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楊溝河
第393章 楊溝河
魏州。
寒夜當中，只有腳步踏草，把凍得結結實實的黃土坂地踩得咚咚響的動靜。
樹林裡，就看見一彪人牽著馬走一步看一步。為了省勁，大隊的馬鈴鐺、馬甲、
人的兵甲早已摘下，裝在皮包里，由武夫們夯吃夯吃地挎著。嘴裡或多或少都嚼著草根樹皮，免得有人嘀嘀咕咕。
摩利支天是狼皮帽子，畫了憤怒金剛相的黑衣。龍捷軍象青，象春，是綠衣綠簪子。豹子軍是紅圍脖。興國軍是黃袍——————總有十幾個軍籍，正是混成編制的前鋒部。
元城郊外，馬軍全力趕赴，不銷半天。本來搶占地形這事，動作也該火速些。可李彥真李捷，忽索月覺得燕軍離得近，更快，怕遭到埋伏。畢竟，當收到燕軍出兵的消息，燕軍多半已經出發很久了。就這樣小心翼翼地，在游奕使攔子和本軍斥候的兩重指引下，變奏而行。
一片沉重腳步里，走在前頭的李彥真丟開韁繩，打了個手勢。軍卒們嗡嗡的原地倒下，坐下，吃喝東西，給坐騎加料。
李彥真極目四望。
西北方，能看到魏州和元城及附屬的外部堡壘的點點星火。
腳下林子在一個斷裂隆起的平原上。
坎下沒多少遮蔽，廣袤遼原犬牙交錯著農田，果樹桑林。丘陵起伏里，村落市集渺無人煙。四下大樹盤亘，稻草人林立，風掠過而嗚嗚晃晃。當其間，一條河大約南北貫流。
榛榛莽莽，滄海桑田。
李彥真叫過來田希德分派的官吏嚮導：「我記得元和郡縣圖志，沒說元城南郊有河啊？」
魏吏道：「這原本是個逢冬而枯的溪。大中時軍府引來濟水打做渠，下頭還修堰塘，以保秋冬用水，沒名字，我們和鄉人依著不知何時的習慣，叫楊溝河。」
「這樣——————」李彥真指著前後遠處，又打探：「現在這地方是哪？」
「馬陵鎮。」
「孫臏破龐涓那個馬陵？」
「不清楚，地方上傳是這麼傳的。」
天黑又不敢張火，李彥真只能憑著記憶構建方位：「馬陵鎮前頭是哪？」
「依次是長堤鎮的楊鄉，故城鄉，王莽鄉，重耳——————」
「馬陵到館陶多遠？」
「一天。」
「前面都是這種沒遮掩的平地嗎？」
「有樹林，但不多，而且幽州人為著用兵勘敵，大概已經都砍了。陂溝什麼的也有，但也不多，也都不大，整個河北就是一個大平原。」
「嗯嗯，你歇著去吧。」李彥真擺擺手，找來李捷，忽索月，把情況講完，主張道：「我看就不再往前走了。燕軍比我們多，出發比我們早，馬陵前頭應該已經被他們占住。我們大軍才動身，前頭就是還有好地形我們也搶不贏。此處背靠元城，腳下有丈高土坎，面前楊溝河雖然衰水位，但你們看岸塗，水勢少說還有膝蓋深。就立足此處，怎麼樣？」
忽索月打量著楊溝河平原，眉頭緊皺：「燕軍肯定是先到的，有以逸待勞、
以整擊混亂、以嚴兵對作業的優勢。而且一路過來，我和游奕對接十餘遭，兩軍攔子廝殺得極凶！燕軍也必然知道我們來了。立足此處，大軍抵達當口，燕賊只要不是信奉半渡不擊，就一定會來搶戰。這河我看不短，誰也不敢說能守全，萬一讓燕賊突過河，無論是踏入剛到的正在整頓的疲師，還是在造簡單營寨的散軍，我軍都有大敗風險，而且很高！」
「不如回報聖人，在適才經過的陳村立足？」他建議道：「陳村至此還有幾里，大軍在陳村駐下，可為緩衝，這個距離過來交戰也不遠。我們立足楊溝。如燕軍聞訊搶戰，即為大軍作業安保。」
