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誕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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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1章 誕生·下

  「砰砰」。

  殭屍抬起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應該說,這些「回憶」稍稍改善了一些她腦海中的混亂,但「回憶起某件事」對現在的她而言,仍然是一項嶄新的、需要一些經驗才能夠靈活運用的技能一一儘管它們其實就儲存在她的腦里,但調度它們。對現在的殭屍來說還是有些辛苦。

  所以她需要一點時間來休息一下,順便消化那些信息。

  不過可惜的是,當殭屍終於把那些實際上並不怎麼複雜的回憶消化得七七八八的時候,她才意識到,僅憑「這些」,好像並不足以解答她心中的那些疑惑。

  比如「這裡是哪裡」一一在上一段記憶結束的時候,她明明還蹲在一個小棚子的下面,可醒來之後無論是棚子還是那口井都不見了。

  又比如「我是誰」一一那段記憶中,她只能根據那些經歷來判斷,自己是一個「狼看見會牙、鹿看見了會逃跑,且畏懼陽光」的存在。

  但只有這些,是不夠的。

  於是,殭屍抱著腿,試著繼續回憶起那些對她而言「更早一些」的事。

  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得益於剛才的經歷,這一次她將記憶向前推移時受到的阻礙,明顯比之前要小了不少。

  她挺順利地回憶起了上上次,上上上次,上上上上次的事。

  在那些回憶中的她,有時候是在山野間跋山涉水地前進,有時候是在有車輪痕跡的道路上慢慢悠悠地走,但是無一例外,都是在夜晚時分。

  她的記憶總是從夜晚開始,在黎明時分結束。

  以及,這一路上除了野狼、鹿、兔子以外,她還撞見過其他的一些動物,其中還包括了一個「人」。

  是的,人。

  在僵戶路過一片田地的時候,有一個正好在附近收拾東西農民,大概是覺得她看起來「怪怪的」,於是開口問「姑娘,這大晚上的,你是要去哪兒啊?」一一大概是因為殭屍經過的地方大都是荒郊野外,而且總是在晚上行動,所以在這一趟旅途中,她也就只是遇見過這麼一個人而已。

  不過那時的殭屍並沒理會他,只是自顧自地往前走。

  那農民可能是以為她沒聽見,於是便小跑了兩步,來到她身邊說「嘿!姑娘!我叫你呢!」

  然而,也是在那個瞬間,農民借著頭頂月光,一下看清了殭屍那張蒼白的臉和暗紅色的眸子。

  農民呆呆地看著殭屍,僵戶則因為他的接近,也看了他一眼。

  他們「緣分」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便在農民「啊!啊!」的尖叫聲和兩步一摔、慌不擇路地逃亡中告一段落,殭屍也繼續踏上了她的旅程。

  這雖然是一場短暫的緣分,但值得一提的是,比起那些需要過好一會兒才能回想起,這是「狼」或者「兔子」的動物們,在和那個人分別後沒多久,殭屍便意識到了「啊,這是個人啊」。

  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了。

  在這場漫長、斷續的旅途中,除了心中時不時冒出的一些無人解答的疑問之外,始終陪伴著殭屍的念頭,就只剩下了「飢餓」。

  她一直都覺得自己很餓,雖然還沒到抓心撓肝的程度,但這種感覺仍然不太好受。

  尤其是在遇到那些動物,以及那個人的時候,她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飢餓加劇了。

  為此殭屍甚至懷疑過,自己之所以像這樣不停地走、不停地前進的原因,會不會是為了尋找「食物」呢?

  畢竟,餓了就是要吃東西不是麼?

  像是這樣顯淺的道理,就連僵戶都是懂得的。

  但結果是她沒有動手,沒有咬破它們的血管一一雖然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正在因為飢餓而一點一點地變得虛弱,但她就是沒辦法對那些對她而言,在去掉「動物」和「人」標籤後,本質上其實只是「食物」的存在下手。

  沒有原因,殭屍就是覺得自己不應該吃掉他們,這不是她應該做的事情。

  儘管她很餓,很餓很餓。

  包括現在也一樣。

  「或許只要能搞清楚,我『為什麼不願意吃掉它們』,我就可以知道自己是誰了。」思緒當中,殭屍的腦海中漸漸浮現出這樣念頭一一看來多動腦還是有好處,相較之前的懵懵懂懂的她,現在的殭屍甚至已經開始漸漸懂得關於「因與果」的道理了。


