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王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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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王遇

  「王師難勝!」

  「開戰不到片刻就死了三千多人,還打個球!」

  「降了聖人算球,無非換個地方吃賞賜。」

  「對對對。」

  「殺幾個都將做信物!」

  「薛滔,吾欲取汝頭轉危亡為富貴!」

  「斬了王遇,他是兵馬使,值錢。」

  「……」

  「殺!!!」花谷中喊殺聲震天,鐵斧、霸王、斬刀、突沖四都愈戰愈勇,長劍等都跟在後面,刀都砍卷了。亂軍隊伍搖搖欲墜,體力嚴重劣勢的他們只十來個回合就擊槊失敗,陣腳被壓得急速後退。射生士的勁弩更是像那閻王拜帖,每一波攢射都能撂倒數百人。前方獸兵畏懼王師騎卒,害怕陣列崩潰,拼命維持;後方等待參戰的獸兵騷動不已,士氣迅速墮落。

  將官們脫下衣服悄悄藏匿。騾子兵用力抽打坐騎,神情惶恐。弓弩手看著空空的箭袋,牙關直打顫;更不斷有人痛罵著投了算了。獸兵已進入到崩潰前夕最混亂、最瘋狂的時刻。

  「頂住,頂住!待王師戰鋒體力耗盡,我軍再徐徐撤退!」衙內都虞侯薛滔急得跳腳,不停派人堵窟窿。有的獸兵曉得利害,不消多說就補上去,但絕大多數動作遲鈍,甚至拒絕命令。要去,薛虞侯自己去!眼見著戰敗在即,俺們氣力留在這,待會也好鑽林子逃命。

  「完蛋了!輸的竟如此快……」

  王遇觀察戰場,前線士卒被打得抬不了頭,已經形成了且戰且退的局勢。縱使薛滔帶著衙軍到處救火,也挽回不了——陣列正在移動後退,要誰來領兵,才能遏制戰敗的勢頭啊!念及此,他絕望的一拍額頭,仰天大叫。而身邊的浪蕩都軍士,也開始慌不擇路,各謀生機。一如當初拋棄黃巢那樣,根本不理會王遇這個曾帶著他們一路輾轉求活到鳳州的頭目。

  「該死,你們都該死!」驟然間,王遇就像一頭髮了狂的老虎,抄起鋼刀唰唰亂砍。他是巢軍悍將,此刻神志不清的發顛,常人還真拿他沒法。浪蕩都多是巢賊餘孽,巢奔後跟了王遇十餘年,這會見他抽瘋,也不意外,只當肉脯吃多了發病。

  有人憤怒地揍了他兩拳,有人嘲笑了幾聲,有人留下幾句保重話,一窩蜂跑了。

  王遇發泄的累了,扔掉刀,一屁股坐在泥潭裡。

  這些年被酒色害慘了啊,離開鳳州的路上也沒吃頓好的,身體軟綿綿的沒勁。想到這,撲簌簌滾落幾行貓尿,從黃王橫跨南北,廣州大疫他沒死,長安血戰他沒死,如今卻要葬身在這鳥語花香、冷杉幽深的河谷。

  「敗了,敗了!」正自思量間,大群屁股上扎滿箭矢的騾子兵倉皇奔過,踏得泥漿亂飛。

  王遇看去。

  披頭散髮的都虞侯薛滔連滾帶爬,沒了命的狂奔。

  逃!

  逃逃逃!

  在他身後的雨幕花谷中,全是丟盔卸甲的獸兵。一個個蹚著泥濘,滿臉血污穢物,狼狽不堪,鼓譟聲此起彼伏。不斷有軍官死在亂軍中;擊槊徹底失敗!超過3000人被叢槍捅死,還有千餘倒霉鬼被射成刺蝟。無論是裝備、體力、軍心,還是紀律、人數,都差了對方一大截,對方還有數千騎卒助陣。這還怎麼打?

  「追兵將至!豹子騎來了!」

  「娘的,王師根本不是神策軍。」

  「啊——我中箭了,救救我,不要拋下我。」

  王遇一張臉完全黑掉,也不惆悵了,轉身融入潰兵群中。

  隨即。

  成千上萬隻馬蹄猛烈踐踏地面的巨響自後方傳來,整個花谷為之震顫,小山岡下,黑壓壓的騎卒映入眼帘。屁股後面還跟著無數步兵,一個個咬牙切齒,急於斬首立功,為此甚至互相推搡打罵。軍官們提起鞭子劈臉亂抽,勒令保持隊形,但完全管不住,乾脆也不說了,拔腿和軍士們角力。天底下沒有比潰兵更好殺的人——送上門的財貨,焉能錯過!

  殺!

  一個個逃跑不及的獸兵被按在地上剁了腦袋。

  「降,我投降了!」

  「我去你媽的——噗嗞……」

  「俺願意為聖人效力,刀下留情——嗬嗬……好痛……不要割我脖子……」

  「拿頭來!」

  「啊!」


  王遇直聽得冷汗直冒。

  「王都頭!」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王遇不抬頭也分辨得出是侯景,頭也不回的問道:「你,你沒死?」

