心外御其侮的兄弟倆,少帥似乎有統帥河東殘存實力,讓城別走陰山的意思!

  打可走也可,可問題是亞子還有一些元老、家臣不肯!

  一個中心兩種路線,這怎麼可以?

  韃靼,回鶻,突厥將士,這些日子總在神秘秘的傳些什麼。

  漢軍兵馬,只是冷眼旁觀。

  河東,氣數或絕矣!

  晉陽宮。

  李落落徘徊樹下,愁眉不展。

  一兩人發難,他還能應付,可這廂卻是數十人同時苦勸。

  這些都是親貴,不聽,可能被下克上。聽了,會立即失去權利地盤。殺也殺不得。他只能抓了忍下。可抓了又不能解決問題。

  他們在軍中的支持者甚多,軍中為他們鳴不平的人甚多,贊成歸順的軍卒也不在少數。

  更別說還有一幫漢兒心思不定。

  這當然不是為了忠誠聖唐,驅除韃虜什麼的,而是為了變動中竊取權位。

  「少帥,李嗣昭來報,五月初一,聖駕已抵潞州城下,夾寨圍城。」郭崇韜忽然到來。

  李落落一驚,回過神來,問道:「多少兵馬?」

  「不下十萬。」

  「李嗣昭會不會出問題?」

  「不好說。敵強我弱,人心難測。不過老夫認為,李嗣昭還是穩當的。」郭崇韜安慰道:「感念李大王的將吏——————」

  「放屁!」李落落怒氣沖沖地走來走去:「李嗣源,李存貞,李孝章,哪個不是對亡父忠心耿耿?越忠心,就越可能棄帥保家!」

  但現在糾結這個沒有意義,李嗣昭要降,除了指望軍亂,也鞭長莫及。

  「義武軍有沒有消息?」

  「王帥致書,若成德願意放行,自是來援。」

  李落落急道:「再遣人去趙府曉以利害。」

  郭崇韜連聲應是。

  「李嗣源這幫人怎麼辦?」李落落又問。

  「好好談一談。若水潑不進,就只能火拼一場。」

  李落落找來亞子詢問。

  李存勖聽了,道:「我兄弟避位,禍亂自不作。」

  那還說什麼?

  避位?避不了。

  「走,一起去談談。」

  既然是兄弟,哪有解不開的,李落落相信他能夠說服這幾個人。

  軟禁李嗣源等人的居所離晉陽宮很近。

  不過李嗣源態度強硬,不見。

  這讓兄弟倆十分尷尬。

  他們當然不能就這麼走了。

  李落落在中庭坐下,派家僮把李嗣源、李嗣本、李孝章、李孝忠、李存貞「請」了出來。

  甫一見面,李嗣源就扭過頭:「若是沒改變主意便不要來找。」


  李落落沒有半點慚愧,笑道:「兄長是為家族著想,我就不是?這爭鬥還有的說法,急什麼?」

  李嗣源仿佛聽到了笑話:「為了家族,說的出口!你已是公侯外戚,帶著大夥匡君扶國才是正道。非要占著四鎮權位,除了謀朝篡位,我實在想不到理由。

  李落落搖頭:「我只想保持現狀。」

  「這麼大的藩臣沒有君主能容忍,也沒人會以臣視之。為臣就有不得如此勢力。目前局勢也不現實。你這麼想,只會連命都不住。獻土輔國,這是足以讓千年後都稱頌的功績。」

  在沒有掌握過權力的人面前,道理如此,會疑惑此人為何如此愚蠢,如此不自量力。

  但為了保有權力地位,統治者沒有任何底線。保住權位,就是唯一底線。死亡,那是倒台時才會畏懼的。

  鳥為食亡,人為財死,官為權滅族,自古宜然。

  李落落也在這之內。

  他聽得煩躁了,一甩手:「你少說多話!我來一」

  「那就沒什麼好說了!!」李嗣源神色又轉為了冷淡。

  李落落身子一震,只是看著李嗣源:「邈吉烈,此時此刻,不懼死乎?」

  李嗣源一改沉穩隱忍,毫不退讓的語調如鐵:「事有所不讓,那就從我屍體上踏過去吧。」

  兩人惡狠狠的對視。

  良久,李落落才道:「好,好!那就做你的孤臣賊子去,和你那個聖唐一起爛在地里。有沒有你李嗣源李存貞輩,某都將和來犯軍戰於太原潞州!」

  說罷揚長而去。

  草草談崩。

  李嗣源這麼堅決,以後也不可能談攏了。

  李落落便決定痛下殺手,除掉這幫人及其黨羽,還有那些要歸順的。

  反正他也沒鐵了心要保住太原。

  殺了也就殺了。

  人心丟了也就丟了。

  到時候領著蕃兵,天下之大,哪裡去不得。

  藩鎮內部火併的經驗都很充足,一干人很快擬定布置。

  李落落拔出劍,大聲道:「攘外必先安內,今夜盡誅這群狗肺!」

  但心狠手辣的不止他和他的部下。到了下午,少帥要殺李總管的消息便傳遍全城一併非大家就知道你的盤算,但你要調兵,調兵幹啥,很難推測嗎?

