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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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存當然只是嘴上這麼說,心裡可不樂意。

  回到高家,她該出門還是要出門,有十足的自信不會被人抓到把柄。洛陽人多眼雜,可那四年她照樣過得遊刃有餘。

  當夜,雪存泡完澡,才覺渾身酸乏,索性懶洋洋趴在榻上,讓靈鷺給她按揉四肢後背。

  「上回交代的事做得如何了?」雪存閉目養神,輕聲哼唧問道。

  靈鷺壓低聲音:「小娘子放心,再隔幾日,你要的冊子就能遣人送來蘭陵坊。」

  「只是你的婚事一事。」靈鷺頓了頓,「實在古怪,竟連半點風聲都沒打探到。國公府那些酒鬼、賭徒、好色的、欠帳的、外面偷人的,我手下人都想了法子挨個接近過,花了點小錢套話,可硬是沒一個人知曉。」

  想了解一個高門的秘聞,必要從那些最不入流的奴僕使役下手。越是鐘鳴鼎食之家,髒事就越多,能被最底下的人知道的,都是最輕的了。

  此招數雪存屢試不爽,沒想到頭回一籌莫展,竟是關乎她自己的婚事。

  雪存有些頭疼:「罷了,興許他們一時也沒這些個打算。且我回公府後行七,前頭還有兩個未出嫁的姐姐,自古長幼有序,想把我嫁出去,他們必定先嫁五娘六娘,此事我們大可從長計議。」

  靈鷺又給她捏了會兒,見她漸漸睡著,輕聲換來雲狐,二人合力把她抱上床,熄滅房中燈盞。

  六天過後,雪存想要的東西果然有人送進蘭陵坊。

  冊子按照她的吩咐,將公府細枝末節的小事都記了上去。

  雪存閱後即焚,親眼看著書冊一點一點燒成灰燼。

  ……

  五月十七,炎天暑月,皎陽似火。

  安興坊,鎮國公府門庭如市。

  大楚立國以來的大半江山,皆是當今聖人在馬背上親自打下的。鎮國公府高家出身草莽,與名震天下的士族渤海高氏毫無關係,且如今傳爵竟已到第三代,免不得被人拿來同渤海高氏處處比較。

  初代鎮國公,雪存得尊稱他一聲高祖父。他原是一鐵匠,隨今上起兵平亂時已年是花甲之年,當真是老當益壯,志在千里,所向披靡,戰無不勝,人人都說他是再世廉頗。

  高祖父膝下只有一兒,便是雪存的祖父,三年前離世。

  大楚非宗室功臣的爵位至多襲三代。

  當今鎮國公,即雪存的大伯父,已是最後一代了。

  公府雖有沒落之勢,可本朝開國才三十載,昔日同高祖父並肩作戰的功勳顯貴尚在,加之祖母出身太原王氏,無論是功勳之家還是門閥士族,皆免不了前來走動,是故壽宴熱鬧非凡。

  雪存和高瑜不敢來得太晚。

  姐弟二人手捧壽禮,被人領向公府正北的金風堂。

  眼下賓客未全至,金風堂只有國公府自家人和幾名別家貴婦,歡聲一片,其樂融融。

  甫一入內,無數個目光齊刷刷落到姐弟二人身上。

  尤其是雪存。

  瑜哥兒與她不同,他常年住長安,祖母每年壽辰他都來拜過。好歹他也是嫡系子孫,看在是高昴之子的份上,高家人才將他叫來。

  不過他所謂的祝壽就是走個過場,公府也不指望他一個窮孩子能獻什麼禮,他來國公府就蹭頓飯吃,吃完一樣被毫不留情面地送回蘭陵坊,年年如此。

  堂內眾人幾乎一年見他一面,次數不多,但對他臉熟。

  雪存不同。

  她上次進國公府,還是三年前跟著瑜哥兒一起奔喪,餘下時間都在洛陽。

  從小到大,她沒來給王老夫人祝過一次壽。

  眾人對她難免更感新奇。

  雪存今日穿得既端莊又喜氣,上衣是件寬鬆的水華朱寶相花紋織錦半臂衫,但卻是交領款式,與時下流行的坦領襦裙並不同,只露出細長雪頸一小段凝脂般的白;下搭一條琅玕紫花草紋襦裙,一看,果然是兩月前公府送去的料子。

