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年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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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十年重生

  細線勾勒的植物紋脈縱橫交錯,繁密不可勝計。

  分明是濃重的褐色,可若能放大千百回再看,那微處的動作與變幻,只會讓人覺得無比絢爛。

  沒有四肢的重量。

  裴奈始終感覺浮在半空之中,似一根輕羽,飄乎獨立,無法調動任何的身體機能,也沒有意識。

  周遭混沌未分。

  不知時間的長短,她只覺得自己懸墜已久。

  四周空空落落,唯一想做的就是接觸與攀附,讓她向邊緣生長,觸碰大地。

  如同萬古闃寂。

  旁側乍然生了一股力,將她向外拉扯拖拽著。

  直到這股力徐徐而止,再一瞬間身體脫了長久的輕柔,變得格外沉重。

  等等?.

  一陣頭昏腦眩,疼得像是什麼要炸裂開。

  是她的錯覺嗎?還是真實發生的?

  在她再次昏過去前,有一道滄桑嘶啞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打破了她許久的寧靜:「機緣已到,是時歸兮。」

  睜開眼的霎時,大片白光刺進來,她雙眸生生作痛,不得不再次合住。

  周圍有人在驚呼,裴奈眼睛緩緩眯開了條縫。

  模糊的物相逐漸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片繡床的鏤花頂。

  四側懸著羅帳,絳紫色,恬靜淡雅,無不彰顯著女兒家的秀麗,卻不是她會選擇的顏色。

  裴奈心裡一沉。

  側了頭看去,一位打扮莊重、體態雍容的婦人離她很近,正坐在床邊的木椅上。

  婦人一襲藕絲琵琶衿上裳,髮髻之上的花枝華勝色調艷麗,珠玉步瑤晶瑩剔透,無不彰顯著這戶人家的富貴。

  婦人注視著她,眼中透露著幾分驚喜,轉側對婢女說道:「明枝終於醒了,快去派人告知她父親。」

  婢女得了指令匆匆忙忙離開房間,但仍有兩個丫鬟站在遠處,低埋著頭,溜著眼偷偷打量這邊的情況。

  裴奈有些莫名其妙,嘗試著用肘臂撐著坐起來。

  婦人扶了她一把,然後從下人手裡接過杯盞,遞給她,「快飲些水,一定渴壞了吧。」

  裴奈抬眸瞧她,但只見婦人眉目間透著柔藹,不像有害人之心,便接過瓷杯,一飲而盡。

  她端量了一下婦人的五官眉眼,總覺得有些熟悉,卻找不到熟悉的源頭。

  「這是哪?.還有,你是何人?」裴奈將杯子遞還給丫鬟後問道。

  婦人眼中露出茫然,「這是鞠府,我是你的姨母,是你母親的姐姐,你母親她.」

  婦人一頓,疑惑地向旁邊人問道:「對啊,明枝的媽媽呢?她怎麼不在這?」

  旁邊人彎下腰,恭敬而小心地提醒道:「夫人您又忘記了,明枝小姐的母親年前去世了,也是因為這樣,明枝小姐的父親才帶她來了都城,暫住在鞠府。」

  鞠夫人的臉色漸漸變了,從袖中掏出手帕,抹了抹眼角的淚水,嘴邊不斷嘀咕著:「怎會這樣?」

  裴奈摸不著頭腦,思忖了下,只能擺出悲傷的模樣,撫了撫鞠夫人的肩膀。

  可此時最令她困惑的,不是眼前婦人的反應,而是自己出現在此處的原因。

  方才飲水時她曾留意了自己的手。

  她常年習武,手上多有薄繭,可剛剛自己催使端起杯子的手,分明白嫩細膩,與從前大有不同。

  醒來前她曾聽到一道滄桑的聲音,同她說:「機緣已到,是時歸兮。」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眼前的鞠夫人收了收自己悲傷的情緒,兩眼通紅地對裴奈說:「明枝別見怪,我這人記性有點差,近幾年總是記不住事。」

  裴奈尷尬地對她一笑,極想問出,真的只是「有點差」?