說完，忽索月看看李彥真，又徵求李捷意見。
李捷一笑：「俺回鵑人，不知兵法，只跟聖人學了些皮毛。二位覺得怎麼好，俺就點腦袋。」
是冒險地形有利，但貼近敵軍，缺乏緩衝的楊溝立足，還是退後數里在陳村立足，讓大軍有更安全的集結和展開空間？
想到聖人穩打穩戰的指示，李彥真吩咐：「那就照索月說的回報李大聖！」
說完回身樹林裡叫道：「馬軍各將，馬別忘了加料！加完料，出林子找到可以蓄力的位置休整。人分批打盹，一個時辰一換！但和衣帶甲而眠！步軍都倒下睡，只是將領全過來，俺們商量，看在哪設下槍陣，拒馬！」
話音落地，李彥真臉色一沉，他半跪在地，身形一挺，臉朝坎下，手朝後一擺。倒下各處的步騎軍卒，頓時就神經反射的紛紛跳起，拆開甲包，拽馬翻上。
卻被李彥真兇狠的低喝：「別吵！」
李彥真走到坎邊，躲在一棵樹後。
眾軍蹲在後頭，只覺心蓬蓬的。難道得知軍情的燕人，調動大隊來捕捉他們前鋒了？
不知過了多久，才見李彥真摸了回來，遠遠的笑：「嗨，百來騎游兵，也不知是領受什麼任務的甚麼兵，只是朝俺們這搜索來！備戰，來之屠之！」
眾人忙活著，突然就聽見明顯的人馬錯落。
不僅是剛才的一路。其他地方，都有諸多聲浪朝著楊溝一帶匯聚。
淒冷里，即使黑夜，也隱約可見數團移動的黑群對著楊溝靠近！
低低的呼哨口令應和。
眼見著就越聚越多，四下部警，尋找高地，沿河驗水，對著坎上林子指指戳戳。足足上千騎蝟集，不掩形跡，顯然就是大軍前驅。
很快，遠處悶雷似的，燕軍大隊，終於跟了上來。
「看來劉仁恭是不想讓出此處。」李彥真說著，三將對視一眼。
「這地形，我們占了最有利，他看俺們來搶，肯定不願讓人！」忽索月披甲上馬：「況我輩此處不戰，行軍大隊就可能遭攻。聖人不欲行軍遇擾，就得退回大營。保守大營，燕軍就能嘗試控制四處，襲擊渡口，與我爭糧道與歸途！那樣，形勢就很不利了！」
李捷低嘆，瞭望道：「不曉得敵軍有多少？若是三五萬的夜間強行軍而來，只有請聖人增兵。」
「且先幹過一場！」李彥真跳下坎，招手大呼：「馬步就位！」
撩人夜色已經騷動起來。
楊溝這廂，一隊隊燕軍騎兵轟隆隆的出現在田裡。
劉仁恭點的是李潔白、李達舛、旦利結豐、耶律小從、詩靈等九個契丹突厥將領，李桓山、李奧羯、度奇西西三個奚人。麾下各幾百山後、銀胡錄馬軍。加上做為都管的女婿王敬柔所部一萬漢軍步騎，兩萬餘人。要是攔子對王師前鋒判斷不走大漏，幾乎是穩穩吃定對手。
為此，不曾久歇。
當騎兵的，不得不惜馬力，大隊全程大半都是各自牽馬後頭看前頭。
——
從大營一路走到這，上下全是汗水淋漓。
到了場子，見里外穿行約束的軍官們聚到一處，說話去了。
大隊乾脆叢叢就地睡下，大口的喝水。
看著隊伍懈怠，都虞侯周知裕急匆匆的走進人群，踹腳喝罵：「馬的步的都站起來！想歇息，探明敵情，軍令下來再歇！溝對面就是王師，不怕一路騎卒殺奔來，剁了爾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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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州。
