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入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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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琴心被雲狐請到了浣花堂。

  「八妹妹一定收好。」雪存把李澹的信轉交給她,又親手為她倒了碗漿酪,推到她跟前,笑問道,「你何時與宣王……」

  高琴心到底長大了,也有了不可告人的小女兒心事。

  方才若非宣王以為她同自己一起外出,半路攔車,雪存還不知她與宣王之事。

  高琴心羞赧得面紅耳赤:「去歲在梅林時,我無意間偶遇了宣王。」

  原來冬至夜還發生了此等事。

  高琴心既然選擇隱瞞,雪存更不好奇追問細節,畢竟那是她的私事,且她與親王相交,知道太多對自己並無好處。

  待她走後,雪存全當無事發生,挽袖,繼續練習字畫。直到一日後,一封請帖打破了浣花堂的寧靜。

  姬湛的冠禮竟然邀請了國公府所有小娘子,就連高詩蘭和高倚文都很是意外,華安公主母子一向傲慢,從不願與國公府有過多的往來。這次興許是因為姬湛的冠禮,要辦得越熱鬧越好,公主才破例一回。

  但雪存知道,姬湛這封請帖,是衝著她來的。

  他就是想看她去出醜。

  靈鷺道:「小娘子,姬家二郎的冠禮,你要去麼?若是你要去,奴婢便早些為你配好衣裳。」

  雪存搖頭笑了笑,把請帖塞到厚重的書堆下,眼不見心不煩:「我去做什麼,去礙公主的眼?全長安都知道我是誰的女兒,我何必去自找不快。」

  「就算我想去,也實在分身乏術。眼下牡丹花期將至,這一開春,元氏的訂單又暴漲了三倍。沂王府今年要辦牡丹宴,這才是頭等大事,我們萬萬不能搞砸了。餘下的事情,等我忙完這一陣再說吧。」

  她的語氣倒輕鬆,靈鷺越見她這般,心底越是泛起細細密密的疼意,蹙起兩彎毛絨絨細眉:「小娘子,你……」

  雪存:「我怎麼了?」

  靈鷺快要哭了:「你這麼累,奴婢實在心疼你,聽說太子已從河南動身回長安,興許連沂王府牡丹宴都能趕上。小娘子,崔五郎至今態度不明,等太子回到京師,你該如何是好。」

  「早知如此,你就不該吊死在崔五這一棵樹上。他這人嘴上說得好聽,占了你這麼多便宜,除了金銀珠寶,卻一點表示也捨不得拿出來,更不急著親事。」

  如今聽人提及太子,雪存心中再沒初時那份恐懼了。

  太子一但回到長安,沂王黨必然按捺不住,兩方派系又要打擂台。國公府就算急著把她獻給太子,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把臉伸出去叫人扇巴掌。

  雪存沉思片刻,在紙上三五筆列出一個清單,叫靈鷺交給雲狐去置辦:「是時候該探一探崔子元的態度了,我就不信,他當真心如匪石。」

  ……

  又是每月二十七。

  雪存扮上男裝,鼓足勇氣走進白玉樓。

  幾天前,聽高詩蘭回國公府顯擺,道是姬湛的冠禮可謂空前盛大。

  聖人特意前去公主府赴宴不說,甚至親自為他束髮加冠,完成成人之禮。此等尊榮,長安年輕一輩子弟中,也只有姬湛才配擁有了。

  雪存對姬湛的冠禮毫不感興趣,他的生辰宴上發生了何事,她更是一概不知。

  可她知道,等會兒姬湛定要藉口刁難她。說不準一刁難,又叫她不能及時趕回國公府。

  真叫人發愁。

  「主人,這是上月商會的帳本,請過目。」

  雪存跪坐在姬湛身前,挺直身板,乖乖將帳本舉高。

  最開始,她對姬湛用這種羞恥的稱呼說話時,還會臉紅心跳。幾月過去,她已練就一副波瀾不驚死水般的老臉,任由姬湛如何刻薄,她也喜怒不形於色。

  意料之中,姬湛沒有接。

  姬湛倚坐在矮椅上,單手抵額,姿態散漫:「高雪存,我的生辰宴為何不去?」

  尤記得那天,幾乎全長安的女郎都去了公主府,可他的目光翻來覆去穿過重重人群,就是沒有看見她。

  她故意的。

  姬湛尤為不滿,什麼時候,她竟有拒絕自己的本事了。

  雪存早知他會問,故而已將說辭準備得滴水不漏:「啟稟主人,近日商會與元氏訂單增多,小的一時抽不開身,遺憾未去赴宴。」


  姬湛「嘖」了聲,奪過她手中帳本,也沒興致翻看。他忽然坐直身,雙手撐著下頜,湊近她,唇角噙著笑,搖頭晃腦:

