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我若屬意別人的心上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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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湛送雪存回家時出了些小意外,為躲避臨時改道變向的金吾衛,他帶雪存繞了遠路,多穿了幾個坊,險些錯過戌時。

  雪存剛翻窗爬進屋,門外就響起了巡夜婆子的聲音,豎耳一聽,老夫人亦在今夜之行中。

  幸好,若姬湛再遲半刻,他們二人都會被祖母當場抓個現行。

  雪存無暇顧及姬湛躲在了哪處,她身上穿著太奇怪了,更無空起身迎見祖母。雪存環視一圈,快步小跑坐在妝檯前,佯裝盯著鏡中倒影發呆。

  「小娘子越發連個規矩都不守了,老夫人是長輩,竟有她主動來拜見你的道理?」

  雪存方一落座,夏媼的呵斥之語就自紗簾外傳出。下一瞬,只見夏媼攙著老夫人徐徐越過紗簾,到她身後幾尺駐足。

  雖說大楚女子興起了著男裝之風,可哪個千金小姐會大晚上的在家中穿。

  時間倉促,雪存一時未想出化解之法,故仍舊呆愣愣地盯著銅鏡,不發一言。

  沒有辦法的時候,裝傻就是最好的辦法。

  夏媼見她居然一動不動坐在原處,莫說上前認錯了,連眼神都不給半個。便氣得心口起伏不斷,轉看向老夫人,誰知老夫人的目光在燭火中卻忽地柔和了幾分,竟也不怪雪存無禮之舉。

  難怪不得,難怪不得……

  夏媼定睛一看,七娘子身上的,可不是三郎當年的故衣嗎,元氏居然留了這麼多年,今夜還叫七娘子扮上了。

  再看七娘子鏡中那英氣鋒利的眉目,那冷傲不羈的神色,烏髮高挽,利落又標緻,活脫脫就是當年三郎的模樣。

  雪存偷偷借鏡打量祖母的神色。

  不見祖母有半分的怒氣,她才敢暗暗疏口氣,後知後覺般,僵硬地起身請安。

  她這一動起來就更像元有容一些了,反不像靜坐時賞心悅目。老夫人皺眉道:「存姐兒,你身上既然有力氣了,明日便去祠堂罰跪,省得成日在房中裝神弄鬼。」

  雪存低頭答道:「孫兒不敢不從。」

  祖母今夜親自來浣花堂,想必是又從哪個僕從口中聽到什麼風聲。

  她昨夜跟著姬湛一去,今天整個白天都沒外出露面,是令人生疑。人心不可低估,浣花堂有大半僕從都不是她的心腹,如今跟著她一起禁足受罰,對她如何沒有怨言?

  必是想法設法地尋她的不是,傳話給院外的人告狀去了,看來以後行事更當小心。

  老夫人到底沒看出端倪,如今更與雪存無話可談,那套祖慈孫孝的戲不必再做下去,沒待多久便離開,連口茶水也不願喝。

  直至夜深,雪存卸妝拆發,回想起今天驚心動魄的一幕又一幕,終於癱軟枕在鏡台上,任由靈鷺解下她的衣服。

  靈鷺脫完外衣,拿在手裡抖了抖,一張雪白的紙從衣中掉落。撿起來一看,原是一張藥方。

  難道小娘子今日還抽空一趟去問診了不成。

  靈鷺問道:「小娘子,你這張藥方何時煎來吃啊,我這就交給管家婆子。」

  藥方?若不是靈鷺提及,雪存都忘了。她強忍頭痛,接過藥方一看,姬湛的字跡讓她更心煩,便用力揉皺成一團,說:

  「不用,這個藥方丟了就是,用不著它。」

  姬湛這麼厭惡她,不神不知鬼不覺藥死她就算了,還替她調養,誰敢吃他給的方子。

  另一頭的公主府。

  姬湛送了雪存回國公府,又在外緊急更衣一番,換回官服,才敢小心摸黑回家。

  進了府,去向公主請安路上,姬湛與姬澄在園中狹路相逢。

  夜色已黑,姬湛一時看不出姬澄神情,半是戲謔,叫住人道:「稀客啊阿兄,你今夜怎想著來崇仁坊了?眼下已宵禁,阿兄必是要在府中歇下,我們兄弟二人去喝一壺如何。」

  姬澄語調急切,喘粗氣道:「仲延,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借我些銀子,我去外頭住客棧。」

