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我絕不會嫁進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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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一脈相承的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可惜啊,紙做的鳳凰飛得再高,終究也是紙做的,風一吹雨一打便現出原形了,成不了氣候。」

  「我今日就將話放在這裡,元有容,收起你的痴心妄想,管好你那雲心水性的女兒。若崔氏的名譽因她有一絲一毫的損害,我奉陪到底。」

  「想叫她進崔家的門,便排到下輩子吧,若事事都想爭出個名頭,當心落得個紅顏薄命。」

  從國子監回來路上,剛一邁進浣花堂,雪存便聽到了如此尖銳的話。

  整個浣花堂死氣沉沉,僕婦們皆是大氣不敢喘,見了她,連問安都給忘了。

  娘親出事了。

  雪存忙大步跑進堂屋,與面色陰沉的竇氏迎面撞上。

  見竇氏登門,雪存驀地僵硬在原地。

  竇氏也在眯起眼睛打量她。

  那些凌厲的目光像針扎一樣,似要將她扎個體無完膚。

  「呵,這不是崔中丞院中的美婢麼。」竇氏譏笑,故意將美婢二字咬得極重,「昨日之美婢,今日搖身一變,就成了國公府七娘子。」

  眼下情形,便是三歲孩童都能想明白,竇氏終究是發現了一切。

  定是崔秩那該死的向她說了納自己為妾之事。

  竇夫人不滿意,才會上門找茬。

  雪存耳力不錯,方才她真真切切聽到了句「命比紙薄」這句。

  母親身子一向不好,只要事關她的身體,雪存平日連半句重話都不肯說,為的便是避讖。

  可崔秩的母親,這位金枝玉葉的貴婦,居然堂而皇之地說母親薄命。

  雪存氣憤得咬緊牙關,倏然紅了眼:「竇夫人,不知家母幾時冒犯過你,你堂堂誥命夫人,竟做出登門羞辱之舉,你們崔氏竇氏不要顏面了麼。」

  她冷笑:「我知道你瞧不上我,也知道在你眼裡,我就是個勾引你兒子的狐狸精。有什麼事,儘管衝著我一個人來,可你竟拿我母親的傷痛說事,就不怕遭報應!」

  「啪——」

  竇氏當著全屋人的面,毫不猶豫朝雪存面上扇了一掌,面上漫著高高在上的睥睨:

  「羞辱你們母女,不過是我順手之事,老的小的,一個也逃不掉。」

  元有容驚心道:「梵婢!」

  雪存臉上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意,此事情形,她心中不覺得屈辱,只有滿腔的怒。

  她反手緊緊攥住竇氏打她的那隻手,嚇得崔家一眾僕婦欲上前將二人拉扯開,被她狠狠一瞪,竟震懾地呆愣在了原地。

  「竇夫人,我不知道你兒子是如何在你面前編排我的,但我今日同樣也有話對你說。」

  雪存僅僅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並不打算以牙還牙。

  畢竟對面可是崔氏主母,更是長輩,她再氣憤,也不敢動手打回去。

  竇氏本對雪存有十成的不滿,更提早料定她和元有容一般,皆是塊好拿捏的軟骨頭。

  猛然被她上手,方知自己小瞧了這丫頭,心中倒生出些不合時宜的欣賞。

  是個有骨氣的。

  雪存咬牙切齒:「別以為你兒子是什麼炙手可熱的香餑餑,在我這種貪慕虛榮的女郎眼中,他與旁人並無半分不同,沒了博陵崔氏嫡子的身份,他算個屁。」

  「你回去告訴他,今日之辱,我高雪存記住了,我與他徹底恩斷義絕,老死不相往來。」

  竇氏聽到她將話說得如此決絕,與預想中哭哭啼啼柔弱哀求模樣全然不同,不由心生震撼。

  只聽雪存拔高嗓音,繼續道:

  「我高雪存說到做到,倒是他,倒是你們崔家,最好祈禱今後無事有求於我。即便來日,你親自替他跪下來,要八抬大轎十里紅妝求娶我做正妻,我也絕不會進你們崔家的門。」

  「竇夫人,請吧,恕不遠送。」

  說罷,她重重擲下竇氏的手腕。

  竇氏被她捏得生疼,又將她每個字都聽得一清二楚,如此失態,如此大放厥詞,不像是違心話。

  「年歲不大,口氣倒是不小,好,高雪存,你真是叫我大開眼界,你也最好說話算話。」

  竇氏轉了轉腕子,眼中再無任何輕視之意,又仔仔細細將雪存審視了個遍,才笑著,領著一眾僕婦,大步離開浣花堂。


  ……

  「傻梵婢,你何苦替我出這口氣呢,疼不疼。」

  雪存房中,眼下只元有容一人在。

  元有容找出消腫藥膏,用指尖一點一點抹到她面頰上。

  一對上母親常年微蹙的眉,雪存就忍不住想哭,她吸了吸鼻子,強忍住眼淚,笑道:「娘,我不疼,這點小傷算什麼。」

  聽耿媼說,她回家之前,竇氏就已經在浣花堂待了整整一個時辰。

  即便是她最後聽到的那些個冷嘲熱諷的挖苦,也難聽得不堪入耳,遑論她沒聽到的那些?

