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遊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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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0章 遊牧

  遊牧一詞,其實可以指代兩種生活方式,一種是逐水草而居,一種是季節性的固定牧場。

  對於前者而言,土地私有制是近乎難以理解的。而後者才在一次次的衝突中,不斷細分出草場的歸屬。

  「固定牧場」指的是在一定地域範圍內,牧民根據季節和草場的條件,有意識地劃定並使用某一片具體的土地作為長期的放牧區域。

  與完全遷徙式的生活相比,固定牧場意味著有一塊相對穩定、定期使用的土地,牧民會長期依賴這塊草地來養活他們的牲畜。

  當然,這兩者並非嚴格意義上的對立,也並非不可轉換。

  等到有了固定的牧場劃分後,遊牧民其實也就開始向半定居的狀態轉換,每年都可以有一些時節集中在固定的地方。

  這樣的半定居生活,對於牧民而言,並非什麼實力上的削弱。

  反倒是會使得部族的家族單位更加穩定,這帶來了更強的家族依賴和集體意識。

  也是遊牧民又一個輝煌時代到來的前兆。

  阿爾斯蘭是個聰明人,但受限於教育,他並不能用詩歌一樣的優美文字,來描述出放牧生活的艱辛。

  說不出那種與天地、自然、乾旱和灼燒酷熱進行的抗爭,他只知道如自己這樣的人,已經造就了一種「高度堅韌的心性」。

  如果說在中古這個時代,農耕的村莊散布在大地上,是夜空中明亮的文明星火,是大海上相隔甚遠的孤島,是沙漠中難得一尋的綠洲。

  但至少農民們是緊緊抱團在一起的,他們或許被荒野所包圍,但卻絕少踏出熟悉的「文明」。

  而牧民呢?

  在這浩瀚天地間,他們絕大多時候,一個部落的人,都是以家庭為單位,散布在百公里尺度上的荒野里。

  他們的氈帳是候鳥輾轉於荒原,追逐著枯榮交替的草場。

  白災吞噬整片牧場,他們要割開母馬的血管啜飲溫血。

  寒風割裂山谷,他們彼此偎依在帳篷中,徹夜聆聽夜裡狼群嚎叫。

  等到焦陽炙烤大地,又是擠盡牛羊最後一滴奶,以抵禦烈日下帶來的饑渴。

  三五個人,七八匹馬,十數頭牛,上百隻羊……便是他們世界裡的一切,在絕大多數時間裡,甚至見不到同族。

  如此、方才格外好客,因為客人帶來了遠方的消息,告訴他們真實的世界,遠不止牛羊。

  他們是一葉扁舟飄蕩在大海,可以說世界的蠻荒、草原的殘酷,永遠直白的展露,打磨著他們的心性。

  而定居、農耕,則給予了他們另外一種生活的可能。

  安納托利亞,固然因高原地形,冬季寒冷,但至少並不缺乏降雨。

  阿爾斯蘭的部族,來到安納托利亞後,便不僅定居在這裡,還開始開墾起田野,有了固定的聚落。

  未來的生活,似乎出現了一條新的選擇,不再需要在孤寂的世界裡,獨自抗爭。

  等到優素福的商隊一行人,在阿爾斯蘭的帶領下進入聚落後,留在這片聚落的牧民,不少都流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現在還沒到秋季,部族裡大多數人,都還在劃分到各自家庭的草場上放牧。

  這裡也沒什麼產出,往常都不會有商隊,在夏季的時候刻意經過這裡。

  而且領頭的是阿爾斯蘭,大傢伙就更困惑了。

  畢竟前不久,蘇丹大點兵,他們部族出了二十個小伙去應徵,可這怎麼沒幾天他就回來了。

  一些人熱情的湊上來詢問情況,但阿爾斯蘭在搪塞幾句後,都沒有說出實情,這是先前蓋里斯吩咐過的。

  等到推開一些熟人後,他在來到一棟破舊的木屋旁後,用力推開便大聲喊道:

  「阿媽!來客人了!」

  屋內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一個顫抖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阿爾斯蘭?」

