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幫了你一回,記得謝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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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蟄一過,百川畫坊就給鎮國公府遞來消息,道是崔翰催促雪存趕緊回去學畫了。

  雪存一邊心想崔翰記性還真好,她都快忘了這回事,好在她也確實抽空練畫,一邊老老實實收拾東西前往東市。

  到畫坊後,崔翰什麼都沒教,只叫她先畫一叢竹。

  崔秩教她學畫時,也喜以竹入手。雪存沒跟著他白練,在紙上三兩下畫好一團墨竹,恭恭敬敬遞到崔翰跟前:「還請老師指點。」

  指點?怕是有人比自己更早指點過她吧。

  這技法筆法力道轉圜,一筆一畫都有崔秩那小輩的痕跡,崔翰看破不說破,頗為滿意點頭道:「不錯,用心了。」

  好歹這小丫頭現今畫出來的東西不會再氣著他。

  ……

  雪存離開畫坊前,崔翰又叫住她,交代道:「花朝節將至,記得抄幾卷《南華真經》和《沖虛真經》。你書法造詣不低,這次必能一鳴驚人。」

  花朝節?

  經他一提點,雪存才想起這樁她從前從未參與過的要事,否則險些錯過。

  聖人感念故去的韋皇后,在她死後為她設廟立神祠,將她封為花神,每年花朝節都有無數人前去焚香禮拜。

  當今的後宮,若非要論韋後離世後最受愛重者,非董賢妃莫屬。

  董賢妃年紀隨輕,可她不但貌肖韋後,連才情也像,故而聖人放心將後宮委與她掌管。

  道教是大楚國教,二月二花朝節前,各家貴女都要依照董賢妃之令,謄抄《南華真經》和《沖虛真經》等道家經書送進宮。董賢妃會選出抄得最好的那份,拿去韋後神祠中供奉,每年一換。

  誰能得到董賢妃的賞識,誰在長安貴女中的名聲便能一飛沖天,雪存自然願全力一試。

  只是還要準備二月十九的觀音壽辰,隨之而來法華寺還有法會……這下佛道兩家經書都要抄,根本就抄不完。

  何況元有容得知,法華寺今年新收留了一批因河南水患無處可去的小沙彌,還總在她耳邊念叨著叫她記得去布施。

  此外一開春,元氏的訂單又增多了,兩大商會也有得忙。

  一大堆事情蜂擁而至,雪存苦悶地揉了揉眉心,暗嘆忙裡偷閒的日子結束了。

  花朝節前,她幾乎沒再出過鎮國公府一步,成日悶在家中埋頭抄寫道經。

  道經準時抄寫完成,宮中派人來各府收,雪存又馬不停蹄地抄寫《金剛經》和《妙法蓮華經》等,以供法會布施。

  她絲毫不知自己抄寫的道經,兜兜轉轉,竟被姬湛拿在手裡觀賞。

  花朝節前夜,皇宮。

  姬湛下值後,照例帶上有待修校的書卷,進宮陪伴李澹左右。表兄弟二人還會同時被皇帝問話,回答皇帝諸多的問題。

  宣王李澹身為韋後幼子,早在十歲那年就被加封并州都督,按理早該前去封地上任。但皇帝極其溺愛這個小兒子,只讓他遙領并州都督一職,捨不得他離開長安半步。

  李澹至今住在宮中,甚至在他五歲時,皇帝還命姬湛做他的伴讀。

  姬湛與李澹既為表兄弟,又多了層伴讀關係,可謂親上加親,是故他留宿宮中也是常有之事。皇帝特賜他居於朝暉殿,與李澹所住的含章殿僅百步之隔。

  宮人們起先見到他時不時神出鬼沒的身影,還會受到驚嚇;時間一長,只要看到抹一閃而過的艷色衣角,便習以為常,知道那是四處亂竄的姬湛,漸漸也不覺得奇怪了。

  這個活祖宗,皇宮可謂是他第二個家,來去自如的,誰敢有膽子去管?

  各家貴女抄寫的道經都暫時存放在文華殿,只待明日花朝節,董賢妃一一過目,親自挑選。

  一個小太監卻趁皇宮巡邏守衛交接的間隙,鬼鬼祟祟溜進了正殿。

  他小心翼翼,捏起厚厚一疊紙張,快速翻找著什麼。

  貴女們都在經文上署名了,不一會兒,小太監翻到鎮國公府上的,雙眼一亮,從衣襟中掏出方硯台,又從袖中拿了塊墨,把殿中花瓶里的水倒進硯台,就地研磨起來。

  待墨汁研成,他再三檢查要潑黑的那份是否為雪存所書,剛一抬起硯台,頭頂就傳來一句鬼魅般的問責:

  「嘖,狗太監,嫌自己命長?」

  小太監嚇得以為自己撞見了鬼,又怕驚叫聲引來守衛,只能生生憋住這一句。他憋得身形顫顫臉色灰里透白,一抬頭,卻是見一雙黑得發邪不見活氣的狐狸眼,在樑上幽幽盯著自己。


  從未見過哪家貴公子喜好當這梁上君子的,且還穿著身妖孽似的紫袍。

  「原、原來是校書郎。」小太監忙磕頭認錯,「奴婢見過校書郎。」

  姬湛勾唇笑了笑,跳下房梁,一手把著腰後橫刀,另一手甩著抹額把玩,渾然一副不倫不類隨性灑脫的模樣,緩步走到他跟前:

