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七娘子,可有撞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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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驪山在長安城以東,是故要走城東春明門出城。

  春明門作為官吏百姓迎來送往之地,自是車水馬龍,絡繹不絕。

  崔秩今日著身空青色麒麟紋騎裝,腰間別半掌寬鑲玉腰帶,勒出個勁瘦有力的腰身,叫往來女子都看直了眼。他身騎高大的照夜白馬,身姿挺得板正,長靴踩進馬鐙,袍下兩條又長又直小腿若隱若現。渾然天成的俊雅清致,簡直是樽玉人。

  崔氏幾個庶出公子、女郎亦等候在春明門外。

  香車寶馬一出城門,一隻雪手掀開窗牖,探出張明艷動人的小臉,遠遠的,對著崔秩眉開眼笑,大喊道:「阿兄——」

  在兄長面前,崔露與所有愛撒嬌的女郎沒什麼不同。

  崔秩淺笑頷首,算是回應,目光卻落在後面那輛馬車。

  高家馬車內,聽得崔露一聲甜滋滋的阿兄,靈鷺激動得險些按捺不住,崔子元果然也在今日登高隊列之中。

  但因高琴心也在車中,她只能生生憋著,嘴角卻也還是翹上了顴骨。

  眾人商議先在春明門外集合片刻。

  馬車一停,雪存等人陸續下車,蓮步上前。

  眼前陣仗真是嚇她大跳。

  今日驪山之行,崔家明顯只邀請她和高琴心兩人,但他們自己卻來了十數人之眾。

  玉生煙與雪存匆匆見過一次,自是一眼認出她是崔秩想見之人。

  「見過七娘子,八娘子。」玉生煙跳下自己的坐騎,熱絡上前,領高家人朝前走,邊逐個介紹道,「這位是崔家五郎君,朝中御史中丞,也是我家公子。」

  崔秩沖雪存勾了勾唇角,依舊單手抓著馬韁,並無下馬之意。

  玉生煙將姐妹倆引到另一個華衣男子跟前:「這位是崔家六郎君,在朝中擔任門下省錄事一職。」

  這崔家六郎是庶出,與崔秩年紀相仿,相貌儀態雖在男子中勉強算上乘,可與其兄崔秩相比,簡直黯淡無光。

  雪存和高琴心面面相覷,齊齊施禮:「見過郎君。」

  崔序對著雪存的臉呆愣半刻,才想起來拱手回禮:「在下崔序,見過七娘子、八娘子。」

  玉生煙又帶著姐妹倆,一一見過崔家幾名年幼的郎君和小姑娘,是其他幾房所出。模樣瞧著至多十三四歲,其中甚至還有個最小的小叔。

  雪存當即明白,崔秩原來是趁今日休沐,帶著家裡的小孩兒出門玩。

  那他們叫上自己這個外人,又是所為何事……

  眾人打過照面,女眷皆上了馬車,男子則騎馬出行,聲勢浩大,朝驪山方向走去。

  為時尚早,行駛到驪山腳下時,日頭還沒到正午。

  可驪山腳下停靠的車馬遠不止崔家的,秋高氣爽,今日朝中官員休沐,大小官員攜家眷出門遊玩者不計其數。

  驪山是秦嶺支脈,傳說嘗為女媧補天之地,阿房宮遺址與始皇帝陵墓皆坐落於此,前來登高野望者,多是奔著關中八景之一的驪山晚照而來。

  行至驪山高地,西望巍峨壯麗的長安城,實為一樁雅事。

  今日來人遠比崔秩想像更多數倍,不偏不倚,叫崔家撞上了。

  ……

  沿迂迴山路登高,行至驪山半山處的道家道場明聖宮外,已過正午。

  明聖宮築有觀景平台,幾座涼亭間隔長廊相連,雪存與崔家眾人,一起進了其中一座休息。

  方才登山耗掉她不少體力,晨間出門時她走得急,只匆匆咬了口桂花糕,眼下又困又乏,恨不得即刻下山回家。

  一路上,除卻偶爾回答崔家幾個小丫頭的問題,她和高琴心幾乎都沒和旁的人再說過話。

  更別提能和崔秩有交涉。

  好在崔家僕從攜帶茶點吃食無數,跟著主子們一起上了山。

  玉生煙指揮僕從將吃食取出,盡數擺好放在亭下。崔家小孩子扛不住餓,此時都顧不得士族子女風度,吵吵嚷嚷的,將玉生煙團團圍住。

  亭中歡聲一片,熱鬧至極,就連矜持端淑的崔露,也忍不住和他們言語嬉笑起來。

  崔家那邊其樂融融,雪存和高琴心卻是渾身不自在。

  跟著不熟的人外出,早該想到有此情此景。


  崔序眼尖,擠開一眾弟妹,取一托盤,親手往盤中放了數塊點心肉乾,裝得滿滿當當,朝二人這處端來。

  「七娘子可是餓了?」崔序把食盤遞給靈鷺,卻瞥見高琴心已餓得眼冒綠光,他尷尬地咳了一咳,找補道,「八娘子,你也用些東西。」

  高琴心抿了抿乾涸的嘴皮:「多謝六郎,那我和姐姐就不客氣了。」

  崔序友好一笑,儼然寬厚親切兄長模樣:「兩位娘子無需客氣,更無需拘束自己,我和阿兄等會還要親手烹茶,你們定要品一品。」

  果腹完畢,雪存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便單手托腮,憑欄倚坐,吹著山風,放眼欣賞一望無際的驪山秋景。

