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來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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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勛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望向來來往往的百姓。

  他喜歡觀察人,觀察別人,觀察每一個人。

  不同的人,不同的臉譜。

  不同的臉譜,又代表著不同的故事。

  趙勛也曾觀察過陳奉瑾,觀察著這位肅縣的土皇帝。

  從陳奉瑾的臉上,他看到了某種厭煩,任何與平靜無關的事,都會令他厭煩,無比的厭煩,那是一種疲憊,一種掙脫不開、擺脫不掉的疲憊。

  趙勛的思緒漸漸飄散,自己會不會也有一日如陳奉瑾這般,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最終成為一個為家族、為子女操碎心的腐朽老者,直到被抬進墳墓的那一刻方得解脫?

  「二少爺,二少爺。」

  一聲聲輕喚,將趙勛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啊?」

  趙勛的瞳孔終於對焦了,這才見到不止何時孫貴已經回來了,旁邊站著一個緊張到了極點的中年男人,臉上一道血痕很是醒目。

  趙勛記得這個男人,正是昨日陳玉嬌帶到千嬌閣的六個倒霉催之一。

  「撲通」一聲,倒霉催跪在了地上,二話不說,咣咣咣磕了三個響頭。

  孫貴說道:「張阿貴,陳府下人,他老娘年前染了風寒險些死在了床頭上,還是咱醫館的郎中文先生親自趕了過去照料多日,分文未取,堪堪將他老娘的命從閻王爺手裡搶了回來。」

  張阿貴頓時痛哭流涕。

  「趙公子,小人也是身不由己,在陳府當差,我們做下人的哪敢說說出個不字,事先也不知曉是去城南尋您的不痛快,小的不敢欺瞞您,哪怕昨夜小小姐一聲令下,小人也不敢碰您,趙家救了我娘的命,小人哪能恩將仇…」

  「好了,我相信你。」趙勛將張阿貴拉起來:「坐。」

  張阿貴的腿有些瘸,顫顫巍巍的坐下,既不安又驚恐。

  「老孫。」

  「二少爺您吩咐。」

  「今日開始,每個月給他娘送至少價值兩貫錢的米麵、布匹、肉菜,每個月的月末,叫郎中去他家中為他老娘診治一番,老人歲數大了,冬天天氣寒,記得要送去一些炭火,總之你多留心,老人需要什麼就送去什麼,還有,如果有一天張阿貴被攆出了陳府,給他尋個差事,工錢不能低於他在陳府當差所得。」

  孫貴應道:「您仁善。」

  「撲通」一聲,張阿貴又跪下了,這次加倍了,磕了六個響頭,咣咣咣的。

  「起來吧。」趙勛的笑容如沐春風:「你是陳家狗腿子不錯,可一個孝順老娘的人,再壞又能壞到哪去呢。」

  「從今往後,小人的命就是您的了!」

  張阿貴一副賭咒發誓的模樣:「您讓小人往東,小人絕不往西,您讓小人追狗,小人絕不攆雞!」

  其實好多高門大院中的下人,工錢並不高,甚至是沒有工錢,管個吃住罷了,最多逢年過節給些賞錢,僅此而已。

  陳家倒是有工錢,不高,每個月只有六百文,區區六百文,除掉給張阿貴老娘抓藥錢和日常擁堵,分文不剩。

  說白了就是一句話,如今這世道,人不值錢的,你不干,有的是帕魯干,活著已是不易,混上口吃食餓不死,再有個遮風擋雨之地,可以說是多數百姓最大的奢望了。

  「不兜圈子,問你個事。」

  趙勛豎起一根手指:「你們昨夜從千嬌閣離開後,不,從我離開後開始講,陳玉嬌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一五一十的告訴我。」

  「好,小人知無不言。」

  張阿貴沒有絲毫猶豫:「昨夜您離開後,小小姐說您這賤賈出身的狗東西,狗命不保,早晚有一日要你死無葬身之地,還說你面容醜陋一看就知是宵小之輩,落在小小姐手裡,先打斷你的狗腿,再撕爛你的狗嘴,最後砸碎你的狗牙…」

  「你先等會吧,除了對我的容貌進行主觀性的失實惡意扭曲平叛外,她就沒說別的了,除了罵我說沒說別的?」

  「沒。」張阿貴搖了搖頭:「罵了一路。」

  趙勛:「…」

  孫貴給趙勛倒了杯茶,問道:「回府之後說了什麼,二少爺說你們似是挨鞭子了,可有此事。」

  「是。」

  張阿貴道上這一聲「是」時,臉上並沒有任何怨毒之色,只有平靜,那種仿佛家常便飯早已習慣的平靜。


  趙勛問道:「陳奉瑾當時在嗎?」

  「大老爺在。」

  「說了什麼。」

  「大老爺似乎有顧慮,說您是知州大人的人,不宜輕舉妄動,不過小小姐對您恨之入骨,不聽勸,反倒是大老爺被小小姐說服了。」

  「嗯。」趙勛呷了口茶,不急不躁的問道:「兩個人都說什麼了,陳玉嬌怎麼說服的陳奉瑾。」

  「小小姐叫我們退下了,小人因要為小小姐準備飯菜,在月亮門外候了片刻,聽的也是斷斷續續的,應是與府城大學官有關,說是要將大學官請來,好似…好似…對,說要叫大學官奪了您的舉人,至於如何奪,小人沒聽清,只聽了個隻言片語,與郭縣令有關,還說什麼領頭的。」

  「果然。」趙勛神情微動,點了點頭:「還有其他的嗎?」

  「沒了,小人只聽到這些。」

  「好。」

  趙勛看向孫貴:「找帳房支取三十貫送到他老娘那,讓他老娘先藏起來,半年之後再用。」

  「趙公子您…」

  張阿貴眼睛紅了,哽咽道:「您不用給小人錢,這是小人欠趙家的,小人還不完您趙家的恩情,世世代代還不完。」

  「你應得的,回去養傷吧。」

  「不養了,小人不養了。」張阿貴擦了擦眼淚,正色道:「小人過了午後就回去,回府里守著,有任何風吹草動都想法子告知您,免得您被主家害了。」

  「不用,養傷重要。」趙勛笑著搖了搖頭:「昨日挨打挨的不輕,又被鞭子抽了,養不好容易落下病根,去吧,養傷去,什麼時候養好了再回去陳府當差。」

  「趙公子您…您…」

  張阿貴的眼淚又開始止不住的流淌了,這一刻,他無比的後悔,當初怎地就入了陳府,應是入趙家才是,哪怕在陳府做個管事,甚至是管家,都不如在趙家做個尋常佃戶。

  老孫將千恩萬謝的張阿貴帶出去了,小二也將熱騰騰的飯菜端了上來。

  祁山就和掐點似的,飯菜剛放上就回來了,鬼鬼祟祟的,坐在了祁山對面後,將幾封書信放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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