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近水樓台先得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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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湛領著隨從若干,書案書冊連同筆墨紙硯無數,一道抬了過來。甚至連他肩頭都站了只花花綠綠的鸚鵡,風風火火走向觀景台。

  「小表叔!」李霂心道了句糟糕,只能擠出個尷尬笑臉,大步朝姬湛跑去,抱住他修長的腿,一股腦撒起嬌,「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呀,是不是想霂兒了?」

  姬湛卻故作冷色:「別以為撒嬌了今天就可以不用念書。」

  李霂轉了轉眼珠子,看向他肩頭安靜站立的鸚鵡,試圖引開話:「咦,小表叔,你這隻鸚鵡現今會說話了不?」

  姬湛彎眼笑了笑,伸手,彈了彈鸚鵡的長尾:「還沒到時候,等它想說話了,自然就會學人語。」

  那隻鸚鵡回應眾人的依舊只有沉默。

  表叔侄二人又陸陸續續寒暄幾句,雪存也從中聽得,原來清河王竟讓姬湛這段時間順便擔任起李霂的先生。

  也就是說,李霂這小不點,上午要在她那兒學字,下午就要去姬湛眼皮子底下讀書。

  怪不得他方才死活要跟著自己過來,原是為了躲姬湛。

  雪存向靈鷺使了眼色,靈鷺便識趣地收拾起畫紙來。她率先一步走到李霂跟前,欠身行禮道:「世子,既然您要念書了,我不便再在此處打擾。」

  有姬湛在的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多待,正好眼下有個天大的好藉口。

  李霂自知今天是逃不過姬湛這一劫了,滿臉藏不住的苦色,剛要乖乖揮手同她道別,姬湛的侍從談珩卻抬手攔住她:

  「娘子別急著走,我家郎君有事要問你。」

  雪存心裡早將姬湛罵穿了,面上也只能得體笑道:「何事?」

  說話間隙,姬湛的僕從已將帶來的大堆物件擺設完畢。他手握一柄摺扇,大喇喇坐在書案前,一手撐著腮,玩味看向雪存:

  「早聽聞國公府七娘子因寫得一手頂好的字,才入了崔公的眼。今日我特帶修復補錄好的殘卷若干,來向七娘子討教。」

  「娘子,請吧。」

  話說得冠冕堂皇,可不就是想要她留下來幫他謄抄殘卷?可這些事,本該是他這個朝廷任命的校書郎之職責,憑什麼叫她一個不拿俸祿的外人代勞。

  但雪存明白,今日她若不留在這裡抄書,姬湛多的是理由戲弄她。

  她認命地瞥向靈鷺,止住了靈鷺收拾的動作。

  靈鷺一怔,險些急眼,將所思所想脫口而出,只為自家主子鳴不平。

  幸而關鍵時刻想起眼前人是公主之子,不是以往那些臭商賈,這才強行壓下,只瞪大了眼,氣鼓鼓地走到書案前,替雪存研墨。

  待墨汁研好,雪存跪坐到姬湛對面,掀開右手衣袖,露出截白得發亮的細腕,抓起筆,面無表情問道:「不知郎君想要我謄抄哪卷書?」

  姬湛隨意抓了一本,輕輕推到她面前:「就這卷吧。」

  雪存低頭,認真打量一番,發現此殘卷皺皺巴巴厚厚一本,大多墨跡也暈成一團,一看便知是前朝蕭梁的遺卷。

  可憐無數藏書、古畫法帖,皆是漢室南渡時攜帶之典籍珍藏,卻被蕭繹這昏聵之君焚的焚、投水的投水。本朝之所以設立校書郎之職,便是為了修復還原乃至校正這些殘卷古籍。

  雪存自詡算是半個讀書人,親眼見到萬金也不換的典籍被毀成這樣,深受震撼,也由衷可惜。

  這蕭繹真是個活脫脫千古罪人,輸了便輸了罷,毀書算什麼?

  她的蹙眉落到姬湛眼中,卻被他讀出另一意味。

  「怎麼。」對座的姬湛忽然湊近,用扇柄在案上敲了敲,將她思緒從惆悵中拉回,「嫌我校正補寫的字太醜,不願賞臉謄抄?」

  雪存驚道:「怎會?」

  她方才連看都沒看姬湛用硃砂墨添補上去的字跡,他就在這裡陰陽怪氣,真是腦子有病,好像天下人都要針對他。

  雪存這才去看他在一旁補上的字,硃砂墨似血,落在殘破發黃的古籍紙張上,格外顯眼。

  他字跡翩若驚鴻,力透紙背,拋開他們二人間的恩怨,雪存承認,他的字也絕非凡筆,值得賞析。

  她也無意再與他廢話,抄寫便抄寫吧,她不信姬湛能叫她把所有書都抄完了。

  於是乎,李霂在一旁抑揚頓挫地捧著書念;姬湛坐在雪存對面,目不轉睛地修校古籍,時不時出聲提醒,指正李霂;雪存則專心抄寫這本復原完畢的古籍,頭都不抬一下。


  三個人達成了詭異的默契,竟在觀景台一直待到傍晚時分。

  抄書這種事雪存做慣了,久坐多時,倒也不覺得累。

  只是姬湛離她太近,她總能嗅到他身上若有若無的茶香,十足倒胃口。

  次日,李霂要回東殿時,照舊要雪存送他。

  雪存當真不想再碰到姬湛這隻死狐狸了,也對著李霂耍起無賴,反撒一嬌:「世子,不是臣女不想送你,只是臣女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實在是無法抽身,我讓靈鷺送你過去成嗎?」

