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亞美尼亞的「叛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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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些都是騎士老爺啊。」一個士兵脫口而出。

  這也可以說是這裡幾乎所有人的下意識反應,無論他們接受了多少訓練,吃著怎樣豐富的食物,住著溫暖而又舒適的屋子,但他們的前十年聆聽的全都是教士的教導,以及父母的叮囑。

  畢竟就算是一個剛從??褓之中爬出來的嬰孩,也知道那些老爺們一一管事老爺,騎士老爺、牛倌老爺,甚至領路人這樣的手藝人都是要保持尊敬和距離的。

  即便是最善待農民的老爺,也不會在乎狩獵時踏過一兩塊田地,當然,由此造成的損失,老爺們是不會承擔的,只有農民們自己吞下這個苦果;又或者是他們的領主,與周邊的其他爵爺甚至國王打仗的時候,挨個兒村子搜羅農兵或是苦力也是有的,他們並不會在乎這個家庭中還剩下多少男人;以及最常見的,無論是戰爭也好,歉收也好,他們所需要繳納的稅(實物或是錢)都是不會有所改變的。

  你可能要問,若是有一個好收成呢?若是有一個好收成,當管事發現後就會上報給城堡里的老爺,城堡里的老爺就會提高稅收,不但這一年如此,下一年,下下一年都是如此。

  因為這個原因,每個農民都能無師自通地學會該如何偷藏瞞報,推諉懈怠,除非到了最後一刻,他們是不會奮起反抗的但反抗也沒什麼用,當一個受過賜福的騎士來到村莊的時候,他可以殺掉那裡所有的人。

  當塞薩爾將他們召集起來,讓他們吃飽,穿暖,即便日夜不休地訓練,他們對此也是感激萬分的,甚至隱約覺得自己也成為了一個老爺,士兵老爺也是老爺嘛,但他們的內心深處依然藏著對騎士的恐懼,這是無數次的被毆打,被獵犬追逐,被掛在樹上吊死的痛苦深深刻印在他們骨髓里的。

  如果他們面對的只是一兩個盜賊,他們倒會是勇氣十足,但他們要面對的可是騎士老爺,而且不止一個,「我們能夠做些什麼呢?他們甚至連堅實的城牆都能撞壞,我們的長矛刺在他們的身上,簡直就是在給他們撓痒痒,而他們隨手一錘,便能把我們砸得腦漿崩裂。」

  一個士兵喃喃地說道,但這並不是對隊長的挑釁,而是說出了大部分人想要說的話,而那隊長只是看了他一眼,他也是一個農民之子,怎麼會不懂這些人的想法。

  「他們只是一些普通人,」深坑修道院的院長如此說道:「他們未必敢去面對那些騎士。」想起了那支軍隊的又何止是此地的領主和騎士們呢?

  他們也曾見過這些年輕人,為他們做過聖事,帶領著他們祈禱,甚至有一段時間他們還充當了他們的老師,教導他們亞美尼亞的語言以及拉丁文字,畢競這些年輕人都是從其他地方來的。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一早就看清了這些年輕人的出身,他們都只是一些出身平平的普通人,多數都是農民或者是工匠之子,身份最高的也只不過有著一個做商人的叔叔。

  他們雖然比他們以往看到的那些年輕人要好得多,但也好的有限。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曾經走入教堂,被選中過,不過想想也是,被選中的人最低程度也能夠去做個騎士的扈從,或者是修士,怎麼會繼續心甘情願的埋沒在世俗之中呢?

  院長很快便收起了多餘的思緒,事情來得太突然,哪怕他反應極快,派出了幾個修士出去尋找糧食,但幾個人走出去容易走回來就難了。尤其是在他們帶著商人和糧食回返的時候,領主的騎士們早已經把控了通往修道院的道路。

  這些修士以及他們帶來的商人裝載著糧食的馬車全都被阻截在了距離修道院足足有著好幾百尺的地方。深坑修道院雖然矗立平原之上,不曾如鷹巢般的陡峭,僅有一條小徑可以抵達,但在這個時代,人或許可以悄悄潛入,但一輛裝載著糧食的馬車,卻必須經由大路,而只要領主封鎖住那幾個關隘,院中的修士和民眾就得不到外來的補給。

  「看來也不是每個人都是傻子。」院長自嘲了一句,於是從接納了這些逃亡者的第一天,院裡便實行了嚴格的食物配給制度。萬幸的是,因為塞薩爾的強制性要求,現在的修道院中真正有能力的人占據了大半也就是說,以往那些尸位素餐,只懂得尋歡作樂,索取金錢的修士們已經寥寥無幾,能夠留在這裡的修士們個個都是被選中的「賜受」者。

  在修道院中甚至還有幾個擅長草藥的修士。以往他們是不敢說出來的,更不敢如巫師一般出去收集草藥,並且進行炮製一一修道院裡的房間都是共享的,沒有個人隱私和財產的說法,修士們的門是不上鎖的,要麼就一起住在一個大房間裡,想要藏些什麼東西幾乎是天方夜譚。

