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一片孤城萬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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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一片孤城萬仞山

  「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使宣慰河西充幕府節度判官王維見辭。

  景福二年四月十一。時雨及芒種,四野皆插秧。

  涼州東郊,武帝城之外。

  蒼穹湛藍如洗,一望無垠的原野空闊而雄渾,鷹擊長空。碧綠的牧草隨風洶湧,一波一波蕩漾開去,野花巧顏點綴。金色花熱烈,白的沉靜;溪流亘古流淌。雪豹趴在古長城的垛口上,俯瞰著牛羊。

  一群紅臉牧童背著羊皮囊,手持木棍,唰唰劈斬花草。

  缺齒的小姑娘褲管高高卷至膝蓋,踩在有些刺骨的溪水裡,手握一柄鋼叉,向一條肥魚猛力刺去。據說,冷水魚最鮮嫩。

  白髮老卒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騎著戰馬悠閒遊奕,讓孩子們別跑太遠,不然被野狼捉走吃掉。

  冠軍的輝煌已在歲月的烽煙長河悄然而逝,唐人仍在這片神聖的土地上開花結果。

  當歡快的兒歌伴著牲畜的沉重嘶鳴入耳。

  當野狐爬上奇形怪狀的胡楊枝,當不願倒下的嶙峋樹幹鑽進嘰嘰喳喳的土撥鼠。

  當白雲遮蔽紅日,陰光暫籠武帝城的綠原黑水,安祥里也顯露出蒼涼。

  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使持節宣慰採訪沙州等處太常卿蘇榮、吏部侍郎崔胤一行車馬走在通衢廣陌的涼州道上。

  遙見一片孤城萬仞山,蘇榮百感交集。

  太和七年,他與鄉人跟著一支西域商隊前往長安趕考,原本以為河湟失陷敵手而齒搖脫落,朽年再無還期。沒想到命途多舛…去時雪滿天山路,來時梨發幾枝花…不聞春風玉門五十年矣。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同樣是涼州。

  不同的是,換了人間!

  蘇榮不顧年事已高,長途勞累,堅持要下車騎馬。他要更換紫衣,掛上九卿的璽印,佩戴玉飾、魚袋、銀刀、金符、印綬諸法物。杵著天子賜予他的節仗,一步一腳印走到涼州城。

  隨行的崔胤等人理解這老頭的想法——這不僅是秉持使者本分,也是要對河湟所有蕃漢軍民重新昭宣中國的尊嚴。也不勸他,只囑咐中軍十將符存審、射鷹校尉裴滻領著百餘騎到前面開路。

  ……

  遠處山包上,老卒巡視了一圈有些累了,正想下馬睡一覺。抬頭卻見到,風吹草低之中朱紫輪廓隱隱綽綽。草低,就顯。風過,又被綠草掩蓋。唯獨一根扎簇著茂密旄毛的長長竹竿始終挺立。

  竹竿斜著向後,似乎被抗在肩膀上。許是持節之人太過衰老,氣力不支吧。

  老卒揉了揉眼睛,不由愣神。

  「守捉使,你在看什麼呀?」一名騎牛牧童發覺不對勁,順著老卒的目光眺望過去,卻什麼也沒看見。

  與此同時,散在各處的百餘守捉兵也都驚惶起身,快速集結。武帝城頭大喊敵襲,數座烽火台被迅速點燃,冒出滾滾黑煙,向州城和附近其他軍城示警。他們已經看到草叢中旗甲鮮明的步騎,其數不下千人;很有可能是敵軍大隊的前鋒。

  「俺的娘咧!」

  「反啦,回鶻蠻子造反啦!」

  「贊普吾兒來復仇了。」

  ……

  集結完成的武帝兵策馬衝上山坡。

  他們面容年輕,神情雄毅強健。咸通初年來的2500戶鄆兵部分陣亡,有的退役,更多的老死塞外化作抔骨。這些朝氣蓬勃的陽剛健兒,正是他們的子孫。正待對守捉使說些什麼,白髮老卒突然一拍大腿,大叫道:「皇帝使者!」把身邊的軍士嚇了一跳。

  「皇帝?」他們仔細看了下,覺得當先的百餘騎士華衣怒馬,札甲緊實,甚是威武。應該是某個酋豪部曲,怎麼會是皇帝使者?朝廷不是十年沒音信了麼。難道是中原易主,新朝來涼州宣詔?

