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遊的人不偷窺
犯人審問進行得無比順利。
方勁秋口乾舌燥地從問詢室出來，工位上圍了一圈人。
江焰：「那小子招了嗎？」
鍾馗：「那些視頻和那個網站之後會怎麼辦？」
李玩：「困了，我可以回去睡覺了嗎？」
江焰和鍾馗異口同聲：「你睡個屁！」
李玩閉麥，坐下，倚著椅背閉目養神。
方勁秋臉色並不好，她端起桌上的水一飲而盡，緩了半天才娓娓道來：「這個事情，比我想像中要嚴重——那個網站，叫undersea，建站IP在海外。
可以上傳視頻，也可以下載視頻。上傳視頻一條可以賺五十，註冊會員可以免費下載觀看全站視頻。小雪粗略估算了一下，就國內，全部註冊會員可能在兩百萬左右。」
江焰皺眉：「那這小子是個普通傳視頻的？」
方勁秋點點頭：「非常普通。他上傳的所有視頻，都來自於這間房子的租戶。」
鍾馗摸著下巴：「這個undersea背後的人，能查到嗎？」
方勁秋：「小雪在跟蹤運行ip了，應該可以查到。對了，那小子電腦里的所有視頻，包括雲端視頻，已經全都刪了。網站現在做了監管，普通用戶暫時是用不了了。」
江焰：「什麼叫普通用戶用不了？」
方勁秋沒好氣：「意思就是還有高級VIP，登錄埠不同，暫時還監管不到。」
李玩突然插話：「之前租住在這裡的那個女孩，她會是因為這件事才自殺的麼？」
方勁秋面色凝重：「這件事情有點奇怪。這小子說，那女孩自殺之前，有好幾次直勾勾盯著那攝像頭看，還把門鎖換掉了，他以為女孩發現了，可是女孩沒有拆除攝像頭，也並沒什麼異常舉動。」
眾人都皺起了眉頭。
從描述來看，田思思很有可能已經發現了攝像頭，可她為什麼不聲張？甚至不拆除？
「行了，」方勁秋開始揉太陽穴：「我現在還要等小雪那邊對網站掩碼的破譯結果。不早了，你們沒什麼事回去休息吧。」
江焰扯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太累了，走不動了，休息會再說。」
方勁秋：「你要真這麼喜歡這裡，就回來啊。」
江焰閉著眼不說話，似乎已經睡著了，鼾聲輕輕響起。
「回來？」鍾馗好奇起來：「江哥以前是警察？」
方勁秋嘆氣：「如果他不走，我一時半會也坐不了這位置。」
「那他為什麼跑去搬屍體了？」
江焰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順便打斷他們：「挺晚了，玩兒，你跟小鍾回去休息吧。」
鍾馗不好再問下去了，只能戀戀不捨地先跟著李玩離開。
兩人一出警局的門，他就帶上巴結的笑問李玩：「你跟我說說唄？江焰為啥好好警察不幹了，跑去搬屍體了？」
李玩直直看著面前的濃夜：「因為我。」
鍾馗張大眼睛：「因為你？什麼叫因為你？」
李玩咂咂嘴：「我——住過精神病院，後來又住過孤兒院。精神病院院長死了，後來孤兒院院長也死了。兩起案子，我都是嫌疑人。他當時是警隊隊長，這兩起案子都是他來負責。」
李玩似乎沒打算講太深，頓了一會，簡單結語：「他幫我洗刷了嫌疑，但是兇手也的確一直沒抓到，那之後他就不幹了。但是我還是很感謝他。」
鍾馗想起了江焰在車裡跟他說的話。
他當然知道江焰當時有所隱瞞，現在看來，江焰幾乎是掐頭去尾全部隱瞞，只是跟他講了個概述。
精神病院和孤兒院，兩個地方，兩樁命案，都和李玩有些關係，當時的情況，到底是怎樣的？
他是個容易好奇的性子，可關於這兩件案子，來之前冥河使孟翎跟他講過大概，雖然孟翎沒有提及死人的事，他也知道自己不好細問。
剛好路邊路過輛推車，上面寫著：「阿婆炒麵/米線/河粉，兩元一份。」
一個矍鑠的老太太正推著車準備下班。