  於是,記憶繼續向前推移。

  在一夜又一夜的回退中,場景終於迎來了變化。

  殭屍醒來了。

  只是這一次並不是在某個棚子、某片樹蔭,或者某一塊大石頭的下面,她的姿勢也並非後來的哪種雙手抱膝,而是平躺著。

  她睜開眼晴,可是哪怕是以殭屍的視力,目所能及之處,有的只是一片漆黑。

  她又吸了吸鼻子,然而在稀薄的空氣中,她也只是嗅到了泥土的味道而已。

  因為某些原因,儘管身處的環境有些古怪,可是當時的殭屍心中什麼念頭都沒有。

  她只是安靜地、乖巧地躺著,雖然偶爾能聽到蚯蚓,或者其他什麼昆蟲從泥土中「沙沙沙」鑽過的動靜,可是她什麼都不想。

  直到,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手指忽然顫動了一下。

  先是食指,然後是中指、無名指,她的五指從微曲到張開,再到漸漸可以握拳。

  又過了一會兒,她原本緊貼於身體一側的雙臂,逐漸能夠輕輕地抬起、放下,繃直的雙腿開始能夠左右擺動、屈膝。

  很快,獲得了行動能力的僵戶舉起自己的手,像是初生的孩子一樣,慢慢地用手摸索著周圍一一她沒有選擇,她只能用這種笨拙地方式來感受,這個對她而言略顯陌生的世界也是在這個過程中,她察覺到自己可以活動的空間其實相當有限,她正在被一面粗糙的、類似草蓆地東西包裹著一一這面蓆子幫助她隔絕了一部分土壤,但同樣也限制了她的行動。

  於是,她伸手,用指尖輕易地在那張蓆子上劃出了一條小縫。

  乾燥的泥土隨即灑落在了她的臉上,但是她不介意,繼續用指甲劃開草蓆,直到越來越多的土灌進來,眼看著就要將她完全掩埋。

  但是,已經沒有關係了。

  無論是草蓆還是泥土,它們都無法再對她造成什麼阻礙了。

  她早就不是那個只能眨眨眼睛、吸吸鼻子的弱小殭屍了,源源不斷的力量正從她的四肢百骸流淌而過。

  她以手作爪,用自己的指甲,一下、一下地挖開那些混雜著小石子的土壤,徹底被她撕碎的草蓆散落在一旁,周圍的空間變得越來越大,直到她可以坐直身子,直到她的手開始觸碰到空氣,直到有銀色的月光撒落在她的身上。

  殭屍終於離開了這個將她埋葬的「墳墓」,返回了她曾經生活過的地面。

  她環視著周圍的這片荒原,但是並沒有生出類似「眷戀」這樣的情緒。

  她很快站起來,跨過了一塊擋路的石頭,開始了自己的行進,踏上了這一條伊始於墳墓和夜色的旅途。

  是的,這就是殭屍的誕生,又或者說,「開始」。

  世上絕大部分的殭屍都是如此。

  它們從黑暗、冰冷的墳墓中甦醒,直到身體恢復知覺,手腳恢復力量,才鑽出地面,在夜色中開始漫無目的地遊蕩。

  這一點或許有些像是破土而出的蟬。

  無論是僵戶還是蟬,它們都是從一種生命形式蛻變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命形式,區別只在於蟬離開泥土,在枝頭高歌的目的是繁衍後代,最終在短暫的快樂後迎來生命的終結,這是一場註定奔向死亡的旅途。

  而僵戶破土而出,來到地面的目的,就只有「活下去」而已。

  你可以說,這個階段的它們,對生命的「彌足珍貴」並沒有很直觀的理解,可它們想要活下去的意志卻是堅定且不可動搖的。

  這就是殭屍,這才是殭屍。

  「這就是我嗎?」椅子上結束了回憶的殭屍,有些茫然地扭頭,看向那盞正在燃燒的油燈。

  「原來我不是人麼?」她用很輕很輕的,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自言自語著。

  忽然,殭屍一下站了起來,臉上流露出有些驚恐的表情。

  誠然,這還是她醒來以後第一次開口說話,在此之前,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原來是會說話的。

