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撕破臉不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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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媼沒討著半點好,反受了一巴掌,臊得一張老臉發綠,只得灰溜溜低著頭在前頭老實領路,一言不發。

  雪存趕至老夫人住處時,房中已掌起明燈數盞,老夫人歪在軟榻上假寐,聽到雪存的腳步聲,並未睜眼。

  彼時人在屋檐下,該守的規矩還需守,雪存乖乖跪下磕頭,向老夫人久違地行大禮問安,老夫人聽了,仍舊閉著個眼,不答。

  雪存如何不知她此刻存了心要擺長輩架子,更是拿準了自己歸心似箭,恨不得行完禮就跑回浣花堂,跑回娘親身邊守著。

  薑還是老的辣,再多煎熬苦楚,雪存只能默默承受。

  直到她跪得雙膝都開始發麻了,老夫人才半覷著眼叫人賜座。

  老夫人起榻又是費了好一番時間,屋內數名婆子婢女忙上忙下,她才勉強坐直身。見江媼面上有傷,心下猜了個八九分,又是半晌的沉寂,她方皮笑肉不笑看向雪存:

  「存姐兒,你今年十六歲了。」

  雪存不知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一聽她提及年齡,心底更是一緊,忙應道:「是,祖母。」

  老夫人笑道:「十六歲好啊,想當年老身像你這個歲數的時候,也是心比天高,年輕氣盛,誰也不服氣,誰也別想做得了我的主。年輕人,哪兒有不氣盛,哪兒有不肆意妄為的?他們男子使得,偏咱們女子使不得了?這便是所謂的少年朝氣,所謂的心氣兒。」

  隨即,她又目光陰冷:

  「可我當年再怎麼橫行霸道,目空一切,也始終記得一件事。我是太原王氏嫡女,我擁有的一切都是王家給我的。若我非高門之女,早成了那亂世里的一把白骨。」

  「存姐兒,你是個有心氣的,再如何藏,也藏不住那股勁兒。這一點上,祖母很喜歡你,可心氣過了頭,便是胡作非為。」

  雪存心裡急得不行,祖母偏要挑在這個時候說這些有的沒的,無非是想出言敲打。可她究竟做錯了什麼,這老嫗就不能有話直說?

  急得她雙頰緋紅,百思不得其解。在終南山時,她往家中遞的請安帖子沒落下過;祖母今歲的生辰,她雖未至,卻遣人送了厚禮;眼下也因著遇刺一事,乖乖從終南山提前回來了。

  國公府到底還有什麼不滿的。

  見她氣息已亂,咬著唇,低著頭,把個腰間的宮絛死死揪住,就是不答一言。

  老夫人當她裝傻充愣,登時上了火氣,忙喝令幾個婆子把雪存從坐几上扯了下來,用力摁在地上跪好。

  雪存滿臉憤恨,卻不在婆子手下掙扎,只靜靜跪著,抬臉看她:「孫兒做錯了何事還請祖母明示,何苦叫這群老東西如此辱我。」

  老夫人抓起手邊一本大紅燙金字的摺子,徑直甩到雪存一側:

  「高雪存,事到如今你還不知悔改,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東西。」

  婆子鬆開雪存,她才得以拾起裙邊的大紅摺子,打開一看,正是她和九哥哥的「婚書」。

  這婚書……這婚書怎麼會落到祖母手中?莫非江州的人早已到了長安,甚至已經向公府提親。可這些事為何她在終南山一概不知,為何雲狐從來沒有告訴過她,母親又為何忽然重病……

  一切想不通的問題此刻迎刃而解,雪存顫抖地捧起婚書,正是舅舅親筆字跡寫下的,尤其「元修白」和「高雪存」二字惹眼。

  就連這張紙,舅舅那邊都特意做舊處理過,足可見舅家對此事的重視。

  看到這紙婚書,雪存仿佛看到舅舅一家出人出力的模樣,同為「血親」,只視她作物件的國公府相比起來,何其可笑。舅舅待她如此,她怎可輕易低頭認輸……

  雪存收起婚書,挺直腰,堅決而倔強地望向老夫人:

  「祖母,孫兒倒是想問您,這婚書有何問題?是,您出身太原王氏,王氏生您養您多載,您早就成為維繫王氏尊榮的一部分。可我高雪存自打生下來,吃的就是洛陽元氏元有容的奶,用的是自立門戶的忠武將軍高昴的銀錢。即便後來在江州寄人籬下三年,吃住所花的也是江州司馬的俸祿,自我及笄前,國公府從未養過我哪怕一日!」

  「公府早就不將我們母女二人視作親人,又何須責怪娘親替我做主,以舅為父,同表哥訂下這樁婚事。這樁婚事,我和表哥也稱得上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上面的官章也奏數,倘或阿爺在世他也必定是歡喜的。即便今日陛下欲召我進宮為妃,這份婚書也能拒得了天子,祖母難道要憑私慾凌駕於天子之上?有何居心!豈不謬哉!」