推車軋過，細細的輪子在馬路上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音，李玩的肚子也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鍾馗衝出去攔住阿婆：「阿婆，還賣麼？」
阿婆拿個笊籬拍在鍾馗頭上：「小伙子會說話麼？你才賣呢！」
李玩在後面咯咯笑個不停，鍾馗頭上掛了兩根豆芽滿眼怨氣地轉過來看著她。
她笑得更凶了，邊笑邊走到鍾馗身邊，伸手幫他捏下腦袋上的豆芽：「你年齡也不小了，怎麼說話也不知道多斟酌？」
鍾馗一下子愣住。
面前工裝馬尾素麵朝天的李玩，突然模糊掉了，和一個紅裙長發的女子重疊在一起，影影綽綽，難捨難分。
鍾馗的頭又開始暈，一把扶住推車，勉強站穩。
李玩對那阿婆道歉：「阿婆，別理他，他腦子不太好使。給我炒三份炒麵，三份米粉，三份河粉，不要蔥，多放辣，打包帶走。」
阿婆臉色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也舒張開來，手上開火，嘴上也開火：「靚女啊，找男朋友可不能只找帥的，繡花枕頭一包草，連話都不會說，怎麼結婚？」
李玩笑笑：「阿婆說的是。」
李玩，竟然，沒有辯解！！
誰懂？
鍾馗一下子不暈了，不僅不暈了，氣血上涌，涌到耳朵一下子紅了。
阿婆老眼如刀：「喲，老大一小伙子，還害羞呢。」
李玩轉過來看他，他的耳朵更紅了，嘴裡結結巴巴：「誰……誰害羞了？天氣太冷了我才……」
李玩看眼手機，挑起眉毛：「現在有二十七度呢。」
鍾馗嘴硬：「我說錯了，我的意思是太熱了。」
李玩打量著他。
嗯，又是裹得嚴嚴實實板板正正的一天。
甚至穿了件外套。
李玩伸手去摸他的衣領：「熱可以脫的。」
鍾馗一把捏住她的手腕：「你真當我是賣的啊！」
李玩其實很瘦，隔著薄薄的皮肉可以摸到腕骨，她的腕骨堅硬，很有力量。
這麼多年來，這麼多次的輪迴，李玩變了很多，但是那種自內而外的野蠻力量，始終沒有變過。
鍾馗從不知道，他停下來認真看李玩的時候有多深情。
他的眸子微帶灰色，細看的話，瞳色不算很深，所以情感無所遮攔，肆意湧出。
可惜李玩看不懂，她甚至伸出另一隻手，去摸鐘馗的耳垂：「你的耳朵不僅很紅，還有些燙，不會是生病了吧？」
距離一下子拉得有些近，鍾馗的耳朵燒得更厲害了。
他放開李玩的手：「別亂摸！」
鍾馗的耳朵紅得更厲害了，一下子燒起來，嬌紅欲滴。
三份炒粉三份炒麵三份炒河粉，橫亘在兩人中間，遞到李玩手裡。
李玩接過來：「你買下單，這些我去給方隊長他們。」
她健步如飛往局裡走，一副生怕去的晚了錯過了最後自首期限的樣子。
「嘖嘖嘖，小馗啊，我要是有你這不怕哭不怕累的執著勁，早幾千年多乾乾活，也不至於落魄至此。」
阿婆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攤位之後竄出來，站在鍾馗身邊，揣著手跟他說話。
鍾馗嚇了一跳，蹦到一邊，指間凝出一道黃符，上上下下看著阿婆：「你誰？」
阿婆轉向他，一張皺巴巴的臉變成個委委屈屈的文弱書生臉，可憐巴巴地撇著嘴：「是我。」
鍾馗舒了口氣，收了黃符：「夜遊神啊……你不好好當值，怎麼還賣起炒麵來了？」
夜遊神更委屈了：「現在哪還有人供奉我啊，我都要沒活幹了，再不為人間找點事做，馬上就要失去神格了。」
「？那你就做炒麵麼？」
夜遊神搖搖頭：「準確來說，是夜宵炒麵車。我沒辦法出現在白天。」他突然狠狠以拳垂手：「所以阿日的生意比我好很多！」
鍾馗疑惑：「阿日？」
「就是日游神啦！」
鍾馗怔住。
夜遊神長長嘆氣：「其實，我們會落魄至此，跟你們也是有點關係。」