  姬湛邊笑邊將人往亮處拉,道:「好端端的住什麼客棧,公主府還不夠阿兄住的?阿兄也是娘的孩子,成日往外頭跑,生疏了娘,娘會……」

  說著鬧著,藉由院內石燈微弱的光,這廂才看清姬澄半張臉都高高紅腫起來,上面的指痕尤為清晰,不是公主打的還會是誰。

  姬湛忙閉了嘴。

  兄長何等溫潤君子,竟也能將娘惹的大怒,莫不是在娘面前提了不該提的事。只稍一思索,他便猜出個七七八八。


  他勸姬澄:「好不容易才來一趟,你不住在家中,住在外頭,就不怕娘更生氣。夫妻之間尚且沒有隔夜仇,何況母與子,阿兄,你向來是個仁孝省心的,別叫娘失望。」

  姬澄聞言,逐漸平息,卻是別過目光,說:「不敢,我只怕住在公主府,更礙她的眼,索性不煩她了。」

  見他人已平靜,姬湛搭著他的肩,也不急著去給公主請安了,將人往自己院中帶。邊走,邊對他道:

  「阿兄,你要求的事,我大抵也知曉,又是阿爺給你出的餿主意不是?回回都這樣,他淨給你出些大逆不道的『妙計』,巴掌卻全叫你受了。眼下正在風口浪尖,你竟也敢和娘提。」

  姬湛在院門頓住腳步,一臉凝重問他:「你就沒有想過你自己?」

  姬澄愣道:「自己?」

  姬湛點頭:「是,做一個好兒子這一塊,我遠不如你。娘的命令我都敢屢屢違抗,遑論阿爺的。自古孝字大過天,阿兄想做最出色的士人君子,便對父母之命唯命是從,哪怕他們今日叫你娶只鵝,你明日就當真敢去提親。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喜不喜歡高雪存?」

  「你若是真心喜歡她,我倒欽佩你逆流而上的勇氣。可你若僅僅是為了圓阿爺的心愿,我看,還是趁早打消了這個念頭。娘雖與你不親近,可到底是你的血親,旁人如何能比。孰輕孰重,阿兄你不該糊塗的。」

  姬澄的的確確被他問住了。

  從小到大,因他被姬明親自撫養,公主雖也愛他這個長子,不缺噓寒問暖,卻待他遠不及姬湛一般盡心盡力。是故他被姬明教養得秉性仁孝,平易近人,從不違逆父母君上,且更無崔秩等門閥子弟之流的孤高。

  可求娶雪存這件事上,他從來不僅僅是為完成父命。

  認清自己的心,姬澄斬釘截鐵道:「我就是真心喜歡雪存,仲延,你不必再勸。」

  姬湛挑眉笑道:「哪怕娘一日不肯鬆口,你便多挨一日的巴掌,你也不放棄?」

  姬澄負氣道:「那是自然。」

  姬湛怕他一氣之下又要外出,只得假意勸他:「你今夜就在公主府住下,哪裡也不許去。我先去給娘請安,消消她的怒火,免得明日一早叫你不好作了。」

  說罷,執意命人將姬澄架進院,自個兒三步並作兩步朝公主院中趕去。

  一進房門,姬湛便聽到公主怒而拍案的聲音:

  「他就是和他老子一模一樣的驢勁兒,這力氣不如去拉磨呢。也不知元氏母女到底有什麼好的,值得他來傷本宮的心。」

  姬湛示意婢女們外出,低下頭,小心邁進裡間,道:「孩兒給娘親請安。」

  公主一見他,忙邀他入座,捂著心口道:「二郎,你今日又上哪處鬼混了,晚飯也不見你回家吃,只你阿兄他一個陪著本宮——罷了,不提他。」

  姬湛三言兩語搪塞過去,便作一問三不知狀,單手托著腮,向公主道:

  「娘,您何必這麼大的火氣,阿兄他再不好,也是您最出色的長子。若連阿兄都孝敬不好您,我們這些不成器的,就更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公主斜眼瞥他,冷笑道:「他不好也是你們老子養歪了,可你若再不好,再一心向著外頭,胳膊肘子往外拐,本宮也沒轍了。仲延,你聽著,等熬過了你今年這關,本宮就給你兄長指婚事,他若不肯娶,妾也得納上兩房,下一個便輪到你,早早成家立業才是正途。」

  「古來婚姻之事皆從父母之言,本宮知道你們兄弟感情好,你不必為他當說客,回去告訴他,趁早死了這條心。」

  「說客?」姬湛嗤笑,「娘,你誤會了,我可不想有這麼個嫂子。我只希望你與阿兄,莫要因為這種八字不見一撇的事,反傷了母子和氣。」

  公主聽他說起「嫂子」二字,也覺想笑,若那高雪存真成了她的兒媳,豈不滑天下之大稽。

  想到雪存,公主沉寂半晌,窗外寒蟬聲不斷,聒噪得人心煩意亂。

  良久,她才開口:

