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克用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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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0章 克用之死

  李落落又一次從前線煩躁的返回大本營。

  所路晉軍,進抵河陽、溫、汜水、河陰一岸已久。

  除河陽三城,論弘毅、丘弘禮各部在大河沿線設尖山寨、少溪寨、玉仙寨、

  廟子寨、勝利寨等軍堡,嚴兵部守。旬日來,大軍挑戰數十次,白戰夜戰,皆不得渡。

  搶灘戰鬥,真是麻煩噁心!

  李落落長吁短嘆:「這還只是一路偏師,都奈何不得,俟主力到來,豈不燒營遁太原?」

  「不如會兵衛州,夾擊魏博,絕王師北援之路。」近來愈發沉默的安元信主張道。

  安元信,代北人,不知種類。父順琳,為緣邊鎮將。其以將門幼事李氏家族。光啟中與赫連鐸戰於居庸關,兵敗,因害怕李克用問責,奔義武。李克用下台後,回歸軍府。

  李落落待之如初,用為鐵林軍使。

  「哪有這麼簡單!」安重進冷嗤:「衛州、滑州、濮州數百里皆可北渡,如何絕?」

  「我的意思是,在衛州、相州、魏州臨河處設堅,遏其糧道。王師北上,定是主力傾巢而出,糧道多長,可想而知。」

  「去給劉仁恭打掩護?」李落落鄙夷:「敗了是俺們的,贏了也在魏博戰事拿不到主動權話語權。今三郎攻關中,幽州人在東路打得天下騷擾,我在孟州,應當做汴莊子!」

  「這河,還有別的辦法。」他摸著下巴,篤定道:「從柏崖倉到河陰橋,這麼長的河段,難道論弘毅輩能處處看守?明日以後,我要親自沿河偵察地形,軍勢。看看,能否找幾個可供夜裡偷渡的地方!待王師北上,便直取汴梁。」

  「少帥,晉陽密報。」忽有文官步入。

  「嗯?」密報,李洛落注意到這個用詞。

  文官走到身邊遞出信件,附耳低語:「數日前,李大王百般相逼,要與王妃回神武川。小郡主各人苦勸,王不聽。留守安金全不得已,遣兵款送,大王夫婦已走。」

  李落落翻看著信件:「他發什麼瘋?有病還折騰!」

  李克用抱病已久。

  不是什麼疑難雜症,十武六帶的疽,聖人也有。致不致死不好說。後世符存審披瘡百餘處,還算壽終了,這醫學奇蹟你怎麼說?只能說看保養也看運氣。長期鬱結,不注意調養,其他明傷暗疾也多,就很危險。李克用幾樣都占。後世他熬到了唐亡,這會各方面情況糟糕得多,各種傷病控制也就惱火。年初開始偶爾疽發,到下半年已時常沒法翻身下臥,只能坐。最近的一次,短暫的時間裡手腳發直,驚得雞飛狗跳,在李妙微一干人的悉心照料下才好轉。