  「高雪存,我今天沒叫你元慕白,你大可正常與我交談。我要你重新說一遍,為何不去?」

  雪存不動聲色朝後挪了挪腿,努力與他拉遠間距。她垂眼答道:「卑賤之人,不敢去污了公主的眼。」

  這句話他們二人都明白是何種意思。

  她已經把自己貶低到如此份上,姬湛總該放過她。

  誰料他不屑嗤笑:「怎麼,你如今還學會了自輕自賤這套?說到底,你是不想給我送賀禮吧。」

  這句話他說得沒錯,雪存還真就不想給他送禮物。

  「小的不敢。」雪存閉上眼,趴伏在地,「郎君,若無其他事,小的就先回國公府了。」

  姬湛:「我沒讓你走。」

  雪存心急如焚:「郎君,欠您的賀禮,我一定補上。」

  姬湛卻笑道:「我不稀罕那些俗物,你若誠心想補,不如這會兒給我跳一曲蘭陵王入陣曲,跳得我開心了,你就回家,如何。」

  雪存怔了怔:「我、我不會……」

  姬湛:「你不會?三天前,你與郡主一同出遊,你當著她和霂兒的面,表演了一次所謂翻雲覆雨手。你現在告訴我,你不會?」

  雪存震驚,他怎麼什麼事都知道?又或者說,他居然派人跟蹤她?

  她解釋道:「翻雲覆雨手不過是以手作舞而身形站定罷了,我投機取巧,只為博郡主和世子一笑。郎君,我真的不會跳舞。」

  姬湛半信半疑:「高長恭姓高,你高雪存也姓高,你為什麼不會跳蘭陵王入陣曲。」

  周天子姓姬,你姬湛也姓姬,周天子死八百年了,怎麼不見你姬湛去陪葬?

  雪存當然只敢在心裡這麼罵他。

  這個人怎麼能不要臉強詞奪理成這樣,她真是服了,普天之下,居然有人臉皮比元慕白還厚。

  姬湛看她那副懵懂為難的模樣,想必沒有說謊話騙他。

  他瞧著頗為煩惱,把雙長腿搭上桌案,身子又大馬金刀往後一靠,問道:「這也不會那也不會,敕勒歌你總會唱吧?」

  在大楚,無人不知入陣曲與敕勒歌。入陣曲確實不見得人人都會跳,可敕勒歌一定人人都會唱。

  雪存想明白了,他今天就是來從自己身上找開心的,只得點頭:「我會。」

  姬湛:「叫你的人取只羯鼓過來,我親自為你伴奏。」

  待白玉樓小廝取來羯鼓,姬湛懷抱羯鼓,正襟危坐,對雪存頷首示意:「唱。」

  雪存強憋著心中怨氣,小聲開口:「敕勒川,陰山下……」

  鼓點忽然停下。

  姬湛橫眉看她:「大聲些。」

  雪存無奈之下只能清了清嗓子,重新準備:「請郎君擊鼓。」

  富有節律的鼓點重新響起,伴隨鼓點,還有道嬌甜婉轉的女聲: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一曲唱畢,雪存自己都極為滿意,她的嗓音不說餘音繞樑,至少聽得過去。

  雖然並不適合唱渾厚蒼涼的敕勒歌。

  可姬湛什麼都沒說,白淨冶麗的面上更是沒有半分波動,反因她方才歌聲,陷入深思。

  半晌,才見他一手放下羯鼓,若有所思笑道:「我看你這敕勒歌,根本沒唱出高神武大業未成的長恨,更唱不出東魏將士們的血淚不甘。倒像是——像是懷朔鎮上,婁昭君與他初見時所唱。」

  雪存被他說得一陣肉麻噁心。

  他居然將自己的嗓音,比作婁昭君初見賀六渾,他這是把他自己當成高神武了?無恥小人,也配與梟雄相提並論。

  雪存被他戲弄,雙頰漲得通紅,正欲反駁,忽聽門外傳來一陣躁動:

  「方才那首敕勒歌為何人所唱?」

  這道嗓音極為耳熟,雪存尚未反應過來,姬湛瞪大眼,輕聲提醒她:「是崔序。」

  崔序?好端端的,崔序為何會現身白玉樓。

  「崔錄事,您不能進去,這是咱們會首的書房!」


  崔序朗笑道:「正因如此,我更要一探究竟,究竟是何妙人,能將敕勒歌唱得如此柔情蜜意。你們會首金屋藏嬌,太不厚道。」

  他身為朝廷命官,白玉樓的人怎攔得住?何況姬湛單獨外出,並未攜帶侍從,雲狐也在後院門外等候,崔序是鐵了心要闖書房。

  崔序見過她,不能讓他識破自己的身份。

  雪存向姬湛投去求助的目光。

  姬湛和雪存一樣急,現在再抱著她翻窗來不及了,眼見崔序的影子已行到廊中,他心生一計,忽然一把將雪存扯到身前:

  「別動。」

  雪存穩穩跌坐在他寬闊有力的懷抱,甚至坐在他堅硬如鐵的大腿上。

  這個螳螂精,差點沒給她磕骨折。

  意會到姬湛的想法,雪存識相地把臉埋進他肩頭,與他緊緊貼作一塊。

  「叫啊。」

  姬湛忽用了扯了扯她的腰封。

  叫?叫什麼叫。

  姬湛的目光,又落在她紮起來的長髮和那身男裝身上,她這身行頭,沒有任何一刻比眼下更礙眼。

  他不能讓崔序以為他喜好龍陽。

  書房門被崔序大力推開,下一瞬,姬湛也一手扯下雪存的發冠,長發瞬間蓋住她整個後背,另一手猛然朝她腰上軟肉掐去。

  「啊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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