  娘親一向嘴笨,性子更柔軟,如何能招架得住潑辣刁鑽的竇氏辱罵。

  她今日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出自真心。

  她和崔秩徹底結束了,她對崔秩,再無任何奢望。

  娘是她在這世上最重要的底線,任何人都不可觸碰。

  好在浣花堂上下一心,將此事捂得嚴嚴實實,國公府其他人並不知竇氏是上門找茬,這才叫雪存放心許多。

  她和崔秩的事一但傳出去,叫公府知道她膽敢有異心,她就大難臨頭了。

  元有容忍不住嘆息,欲言又止:「梵婢,你……」

  雪存知道她想問什麼。

  「我和崔五,私下的確有往來。」一想到崔秩,雪存主動收斂起所有情緒,「可娘放心,我與他絕對到不了有私情的地步。」

  雪存指尖蜷了蜷:「我待他,並無真情。」

  元有容如何能想不明白。

  自家女兒過分矚目的容貌,本身就是樁罪過。就算她什麼也不做,也能引得無數男子為她傾心,為她爭執。

  她放下藥膏,輕輕撫上雪存的臉,滿眼全是心疼:「梵婢,都怪娘將你生得如此貌美,娘更恨自己無能,護不住你這樣好的女兒。」

  雪存生怕她一傷心,又損了心脈,忙枕在她膝上,問起了旁的事:「娘,您和竇夫人可是舊識?我今日聽到的那些話,當真好刻薄……」

  元有容搖頭道:「不過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沒什麼好說的。」

  她剛想繼續關心雪存,雪存便不依不饒起來:「娘,我是你的女兒,你但說無妨。」

  雪存不想娘親為自己傷神了,無論用什麼法子引開話,也要減輕娘親的痛楚。

  元有容實在拗不過她,憶及當年,只能娓娓道來:

  「除卻公主和姬叔叔,我與竇夫人、中書令,從前也是舊識。」

  「我剛到長安那年,遇見了你阿爺,同時也遇見了中書令。那時中書令已有妻有子,他與竇夫人是世家聯姻,盲婚啞嫁,他說他對竇氏並無真情——」元有容黯下了目光,「他願為了我,休棄竇氏,迎娶我做他的正妻,哪怕是遭天下人口誅筆伐。」

  雪存大感震驚,沒想到人人稱道敬重的中書令崔昊,年輕時竟也生出過如此離經叛道的想法。

  他只是一時腦熱,見色起意,便對娘許下了如此承諾。他出身不凡,做錯事說錯話,有偌大的崔家給他兜底,就因他是男子,旁人也只會打笑幾句他風流不拘。

  可那時在長安漂泊、舉目無親的娘親呢?又該遭受何等的世俗非議?是否會被人扣上拆散他人的外室帽子?

  崔昊無異於是將娘親往火坑裡推。

  難怪不得竇氏會厭惡娘親,連帶著自己,也沒有什麼好臉色。

  雪存當然相信娘親對崔昊、對崔家的榮華富貴沒有什麼想法。

  否則她怎會在這麼多男子之中選擇阿爺。

  唯獨這崔秩和他阿爺,真是一脈相承的下流,只顧著自己爽快,不顧別人的死活。

  雪存一想到崔秩就來氣。

  陳年舊事隨口一提,竟也過去了小半個時辰。

  元有容說得口乾舌燥,喝完一盅茶水,才語重心長問雪存:

  「梵婢,你今日為了我出氣,不惜出言得罪竇夫人,可有考慮過後果?你太莽撞了,我都是個老婦人了,她那些話說出來打在身上,不痛不癢的,你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雪存笑答:「不會,娘,我不願被人輕視作踐,今日那些話就像潑出去的水,我無怨無悔。若我自輕自賤、任人拿捏,旁人怎會真心實意尊重我?」


  元有容滿面可惜:「你和中丞若是兩情相悅,經此一事,你就不感到可惜?」

  年輕人的目光什麼也瞞不住。

  其實上回崔五來國公府作畫,元有容就嗅到了他和雪存之間微妙的氣息。

  更何況方才,一提及崔五,雪存的面色很不自然。

  雪存口口聲聲說沒有真情,當真便沒有麼?

  若拋開老東西們的恩怨,他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確是萬分般配的一對。

  可惜啊,可惜……

  雪存笑眼彎彎:

  「沒什麼好遺憾的,娘,我拿得起放得下。更何況,男歡女愛從不在我志向之內。今後無論嫁給誰也好,不過是搭夥過一輩子。唔,若你實在不放心旁人,我乖乖嫁給九哥哥便是,以後回去做江州的媳婦兒。」

  「且竇夫人今日出言相辱,必是厭極了我。就算我與他能走到談婚論嫁那一步,我又如何能容忍一個肆意出口傷害我娘親的婆母?娘,我們母女雖勢單力薄,可我不願做那卑微怯懦之人,我寧為蘭摧玉折,才對得起阿爺在世時的諄諄教誨,對得起我身上的血脈。」

  聽到女兒如此懂事,如此堅韌,被逼無奈有著超乎同齡人的豁達和圓滑,再一想到她受過的諸多苦楚,元有容心都快碎掉了。

  元有容不勝惋惜:「好,你若當真釋懷,娘也不擔心了。江州那邊遲遲沒個回信,我再寫信問問你九哥哥的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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