  「明枝,你餓嗎?先吃些糕點。」鞠夫人十分熱情,並且似乎忘記了裴奈方才對自己身份的疑問。

  裴奈擺擺手,正要委婉推拒,忽覺舌頭之下有塊硬物,格外不適。

  她轉過頭去,避開其他人的視線,伸手一摸,立時腦中「嗡」的一聲。


  她意識到,舌頭下面這塊異物,乃是「渾樹片」。

  她知道這東西的名字,是因為在她幼時,她的父親裴昊曾經把一塊剛從沸水中撈出的,形似樹片一般的東西,嵌在她的舌頭之下。

  那東西在接觸到舌頭的瞬間,即伸出了根系,狠狠鑽入她的舌身之中,與之結為一體。

  「樹片」並未給她帶來疼痛,只是她能感覺到樹須在舌頭裡蠕動,奇怪非常。

  她問她的父親,父親說那是「渾樹片」,可護眼明目、抗衰老,對身體沒什麼害處。

  雖然裴奈彼時覺得父親是拿了枸杞的功效出來哄人,但因是父親給予,便索性由它去了,從未想過將那樹片摘除。

  隨著時間推移,「渾樹片」漸漸向內融了些,幾乎與舌頭合二為一。

  父親離世後,除了她與顧瑾珩,再沒人知道這事的存在。

  可現在,她經過了久久的沉睡後醒來,出現在別人的身體裡,連「渾樹片」都再次凸起,猶如初次結合,令她不適。

  「怎麼了,明枝?」鞠夫人在一旁關切地問。

  婢女又站了出來,提醒糊塗的主母道:「明枝小姐應該是舌頭不太舒服,昨天那位大師在她的舌頭下面放了一塊藥材,說是能救小姐的性命。」

  「大師?」鞠夫人想了想,「對,昨日好像是有這麼一位老僧。」

  「大師將藥材從滾水裡撈出,放在小姐舌頭下面,小姐立刻就有了呼吸。」婢女帶著崇拜之意,又補充道。

  鞠夫人的記憶清晰了一些,「是啊,明枝都斷氣好幾個時辰了,硬讓他救活了,這老僧真乃大羅神仙轉世,我們該好好謝過人家的。」

  婢女很無奈,但似乎早已習以為常,「您謝過了,夫人。」

  「我謝過了?」鞠夫人在努力回憶著。

  裴奈想起父親曾經和她提到過一位夷涼的僧人朋友,頓時覺得這其中一定有一些關聯,急忙打斷她們,追問道:「那位老僧現在何處?」

  鞠夫人回頭望著身邊的婢女,婢女意會,解釋說:「他在府里住了一夜,今早離去了。」

  「朝何處去了?」裴奈又問。

  「北面,他說要回夷涼,應當是從北城門出發。」

  裴奈著急就要下床,她從未見過那位夷涼老僧,心裡卻有一個執著的想法。

  她必要問問清楚,究竟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分明之前還在前往關城的路上,不日就將迎戰鄔族,為何一覺醒來,卻身在此處?

  不對,裴奈低頭看了看下面,連這副身體都不是自己的。

  她惦記著事情,一心只想解開謎團。

  習慣性翻身下床,可身體還未恢復,誰曾想一用力,便一頭栽了下去。

  還好鞠夫人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托住,扶她坐回床榻,讓她僥倖擺脫摔死過去的厄運。

  裴奈欲哭無淚,她人生頭一回,體會到了身體嬌弱的滋味。

  外面傳來匆忙的腳步聲,有人推開門。

  「怎這般巧?明枝剛醒你就來了。」鞠夫人回頭驚訝道。

  婢女在旁提醒:「夫人,是您方才派人去通知唐知縣的。」

  中年男子身著淺綠色的官服,眼裡隱隱含了層水光,走過來說道:「明枝,醒來就好,爹很擔心你。」

  「我」裴奈不忍心告訴他們實情,暗自咬了咬牙,信口胡謅道:「我這病醒之後,將所有事情都忘了,謝謝父親和姨母的關心,但明枝現在想追去尋那位大師,一定要謝個恩,才能求得下半生的心安。」

  眾人聽她自言忘記了所有事,彼此面面相覷,好一陣默然。

  鞠夫人猶豫了下,瞭然點頭,「姨母現在就叫人去備馬車,再帶上幾個護衛,你先別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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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老僧早上就已離開,裴奈如何不急?

  「不必麻煩,給我一匹良馬就好。」裴奈連忙說道。

  鞠夫人低下頭,小心翼翼開口:「明枝,你是不是忘記了,自己不會騎馬?」

  「我」裴奈強穩住心神,心想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您說得對,我把這事忘記了,那還真得勞煩姨母為明枝準備馬車了。」


  鞠夫人溫柔地回她一笑,「那你先換衣服,我們出去外面等你。」

  屋子裡的人陸續離開,只留下了一個伺候她更衣的小丫鬟。

  丫鬟抱來一沓衣物。

  裴奈接了過來,抖開來看,是一件拖地煙籠百水裙,卻近乎純白色。

  她略皺了眉,自她睜了眼後看到的所有布料顏色,都是她往日所不喜的。

  極致般的清雅素淨,適合大家閨秀,卻不適合她。

  「有沒有不這麼素雅的衣服?」何況就出行來說,這長拖及地的裙子委實不利於行動。

  這般素白扎眼

  她便搞不懂,為何如此矜重?