  而塞薩爾對於醫術和草藥的寬容,讓這些修士們可以大大方方地拿出他們的藥物,並且不斷地予以補充。雖然有一些修士看到晾曬在外外面的樹皮、草根、奇奇怪怪的蟲子還是會覺得毛骨悚然,但也已經不會大驚小怪的飛奔去向院長稟報此事。


  現在這些修士和藥物都起了極大的作用,大部分村民只是脫力和輕傷,他們之前不曾抱有幻想,知道貴族和騎士老爺絕對不會聽取他們的辯解,認定他們與此次事件無關,他們最好的結果就是被帶上鐐銬成為農奴,也就是整個社會階層之中最為低下的一類一一他們不但要做領主的奴隸,他們的孩子也要做,孫子也要做,永永遠遠地,直到累死在老爺的土地上。

  沒有人心懷僥倖,而領主老爺的反應也說明他們這次賭對了,只是賭對了又如何呢?一些人抽泣了起來,就連那些最先動了手將稅官從那些野獸手中搶下來的農民也不由得流露茫然之色。

  他們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做?是瘋了嗎?還是受了魔鬼的蠱惑?

  但大家看到奄奄一息的稅官臉上終於又有了一些血色的時候,他們又覺得自己沒做錯。不過很快有人悄悄找到修士要求懺悔,「我打了管事老爺,不會下地獄吧。」

  這可真是一個叫人進退兩難的問題,修士想了想便問:「你為什麼要打管事老爺呢?」

  這個問題讓農民都嚇了一跳,還要問原因嗎?「無論我為了什麼打了管事老爺都是一樁罪過呀。」「如果他先犯了罪,你為了阻止他或者讓他贖罪而打他,就不算罪過。」修士熟練地說道,雖然路德等人還被塞薩爾留在伯利恆研究新教的教義,但能夠通過塞薩爾試煉的修士,就不會是一個生性頑固不知變通的傢伙,「經書上不是說過嗎?神必按公義懲治惡人。」

  「可是以往的教士老爺都說,若是有人打了你的右臉,你就要將左臉伸過去給他打。」

  修士幾乎快要氣笑了。這根本就是對於經文的扭曲和錯誤的解釋:「耶穌基督能夠完全寬恕他的仇敵,我們不行,我們只是凡人,而「有人想要告你,要拿你的裡衣,連外衣也由他拿去』,是叫你在面對惡人的時候,保持謹慎與寬容,免得自己的身體與靈魂受到再次傷害,但你說「我寬恕』,而後縱容他們也是不對的,你要將這些惡行揭發,叫那些有能為的人來幫助你,懲戒惡人。」

  農民聽完他的解說,頓時大鬆了一口氣。

  雖然兩者都是老爺,教士老爺和修士老爺,但毫無疑問,願意寬恕他的修士老爺所說的才應當是對的,他感激不盡,連連道謝。

  修士老爺在他身後搖頭嘆氣,他看得出這個農民找他來懺悔,並不是以為自己還能有什麼生路,他只希望死後千萬不要下地獄,最好能上天堂。

  像這樣想的農民有很多,他們陸陸續續地找到了修士們尋求幫助,有些時候還不止找到一個修士。唉,如果換做以往的那些修士,他們可沒有那樣大的膽子,但這裡的修士一如既往地和善好說話,要祈禱就祈禱,要聽取懺悔就聽取懺悔,要赦免就赦免,反正只要能夠安撫下這些可憐的人就行。

  到了第二天早上,農民們大多都恢復了力氣,他們意外地領到了食物和水。

  有人提出要去為修士們做事加固城牆或者是搬運滾木擂石等物,但被修士們拒絕了,農民之中一些曾經參與過戰爭的人臉色頓時灰敗下來,他們明白修士們的用意,如果他們要做體力活兒的話,消耗也會隨之大幅增加,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們所需要的食物只會更多,不會更少。

  修士們只讓他們回到房間裡去休息,甚至不要站起來走動什麼的,也是為了保證食物不會被他們太快的吃光。

  「我已經寫信給了我們的國王陛下,他的軍隊很快便會來到這裡,我們只需要堅守一段時間。」院長並未說謊,他確實放出了幾隻養在修道院裡的鴿子。但他也看到了,那些正是在修道院外巡邏的人,一見到鴿子飛起,便會放出獵鷹或者射出箭矢,至少就他看到的,沒有一隻鴿子能夠飛得出去,無論是白天還是黃昏,而在夜晚,鴿子根本不可能飛得太遠,最終還是會被發現和殺死。

  現在他只能期望這裡的變動已經被周圍的那些小鳥和吹笛手們所知,只是究竟要等上多久,他的心中也並無太大把握。

  塞薩爾留在深坑修道院的士兵並不多,只有一百二十人。

  領主回到自己的城堡中思慮片刻後,並未如有些人所期待的那樣,將這些人全都抓起來,然後一一處死,他還沒有發瘋,而且對於他來說,一百多個年輕的強壯的農民也算是一項不可多得的資源。他反覆思算過一段時間後,便派出了一個騎士和一名管事,讓他帶著大約三十人前往那支軍隊的駐地,他們的到來引起了一陣不安的但無聲的波瀾,迅速地傳遍了這處營地的每一個地方。