  「若說那姑娘,可憐是可憐,可有句話叫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一切都是因果,本宮幫不了她。人各有命,她的命,本宮可不想再插手了。」

  姬湛不知為何,聽公主這般說,心底反不是滋味。若高雪存當真作了惡,如今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倘若她是無辜的呢,受到的一切苦又該向誰討。

  其實霂兒落水之事過去多日,不僅自己和娘,怕是清河王和蘭陵也大概理出了眉目。


  只礙於高雪存名聲已壞透,加之國公府嚴令禁止她外出,這件事早已錯過最好的澄澈之時。日後再提,不過是亡羊補牢。

  不對,他替高雪存操心做什麼,他何時什麼人都同情起來了?

  他只需顧好身邊親近之人,外人,尤其是她的死活,與他又有何干。

  越想,姬湛眉頭越不可察覺地皺了起來,索性起身作辭。

  偏生此時他腦中閃過公主方才說的話,也不知搭錯了哪根筋,又笑嘻嘻轉身問公主:

  「娘,您還說婚姻大事從父母呢,當年您不也是不願下降先帝為您指婚的世家子,不顧死活地強奪了阿爺?」

  公主一聽他竟敢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登時火氣又翻了三翻,抄起手中的團扇砸向他:

  「小兔崽子,竟敢找起本宮的不是來了。本宮能一樣嗎,本宮可是大楚的公主。」

  姬湛閃身躲開:「娘消消氣,我這是在與您玩笑呢。倘或,我是說倘或,有朝一日我若屬意了別人的心上人,又該如何是好。」

  公主一聽,原來他是要問這個,便也不氣了,微微揚起下巴,眯著眼:

  「仲延,記不記得從小到大,本宮都是怎麼教你的。你可是公主之子,還能有什麼東西短了你不成。若真有得不到的,就搶。你沒有的東西,別人也別想再要。」

  姬湛正色道:「兒明白了,娘,明日兒就去劫了國庫,後日去劫了元慕白的商會,大後日再去搶胡人的錢。」

  公主嚇得起身低聲罵他:「你要死!知不知道外頭最近的風聲,你還敢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你明日起,逢人就給本宮把嘴閉上,再說錯一句,本宮扇你十個巴掌,扇死你這個潑猴兒,聽見沒。」

  近日因沂王之事,京中竟流傳起太子對天子心生不滿,怕是遲早要起兵造反之言;也有說起兵之人會是沂王的,但無論如何,這兩個年長的,最後都會弄死宣王這個最小的便是了,種種猜測各有道理。

  但凡和其中任何一派扯上干係,都會惹一身騷,偏生姬湛這張嘴就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公主今夜先後被兄弟二人輪流氣怔,忙命人把姬湛攆出了屋。

  ……

  次日辰時,雪存就跪在國公府祠堂了。

  老夫人這次動了真格,不但叫她每天跪四個時辰,四十九日後,更是要抄夠女誡一千遍,少一遍也不行。

  雪存去時不能用早膳,待到快黃昏日暮,才能回浣花堂吃上頭一頓飯。

  只第一天盡,她就起不了身了,全靠雲狐和耿媼合力將她抬上輪椅回屋。

  屋內雖有上好的傷藥,且有元有容和靈鷺親自照料她熱敷,可她膝蓋上的傷能養好,絕非一日之功,明日又要繼續受磋磨,反反覆覆,必成腿疾。

  靈鷺對著她的雙膝,一番痛哭流涕:

  「娘子,四十九天過去,你的雙腿不爛也殘了。再養好,少說也要一年兩年光景,奴婢這就去求老夫人,嗚……」

  雪存咬緊牙關攔住人,強忍傷藥上膝的灼熱痛意,疼得無法開口安慰靈鷺。

  她要送進宮中的信,不知何時才能抵達賢妃和充華手中,更不知她二人能否看在往日之恩,救她這一回,她自己心裡也沒個底。

  送出的信一連三四天也沒個著落,雪存也老老實實在祠堂跪了三四天,每夜都恨不得自己直接死了算了。

  偏偏第五天夜裡,雲狐進屋,道是高瑜從國子監回國公府了,只為專程回來看她一眼。

  多日不見弟弟,雪存強忍雙膝痛意,臥房收拾妥帖後,半躺在床榻上,被子蓋住大半個身子,才叫高瑜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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