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見色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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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澄振振有辭:「我沒有玩笑,仲延,阿爺想讓我娶雪存為妻,我亦發自真心,想護她一世周全。」

  姬湛面露不屑,嗤笑道:「僅此而已?阿兄,你真是唯父命是從,阿爺讓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阿爺叫你喜歡誰你便喜歡誰。倘若有朝一日阿爺叫你罷官不做,放棄你的大好仕途,你願是不願?」

  「我……」

  姬澄吞吞吐吐半日,也沒吐出半個字反駁姬湛,反而叫一張白淨俊朗的面龐唰地紅成一片。他本性內斂蘊藉,踐律蹈禮,說不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話,更不擅花言巧語。

  護雪存一世周全,已是他此生說過最不含蓄的一句話。

  姬湛明知故問,甚至以此歪曲他娶雪存之意不過是愚孝。

  「仲延,我心悅雪存。」姬澄被逼上絕境,索性磊落承認,「我就是喜歡上她了,我憐她命途多舛,憐她柔弱可憐,憐她純良純善無人可依。若是我心中無愛,何來這份憐惜。」

  「今日便是觸怒阿娘,我也要道出一片真心。」

  他說高雪存什麼?柔弱?可憐?純良純善?

  一個十六歲的女郎,人前人後兩幅面孔,把所有人當成狗耍,此等手段和心機,居然叫阿兄覺得她可憐。

  姬湛坐在一旁靜靜旁聽,手指有一搭沒一搭敲擊桌面,片刻後,意味深長笑道:

  「阿兄,你不如直說你是見色起意,我還能高看兩眼。」

  他笑眼邪肆:「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流民可不可憐?遠居邊境,常年受突厥吐蕃侵擾的百姓可不可憐?就連咱們兩府中年歲尚不足十歲的奴婢,也勉強稱得上一句可憐。阿兄心善,不如把天下可憐人一併娶回家。」

  「你若不能娶,不願娶,是為偽善。既是偽善,又何必以心生憐惜之名,娶高雪存為正妻,你不妨坦蕩些,告訴娘,你就是喜歡她的皮相,欲納入府中賞玩。娘一高興,說不定真能應下這門親事。」

  姬澄被他一番話震得目眥欲裂。

  他怎能將雪存視作玩物看待?

  姬澄氣得心口發悶:「仲延,你太過分了,你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針對她?即便我對她尚且視作妹妹相待,一時無法與她兩情相悅,可我願對天起誓,無論她是否屬意我,我也能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永不納妾,更不容許你出言中傷她半分。」

  「兩情相悅啊——」姬湛故意將尾音拖得極長,不緊不慢揶揄道,「原來阿兄是見不得她與崔子元卿卿我我,才不惜叫阿爺冒著得罪娘的風險,提及此事。」

  姬澄冷笑:「是又如何?子元待她又能有幾分真心,他能爭,我亦能爭。」

  姬湛坐不住,提起鳥籠起身:「阿兄為了個女人,不惜和子元處處比較,你還是那個滿口禮法的正人君子麼。」

  「至於妹妹,我好意提醒你一句,待會兒在阿娘面前,別和她提這個字眼,免得她把你亂棍打出府。」

  姬澄呆愣在原地,為何他每次一說起自己視雪存為妹妹,姬湛反應都如此之大?

  他上前一步追上姬湛:「仲延,你究竟是何意,不妨把話說明白些。」

  姬湛斜睨他:「阿兄當真想知?」

  姬澄茫然點頭。

  姬湛哂道:「泰康十一年,元有容攜一雙兒女,遠赴江州為其父奔喪。阿爺聞知此事,拋下病中的阿娘,險些觸犯宵禁,星夜出長安,一路追他們母子幾人至潼關,只為把親手所書的輓詞交給元有容。」