  文官說:「應是自感疾大漸。不然安留守他們,也不會同意。」

  「我走時去看他,都還好好的噠?」李落落質問:「趁我不在找麻煩,還能回神武川,也挺精神噠?哪有大漸跡象?」

  「病情,死生事,除了自己,外人焉能精細掌控,感同身受。」

  「他不亂竄,亂發脾氣,不就不會大漸了嗎?俺上次要宰他,也不是真箇敢怎樣,只是一時火氣上頭。他還生我氣呢?」

  李落落聳聳肩。

  文官建議道:「仆請回師奉起居,以俟不測。」

  李落落收拾心情:「他跑去神武川,真若大漸,我從孟州趕回代州,大概也來不及,還壞了軍事。可見他沒打算見我,我也不去添堵了。」

  龍山,萬壽觀。

  李克用杵著木棒一瘤一拐走出臥室。

  劉道尋扶著他。

  行到大門,夫妻止步。

  「餵。」李克用招來燒柴的老蒼頭。

  「李大王?!」老蒼頭驚喜:「大王病好些了麼?」

  「好些了。」

  「那便好,那便好。」

  「大郎三郎出兵多久了?」李克用關切道。

  「軍府大事仆有所耳聞,實不知詳。」風雪大作,狂風幾乎淹沒人聲,老蒼頭勸道:「大王還是避著安心養病吧。我去燒炭,一會給大王加火。春天不遠了,到時病就好了。」

  李克用點點頭,拍拍老蒼頭:「下去歇著吧!」

  李克用邁出門檻,走到紛紛白雪裡,閉眼對天,伸手接住雪花:「新鮮!整日在屋裡坐躺,渾身不痛,躺都躺痛了!」


  他走到欄杆邊靠著。

  龍山之巔,陰天流雲。山下蒼林翠竹間,霧淞沆碭。遠方群山,凍雪為枝。

  「好大的雪。」李克用開心地嘀咕了一句,他從未靜心看過山河,也很久沒看過了。

  「這麼大的雪出兵。」

  「亞子才十五,會打仗嗎?大郎唉。」

  「康君立、李嗣昭若能左右一個跟著亞子身邊就好了。」

  「不該再打的————這豎子,問也不問我一聲。」

  「李家要毀在他兄弟手上。」

  「吾思給我寫信沒有?是不是被大郎扣下了?」

  「這個小畜生!」

  「他給亞子辦親事,這麼久了,韓媳婦人影我也沒見著。」

  「姐姐,我看我們還得離開這。」

  孤零零的看了一會。

  李克用又不高興了,杵著木棒,拉著劉道尋就走:「不看了,不看了,姐姐,我們走,走——————」

  身邊幾個負責照顧他的家僮已經不知該做甚,下意識的緊緊跟在夫妻身後。

  李克用兜兜轉轉找到下山道,跌跌撞撞地就朝入口走。

  躲在廊檐下烤火的監視他的幾個沙陀軍官這才反應過來,跑在前面攔住他:「大王,大王!你去哪裡?」

  李克用容色冷峻,木棒向北指指:「神武川。」

  領頭沙陀軍官臉都白了。

  李落落給他們的命令,就是死死看住老帥。現在老帥要去老家,也是沙陀聚居區的神武川,這就有復辟可能。他作為監守,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大王去神武川幹什麼?且在龍山安心休養,如是思念親眷,俺們這就去請小郡主,二夫人。」

  李克用一棒打在他身上:「我回我自己家也不成麼?」

  他推開那沙陀軍官,拉著劉道尋就向下走,瞧也不瞧擋在周遭的軍兵。

  「大王!大王!」那沙陀軍官擠到前路,張開雙臂。

  一幫士卒,同樣一臉急切,都圍上來勸。七手八腳的,就要把李克用逮回萬壽觀。

  不知不覺間,面無表情的劉道尋已淚流滿面,緊緊拉著李克用,瞪著眾軍:「我夫婦還能礙著你們什麼事?抓我們回去,自然也不會活著!」

  沙陀軍官沉默半晌,咬咬牙,行禮下去:「容俺們下山稟報。主者同意,俺們就一路護送!」

  李克用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就往下走:去吧!我夫婦走得慢,足夠你們回報。」

  車馬北馳。

  李克用斜靠在窗邊。

  李妙微、李嗣源幾人環座一周。

  「李公,你在寫什麼。」聽著筆墨聲,李克用問道。

  李襲吉微笑:「著書。」

  李克用笑,悠然道:「廣明亂後,諸侯割據方面,競延名士。梁有裴迪,韋震,蕭聞禮。燕有馬郁,漢有李巨川,荊有鄭准,盧延讓,岐有王超,錢塘有羅隱,魏有李山甫————晉有李襲吉。而王超為茂貞書天子,韋震面懾兵威,敬翔獻顛覆計,李山甫謀殺王鐸於高雞泊——————士風臣節,豈若是乎?蓋文苑之豺狼,儒林荊棘!至於今日,王超李山甫不知所蹤,裴迪為亂軍所殺——————果然紛紛報應。你為我行政多年,難道是畏懼了,故著書立說,以紀平生?」

  不待李襲吉說話,李克用又興致勃勃道:「王超以《鳳鳴集》三十卷傳世,述西岐地理人文,巢亂見聞,錄表奏時文,兼為自己和李茂貞辯解。你寫的,是什麼書?」

  李襲吉道:「史書。」

  李克用喃喃:「史書——————什麼史?」

  「先君本紀,本帝本紀。及兩紀列傳、四夷、忠良、國賊、烈女、藩鎮世家、諸姬諸王。」

  「為何是這兩紀?」

  「兩京累亂,史官披害,圖書損失無計。今上專制,百僚噤蟬。恐愍帝國史失傳,本帝國史曲筆。」

  「你就不會曲筆?」李克用撐著腦袋:「你立史,好惡是非以什麼為準?」

  「以經典好惡為好惡,以時人是非為是非。未躋廟堂,自不曲筆。」

  「我在哪裡?」李克用一笑,道:「是不是在國賊?」


  李襲吉撫須,點頭。

  「笑死了。」他臉色一下陰沉,冷笑道:「我征戰一生,竟至於為伍朱溫。」

  李襲吉告一聲罪。

  「念!」

  李襲吉怕氣死他:「大王還是別聽了,以後康復了,再聽不遲。」

  李克用一把掀翻案幾,全然沒有適才半點翩然風度:「念!!」

  「我來我來!」李妙微苦笑三兩聲,抱著他胳膊哄了一會,找出那捲捧在膝蓋上,清了清嗓子:「————河東節度使李克用,其先本號朱邪,出自突厥————」

  「————沙陀素強,而國昌恃功橫恣,惑帝患之,乃徙大同軍防禦使,國昌稱疾。國昌子克用,尤善騎射,能仰中雙鳧,為雲州將。已而國昌拒命,克用乃殺段文楚,據云州。朝廷以盧簡方會兵討之。簡方行至嵐州,軍潰,由是——————」