寒夜當中，只有腳步踏草，把凍得結結實實的黃土坂地踩得咚咚響的動靜。
樹林裡，就看見一彪人牽著馬走一步看一步。為了省勁，大隊的馬鈴鐺、馬甲、
人的兵甲早已摘下，裝在皮包里，由武夫們夯吃夯吃地挎著。嘴裡或多或少都嚼著草根樹皮，免得有人嘀嘀咕咕。
摩利支天是狼皮帽子，畫了憤怒金剛相的黑衣。龍捷軍象青，象春，是綠衣綠簪子。豹子軍是紅圍脖。興國軍是黃袍——————總有十幾個軍籍，正是混成編制的前鋒部。
元城郊外，馬軍全力趕赴，不銷半天。本來搶占地形這事，動作也該火速些。可李彥真李捷，忽索月覺得燕軍離得近，更快，怕遭到埋伏。畢竟，當收到燕軍出兵的消息，燕軍多半已經出發很久了。就這樣小心翼翼地，在游奕使攔子和本軍斥候的兩重指引下，變奏而行。
一片沉重腳步里，走在前頭的李彥真丟開韁繩，打了個手勢。軍卒們嗡嗡的原地倒下，坐下，吃喝東西，給坐騎加料。
李彥真極目四望。
西北方，能看到魏州和元城及附屬的外部堡壘的點點星火。
腳下林子在一個斷裂隆起的平原上。
坎下沒多少遮蔽，廣袤遼原犬牙交錯著農田，果樹桑林。丘陵起伏里，村落市集渺無人煙。四下大樹盤亘，稻草人林立，風掠過而嗚嗚晃晃。當其間，一條河大約南北貫流。
榛榛莽莽，滄海桑田。
李彥真叫過來田希德分派的官吏嚮導：「我記得元和郡縣圖志，沒說元城南郊有河啊？」
魏吏道：「這原本是個逢冬而枯的溪。大中時軍府引來濟水打做渠，下頭還修堰塘，以保秋冬用水，沒名字，我們和鄉人依著不知何時的習慣，叫楊溝河。」
「這樣——————」李彥真指著前後遠處，又打探：「現在這地方是哪？」
「馬陵鎮。」
「孫臏破龐涓那個馬陵？」
「不清楚，地方上傳是這麼傳的。」
天黑又不敢張火，李彥真只能憑著記憶構建方位：「馬陵鎮前頭是哪？」
「依次是長堤鎮的楊鄉，故城鄉，王莽鄉，重耳——————」
「馬陵到館陶多遠？」
「一天。」
「前面都是這種沒遮掩的平地嗎？」
「有樹林，但不多，而且幽州人為著用兵勘敵，大概已經都砍了。陂溝什麼的也有，但也不多，也都不大，整個河北就是一個大平原。」
「嗯嗯，你歇著去吧。」李彥真擺擺手，找來李捷，忽索月，把情況講完，主張道：「我看就不再往前走了。燕軍比我們多，出發比我們早，馬陵前頭應該已經被他們占住。我們大軍才動身，前頭就是還有好地形我們也搶不贏。此處背靠元城，腳下有丈高土坎，面前楊溝河雖然衰水位，但你們看岸塗，水勢少說還有膝蓋深。就立足此處，怎麼樣？」
忽索月打量著楊溝河平原，眉頭緊皺：「燕軍肯定是先到的，有以逸待勞、
以整擊混亂、以嚴兵對作業的優勢。而且一路過來，我和游奕對接十餘遭，兩軍攔子廝殺得極凶！燕軍也必然知道我們來了。立足此處，大軍抵達當口，燕賊只要不是信奉半渡不擊，就一定會來搶戰。這河我看不短，誰也不敢說能守全，萬一讓燕賊突過河，無論是踏入剛到的正在整頓的疲師，還是在造簡單營寨的散軍，我軍都有大敗風險，而且很高！」
「不如回報聖人，在適才經過的陳村立足？」他建議道：「陳村至此還有幾里，大軍在陳村駐下，可為緩衝，這個距離過來交戰也不遠。我們立足楊溝。如燕軍聞訊搶戰，即為大軍作業安保。」