  見她竟敢搬出天子來妄加議論,一眾僕婦嚇得臉色鐵青,就連一向老謀深算的老夫人都驚了一驚,旋即很快反應過來,便起身下榻,單手杵著拐杖,走到雪存身前。

  「混帳東西。」老夫人直指雪存面門,「你還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國公府是未養育過你不假,可自打去歲你和瑜哥兒認祖歸宗,你阿爺便重歸高氏族譜,如今連牌位也放進我高氏祠堂供奉。且不談你亡故的父親如何,你同蘭摧早已遷籍高氏,未出嫁前,你便生是高氏的人死是高氏的鬼。兒女婚嫁,豈能由母舅代父作主,此乃大逆不道,休想讓老身認下這樁婚事。」

  「你別以為我老了,耳朵不中用了,眼睛也看不清了,可我這心裡看得比誰都清楚。你大費周章與郡主、崔三等貴女結交,又費心討好董賢妃,最後又弄出個什麼江州婚約,無非是想擺脫公府桎梏,自行尋了高枝兒攀去。」

  「我也明明白白告訴你,元司馬派進京提親的人已被我轟走了,此事鬧得人盡皆知,你自己出去打聽打聽,如今整個長安,誰敢再娶你?若真要為這一紙婚書鬧上衙門,老身倒要看看,如今這世道,未婚女子究竟是從父還是從舅。」

  「存姐兒,你好自為之,別想再掀出什麼風浪,你做的那些謀劃,自以為天衣無縫瞞天過海,實則可笑至極。想憑一本薄薄的婚書唬住老身?哼,痴人說夢。」

  祖孫二人今夜徹底撕破臉,全然沒了從前祖慈孫孝的假象,雪存不裝賢孫乖孫了,老夫人更是不裝,就差直言明日就把她送進東宮。

  將近二更,雪存才得以從金風堂離開。

  「長輩說一句,她就敢頂十句,這就是元有容這妖精教出來的好女兒。」

  老夫人方才雖以年長者的威勢震懾住了雪存,可終究年紀大了,雪存前腳一走,她就差直接癱軟在地。

  眾婆子忙上前攙扶,其中不乏多舌的:

  「老夫人,七娘子再聰明,終歸是個沉不住氣的晚輩,您當心好自己的身子為上。她左右不過在公府放肆這一年半載,很快——」

  「夠了。」老夫人打斷道,「爾等深宅老婦,豈可妄測天家之事,再提者,施以去舌之刑。江媼,那丫頭下手沒輕沒重,委屈了你,你自去管事處領幾百錢買藥吃茶去。」

  江媼本就對雪存敢怒不敢言,如今得了老夫人寬慰,方才那些氣也消了,歡歡喜喜退下找人領賞去了。老夫人又打發走剩餘的人,只留一個夏媼下來捶肩捏腿。

  夏媼伺候半日,忽聞老夫人一聲長嘆,急問是怎麼了。老夫人半是苦澀半是無奈道:

  「到底是三郎的女兒,那股不服輸不服氣的勁兒,真真是像極了他小時候。方才她一言不發,只張圓了一雙眼睛瞪著我的模樣,活像一匹小狼,我家三郎兒時可不就是那般的倔狼……」

  可惜了如此仙姿玉色的一個女郎,為何偏偏是元有容生出來的?倘或她的母親不是元氏,公府都不會叫她去做出犧牲。

  夏媼生怕自己再說錯話,絕口不提今上立儲之事,只婉言安慰道:

  「老夫人,元氏是致使您與三爺母子離心、剋死三爺的罪魁禍首。七娘能為公府所用,也是她的造化和福分了。自古兒女姻緣皆從父母之命,三爺去了,您代他管教子女,乃是天經地義之事。」

  經她這番一說,老夫人才將那點微不足道的疼惜便煙消雲散,眼前只余偌大公府看得見抓得住的利益。

  嫁夫從夫,她雖是王氏貴女,可現今進了高家的家門,一切都需為高氏滿門考量。

  犧牲女子維繫家族不過權貴常態,如此想,心底那份對高昴的愧疚也一併不見了。

  待雪存回到浣花堂,方才滿屋子烏泱泱的人早已人去樓空,唯獨高琴心還不放心,依舊守在元有容身側。

  見雪存失意歸來,高琴心忙不迭起身上前:「七姐姐,你怎的去了這麼久,祖母她、她是不是……你還好麼?」

  雪存強笑道:「我還好,八妹妹,辛苦你代我照顧我母親了。夜已深,你快些回屋吧,省得二伯母擔心。」

  高琴心卻搖頭道:「我不走,即便看在往日你和叔母待我的情分上,我也要留在這兒將家中這些事盡數告訴你。樁樁件件,實在是太多了。」

  說罷一面拉著雪存朝堂廳走,免得打攪了元有容,一面將擇了要緊也是最不可思議的一樁事告知於她:

  「想必祖母方才也將你的婚書一事說了,可眼下卻因元司馬的人惹出好幾樁風流孽債,全是關乎於你,全長安都傳開了。你可識得光祿寺杜少卿家的四郎君?他本屬意於你,誰知前陣子一聽說你早有婚約在身,竟是傷心得投龍首渠自盡,得虧搭救及時,卻落了頑疾在身。」

  「杜少卿出身世家,又在朝中身居高位,膝下就這麼一個嫡出的兒子。如今這嫡子成了個半死不活的肺癆鬼,日日都叫嚷著一定要你們三房給個說法,此事才肯作罷。」

  雪存不可思議道:「光祿寺少卿家的四郎?誰啊?我壓根都不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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