鍾馗連連搖頭：「和我們有什麼關係？你不要誹謗哦。」
「真的，我們之間本來職能就有重疊的部分，就是因為鍾馗越來越強，尤其……在那件事之後……你知道，我們雖然是神仙，但仍受冥界管轄，消息變成知覺，從冥界傳到人間，大家都開始拜鍾馗了，哪裡還有人繼續拜我們啊？」
那件事。
想到那件事，鍾馗眼神低沉下去。
那件事，是榮光，但隨之而來，確是長達千百年的暗夜。
他不願想起那件事，然而，沒有人能忘記那件事。
有汽車和喇叭的聲音遠遠傳來。
「請不要在路邊擺攤！請不要在路邊擺攤！」
夜遊神一抖，變回阿婆的樣子，開始推車：「我先走了啊，城管來了！」
他推起車，撒丫子狂奔，把緩慢行駛而來的城管的車遠遠甩在了後面。
李玩剛好出來，手裡還提著幾盒沒分完的粉面，發自內心地感嘆：「這阿婆腿腳真好，跑得真快啊。」
桌上是一份炒麵，一份炒米粉，一份炒河粉，都被李玩吃了個乾乾淨淨，變成空盒子，張開懷抱敞開心扉。
李玩吃完一抹嘴，往沙發上一倒，看著仍在到處徘徊的吊死鬼，和牆上用芥末新寫的大大的「走」字，和鍾馗相對而視。
她絕不是因為抑鬱症自殺的。
就算真的是因為抑鬱症自殺，因為受過的苦痛怨念深重，因為未竟的事業執念不散，那無數次的深夜恐嚇，寫在牆上的「走」要怎麼解釋？
但是，如果她知道攝像頭的存在，因為偷拍而自殺，又為什麼生前隱忍不發？
她是一個具有公眾影響力的攝影師，一定可以很好維護自己的權益的。
她到底為什麼有怨氣？
又到底為什麼有執念？
她怨什麼？
又執著於什麼？
影像資料已經盡數刪除，網站也已經進入監管，她的怨念與執念，為什麼一點也沒有消散？
「叮——」
鍾馗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亮起，顯示了一行字：「您有一條新的符文消息。」
鍾馗揮手，一道符文從手機屏幕里升起來，淡金描邊，硃砂繪製，消散解體，變成金紅塵粒，重組成一段聲紋浮在空中，起伏著開始播放：「創站IP查到了，喜悅咖啡店，在北城，創建時間是五年前6月9日。我設計了爬蟲程序，交叉對比了可檢索調用的時段監控、照片、視頻，確定了人——周芯，今年38歲，五年前任職于田氏集團總部，是田氏集團總裁田野的高級助理。」
播放出來的聲音竟是小雪的。
李玩：「這是什麼？」
鍾馗又是一副得意臉：「電子隨聽符，走之前我在小雪身上和方隊長身上都下了一道，監測到人聲就會返給我。」
小雪：「這份報告裡是所有註冊會員的信息，田野也在裡面。」
紙張翻動。
方勁秋震驚的聲音：「怎麼還有她？」
小雪：「是啊……更奇怪的是，自她死後，這個帳號也活躍過。」
方勁秋：「行，我知道了，你先下班吧。」
腳步聲走遠。
江焰：「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方勁秋沒說話。
江焰：「田野，還有這份名單里的人，錢權覆蓋的範圍，不是你一個刑警隊長能激起水花的。上面可能連搜捕令都不會給你批。」
方勁秋：「我跟你不一樣，就算知道不可能，我還是會去試試的。」
江焰：「你太天真了。」
方勁秋：「不是我天真，是這個世界不管怎麼發展，總會有它的規則。」
江焰笑了：「規則？那女孩自殺了，但同時又是網站的註冊者，她的父親甚至可能是網站創辦者。這個世界上沒有規則，只有荒誕。」
方勁秋語氣冰冷起來：「荒誕的東西往往真實，你就是不願意面對真實，才選擇去和死人打交道。也不知道咱倆到底誰天真。」
江焰嘆氣：「先回家吧。」
方勁秋：「不回。」
江焰的聲音溫柔下來：「別鬧，你得休息好，才能拯救世界。」
方勁秋的語氣有些慌亂：「你幹什麼？」
江焰：「抱我老婆回家睡覺。」
「胡鬧！放開我，你腰不要了？」
