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嘗試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晨的神垕古鎮是在薄霧與遠處窯煙繚繞間,緩緩甦醒的。

  幾聲雞鳴穿透潮濕的空氣,夾雜著本地人用方言問候的短促聲響。

  青石板路泛著水光,倒映出逐漸明亮的天色。

  黎嘉樹和霉霉起得很早。

  他們下榻的民宿由老宅改建,木格窗欞外,鄰家屋脊上蹲坐的陶製脊獸,在晨光中顯得沉默而威嚴。

  「第一次做瓷器有點緊張,」霉霉對鏡整理著頭髮,從鏡中看向黎嘉樹,「像第一次走進陌生的錄音室,面對全新的設備。」

  黎嘉樹將一件薄外套輕輕披在她肩上。「放輕鬆,白師傅是實在人,我們只是體驗,不是考工匠執照。」

  「我知道,」霉霉接過話頭,扣上外套,唇角彎了彎,「可還是希望做出來的東西……能稍微像樣些,畢竟,是要把我們的旋律凝固進去的。」

  兩人出門,沿著蜿蜒的窄巷,朝鎮子東頭的窯坊走去。

  空氣中混合著柴火、濕潤泥土和一絲隱約煤煙的味道,構成一種踏實而富有生活質感的底色。

  巷口已有早起的老人坐在小凳上,端著粗瓷碗,目光平靜地隨著他們的腳步移動,直到身影沒入巷子深處。

  白師傅帶他們走進之前來過的院子。

  院裡有序而略顯隨意地堆放著陶土、層層疊起的匣缽和一些等待處理的半成品。

  一隻黃狗慵懶地趴在屋角,聞聲抬了抬眼,又安然睡去。

  白師傅正在檢視了一下弄好的泥坯。

  然後,他直起身咧嘴一笑,帶著濃重鄉音的普通話直接而樸實:「是先瞧瞧,還是直接上手試試?」

  這份直接打消了最後的拘謹。

  「我們先試試,」黎嘉樹暫時提到要刻繪具有特殊意義的抽象紋樣。

  他們自己現在估計連瓷胚都做不出來。

  白師傅聽完,點了點頭,「那就從最根基的開始,學拉胚。」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拉胚時候手要穩,心要靜,泥巴才聽你的話。」

  他引他們到一台有些年頭的拉胚機旁。

  木質機架泛著深色光澤,轉盤表面已被磨得十分光滑。

  「泥差不多醒好了。」白師傅拍了拍一旁用濕布仔細覆蓋的泥團,他坐下腳輕踩踏板,轉盤便勻速嗡嗡轉動起來。

  然後,他雙手蘸水,虛攏住那團看似笨拙的泥土,幾乎不費什麼力氣,泥土便在他掌心下變得異常馴服,隨著轉盤升起、收攏,魔術般變成一個均勻挺直的圓柱體。

  整個過程流暢而安靜,蘊含著一種舉重若輕的,源自歲月磨練的絕佳技藝。

  「Wow…」 霉霉不禁輕聲感嘆。

  這看似簡單的動作,卻呈現出一種近乎完美,與材料深度溝通的美感。

  「試試?」白師傅讓開位置,眼神裡帶著鼓勵。

  霉霉看了看黎嘉樹,深吸一口氣,在凳子上坐下。

  她學著白師傅的樣子,雙手攏住泥團。

  轉盤再次轉動,泥團卻瞬間失去了在白師傅手中的溫順,像個頑劣的孩童,左衝右突,泥漿從她指縫間不受控制地溢流出來。

  「莫使勁捏它,」白師傅在旁邊提醒,「是扶住,不要用力,順著它的勁,引導它,感受轉盤的速度,手跟著動,慢慢找到它的中心。」

  黎嘉樹站在一旁,看著霉霉微微蹙起的眉頭和全神貫注的側臉。

  一縷陽光恰好從工棚的縫隙漏下,照亮她小臂上幾點新沾的泥漬,亮晶晶的。

  嘗試數次後,那團泥終於勉強站穩了腳跟,儘管形體仍有些歪斜扭曲。

  「它……很有自己的想法。」

  霉霉舒了口氣,抬頭對黎嘉樹笑著說,鼻尖不知何時也蹭上了一點泥痕。

  「慢慢來,不用急。」黎嘉樹也笑了,遞過一塊濕巾,「用心感受它,就像你第一次接觸一件陌生的樂器,得摸清它的脾性。」

  白師傅在一旁點頭:「是這話。泥有泥性,火有火性,做瓷器,說到底就是跟這些性子打交道。」

  整個上午,兩人都沉浸在這與最基礎泥坯的「打交道」中。

  拉胚遠比觀看時想像的困難,它要求極致的耐心,以及指尖對泥料濕度、力度和旋轉速度的敏銳感知。


  最終,他們暫時放棄了製作複雜器形的念頭。

  在白師傅的建議下,各自專注於塑成一個最簡單的直筒杯坯。

  杯坯的厚薄並不均勻,線條也稱不上流暢,但它確確實實,是他們親手從一團混沌的泥土中,一點點呼喚出來的,最初的形狀。

  午間稍作休憩。

  下午的重點,轉移到了紋樣的探討上。

  他們將昨夜構思的、象徵旋律交織攀升的抽象線條草圖,展示給白師傅看。

  白師傅拿著圖紙,端詳了片刻。

  他從來沒有雕刻過這種紋飾。

  「線條這麼繞著上去……意思我明白了,刻在這直筒杯身上,倒也合適。」

  他轉身取出幾把不同型號的刻刀,刀刃閃著細微的寒光。

  「刻坯得等泥坯干到骨子裡,太濕軟了刻不住,太幹了又容易崩刀。你們這兩個,估摸著明天下午能刻。」

  他指尖划過草圖上的流暢線條,「你們想的這個,線條要活,有起有伏,有輕有重,才像真有聲音在流動,大致的走向輪廓,我可以幫你們定下來。」

  這並不是最難的那部分。

  最難的是轉角的勁道,線條末尾的細梢,他怕自己刻出來的不符合兩人心意。

  因為那些末尾的細梢更像是抽象的音符,是他們靈機一動想出來的,自己其實也沒有具體的概念。

  「要不我教你們使用刻刀,你們自己親手試試,或許更合心意?」白師傅提議。

  這正是他們的初衷

  「謝謝您,白師傅,」黎嘉樹誠摯感謝。

  「客氣啥,」白師傅連連擺手,目光掃過他們做的那些略顯稚拙的泥坯,眼裡含著些微笑意,「這些瓷胚還是太糙了些,這兩天多上上手,很快會熟練的。」

  離開窯坊時,日頭已西斜。

  天邊的晚霞鋪陳開來,竟暈染出幾分鈞瓷窯變特有的韻味,紫中透紅,紅里隱青。

  兩人手上、衣角不免都沾了泥點,心裡卻感到一種奇異的充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