  「蓄意毀壞供呈給文德皇后的道家經學,可知是何重罪?」

  小太監沒料到他一眼洞悉出自己此行目的,嚇得什麼都交代了:「奴婢是受韋家小娘子指使。」

  一聽又是韋皎皎,倒也在姬湛意料之中。這幾年來,年年都是崔露最受董賢妃賞識,韋皎皎一向看不慣她,又比不過她,今年居然做出毀卷這種行徑。

  但姬湛還是假意詢問小太監前因。

  誰料小太監卻說,他奉命要毀的是高雪存上交的那份。

  韋皎皎每年都是最後一個上交的,目的在於打探其餘貴女書寫狀況。這一打探,卻是發現鎮國公府高雪存異軍突起,那一手排版與好字比崔露更驚艷。

  她這才想了如此昏招。

  花朝節禮拜韋後一事乃重中之重,最後擇選出的道經,連皇帝也會過目。每家貴女上交的經文,即代表了對故去韋皇后的態度。

  若是明日叫皇帝和董賢妃發現高雪存的道經被毀,那她高低也要被扣上個大不敬之罪,至於懲罰重還是不重,全憑皇帝一念之間。

  小太監苦苦求饒,姬湛難得大發善心,含著笑叫他轉找出韋皎皎寫的那份。

  「韋娘子的在此。」

  小太監雙手呈上。

  姬湛眯了眯眼,以戲謔的口吻命令他:「你方才準備好的墨,潑上去。」

  小太監嚇得痛哭流涕:「校書郎饒命啊,奴婢也是受韋娘子所迫,若是叫她知道奴婢辦事不力,奴婢會受罰的。」

  姬湛:「與我無關,叫你潑你就潑。」

  小太監又苦苦哀求半日,見姬湛不為所動,只能含淚咬牙潑上去。

  姬湛又命令他:「吹乾。」

  若是吹不干,其餘貴女的書卷也會受牽。

  小太監努起嘴用力吹了大半晌,吹得嘴皮子捲起條條白屑,濕潤的墨跡才終於乾涸。

  如此,姬湛才笑道:「滾。」

  待小太監連滾帶爬離開文華殿,姬湛把抹額系回頭上,不緊不慢親自整理起滿地的狼藉來。

  雪存抄寫的南華真經赫然映入眼帘。

  他握在手中反覆欣賞,最後對著落款處的「鎮國公府高雪存書」幾字,自言自語道:

  「幫了你一回,記得謝謝我。」

  ……

  今年花朝節被董賢妃選中的人果不其然是雪存。

  消息傳遍長安貴女圈,所有人都大感震驚,其中最受震撼之人當崔露莫屬。

  一開始有人以為雪存找了代筆,直到清河崔氏的小娘子們為雪存作證,叫那些質疑之人去百川畫坊一探究竟,雪存的許多字卷都列在坊內,才堵住了漫天飛的猜疑。

  可崔露整整三天都沒緩過勁。

  這個高雪存,平日到底是她小看了。

  當真應了那句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一開始,她以為阿兄看上高雪存,只是貪戀美色;到如今她也不得不承認,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難怪不得,阿兄當初會對她說,有人的字寫得比她更好。

  崔露越想越不服氣,怎麼偏偏打敗她的就是高雪存呢?

  她氣得把自己鎖死在書房練字,誰也不想搭理,就連宣王等人見天氣轉暖邀她蹴鞠,她也不去。

  隨之而來還有另一個消息,韋皎皎上交的經文,竟是一團黑漆漆的破爛。她好歹是韋皇后母家的小輩,聖人得知此事,沒怪罪她不敬,只叫她在家中自省半月。

  崔露心想,她今年雖未奪得第一,但聽說韋皎皎吃癟,她這心裡比得了第一還舒坦。

  「小露,你別較勁了,聽香菏說你這三天都沒吃什麼東西。」

  崔秩放心不下她,特來她院中探望,誰知連他這個做兄長的也被拒之門外。

  崔露在屋內氣呼呼答道:「阿兄少虛情假意了,找你的心上人去吧,我這個妹妹一點也不重要。」


  崔秩今天的確要去找雪存。

  他和玉生煙聽崔露這麼賭氣一說,雙雙啞然失笑,又站在窗外同崔露開了幾句玩笑。

  主僕二人被崔露推開窗門甩出的書砸中,才匆匆逃離,出發前去鎮國公府。

  浣花堂。

  雪存這段時日抄書都快抄吐了,甚至到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境界,雲狐和靈鷺恭喜她受董賢妃賞識,她也左耳進右耳出地敷衍了過去。

  直到靈鷺上氣不接下氣地闖進她屋中,扶著門框,咳得彎下了腰:「小娘子咳咳……你、你別抄了,出大事了。」

  雪存目不轉睛,手不停筆:「什麼事能大過法華寺法會。」

  靈鷺:「崔五來鎮國公府找你了!」

  雪存淡定道:「哦,我馬上出去。」

  這也能算大事嗎,多半是崔秩又打著崔露的名號邀她外出,雪存早就習慣了。她甚至覺得崔秩這人很有做賊的天賦,偷偷摸摸的功夫堪稱一流。

  豈料靈鷺大喊:「不是啊,他人都坐在金風堂和老夫人說半天話了!今天就他和玉生煙兩個,沒有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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