聲紋「啪」的中斷，散成一行金字：「非禮勿聽。」
方勁秋口乾舌燥地從問詢室出來，工位上圍了一圈人。
江焰：「那小子招了嗎？」
鍾馗：「那些視頻和那個網站之後會怎麼辦？」
李玩：「困了，我可以回去睡覺了嗎？」
江焰和鍾馗異口同聲：「你睡個屁！」
李玩閉麥，坐下，倚著椅背閉目養神。
方勁秋臉色並不好，她端起桌上的水一飲而盡，緩了半天才娓娓道來：「這個事情，比我想像中要嚴重——那個網站，叫undersea，建站IP在海外。
可以上傳視頻，也可以下載視頻。上傳視頻一條可以賺五十，註冊會員可以免費下載觀看全站視頻。小雪粗略估算了一下，就國內，全部註冊會員可能在兩百萬左右。」
江焰皺眉：「那這小子是個普通傳視頻的？」
方勁秋點點頭：「非常普通。他上傳的所有視頻，都來自於這間房子的租戶。」
鍾馗摸著下巴：「這個undersea背後的人，能查到嗎？」
方勁秋：「小雪在跟蹤運行ip了，應該可以查到。對了，那小子電腦里的所有視頻，包括雲端視頻，已經全都刪了。網站現在做了監管，普通用戶暫時是用不了了。」
江焰：「什麼叫普通用戶用不了？」
方勁秋沒好氣：「意思就是還有高級VIP，登錄埠不同，暫時還監管不到。」
李玩突然插話：「之前租住在這裡的那個女孩，她會是因為這件事才自殺的麼？」
方勁秋面色凝重：「這件事情有點奇怪。這小子說，那女孩自殺之前，有好幾次直勾勾盯著那攝像頭看，還把門鎖換掉了，他以為女孩發現了，可是女孩沒有拆除攝像頭，也並沒什麼異常舉動。」
眾人都皺起了眉頭。
從描述來看，田思思很有可能已經發現了攝像頭，可她為什麼不聲張？甚至不拆除？
「行了，」方勁秋開始揉太陽穴：「我現在還要等小雪那邊對網站掩碼的破譯結果。不早了，你們沒什麼事回去休息吧。」
江焰扯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太累了，走不動了，休息會再說。」
方勁秋：「你要真這麼喜歡這裡，就回來啊。」
江焰閉著眼不說話，似乎已經睡著了，鼾聲輕輕響起。
「回來？」鍾馗好奇起來：「江哥以前是警察？」
方勁秋嘆氣：「如果他不走，我一時半會也坐不了這位置。」
「那他為什麼跑去搬屍體了？」
江焰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順便打斷他們：「挺晚了，玩兒，你跟小鍾回去休息吧。」
鍾馗不好再問下去了，只能戀戀不捨地先跟著李玩離開。
兩人一出警局的門，他就帶上巴結的笑問李玩：「你跟我說說唄？江焰為啥好好警察不幹了，跑去搬屍體了？」
李玩直直看著面前的濃夜：「因為我。」
鍾馗張大眼睛：「因為你？什麼叫因為你？」
李玩咂咂嘴：「我——住過精神病院，後來又住過孤兒院。精神病院院長死了，後來孤兒院院長也死了。兩起案子，我都是嫌疑人。他當時是警隊隊長，這兩起案子都是他來負責。」
李玩似乎沒打算講太深，頓了一會，簡單結語：「他幫我洗刷了嫌疑，但是兇手也的確一直沒抓到，那之後他就不幹了。但是我還是很感謝他。」
鍾馗想起了江焰在車裡跟他說的話。
他當然知道江焰當時有所隱瞞，現在看來，江焰幾乎是掐頭去尾全部隱瞞，只是跟他講了個概述。
精神病院和孤兒院，兩個地方，兩樁命案，都和李玩有些關係，當時的情況，到底是怎樣的？
他是個容易好奇的性子，可關於這兩件案子，來之前冥河使孟翎跟他講過大概，雖然孟翎沒有提及死人的事，他也知道自己不好細問。
剛好路邊路過輛推車，上面寫著：「阿婆炒麵/米線/河粉，兩元一份。」
一個矍鑠的老太太正推著車準備下班。