  老卒沒理會這些不諳世事的毛頭小子。他已看到了旄杆上的紅綢帶、黃光耀眼的金銅葉,風一吹,輕輕飄舞。他聽到了駱駝脖子上的清脆鈴鐺聲…他看到使者身上的紫衣尊貴、腰間玉帶有華之美。他看到一個微微橐背的蒼髯老頭,杵著竹竿,步伐緩慢而堅定。

  綠草萋萋的驛道兩側匯集起密密麻麻的兒童、農民、牧人,圍觀這群「異域風情」的天外來客。


  「你們是哪裡來的呀。」

  「是中土商人嗎?」

  「娘,他們和我們長得好像啊。」

  「……」

  雖然那是一個無異於痴心妄想的渺茫奢望,但白髮老卒選擇相信。他麻溜翻身上馬,揮鞭衝下山坡,復又跳落,撒腿來到道旁:「十年之隔,想不到今日又見到故國使者了!」

  自吐蕃趁亂揮師,河湟飛懸百餘年,無聞中原使者。這中間唯二受詔,除了張議潮復涼那次,就是中和三年先聖抵達忠誠於他的長安,奪回統治權的朝廷昭告天下宣布巢死,並任命翁郜防禦使。

  「中國孰姓李乎?」使者及近,老卒謹慎地向隊伍里確認道。

  騎士答道:「姓李,先聖七弟壽王曄御極。」

  不認識…但還姓李就行…不然還真有點接受不了。大唐這兩個字還是有那麼些影響力的。後世朱溫想收了這,涼州不買帳,自置官吏。沙陀復唐,卻遣使入朝,說鄆兵後人還在堅守,不能扔了不要。心向著誰,不問可知嘛。

  再後來,隨著李唐逐漸被塵埃掩埋…

  遼立,耶律德光派狗腿子李文謙跑來做留後,遭到驅逐。

  後晉立,石敬瑭命涇原押衙陳延暉來宣慰。

  後漢隱帝即位,鄆城戍兵消亡,政權終被吐蕃豪強折逋嘉施奪取,劉承祐承認其為節度使。

  後周立,郭威委申帥厚鎮涼。申不能守,逃回中原。

  涼州遂與中原絕往來。車神舔著臉設了西涼府,但吐蕃人不鳥他。北宋劉太后攝政期間,党項拓跋部大舉出兵河西,驅逐了吐蕃。等到下一次中原使者到來,那就是洪武五年某個午後,南京的朱重八突然被人講起了這麼一樁前唐往事…

  「沒有哪一天,小老兒不望著王師東來。」白髮老卒啞著嗓子,趕來的武帝兵大都不明白跟個老流氓一樣的守捉使怎麼突然這麼多愁善感。生在蕃中似蕃情。這些二代目在涼州長大,既持諸夏禮儀,也習胡俗,說胡話。三十年,足夠遺忘很多…

  「快,快拜於道左!」老卒見軍士呆著,不由得喊道:「這是長安派來的使臣!」

  除了他,在附近原野上放羊的回鶻、嗢末、吐谷渾諸部牧民以及在武帝城邊上耕作的農夫也男男女女地跑了很多過來。

  「中原兵燹尚熾?」

  「巢亡而秦宗權作亂,蔡死而汴逆逞凶。」

  「鄆城可好?」

  「朱賊侵之愈急。」

  「天可汗何時西征復舊疆?」

  「我告狀,吐蕃折逋氏圖謀造反!」

  「……」

  見到這一幕,蘇榮兩眼發酸,他沒在武帝軍城多做停留,反而愈加挺直佝僂的身板。他杵著節仗,朝著目光可及的姑臧城繼續西去,心裡只有一句話在迴蕩——唐未亡,人心尚附。

  姑臧城,涼州之所也。

  西漢,匈奴休屠王在此築城作為王宮。劉徹取河西,所置武威郡治於該城。五胡十六國時期,張軌、呂光、禿髮烏孤、段業相繼在這割據,是為前涼、後涼、南涼、北涼。

  武德元年,唐代隋,姑臧豪強李軌同步稱涼帝,李淵將其擒至長安誅殺。

  歷代經營下來,姑臧大城內復分七座小城。開二十二門,城內宮閣台榭,各國特色建築都有,前朝造的皇宮王闕也有相當一部分保存了下來。如逍遙院、臨淵池。氣象巍峨。但姑臧城不是方城,形狀有頭尾、兩翅,當地人俗稱鳥城。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妥妥的西北第一要塞。