  「等等。」李克用皺眉,糾正道:「我當時在蔚州服役。段文楚是因削賞被衙軍逮捕,召我帶頭,我才回的雲州,殺他以順軍心。不是父親拒移鎮,我就殺段文楚,我瘋了?還有,嵐州軍潰是因盧簡方突然病卒。你這寫的,怎麼成了軍隊自行潰散?」

  李襲吉頷首:「仆輩文人,不在軍中,知之不全。」

  李妙微繼續讀道:「——————廣明元年,李琢會幽州、雲州擊沙陀,克用與幽州軍相拒雄武軍。其叔父友金以蔚、朔州降於琢,克用聞之,遽還。幽州軍追至藥兒嶺,大敗之,琢軍夾擊,又敗蔚州。沙陀大潰,克用父子亡韃靼。」

  「赫連鐸!李友金!」李克用暴怒,咬牙切齒:「還有高文集,契密章這兩個狗賊!」

  「還生什麼氣,都過去這多年了。」見他精氣神不錯,劉道尋心情也好了很多,靠在他懷裡,輕輕笑:「再說,李友金他們背叛你,你後來復位也沒怎麼。

  這說明,你當時就不氣的。」

  「哼。」李克用往後一靠:「我不跟小人一般見識。」

  「————克用少驍勇,軍中號曰李鴉兒。一目眇,又號獨眼龍,威名蓋於代北。其在韃靼,懼其圖己,因時從群豪射獵,或掛針於木,或立馬鞭,百步無虛,群·服以為神——————」

  「哇!」李妙微哇的一聲抬起頭,目露驚艷,歡呼鼓掌:「百步射針吶,哇!天吶,這麼厲害嗎?怎麼沒聽父親提過?」

  李克用忍著得意,冷冷淡淡:「有手就行的事,有什麼好說。」

  可惜,我手沒了!

  「啊。」李妙微打量著自己雙手:「我手呢,我手呢?」

  「繼續念。」

  「————克用赴京師。二月,敗黃鄴於石堤谷。三月,敗趙璋、尚讓良田坡。會攻長安,破巢軍渭橋,自金光門先入,復破巢軍望春宮。四年,以兵五萬救陳州,破尚讓太康,又破黃鄴西華。再破黃巢中牟,兩軍纏戰,至封丘,又敗黃巢,巢脫身走,克用夜馳——————」

  「戰神!」李妙微笑嘻嘻地讚嘆,捧住他臉。

  李克用掐起指頭細數。老部下們,如今幾乎已全部離他而去。

  一開始,李妙微念一段,李克用就吐槽幾句。慢慢地,李克用只是默默聽著。等李妙微讀到大姐入宮,他擺擺手:「就到這吧。」

  「事實是怎樣,你就怎樣記,只是這歸類————」他到底是自負甚高,羞恥心甚強:「能不能改一改?」

  「————大王肇跡陰山,驅虎中原,殄氛秦川,賜姓受封,累援王室,可謂功矣。然雖茂勤王之績,及亂京都,脅同州,欲致君王非命,比桓文輔周,有所愧乎!累功積德,未比李郭。匡君扶國,虧於平臣。議論國賊,理所固焉!

  改——————天下著史人,豈獨襲吉哉。」

  李克用慘叫一聲,疽病發作。

  獨臂捂著肩膀,渾身劇顫,口吐鮮血,兩眼發直。

  「阿父!」李妙微撲倒,架住父親。

  劉道尋大哭,死死抱著李克用,汩汩熱淚洶湧在他滿臉:「李郎,你冷靜!