推車軋過，細細的輪子在馬路上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音，李玩的肚子也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鍾馗衝出去攔住阿婆：「阿婆，還賣麼？」
阿婆拿個笊籬拍在鍾馗頭上：「小伙子會說話麼？你才賣呢！」
李玩在後面咯咯笑個不停，鍾馗頭上掛了兩根豆芽滿眼怨氣地轉過來看著她。
她笑得更凶了，邊笑邊走到鍾馗身邊，伸手幫他捏下腦袋上的豆芽：「你年齡也不小了，怎麼說話也不知道多斟酌？」
鍾馗一下子愣住。
面前工裝馬尾素麵朝天的李玩，突然模糊掉了，和一個紅裙長發的女子重疊在一起，影影綽綽，難捨難分。
鍾馗的頭又開始暈，一把扶住推車，勉強站穩。
李玩對那阿婆道歉：「阿婆，別理他，他腦子不太好使。給我炒三份炒麵，三份米粉，三份河粉，不要蔥，多放辣，打包帶走。」
阿婆臉色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也舒張開來，手上開火，嘴上也開火：「靚女啊，找男朋友可不能只找帥的，繡花枕頭一包草，連話都不會說，怎麼結婚？」
李玩笑笑：「阿婆說的是。」
李玩，竟然，沒有辯解！！
誰懂？
鍾馗一下子不暈了，不僅不暈了，氣血上涌，涌到耳朵一下子紅了。
阿婆老眼如刀：「喲，老大一小伙子，還害羞呢。」
李玩轉過來看他，他的耳朵更紅了，嘴裡結結巴巴：「誰……誰害羞了？天氣太冷了我才……」
李玩看眼手機，挑起眉毛：「現在有二十七度呢。」
鍾馗嘴硬：「我說錯了，我的意思是太熱了。」
李玩打量著他。
嗯，又是裹得嚴嚴實實板板正正的一天。
甚至穿了件外套。
李玩伸手去摸他的衣領：「熱可以脫的。」
鍾馗一把捏住她的手腕：「你真當我是賣的啊！」
李玩其實很瘦，隔著薄薄的皮肉可以摸到腕骨，她的腕骨堅硬，很有力量。
這麼多年來，這麼多次的輪迴，李玩變了很多，但是那種自內而外的野蠻力量，始終沒有變過。
鍾馗從不知道，他停下來認真看李玩的時候有多深情。
他的眸子微帶灰色，細看的話，瞳色不算很深，所以情感無所遮攔，肆意湧出。
可惜李玩看不懂，她甚至伸出另一隻手，去摸鐘馗的耳垂：「你的耳朵不僅很紅，還有些燙，不會是生病了吧？」
距離一下子拉得有些近，鍾馗的耳朵燒得更厲害了。
他放開李玩的手：「別亂摸！」
鍾馗的耳朵紅得更厲害了，一下子燒起來，嬌紅欲滴。
三份炒粉三份炒麵三份炒河粉，橫亘在兩人中間，遞到李玩手裡。
李玩接過來：「你買下單，這些我去給方隊長他們。」
她健步如飛往局裡走，一副生怕去的晚了錯過了最後自首期限的樣子。
「嘖嘖嘖，小馗啊，我要是有你這不怕哭不怕累的執著勁，早幾千年多乾乾活，也不至於落魄至此。」
阿婆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攤位之後竄出來，站在鍾馗身邊，揣著手跟他說話。
鍾馗嚇了一跳，蹦到一邊，指間凝出一道黃符，上上下下看著阿婆：「你誰？」
阿婆轉向他，一張皺巴巴的臉變成個委委屈屈的文弱書生臉，可憐巴巴地撇著嘴：「是我。」
鍾馗舒了口氣，收了黃符：「夜遊神啊……你不好好當值，怎麼還賣起炒麵來了？」
夜遊神更委屈了：「現在哪還有人供奉我啊，我都要沒活幹了，再不為人間找點事做，馬上就要失去神格了。」
「？那你就做炒麵麼？」
夜遊神搖搖頭：「準確來說，是夜宵炒麵車。我沒辦法出現在白天。」他突然狠狠以拳垂手：「所以阿日的生意比我好很多！」
鍾馗疑惑：「阿日？」
「就是日游神啦！」
鍾馗怔住。
夜遊神長長嘆氣：「其實，我們會落魄至此，跟你們也是有點關係。」
鍾馗連連搖頭：「和我們有什麼關係？你不要誹謗哦。」