  此時尚未至深秋,驪山枯黃的草木不過零星分散在各處,入眼還是大片綠油油樹海,山下還有人源源不斷在往上走。

  雪存深嗅一口空山新氣,從頭到腳都暢快輕盈了,今日這一遭,雖不清楚崔家用意,她倒也沒白來。

  高琴心還在進食,兩腮塞得鼓囊囊。

  她見雪存方才不過淺吃幾塊點心,又喝了碗崔秩親手烹飪的茶湯,這便飽了;又盯向雪存過分裊娜的纖腰,宛同水蛇,渾身各處,簡直哪兒都完美得無可挑剔,嘴裡的珍饈美食,頓時失去滋味。

  高琴心不舍地放下點心,湊近雪存:「七姐姐,你腰這麼細,是不是因為你不愛吃飯啊?」

  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忽閃不停,皆是稚女的天真爛漫。

  雪存軟綿綿抬起手臂,以團扇遮面,笑盈盈答她:「也許吧。」

  其實她每次看高琴心吃東西吃得這麼香,都快饞死了。可她不能多吃,吃多了,身子發福,臉上也跟著長肉,屆時再扮元慕白,就徹底失去少年人面部清瘦利落的線條,叫別人一眼就能識破她的女兒身。

  姐妹二人就飲食一事聊了小半刻,玉生煙半紅著張俊臉,走到雪存跟前:「七娘子,我家郎君有事要與你相商,關乎你上次所求。」

  雪存瞬時正襟危坐,心跳得厲害,撲騰個不停。

  果然,今日崔露上門相邀,實則是為其兄辦事。崔秩這般大費周折將她一併帶來驪山,就是為了告訴她,他答應為娘作畫了?

  直覺告訴雪存,崔秩目的,遠不止如此。

  玉生煙知她害羞,又道:「郎君說明聖宮外人多眼雜,不若你與他單獨尋個僻靜之地。」

  此時正值未時初刻,一天之中最熱的時候。崔秩趁眾人無暇顧及他的身影,已站在一條幽靜小道前,小道一路向內,去往明聖宮後山方向。

  高琴心仍不明就裡:「誒,五郎有事可以同我姐姐直說的,我們都守口如瓶。」

  靈鷺瘋狂咳了起來:「八娘子,咱們就只管在亭中等便是。」

  後山……

  雪存望著那條小道,有些憂心。

  大楚雖民風開放,可她和崔秩孤男寡女,一起去了後山,會叫旁人怎看待她?別最後沒拉近與崔秩的關係,反惹得一身爛名聲。

  玉生煙看出她的顧慮,低聲保證:「小娘子放心,雖說前山都是人,可無一人敢妄議我家郎君。」

  「你們去去就回,不會有人注意的。」

  說罷,他抬手比了比抹脖子的動作。

  雪存忍住笑,被靈鷺扶起身,頷首應下:「好。」

  ……

  雪存與崔秩一前一後走進林中,身旁身後再無外人,只有一個玉生煙守在徑口。

  崔秩身量高,邁的步子也大,又一味不語,只顧大步往前走。

  雪存跟在他身後,得小跑才能跟得上他。

  崔秩腳步越走越快,林中日光逐漸稀薄,雪存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莫不是……莫不是他色心突起,要半哄半騙,將她帶進小樹林裡,讓她半推半就與他行苟且之事吧?

  不對,雪存搖頭,崔秩出了名的坐懷不亂,她再貌美,也不可能叫他如禽獸行事。

  那他到底想做什麼。

  胡思亂想之際,崔秩忽然停下。

  雪存還維持小跑狀態,一不留神,就撞上了他結實寬闊的後背,撞得她鼻子生疼。

  崔秩回過神,瞧她懵懂含淚模樣,忍俊不禁:「七娘子,可有撞疼你?」

  雪存嘴硬道:「沒有。」


  崔秩似笑非笑:「真沒有?」

  雪存含羞地別過臉:「是有點。」

  崔秩沒了再逗弄她的心思,開門見山道:「為你母親作畫之事,我應下了,但我有個要求。」

  雪存呼吸一滯,緩緩抬眼仰望他:「什麼要求?」

  崔秩:「我去百川畫坊的目的,只為顧愷之真跡,實不相瞞,我——」

  說到此處,他耳朵微動,驟然睜大眼,瞳眸也猛地緊縮成一團,直直沒了下文。更是不知幾時拿出把合攏的摺扇,用冰涼的扇骨抵在雪存櫻唇上。

  崔秩一把將雪存拉往身後,沉聲警示她:「別動,別說話。」

  事發突然,雪存嚇得渾身顫慄,雙手無意攀緊崔秩身後腰帶。

  林間果然有人語。

  「崔子元這狗賊帶了個小娘們進林子裡野合,咱們趁此機會將他亂刀砍死,你們幾個去那邊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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