  「一起走。」侯景說道。

  聽到這句話,饒是王遇做賊十幾年,背叛、被背叛習以為常,也不禁感動,道:「留後是個厚道人,快收攏信得過的兄弟,咱們入山。」

  不過侯景卻沒吭聲,王遇又說了一遍,得到的回答卻是一把鋼刀。

  「是要一起走,卻不是你,而是你的頭顱……」侯景就勢一刀捅進王遇的背,然後按住他的肩膀,用力翻轉幾下,把腸子內臟攪碎。

  王遇嘴裡噴血,斷續道:「別……啊……」

  真的好痛,他不禁想起了被他臠食的幾個少女。

  「咔嚓!」一聲脆響,王遇連著脖骨的腦袋被侯景攥在了手裡。

  斬斷王遇髒兮兮的頭顱後,侯景匆匆掉頭。很快,遭遇一隊天興都騎士,直接持槊來殺。

  「某乃感義軍留後侯景,取了王遇首級,他是黃巢大將。」

  騎士們一愣。

  「當真?亂軍所推留後不是周宗良麼。」

  「已被殺害,將士復立某為主。」

  「哦——」毫無徵兆的,為首騎士閃電一槊刺來。侯景躲閃不開,直接被捅穿喉嚨。騎士一使勁,將其拖到馬下,然後抽刀斬擊。將兩顆首級裝進鞍袋後,幾人相視大笑,也懶得追逃了:「走,回去向聖人報功。」

  塔樓上,望著鋪滿花谷的殘肢斷臂和追殺不止的健兒們,聖人頗感夢幻。整場戰鬥用時不到一個時辰,若是從亂軍主力與我軍交手算起,更短。至於圍剿潰兵需要多久,就看將士們還剩下多少氣力了——鐵斧四都被套虛弱了。獸兵潰退後,筋疲力盡的他們直接原地倒在草地上喘氣如牛,宛如那新婚之夜被聖人暴虐撻伐的賢妃,事後除了眼珠沒一個地方能動。

  一線擊槊,這活真不是人幹的。

  「聖人……得加錢!」有那傷兵呻吟著,艱難道。

  ……

  聖人從營地里走了出來。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趙嘉。」

  「官家有何吩咐?」

  「隨我一同去撫慰傷亡。」

  「是。」

  今日一戰,戰死甲士千餘人,負傷近兩千。談不上慘重,但也很多了。主要的陣亡來自鐵斧、霸王、斬刀、突沖四個都。他們在一線直面敵軍最兇猛的攻擊,決定了全軍勝敗。即便人人鐵甲,還有射生士、騎卒、彭牌的掩護配合,但在血腥而殘酷的貼臉搏鬥中,死於叢槍、擊槊及攢射的,依然達到了700多人。好在他們擊槊取勝,壓得敵軍連連後退,不然還要死很多人。

  「打得好。」

  「都是項王呂布。」

  「躺著,躺著,既受了傷就不行禮。」

  「……」

  聖人在滿地壯漢中走來走去,一會問問這個,一會拍拍那個。

  「俺心窩子被捅,想來活不長了,聖人幫俺找個養子,俺還沒女人嘞。」

  「額手斷了,聖人不會卸磨殺驢把俺趕出軍中吧?」

  「我兄長戰死,屍骨被踐踏得找不到了,陛下可否派人找找?我兄長是個大鬍子,左臉有刀疤。我想帶他回家。」

  「唉,殺來殺去的,啥時候才是個頭。」

  「我要吃肉,吃羊肉!」

  「……」

  軍士們的訴求多種多樣,聖人沉默的耐心聽著。有人害怕絕後,有人想把兄弟的遺體帶回去,不想兄弟埋葬在這無名之地的萬人坑裡。有人擔心負傷後被踢出軍隊自生自滅。也有人請求多給點賞賜,好讓父母有錢安度晚年,讓他死得安心;說什麼的都有,聽得聖人眼睛都濕潤了。

  開哭!

  其實武夫們反應的問題也是這年頭的普遍現象。

  比如戰死這個事。九成藩鎮是怎麼做的呢?如果是在鎮內作戰,為士氣軍心考慮,大多數都會妥善處理。但如果是離得很遠的客場,心善的會挖個坑堆進去燒了埋了。還有的則是剝掉衣甲,光溜溜地扔在荒野中。死了就死了,有什麼好心疼的?招兵太容易了。還有的則是把屍體收集起來做成乾糧。肯費勁把戰死士卒帶回去交給家人,或者打口棺材下葬的,鳳毛麟角。這會武夫的地位確實高,但死掉的武夫就沒有地位可言。


  長期這麼搞,軍人和將帥的關係怎麼會好,軍人又憑什麼為將帥死戰。拿了賞賜跟著上戰場,沒鼓譟,沒造反,就對得起節度使了。後世李存勖胡作非為,搞得將士離心,其討伐李嗣源途中,拿錢投喂,但已經沒人領情,大多數默默跑路。李存勖沒辦法,只好返回洛陽。

  至於撫恤。那要看你是在哪個藩鎮服役了,經濟富不富裕,以及節度使是個什麼人。

  再比如負傷這個事。能治好,治好還能再戰,就治。治不了就一刀宰了,免得哭哭啼啼影響士氣。治好是個殘廢,沒價值,那就給你一點錢打發你回家。

  撫恤、治療傷員、安葬陣亡將士等等事,其實都是應有之義。但為什麼大多數節度使懶得干呢?因為對於他們而言,想當兵吃糧的人太多了,你不當有的是人當。看不慣可以滾,反正天下藩鎮多的是。

  武夫是一步步腐爛掉的,軍紀也是一步步變壞的。要想武夫像人,你得先拿他們當人,而不是軍士口中的「整日拿俺們當替死鬼」。不管他們心裡怎麼想,指不定什麼時候也會造反,但你拿出最大誠意做了,關鍵時候總有人記得你的好。

  「趙嘉,你整理一份名單,把陣亡將士都記下來,明天我帶人找。負傷的,治癒後不能歸隊的,給一筆錢,送回戶籍地。願意留下的,充為皇宮守衛。可能絕後的,俟班師回朝,我讓掖庭局和內侍省去尋稚子,家人願意的話,過繼給他們做養子……」

  聖人一口氣說了很多,軍士們提出的都涉及到了。

  專顧根本,收買人心之事,絕對不能鬆懈。

  T1輸了,我很不悅,不想碼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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