  這件事情姬澄自是知道的,泰康十一年,他九歲,姬湛才七歲。

  他更是知道,阿爺從潼關回來後,整整兩年,娘都沒肯見阿爺一面,更是對外放言,姬明與狗不得入公主府。

  這件事在他看來,阿爺並無太大過錯。

  阿爺身為元家養子,孝道大過天,養父離世,理應與元姨同回江州弔唁。可那時阿娘尚在病中,哭求阿爺不要拋下她去江州,阿爺心疼她身體抱恙,只能寫輓詞遙送江州。

  只不過阿爺選擇親手遞交到元姨手上罷了,元姨與旁人不同,一朝喪父,更需至親摯友寬慰。

  為此,娘竟與阿爺鬧了整整兩年的不快。

  姬澄擰眉:「仲延,你也不能體諒阿爺當年所為?元家對他有再造之恩,他雖姓姬,可早已納入元氏家譜,他理應與元姨同回江州為父守孝三年。可他卻冒天下之大不韙留在長安,只為照顧陪同病重的阿娘,為此,那幾年他在朝堂上飽受彈劾打壓,更是受盡冷眼罵他不孝,誰知阿娘也不願見他。」


  姬湛:「娘如何不能理解他的苦衷,他大可派人將輓詞送至風陵渡,截下元有容母子,何必親自跑那一趟。」

  「兄長可知娘為何抱恙?她不幸小產,腹中懷的是你我兄弟二人的妹妹,她那一胎分明已過了頭三個月,卻還是沒保住。你見過她腹中掉落的那塊血肉嗎,你見過我們已成形卻永遠與人世無緣的妹妹嗎,可我見過,七歲那年我親眼所見。」

  泰康十一年,娘竟是小產。

  姬澄如遭雷擊。

  多年過去,這件事情,娘從未與他和阿爺提及,可想而知,她當年心境究竟失望到何種地步。

  當年之事大人們各有難處,分明誰也沒有錯,可最終竟釀成如此後果。

  姬湛提及這樁舊事,黑白分明的狐狸眼中血絲遍布,似是極為不忍。

  他未再與姬澄多言,拎著鳥籠快步邁向留月樓。

  站在留月樓上,能將整個公主府一覽無餘,褚厭很快發現,府門處,跌跌撞撞走出一道寂寥落寞的清瘦身影,正是姬澄。

  姬湛一如往常,此刻正以自己的橫刀片肉,親手餵給雪翎。

  褚厭上前:「郎君,大公子他走了。」

  姬湛若有所思:「光是陳年舊事的芥蒂,不足以叫他死心。」

  褚厭嚇得額角直跳,比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郎君,你不會是想——」

  「殺她?」姬湛皺眉睇他一眼,「天子腳下,殺只蒼蠅都能叫裴紹查出真兇,你想讓我年紀輕輕下大獄?」

  「褚厭,你下次再多嘴,就把人給我抓來,當我的面動手把她殺了,我親自去大理寺報官。」

  這種事情姬湛可從不會拿來開玩笑,褚厭連忙緊閉雙唇,不敢多言。

  公主補覺醒來已過午後。

  聽滿月提及姬澄晨間來過一趟,久等她多時,後兀自離開,公主問道:「伯延可說過找我何事?」

  姬澄就算沒說成,她大概也猜出個七八分。

  一夜過去,她其實沒那麼氣了,可一想到元有容的女兒就頭疼。

  姬湛向滿月使去眼色,滿月及時退下,換姬湛上前,給公主捶背捶肩:

  「娘,阿兄他一時糊塗罷了,你放心,我把他罵醒了。」

  公主笑道:「你就不怕別人罵你不敬兄長?」

  姬湛:「不怕,我臉皮厚。」

  公主被他逗得心情大好:「你啊……話說回來,你可有屬意的女郎?到明年,本宮也要張羅你的婚事了。」

  姬湛:「兒不急,待阿兄成家再談不遲。」

  公主打笑他:「你可別想學崔子元裴叔玉一拖再拖,本宮問你,若迎崔三進府,你可願意?你與她也算青梅竹馬,且又與她兄長交好,若日後成了一家人,倒是樁美事。」

  姬湛斬釘截鐵:「青梅竹馬又如何,我若真對崔露有過一絲一毫的男女之情,不必旁人多說,早去崔家牆頭日日煩她了。」

  公主又問:「那韋氏小娘子呢?本宮可是聽說那丫頭對你一片痴心,還有柳氏薛氏裴氏王氏……」

  姬湛毫不客氣道:「不夠好看,配不上我。」

  公主罵他:「你還要多好看的小娘子?好看的,你非要說沒有男女之情;餘下的你又嫌別人配不上你,難不成你想要個紅顏禍水。」

  她提到「好看」二字,姬湛腦海中,卻是第一時間閃過張他絕不會喜歡的面孔。

  姬湛猛然一陣後怕。

  他竟會如此失控,想到最不該想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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