  聲音裡帶著幾分驚訝與擔憂。

  隨著聲音的主人走出陰影,那是一位皮膚乾裂滿是皺紋的老婦人,手裡還拿著一把未擦乾淨的木勺。

  她的目光有些遲疑,畢竟這麼快就回來,可不對頭。

  「阿爾斯蘭……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你還要……」


  她話音未落,阿爾斯蘭便已經走過去,緊緊抱住了母親。

  「出了一些事,總之我不去了。」

  阿爾斯蘭的母親,自然沒有詢問太多,在一番關心後,將目光投向了優素福商隊這邊。

  她忍不住輕聲問道:「阿爾斯蘭,你剛才說了什麼?客人?誰是客人?」

  聽到這話阿爾斯蘭頓了頓,猶豫了一下:「一些商隊的人,他們……他們先前遇到了些麻煩,需要來我們這邊停留休整一會。」

  他沒說的地方在於,遇到麻煩的其實是他,就連他騎出去的一匹馬,都被蓋里斯直接給撞死了。

  「麻煩?到底是什麼麻煩?」她的語氣變得更加急切。

  阿爾斯蘭鬆開她,轉身指著屋外:「我們先不談那些。客人需要休息,我怕他們餓了。」

  接著他深吸了一口氣:「我會跟你說的。」

  老婦人看著兒子緊繃的背影,遲疑地嘆了口氣,終究沒有再追問。

  而在另外一邊,蓋里斯則幫著優素福卸貨。

  雖然還沒到秋天,但既然有商隊進了聚落,那麼在沒有敵意的情況下,不少人還是會主動上來詢問商品情況的。

  優素福駱駝上的商品,大多是一些貴重貨色。

  香皂啊、大馬士革鋼刀啊、絲綢啊……

  但也有一些遊牧民們會感興趣的東西,比如說:鐵鍋、針線、烈酒。

  這些東西其實不怎麼值錢,在長途國際貿易中運輸這些,是相當吃虧的。

  優素福之所以會備著這些貨,本身就是為了沿途同遇到的突厥部族打好關係,畢竟,很多時候,與人為善也是一種成本。

  如果因為全都是貴重貨物,激起了牧民的貪慾,在沒有蓋里斯的情況下,可說不準會發生什麼樣的意外。

  準備一些牧民們用得上的手工品,擺出一副能長久合作的姿態,大多數半定居的部族其實並不會輕易殺雞取卵。

  這些已經初步有聚落的牧民部族,多少是要有些臉的,如果把自己名聲敗壞了,日後沒有商隊上門交易,沒法便捷獲取稀缺的手工品,長久來說吃虧的還是他們。

  初步定居的突厥人,雖然也開始具備一些自己的手工業生產能力,但一時半會還不至於普及到每個部族都有鐵匠。

  而且,大多數時候,他們鍛造的鐵器大多並不複雜且不會龐大,主要是以箭頭、矛頭為主、少數則鍛造刀劍,好滿足戰爭需求。

  鐵鍋這種較為複雜和占空間較大的器物,優先度並不是很高。

  鐵鍋、鐵針這種東西,自然是相對稀缺,需要依賴於從定居社會或商隊那裡購買。

  而烈酒對於牧民而言,更是沒法拒絕的東西。

  長期放牧生活,在荒野里生存的過程中,各種疲勞積累下來的肉體損傷、關節積水……會無差別的折磨每一個人。

  即便是到了後世21世紀,不少牧民都需要通過服用止痛藥,才能讓自己晚上安然入睡。

  在這個年代,牧民們便只能寄託於酒精,藉由酒精撫慰精神上的空虛,還有肉體上的苦痛。

  可以說,優素福商隊的到來,使得這處聚落的突厥人們,一個個都興高采烈宛若過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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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優素福在打聽了這個部族大致人口數量後,也當即宣布會在這裡停留更長的時間,好讓周圍放牧的部落民來到這裡交易。

  一旁的不少人,在接過優素福遞過去的酒袋,各自喝了一口後,相繼發出歡呼。

  而後又各自散去,要麼是騎馬花上一天功夫去一家家的通知,要麼是去稍微打理一下田地。

  生活就是生活,在農民看來萬分可惡、歹毒的突厥人,並非活在空氣中,只依賴劫掠為生。

  他們是活生生的人,而非路邊刷出來的NPC,他們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困境、自己的無奈。