說完，忽索月看看李彥真，又徵求李捷意見。
李捷一笑：「俺回鵑人，不知兵法，只跟聖人學了些皮毛。二位覺得怎麼好，俺就點腦袋。」
是冒險地形有利，但貼近敵軍，缺乏緩衝的楊溝立足，還是退後數里在陳村立足，讓大軍有更安全的集結和展開空間？
想到聖人穩打穩戰的指示，李彥真吩咐：「那就照索月說的回報李大聖！」
說完回身樹林裡叫道：「馬軍各將，馬別忘了加料！加完料，出林子找到可以蓄力的位置休整。人分批打盹，一個時辰一換！但和衣帶甲而眠！步軍都倒下睡，只是將領全過來，俺們商量，看在哪設下槍陣，拒馬！」
話音落地，李彥真臉色一沉，他半跪在地，身形一挺，臉朝坎下，手朝後一擺。倒下各處的步騎軍卒，頓時就神經反射的紛紛跳起，拆開甲包，拽馬翻上。
卻被李彥真兇狠的低喝：「別吵！」
李彥真走到坎邊，躲在一棵樹後。
眾軍蹲在後頭，只覺心蓬蓬的。難道得知軍情的燕人，調動大隊來捕捉他們前鋒了？
不知過了多久，才見李彥真摸了回來，遠遠的笑：「嗨，百來騎游兵，也不知是領受什麼任務的甚麼兵，只是朝俺們這搜索來！備戰，來之屠之！」
眾人忙活著，突然就聽見明顯的人馬錯落。
不僅是剛才的一路。其他地方，都有諸多聲浪朝著楊溝一帶匯聚。
淒冷里，即使黑夜，也隱約可見數團移動的黑群對著楊溝靠近！
低低的呼哨口令應和。
眼見著就越聚越多，四下部警，尋找高地，沿河驗水，對著坎上林子指指戳戳。足足上千騎蝟集，不掩形跡，顯然就是大軍前驅。
很快，遠處悶雷似的，燕軍大隊，終於跟了上來。
「看來劉仁恭是不想讓出此處。」李彥真說著，三將對視一眼。
「這地形，我們占了最有利，他看俺們來搶，肯定不願讓人！」忽索月披甲上馬：「況我輩此處不戰，行軍大隊就可能遭攻。聖人不欲行軍遇擾，就得退回大營。保守大營，燕軍就能嘗試控制四處，襲擊渡口，與我爭糧道與歸途！那樣，形勢就很不利了！」
李捷低嘆，瞭望道：「不曉得敵軍有多少？若是三五萬的夜間強行軍而來，只有請聖人增兵。」
「且先幹過一場！」李彥真跳下坎，招手大呼：「馬步就位！」
撩人夜色已經騷動起來。
楊溝這廂，一隊隊燕軍騎兵轟隆隆的出現在田裡。
劉仁恭點的是李潔白、李達舛、旦利結豐、耶律小從、詩靈等九個契丹突厥將領，李桓山、李奧羯、度奇西西三個奚人。麾下各幾百山後、銀胡錄馬軍。加上做為都管的女婿王敬柔所部一萬漢軍步騎，兩萬餘人。要是攔子對王師前鋒判斷不走大漏，幾乎是穩穩吃定對手。
為此，不曾久歇。
當騎兵的，不得不惜馬力，大隊全程大半都是各自牽馬後頭看前頭。
——
從大營一路走到這，上下全是汗水淋漓。
到了場子，見里外穿行約束的軍官們聚到一處，說話去了。
大隊乾脆叢叢就地睡下，大口的喝水。
看著隊伍懈怠，都虞侯周知裕急匆匆的走進人群，踹腳喝罵：「馬的步的都站起來！想歇息，探明敵情，軍令下來再歇！溝對面就是王師，不怕一路騎卒殺奔來，剁了爾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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