  ,李克用打抖的手爪推開妻女,攥著史書。

  「大唐會全盤否定我麼?」

  「天下著史人,豈獨太史哉。」

  李克用神情一松:「昭昭青史,何時流傳?」

  「人亡稿出,國亡成史。」


  「汝輩史臣,待我等如此嚴峻。不知待天子,又是如何。」

  李襲吉找出本帝本紀。

  「天子身長八尺五寸,趨捷便槍馬,剽悍好鬥於軍中,將吏親戚莫不敬憚。」

  李克用不說話。

  李襲吉跳轉。

  「而處宮中,君臣宣淫,無所禁止。」

  「每與作樂望仙台,曰脫衣牌,妃主宮人皆赤裸一室。」

  「造九層床,比圓丘之制。妃主百餘人,同眠上下。」

  「孟氏,鄭氏,愍帝妃也,迎而私之。」

  「幽會宗女,沒收人妻,匿奸道觀————

  」

  「興裸游殿,令諸女交媾池中————」

  「醜聲穢行著聞坊里,朝廷恥之。」

  聽講幾段,李妙微已經漲紅了臉。

  沒想到你是這麼個渾蛋!虧她之前還卸衣,想成為他的女人!

  「可以了。」李克用按按手,心滿意足:「好,寫的好。」

  他偏頭眯著眼對李襲吉笑道:「但朝廷肯定會定為謗書穢史,為那淫魔遮掩,你要想辦法保存下去,也要保證自己的安全。」

  「咦?」他揉了揉眼睛,視線中的幾人,模糊了。努力一會,還是看不清。

  他點點頭,笑笑,拍拍李襲吉:「你的才學,豈止寫書。跟我混了這麼多年,兩袖清風,也沒有一抒抱負的機會,我真是!你走吧。」

  他的精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低沉:「如果大郎三郎要對付的是朱溫的那幫豬兒子,我怎麼會不放心?你走吧,做個逍遙江湖的散人。況且,你的志向本來不就是這個嗎?走吧。」

  「當然,這只是一個建議。」李克用笑道:「我也做不得主了,公不願,我也沒法子。」

  這話已有交代後事的味道。

  車廂的其他三人,直接哭成一團:「好好的,說這些干甚!」

  「我還沒死,哭哭啼啼,吵死人!」李克用甩開三人,仰頭躺倒,翹起一隻腳,以一種病弱的聲音緩緩說道:「我觀形勢,如幽州不能勝,則轉亂為治定矣。那時,嗣源我兒就向落落他們服軟,然後伺機發變,能控制河東最好,不行就領我家族和願意入朝的走。放心,他不會拿你們怎樣。最後呢,就好好效力,鑽營軍政,以後和豬兒他們,儘可能保我那外孫即位。」

  「兒誓死以事賢妃代王!」李嗣源泣聲應下,但詢問:「兒無兵權,如何行事?」

  因為對聖人持暖昧,又反對出兵,李嗣源一干將領已被新軍府邊緣化。

  「鐵林軍,從馬直,飛騰軍,保衛軍,奉義軍——————這多番號,各軍驕兵悍將那多,以你的能力、名聲和關係,還拉不到一幫起事的?」

  「好!」

  「姐姐就別去了。」李克用撫摸著劉道尋頭髮,夫妻依偎在一起:「去了東京,無異羊入虎口,他定會姦淫姐姐。」

  劉道尋對這個女婿也沒半點好感,誓言道:「我明白,不會讓他得逞。」

  「妙微,你大夫人無後,你就過繼給她做女吧。」李克用又吩咐二女:「以後隱姓埋名嫁個妥善人家,小兩口守著你娘過日子。」

  李妙微淚水盈盈的大眼睛看著地板,輕輕點頭。

  「更多的事,你們幾個看著來吧,我管不了那多咯。」劉道尋懷裡,李克用聲音漸至微不可聞。

  晚些時候,一家人在聖善寺住下。

  李克用厭躺,命李嗣源將他抬出禪房,讓李襲吉給他作畫。

  這黑燈瞎火的,只有幾盞油燈,一地雪光————李老太爺也只得搬來桌案努力畫。

  點點黑夜白雪飄飛屋檐。

  李克用縮在躺椅上,仰頭望著雪夜。

  劉道尋站在身後,雙手搭肩,言笑晏晏。

  李妙微,李嗣源一對兒女,一左一右。

  李襲吉左撐畫案,右執筆點料下紙,聚集會神。

  「給我拿只簫。」李克用輕聲道。

  侍者取來。

  李克用兩手前後持簫吹響。曲調清靈,輕鬆,悠揚,泛神。像行舟江上,釣魚冬雪中,立於夏雨荷塘。

  聲聲宮商融入風,李克用思緒飄飛,念力漸去。

  「今夕何夕?」他突然問。

  「光化元年十二月。」

  「如果,時間可以永遠停在這一刻————」以旁人聽不到的呢喃,曲終簫落,李克用抽搐著歪頭死去。

  李襲吉顆顆淚水滴落,在剛成形的《李大王夜宿聖善寺圖》拓開一片水痕。

  李嗣源頹然坐地。

  劉道尋將李克用摟在懷裡,悽厲尖叫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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