  遊牧民或許被鼓勵好戰,以馬匹的機動優勢,抵消農民的數量。

  但說到底是肉體凡胎,爹生媽養,有情眾生……

  蓋里斯自然不會去憐憫那些死於劫掠的人,但他想要改變這些人的生活方式,讓他們變得能歌善舞起來,而非揮刀斬人。

  這樣一來,無論是對哪一方都更好。

  但在改變之前,更多的是需要了解,而不是妄加評判。

  因此,他一言不發,並不宣稱自己的身份,只是混在商隊裡,默默觀察與記錄,還幫著優素福打下手,好在這個聚落旁,修建出商隊的營地。

  ……

  當夜幕低垂,優素福也算是忙完了一天的工作,整個人氣喘吁吁,而一旁的蓋里斯則演都不演的一臉愜意。

  由於有過這麼多天的相處,優素福已經開始習慣與蓋里斯正常交流。

  畢竟蓋里斯並非一個喜歡拿捏架子的人,他所表現出的平易近人,很多時候都讓優素福忘記對方的身份,而只將蓋里斯視作自己的長輩。

  蓋里斯也是樂見其成,會找優素福不時的閒聊。

  在圓月下,見優素福忙完後,坐到他一旁的蓋里斯,便開口道:「喬治亞那邊,我一時半會,可能先不去了。」

  「啊?」優素福有些不太理解,這是怎麼回事。

  「我要先留在這邊一段時間,你這邊的話,也不要再繼續往北走了,畢竟沒我在場的話,萬一捲入戰亂,生死難料。」

  「如果可以的話,在這附近拋售一批商品後,你們儘快回去吧,順便幫我通知安條克那邊,我一切安好,讓他們和賽普勒斯抽調一些人手趕來,要以帕拉丁為主。」

  優素福自然是認真記著,等到蓋里斯說完後,他才發出疑問:「先生、您這是有什麼原因嗎?怎麼突然不打算去喬治亞了?」

  蓋里斯想了一會後,也沒藏著掖著,直接說道:「我原先的計劃,其實是藉助喬治亞的力量,在安納托利亞的土地上直接復興羅馬。」

  「但這些日子想一想,或許那樣有些太過粗暴了?不足以解決安納托利亞的困境」

  「也許還有其他方法?」

  「我看到過未來,知道許多你們不知道的事,但我又並非安拉,能夠真正的全知,因此我需要去了解、去思考。」

  「阿爾斯蘭,他們部族如今卡在一個轉變的關口,我想留在這裡見證,留在這裡去推一把,給其他突厥人示範一個未來。」

  聽著蓋里斯的話,優素福自然是連連點頭。

  在月下聊了一會兒後,就如當年他與優素福叔叔相遇時一樣,不由得多說了幾句。

  「我看到過未來,我知道在未來會出現一個歷史上從未有過的遊牧帝國。」

  「那個帝國,由東至西,足有萬里之遙,統治著海洋與海洋之間的亞細亞洲。」

  「黃金家族驅使著牧民們征戰四方,富有世界,可牧民們又得到了什麼?」

  「確實,有些人爬上去了,但更多人都成了屍骨。」

  「十三四歲的少年,在桃花石之地被徵召,歷經三年才能來到我們腳下這片土地,而到那時,他們剛好成年,也已習慣軍隊中的生活,然後便可以拔刀砍人。」

  「他們為鐵木真征戰廝殺,他們的後裔為鐵木真的後裔作奴。」

  「他們看著貴人們穿金戴銀,自己卻要在寒風凜冽中饑寒受凍。」

  「這樣的未來好嗎?」

  蒙古人的鐵蹄,在鐵木真後裔的指揮下,直接屠戮了數百萬人起步。幾十年征戰下來,蒙古自己則損失了數十萬。

  然後換來了什麼?

  換來了黃金家族的興盛,換來了草原上畸形的豪富。

  對於蒙古族群來說,則背上了沉重的枷鎖,難以抑制的沉浸在過往的成功里。

  面對蒙古貴族的不滿,忽必烈解決的方案,則頗為簡單,他直接帶著漢人去鎮壓蒙古。

  只能說,用得上的時候就往死里用,用不上的時候就丟到一旁等死。

  這樣的未來好嗎?

  蓋里斯覺得不好,所以他想要去改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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