  她的膚色不是一般的白皙透亮,這身穿著,只襯地紅的越紅,白的越白,相得益彰,華彩奪目。

  那張臉才是叫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元有容昔年就美得堪稱禍水,如今初長成的高雪存更勝她從前。貴婦貴女們不禁腹議,這還是三年前靈堂見到的那個蒼白孱弱的小丫頭麼?


  王老夫人眯著眼,盯著這對孫兒打量許久。

  雪存生得何止是滿意可形容,奈何,氣質太過文弱柔怯,毫無貴女風範,和她娘一樣,中看不中用。

  「存姐兒,還不快上去和祖母說說話?」

  這些禮數,雪存這個小家子氣的女郎自是要旁人提醒。

  她眼底湧上不安的水光,兩彎黛眉似蹙非蹙,貝齒輕咬朱唇,帶著高瑜,溫溫吞吞邁進一步:「孫兒給祖母請安,恭祝主母壽比南山,永永其祥。這道快雪時晴帖,孫兒與瑜弟一同獻與祖母。」

  眾人又是一陣皺眉。

  這高雪存的聲音,未免細若遊絲,過分甜膩了。

  但那快雪時晴帖更有看頭,這可是書聖之作,怎可能被高雪存一個小小女郎拿到手?

  她獻上的,必然是臨摹帖。

  王老夫人六十大壽,她卻送個贗品祝壽,實在貽笑大方。

  雪存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笑聲,面上又羞赧又為難,將哭不哭的模樣。

  王老夫人面無表情,多掃她兩眼,隨後收回目光,聲音也是不冷不熱:「嗯,存姐兒有心了。」

  說罷,叫來一老媼,欲將這眼不見為淨的贗品帶下去。

  豈料這時,有一花容月貌的年輕女郎輕聲笑道:「七妹妹竟有書聖真跡?可否讓姐姐一賞?姐姐不才,對書法略知皮毛。」

  說話的正是高家大房嫡女,高家六娘子詩蘭。

  王老夫人豈不知她是何居心?

  這高雪存還沒正式納入族譜,她就想藉此機當眾人面辱高雪存一頓,可丟的總歸是高家的臉面。

  堂下已經有貴婦笑出聲了。

  王老夫人面色冷峻:「詩蘭,今日焉能容你胡鬧?」

  話音剛落,雪存卻眼巴巴捧起捲軸,主動攤開於眾人眼前:「請姐姐看。」

  又是個沒有心眼子的東西。

  王老夫人險些沒氣暈過去。

  奈何堂內眾人,尤其是精通書法造詣者,面上輕視的笑竟漸漸褪去,轉成了震驚。

  有一豐腴婦人目瞪口呆看向姐弟倆:「這快雪時晴帖竟是書聖真跡?」

  高瑜終是委屈地不住淚:「這就是王羲之真跡,一直在江左一帶輾轉流通,去歲落到了我舅舅手裡。舅舅好心從江州送來,卻、卻——」

  後面的話他不說全,卻是將輕視嘲笑他們姐弟的人給罵了。

  眾人這廂將目光再度放回到高瑜身上。

  尤其是王老夫人。

  她眼下才看清,高瑜所著衣物,竟是與從前高昴在府邸時常穿的圓領袍如出一轍。

  從前她不大喜歡這個孫兒,畢竟他相貌似母,她想到元有容那張臉就心煩。

  可今日見他一哭,神態語調一如高昴兒時模樣,恍惚間,王老夫人隔著層淚光,似見故人。

  「我的好兒啊。」王老夫人顫抖著向高瑜伸出雙手,「快,快上來叫為娘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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