  反對派沒想到他們如此不給面子。

  康義誠、朱叔宗立即帶頭發動叛亂,點火焚城。

  早就虎視眈眈的漢軍跟著騷亂,大掠全城。晉陽士民不是雞鴨,家戶都備了鋼刀強弓。見狀,紛紛抱團殺武夫。

  這在李落落預料內,也不驚慌,只是調兵遣將平叛。

  兩方各拉保衛軍,從馬直,振武軍等十餘支兵馬在晉陽宮展開大戰。

  安安靜靜的道觀里,王真人正在召見張文禮。

  「文禮說得對啊,我也是這麼想的。唇亡齒寒的道理,誰不明白?上官道子,李宏規這些人就不明白。」王鎔感慨道:「我倒是想援晉,可內外受制於權臣強君,唉。」

  「真人何憂?」張文禮智珠在握地笑道:「真人手握五千忠心耿耿的後院軍,小人投來的三千燕軍也聽號令,何懼那上官道子,李宏規,梁公儒,李靄四————

  賊?便是遂行——————」

  後面的話沒說了,只可意會,不可聲張。

  王鎔眼皮子一跳,渾身發冷。

  當年那場禍事他還記得。

  軍隊鼓譟震天,將他親信的幾個道士斬首,寵愛的女冠也被逮捕,逼他伐梁,後來,暗自傾慕的梁逍遙、獨孤畫幾位美人也被送入長安,害得成德也被綁上朝廷戰車————他對梁逍遙幾女非常思念,還暗暗寫詩懷念過。自那以後,他搜羅美人充塞後庭,聊以自慰,至今有美姬六百餘位,也落得個「小李聖」的諢名。

  也正是這兩件事後,他下定決心組建親軍。所幸趙人比魏博文明,未加阻撓。最後募了五千勇士,由募兵內部任命的符習、烏震以及宦官石希蒙等人統領。

  但依然安全感不足。

  「別說了————」王真人趕緊結束這個話題:「光這點人馬,拿他們沒辦法。」


  「兵不足,就增兵以服衙軍。」張文禮慨然道:「文禮請真人再募兵三萬人,交給文禮訓練的話,以文禮的本事,一到兩年,就是一支武德忠信充沛的精兵。」

  王真人一室。

  本來不想再聊這個話題,可一想到剷除四大權臣,威福自專的誘惑——————

  「這不是錢的問題,趙府最不缺的就是錢。倉庫里還有十年的陳糧。我自己——————只是,唉!」他又鬼使神差的左顧右盼,壓低嗓門:「再募三萬,那四個巨賊和朝廷是否會————」

  「真人怕什麼?」張文禮笑眯眯的,滔滔不絕:「趙府的忠孝人民,賢明文武事王六代,整個天下也只此一家。這人心,就使他們不敢亂來。百官對真人有求必應,不正是這種表現嗎?」

  王真人扶額,嘆氣:「過了他們這一關,也難過朝廷那關。我聽說聖人在魏博,下令裁軍————」

  張文禮眼珠子一轉,掇道:「內力不成,便尋外力。不妨買燕軍或義武軍喬裝入境。只要錢到位,哪有請不來的?只要謀劃得當,還政節度矣。」

  若能借王鎔之手搞亂成德,以王鎔的積仇加上其荒怠的性子,自己趁勢取權貴還不簡簡單單?

  聽到這,對張文禮欣賞喜愛不已的王鎔也不得不加以斥責:「文禮是何居心?不妥,這事就算辦成,也會引得朝廷來討。念你心直口快,此番不究,今後不可再言!」

  「是,是,真人恕罪。」張文禮忙躬身。

  「那————援晉之事,究竟如何?」他將話題拉回。

  王鎔頹然道:「明日,我召那四賊聊聊吧。」

  話音落地,忽然,在門外放哨的愛妾虞氏、曲氏匆匆的跑了進來:「王郎,將軍們來了!」

  王鎔推了張文禮一把,兩人立刻正襟危坐,擺出論道談玄的姿態。

  很快,中門使梁公儒,親從事務使李宏規,司馬李靄,馬步都虞侯上官道子聯袂而入。身後跟著大批甲士文官,步履沉沉。

  看見那四張毫無表情的老臉,張文禮默默低下頭,不自覺停止了交談。

  四人成排大踏步進得殿中:「參見大帥!」

  王鎔擺擺手:「免禮,請坐。」

  四人坐下。

  「啪!」的一聲脆響響起。

  卻是一個文官搶步上前,揪住張文禮幾個耳光,將其幞頭打落,披頭散髮。

  張文禮昏頭轉向,驚怒交加,捂著臉驚愕地看著那文官:「你、你敢打我——

  「」

  說著看向王鎔。

  此人冷冰冰的:「我輩奏事,你是個什麼賤人,不避場。再敢多嘴,斬於劍下也是等閒!」

  「閉嘴!」王鎔喝停了他:「出去。」

  「哼。」上官道子覷著張文禮背影,陰森森道:「張文禮此人,觀面相就是兇險小人,少帥可知親近此人會有什麼後果?」

  王鎔繃著臉:「我只是與他談論修道罷了。

  「你」

  「他懂修道?」上官道子追問。

  「懂的。」

  上官道子當即揚聲:「來人,將那張文禮帶回!某與他論道一二,看看他師承何門,會畫什麼符。」

  眼見要露餡,王鎔焉了,忙道:「他不甚懂————放心,我不會重用他。」

  上官道子臉色稍霽,仍然厲聲訓斥:「加冠才多久就謊話連篇,整日以玩弄神鬼女人,整治小人賤事為能!躲在城外修仙,動輒就是一月兩月不回家。如果出現閃失,有人閉門不納,少帥打算去往何處安身?叔祖的教訓,好自為之!」

  說著,示威性的按按劍柄,冷不防看了看周圍幾個道士,似乎一言不合,就要當場處死。

  「知道了。」王鎔悶聲應道。

  「今日所來,為議河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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