  騎士高高的坐在馬上,只用眼角一掃就發現這座營地,已經幾乎等同於一個村莊了。

  那些堅實的房屋、牲畜圈,磨坊,水車……都他以往從來沒未看到過,道路平整,而且不止一條,縱橫交錯,一直深入林地和沼澤,還有一個小禮拜堂,一個廣場,廣場還用了珍貴的水泥。


  當然,他們既然是塞薩爾的士兵,自然不會在這方面吝嗇。不過現在這些都屬於他們了,包括這些嫻熟的工匠,他在心中想到,他和領主的想法一樣,絕不能輕易浪費這些勞動力,何況這些勞力還經過了一段時間的軍事訓練,也就是說他們比那些農兵更派得上用場,戰場固然是騎士們的領地,但是在真正的戰爭中,就算不為消耗敵人的力量,構築工事,搭建帳篷,修築攻城或是防守器械,這些苦力也是必不可少的一一尊貴的騎士老爺可不會去做那種低下的粗活。

  只是他看到那兩個舉著長矛做出警戒姿態的士兵時,心中還是不由得發笑,他一眼便看出他們沒有經過揀選,也不曾受到魔鬼的引誘。

  就是兩個最為純粹和普通的農民,就算健壯一些又如何?他一拳就能打得他們暈頭轉向找不到北。他也確實是這麼做的,騎士仍舊騎在馬上,但不知何時,他穿著鐵靴的腳已從馬瞪中輕鬆脫出,靈活地踹向了一個士兵的胸膛。

  而那個負責警衛的士兵還未喝問來人的來歷和身份,就被一腳踢中,頓時肋骨斷折,口鼻鮮血狂涌。他向後飛去,飛出了很長一段距離,直到撞到了一旁的柵欄。

  騎士得意地笑了笑,他甚至還收了幾分力,不然這個士兵登時就要活不成。

  而當他看向另一個士兵時,這個士兵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兩步。

  雖然他依然舉著長矛,但已經沒有了原先的穩定,他在發抖。

  從那些房屋中迅速地奔出了一些人,為首的一人立即撲到士兵身上為他治療,騎士輕蔑地撇了撇嘴,這可真是一種自降身價的行為,他在心中說道,完全失去了一個修士應有的尊嚴。

  但也正是因為有著這個修士走出來,他才下了馬,落在地上,敷衍地行了一個禮。

  一個同樣的普通人向他走來,看得出他的裝扮要比其他士兵更好一些,騎士的視線在他的頭盔,鏈甲,鐵靴上停留了一瞬間,又轉過頭去,根本不去理睬他。

  而等到那個修士滿頭大汗地將這個士兵從生死線上拉回來,站起身來,在另外兩人的扶持下來到他的面前,騎士這時候才願意和他們說話:「我奉了伯爵之命,來此專司招募之事。」

  修士忍不住叫道,:「這裡可都是國王的士兵!」

  塞薩爾曾經書面告知過這裡的領主駐軍之事,他沒有占用這位領主的領地,也沒有要求他提供這些士兵所需的物資和補給,但他的慷慨和寬容並沒有換來足夠的尊重:「我們有正式的文書,如果你們需要,我們可以馬上拿來給你看。」

  那些證明文件和委任狀一到了騎士手中,他就它們牢牢地抓住,並且胡亂塞到了身邊的袋子裡,在那些士兵們勃然作色的時候,他猛地掀起面盔,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我懷疑這些文書都是偽造的。」他一口否認道:「我從未聽說過,我們的國王有屬於他的士兵。」

  他的話激起了那些年輕士兵的憤怒,他們想要衝上前來,但他們的隊長,應該是隊長吧,騎士想,那個年輕人只是伸手一攬,便將他們攔了下來。

  騎士意外地瞥了他一眼,把他列入需要觀察的人物之中。

  隨後他便指了指身後的那輛馬車,他的扈從已經會意地砍斷了上面的繩索,一把拉開了蓋著那些東西的麻布,修士擡眼一看,頓時目瞪口呆。

  這裡面既不是布匹,也不是糧食,更不是錢幣。這邊的領主既然不曾將這些士兵看在眼中,只將他們當作普通的農民對待,當然不會費心去收攬和賄賂。

  他沒有帶來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馬車上堆著的是繩索和鐐銬。

  「你們原本被全部絞死,但看在天主的份上,我們的主人仁慈地寬恕了你們。但作為罪犯,你們需要服苦役來償還自己之前犯下的罪行。」騎士流利地說道,看來做這種事情,他並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或者是第三次……

  他望著那個「隊長」:「把你們的人全都召集起來,別想著逃跑。我們的騎士和獵犬無所不在。若是有人敢逃跑,抓住了就會被吊死,把他們全都叫出來,」他重複了一遍,「然後在自己的脖子上套上繩圈,在自己的腳上銬上木枷,系上鐵鏈,跟著我們,我們還有很多事兒要叫你們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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