  不過,至少這一刻,她其實並不是為「說話」這件事而感到恐懼。

  「我剛才在想什麼?」她瞪大了眼晴,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古怪念頭,難以克制地心底她里蹦出來,「我不是人?可『人」是什麼?我為什麼會覺得自己不是人呢?」

  在一番混亂過後,殭屍用力地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一她已經意識到,對現在的自己來說,想法太多並不是一件好事。


  為了分散注意力,她沒有選擇坐回椅子上,繼續思考那些暫時沒有答案的問題。

  她開始一邊張望著,一邊在這間小屋裡來來回回地閒逛。

  只可惜,事與願違,隨著大腦越來越清醒,不同於剛才迷迷糊糊的時候,她已經開始逐漸能辨認出這間小屋裡的各種陳設、家具了。

  「這是毛筆和宣紙,是寫字用的——」殭屍的腦海中浮現出某個人在書桌前提筆寫字的景象。

  「這是枕頭和被子,是睡覺用的—」這一次是某個人側躺在床上,不停咳嗽的畫面。

  「這是油燈,點亮它就可以在晚上看清東西—.」這次是某個人提著燈,在某個夜晚對著另一個人說說笑笑。

  「這是笛子,用它可以吹奏出很好聽的旋律.」這次則是「人,人,人—」殭屍捂著腦袋,那一個又一個不停冒出來的,總是離不開「人」的畫面,讓她感到十分痛苦,「又來了———為什麼到處都是人——」」

  殭屍的腳步開始跟跎,她像是無頭蒼蠅似的,跌跌撞撞地在這件小屋裡走來走去。

  可是她無法逃避。越來越多莫名其妙,好像跟和她有關,又好像跟她無關的畫面無休止地從腦海里蹦出來,這讓她越來越驚恐,也越來越迷茫。

  那些湧現畫面好像是在提醒著她什麼事,什麼絕對不可以忘記的事。

  終於,就在殭屍因為分神即將跌倒的時候,她堪堪抓住了房間角落的某張案幾,用雙手撐住桌面,強迫自己不要倒下。

  然而,也是在這一刻,跪倒在桌前的她忽然注意到,這張案几上,正支著一面小小的銅鏡。

  「這是鏡子,透過它就能看到自己是誰」在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殭屍的眼睛便不由自主地鎖定在了正對著自己的鏡面上。

  她能夠清晰的看到,鏡子裡此時出現的,是一個眉眼柔和,鼻樑秀挺,唇紅齒白的年輕女子。

  她頭上的髮髻挽得繁複精巧,只映出一角的衣領雖然底色素雅,但仔細瞧,還是能看到一簇精細纏枝花紋的暗繡,一看便知是某個大戶人家的捧在手心裡千金小姐。

  「這這是我嗎?」

  她呆呆地看著鏡中的那張臉,直到淚水迷濛了她的視線,連帶著鏡中的女子也模糊成了一團。

  「我哭了?可我為什麼要哭?我明明一點也不傷心啊?」殭屍為自己的落淚而感到奇怪。

  然而,當她擦乾眼角,再次看向那面鏡子的時候,那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生著一對暗紅色的雙眸,面無血色,嘴唇慘白,披散著頭髮,身穿一件淺灰色衣袍的女人。

  誠然,這依然是一張美麗的面容,可跟上一個出現在鏡中的女子,卻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如此的變化令殭屍一下愣住了,她下意識地對著鏡子,摸了摸自己冰冷的臉。

  應該說可以預料一一鏡中的女人也和她一樣,摸了摸自己蒼白的臉頰。

  不再哭泣的殭屍,就這麼和鏡中人一起凝視著對方。

  許久之後,她抬起手,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鏡面上的灰塵,隨後便起身遠離了那張按幾,再也不去看那張只會出現在鏡子裡的蒼白面孔。

  這次,起身後的殭屍腳步不再跟跑,她直直地走向床邊,起腳,把牆上那支繫著紅繩的玉笛取了下來。

  她在床邊坐下,將自己冰冷的唇湊向了笛子的吹孔。

  一陣悠悠的笛聲,從這間小屋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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