  此刻的啟夏門外,旌旗刀槍如雲。昔年的鄆城軍人繁衍至今可以動員七千武士,加上部分嗢末漢將的協助,讓周圍野心勃勃的各種勢力不得不夾著尾巴做人。

  得知朝廷使者經過涼州,嗢末散在這邊的武裝也派出了代表。折逋氏、仆固氏、阿史那氏、拔曳古氏、哥舒氏、白氏、慕容氏等蕃部頭人以及何、麴(qu)、陰、馬等漢族豪強首領具在,等得有些焦急了,但誰都不敢打破沉默,只拿眼去看翁郜為首的軍府文武。

  翁郜,京兆人,他是中和年來涼州赴任的,快花甲了,老早就整理人馬出城。

  根據他收到的消息,使團是以太常卿蘇榮領銜,前往沙州公幹。

  正三品的紫衣金符九卿擔任大使,規格足見朝廷對此次來使西域的重視。


  「來了來了!」一名騎士揮幟喊道。

  眾人頓時精神一肅,紛紛再次整理儀容儀表,然後有序走到道左排列隊伍。

  「聖人使者來也!」

  「蕪……」

  「天子也沒遺忘俺們嘛!」

  「是不是派新人來接替我們了?額想回陽穀縣老家啊。」

  「……」

  將士們喧躁起來。

  站在後面的踮起腳尖,翹首以望。

  翁郜睜大眼睛,望著道上由遠及近濺起的煙塵。

  車上懸掛的鈴鐺和配飾的碰撞聲以及些悶嘭的馬蹄聲和腳步漸漸入耳。

  注目良久,眾人視線中隱隱現出大隊步騎。

  及近,但見車轔轔,馬蕭蕭,錦衣瑟瑟。一個小老頭杵著扎簇著繁密旄毛的長長竹竿,緩緩映入眼帘。

  翁郜對諸軍士又像對自己低聲說:「來了,帶著皇帝節仗的使臣來了…」

  先行趕來的符存審、裴滻率一百名騎士遠遠停下腳步。

  涼州豪強及軍府文武上前三步,低頭。

  副使崔胤等人分站兩邊。

  將士們忽然安靜。

  蘇榮杵著竹竿,在眾人的注視下一個人往前走,垂在旄杆上的紅綢帶隨風搖曳,金銅葉被吹得嘩嘩作響。雲開日散,剛才被遮住的陽光重新撒在大地。清脆的風鈴聲中,所有人漸次拜倒。

  兩眼一發黑,蘇榮險些昏厥。

  中原大多不服從朝廷的號令,而在孤懸塞外的河湟…

  「萬歲!!!」不等翁郜等人說什麼,蕃漢軍士們已經鼓譟而上,直接將蘇宋等人抬到提前準備好的轎子上坐著,然後左擁右抱抬進姑臧城。

  「使者從長安來,天子安否?」

  「朝廷如何?」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啊。」

  「趕緊出兵啊,老子受不得吐蕃狗了!」

  「蘇公,回去的時候能把額老父的骨殖順手捎上不?老父臨死交代要葬回梁山。」

  「西域打不了,先攻會州也行嘛,先滅了會州的吐蕃孽畜,額看到吐蕃雜種就忍不住作嘔。」

  「老是想起年輕時在鄆州做衙內的日子,轉眼六十五了。」

  「啥?朱溫要造反?還要稱帝?這麼大的事,那野狗日的問過我們了嗎?」

  各種各樣的聲音嘈雜在耳邊。

  崔胤感覺,似乎真的可以向會州、金城、鄯州地區的吐蕃人動刀啊。扶風、秦鳳、涇原三路出兵,涼州北面配合,將這幫背信棄義、陰險無恥至極的蠻子徹底消滅在隴右廣大的崇山峻岭與河谷之間,收取蘭州、廓州、西海,打通鄯州道。這樣就和三輔連成了片,豈不美哉?關鍵是交通便利,人心可用。要說遠,長安到鄯州的距離和汴州差不多吧。回去可以勸勸聖人。

  關於涼州鎮的情況,兩唐書和通鑑非常缺乏。我閱讀了蘭州大學敦煌學研究所李軍於2007年發布的《晚唐涼州節度考》,文章編號:1004——4106——(2007)06—0071—09。以及他的其他幾篇文章。以及1962年《中華文史論叢》第1輯的論述。日本人的幾篇考證也看了一下。還有西北大學的一篇。就不一一列舉了,總結:各有各的說法和理論,而且許多教授、博士的用詞都是「應該」、「大概」,連節度使翁郜的任期和籍貫這樣一個小問題都爭執不下。許多觀點自相矛盾。所以關于歸義軍和涼州鎮的篇幅,你們看到有問題的地方,就不要反駁我了,因為你們覺得有問題的地方,幾乎也沒得到確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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