  李霂哪能說得過她,又見漂亮姐姐面露委屈,心下亦是十分不忍,只好懂事離開,連靈鷺都一併體諒了。

  雪存鬆了一口氣,還好這小胖子好哄。

  誰知李霂剛離開半個時辰,東殿那邊就有人來,還是姬湛那個冷麵侍衛談珩,親自來西殿請人。

  談珩站在門外,一字一句冷冰冰道:「娘子,郎君說你昨日謄抄的古籍,其間有大不敬之語忘了避諱,請你走一趟。」

  大不敬之語?可那些不都是他自己整理出來的嗎,她只是原封不動照抄在紙上了。

  可字跡是她的,這新卷屆時也要上交回秘書省,指不定最終會落到聖人手裡。若因為她的字跡惹出什麼風波,再惹出牢獄之災……

  姬湛真是好狠的一招棋,像貓捉耗子那樣戲耍她,卻又偏偏不叫她真的送死。

  事關腦袋,雪存不得不跟著談珩過去。

  可真正進了東殿書房,書房內也唯姬湛一人而已。他卻隻字不提方才談珩所說之事,只拿出新一本修正好的古籍,推到案邊,自然熟稔道:

  「來了?今日抄這冊。」

  雪存強忍著怒火,低三下四問道:「郎君,在我抄這卷新書前,我還是想關心一下所謂昨日那大不敬之語。」

  姬湛挑眉一笑:「本朝又不興文字獄,哪來這麼多可避諱的字句,不過是嚇唬你。行了,今日照例,把這卷抄完。」

  雪存搖頭:「若我拒絕呢?郎君,女子不得入朝為官,郎君的職責和功績,我更不敢隨意取代。」

  姬湛卻料定了她要拒絕,直言道:「這跟你是不是女官有何干係?你確實寫的一手好字,我也賞識你。尋常文人想參與修校古籍的殊榮,隊都排不上。」

  「叫你抄你就抄,別多心,別多問,我也不必在這種事上害你。你真出了什麼要掉腦袋的事,我就能平安了?」

  就這樣,雪存又在東殿待了好半日,一天便神不知鬼不覺過去。

  本以為姬湛叫她抄書只是戲言,是他新尋的戲弄她的法子。誰知他這回竟是動了真格,一連十數日,都叫褚厭或談珩「恭恭敬敬」把她請到東殿。

  因此她也在東殿一坐就是半日,抄書抄的手都起了層薄繭。

  好在姬湛這人平時紈絝歸紈絝,耍賤歸耍賤,正經履行起校書郎的職務時,還是分外認真的。

  雖與她同處一屋,卻也當真沒再煩她。甚至他心情不錯錯時,還會命婢女過來在一旁侍奉她,不是端茶倒數就是捶背揉肩,他有的,她也該有一份。

  這樣略顯平淡且無聊的日子,雪存卻再也忍受不了。

  她來終南山好不容易可以放鬆一回,卻又栽到了姬湛手中,無償給他打白工,里里外外被他壓榨了個透,憑什麼?

  她自己都沒空練畫。

  在終南山住了快一個月,雪存終於在又一次抄書時鼓起勇氣,當面試探姬湛意圖:「郎君,您日日拘著我在東殿抄書,我……我實在是不知您有何目的。」

  她聲音極軟:「若我有何處得罪了郎君,郎君直說便是,該我受罰的我自會乖乖受著。」

  再蠢鈍如豬的人也該聽出她不想幹了,還不如快刀斬亂麻給她個痛快。

  姬湛放下手上的書,眯了眯眼,以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盯著她,哂笑道:「哦?抄了這麼多天的書,你倒是開竅了。」

  雪存不語,只是睜大雙眼無辜地望著他。

  姬湛被她這種極具迷惑性的眼神看得莫名來氣,也終於冷下臉,道出了這十幾天拘著她的目的:

  「我不想法子看著你,難道要任由你借著在翠微宮避暑的機會,自認為近水樓台先得月,接近宣王麼?」

  「高雪存,別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便為所欲為。有的人不是你能隨意攀附得起的,宣王妃,也不是你這種貨色能做,我勸你認清現狀。我能拆你一樁姻緣,就能拆你第二樁。終南山地處偏僻,當心哪日一不留神,就摔得不見屍骨。」

  雪存呆若木雞。

  宣王?他居然認為自己現在在高攀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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