「真的，我們之間本來職能就有重疊的部分，就是因為鍾馗越來越強，尤其……在那件事之後……你知道，我們雖然是神仙，但仍受冥界管轄，消息變成知覺，從冥界傳到人間，大家都開始拜鍾馗了，哪裡還有人繼續拜我們啊？」
那件事。
想到那件事，鍾馗眼神低沉下去。
那件事，是榮光，但隨之而來，確是長達千百年的暗夜。
他不願想起那件事，然而，沒有人能忘記那件事。
有汽車和喇叭的聲音遠遠傳來。
「請不要在路邊擺攤！請不要在路邊擺攤！」
夜遊神一抖，變回阿婆的樣子，開始推車：「我先走了啊，城管來了！」
他推起車，撒丫子狂奔，把緩慢行駛而來的城管的車遠遠甩在了後面。
李玩剛好出來，手裡還提著幾盒沒分完的粉面，發自內心地感嘆：「這阿婆腿腳真好，跑得真快啊。」
桌上是一份炒麵，一份炒米粉，一份炒河粉，都被李玩吃了個乾乾淨淨，變成空盒子，張開懷抱敞開心扉。
李玩吃完一抹嘴，往沙發上一倒，看著仍在到處徘徊的吊死鬼，和牆上用芥末新寫的大大的「走」字，和鍾馗相對而視。
她絕不是因為抑鬱症自殺的。
就算真的是因為抑鬱症自殺，因為受過的苦痛怨念深重，因為未竟的事業執念不散，那無數次的深夜恐嚇，寫在牆上的「走」要怎麼解釋？
但是，如果她知道攝像頭的存在，因為偷拍而自殺，又為什麼生前隱忍不發？
她是一個具有公眾影響力的攝影師，一定可以很好維護自己的權益的。
她到底為什麼有怨氣？
又到底為什麼有執念？
她怨什麼？
又執著於什麼？
影像資料已經盡數刪除，網站也已經進入監管，她的怨念與執念，為什麼一點也沒有消散？
「叮——」
鍾馗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亮起，顯示了一行字：「您有一條新的符文消息。」
鍾馗揮手，一道符文從手機屏幕里升起來，淡金描邊，硃砂繪製，消散解體，變成金紅塵粒，重組成一段聲紋浮在空中，起伏著開始播放：「創站IP查到了，喜悅咖啡店，在北城，創建時間是五年前6月9日。我設計了爬蟲程序，交叉對比了可檢索調用的時段監控、照片、視頻，確定了人——周芯，今年38歲，五年前任職于田氏集團總部，是田氏集團總裁田野的高級助理。」
播放出來的聲音竟是小雪的。
李玩：「這是什麼？」
鍾馗又是一副得意臉：「電子隨聽符，走之前我在小雪身上和方隊長身上都下了一道，監測到人聲就會返給我。」
小雪：「這份報告裡是所有註冊會員的信息，田野也在裡面。」
紙張翻動。
方勁秋震驚的聲音：「怎麼還有她？」
小雪：「是啊……更奇怪的是，自她死後，這個帳號也活躍過。」
方勁秋：「行，我知道了，你先下班吧。」
腳步聲走遠。
江焰：「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方勁秋沒說話。
江焰：「田野，還有這份名單里的人，錢權覆蓋的範圍，不是你一個刑警隊長能激起水花的。上面可能連搜捕令都不會給你批。」
方勁秋：「我跟你不一樣，就算知道不可能，我還是會去試試的。」
江焰：「你太天真了。」
方勁秋：「不是我天真，是這個世界不管怎麼發展，總會有它的規則。」
江焰笑了：「規則？那女孩自殺了，但同時又是網站的註冊者，她的父親甚至可能是網站創辦者。這個世界上沒有規則，只有荒誕。」
方勁秋語氣冰冷起來：「荒誕的東西往往真實，你就是不願意面對真實，才選擇去和死人打交道。也不知道咱倆到底誰天真。」
江焰嘆氣：「先回家吧。」
方勁秋：「不回。」
江焰的聲音溫柔下來：「別鬧，你得休息好，才能拯救世界。」
方勁秋的語氣有些慌亂：「你幹什麼？」
江焰：「抱我老婆回家睡覺。」
「胡鬧！放開我，你腰不要了？」
聲紋「啪」的中斷，散成一行金字：「非禮勿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