  「小姐,今日是英武夫人逝世十年的祭日,官府先前發了通告,今年需作國祭日來對待,出門須穿素衣,這是規矩,您就穿著吧。」小丫鬟注視著她,盡顯無辜。

  裴奈暗自咂嘴。

  這諡號,英武夫人

  頓時一個高大的女性形象浮現在她腦海,魁梧壯碩,橐橐自前走來。

  哪位皇帝給起的諡號?

  還英武夫人,咋不叫至尊無雙神武大夫人呢?

  等等!皇帝。

  裴奈忽然想起來,記憶斷片後,稀里糊塗出現在這裡,她有很多事情尚未弄個明白。

  「那個,今夕是何年何月?」

  「回小姐,崇德九年,七月。」丫鬟恭敬地回答著。

  「崇德?」裴奈嘴裡默默念叨著,再三確定之前從未聽過崇德這個年號,繼而又問道:「那如今皇帝的名姓呢?」

  卻沒想到小丫鬟一愣,急匆匆跪磕在地:「小姐莫難為奴婢了,奴婢怎敢念叨聖上的名姓?」

  那膝蓋碰地「嘭」的一聲,饒是她這個在軍營長大的人,都聽得心裡一抖。

  「別跪了,快起來吧,你們的膝蓋可真厲害。」裴奈感嘆道。

  丫鬟起了身,拍拍棉麻布裙膝下的灰:「謝小姐榮恩。」

  私議皇帝名諱確是違反例律的,估摸著她是不會說了,那便換個方法。

  裴奈道:「那我問,你點頭或是搖頭可行?」

  小丫鬟真誠地點點頭。

  「先皇之二子,蕭彬?」裴奈根據已換年號,試探地開口。

  小丫鬟想了一下,搖搖頭。

  「那便是,先皇之三子,蕭鳴逸?」

  看著小丫鬟點了頭,裴奈重重鬆了一口氣,「那你知不知道顧瑾珩?」

  小丫鬟腿一軟,差點又跪了下去。

  她左右看了看,慌張地說:「小姐,不能私下裡議論端定公,傳言他的內力極強,能夠聽到五里外的聲音,一旦被聽到了.會殺頭的。」

  「端定.公?」這是又升了爵位?

  裴奈一笑,「哪有那麼誇張,他聽不見那麼遠,你但說無妨。」

  小丫鬟搖搖頭,不敢多發一言。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嗎?」裴奈鍥而不捨地追問。

  小丫鬟猶豫了一下,回答她道:「這個奴婢不知道,不過奴婢知道,端定公府和鞠府只隔了兩條街。」

  「對了,你剛剛說,這是崇德.」

  小丫鬟補充道:「崇德九年。」

  裴奈猛然一驚,蕭鳴逸登基後年號就會更換,那麼現在是十年後?!!

  她完全愣在那。

  小丫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姐?小姐?」

  裴奈片刻才回過神來,消化了一下這難以接受的現實,將那股壓在心口抑鬱難抒的感覺消下去。

  「那你知道十年前發生了哪些大事嗎?可否給我講一講?」

  小丫鬟為難地搖搖頭,「奴婢知道的也不多,何況奴婢嘴笨,說不清楚的。」

  「那端定侯.不對,是端定公,他先前的妻子裴奈呢?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裴奈一頭霧水,亟待他人的解答。

  「小姐,您說的可是端定公的髮妻,裴家最後一任繼承人,裴家軍前主帥,上三山逐北槍,天耀舉世無雙的巾幗英雄,裴奈?」

  裴奈嚯了一聲,在小丫鬟念出這些身份稱謂時,她嘴巴都合不攏。

  甚至有種錯覺,自己怕不是她們口中所說的那個人。

  然後她試探地點點頭,「應該.是吧。」

  小丫鬟真誠地說道:「她就是奴婢方才和您提到的英武夫人啊,今個是她的祭日,十年前英武夫人殞命沙場,以身殉國,死後被追封為英武夫人,哦,不過這是簡稱,封號的全稱是:至尊無雙神武大夫人。」

  仿佛有一道雷劈在了裴奈頭頂,她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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