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洪武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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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4章 洪武八年

  「經此一役,也該漲漲教訓了。」

  秋收九月的洛陽城郊,坐在馬車上的劉繼隆將手中奏表內容盡收眼底,一語雙關。

  耿明所派的先行船於七日前返回了明州港,而劉繼隆手中便是江南東道都督使司派快馬剛剛送抵的奏表。

  奏表中,耿明按照自己的吩咐,分別前往佐渡和東巡探索美洲之地。

  此外,耿明也提及了他從藤原廣貞口中所了解的佐渡島內情況,以及他準備如何治理佐渡島。

  佐渡島有三千餘日本漁民、農夫和罪犯,這些人口自然是要留下的,畢竟想要繼續開採佐渡島金銀礦,少不了這些人力。

  耿明會在接管佐渡島後,留下一軍五千兵馬駐守佐渡島,並且以水師封鎖佐渡與日本的交流,但具體能開採多少金銀礦,還得等到派隨船工匠親自探查才能知道。

  「陛下,這佐渡島真有這麼重要嗎?」

  馬車內,與劉繼隆共乘馬車,協理奏表的敬翔不由開口詢問。

  他的開口,引起了旁邊的張瑛、謝瞳二人側目,而劉繼隆則是微微頷首:「十分重要。」

  劉繼隆所言非虛,首先相比石見、陸奧等日本四島上的金銀礦,佐渡島位於海上,且並不發達,人口稀少,但金銀儲量卻並不少。

  以劉繼隆前世所看數據,佐渡島在整個江戶時代產出了二百多萬兩黃金和六千萬兩白銀。

  如今大漢的採礦和冶金技術與明代中後期相當,每年能從佐渡島獲得的金銀應該能從幾十萬兩到上百萬兩不等。

  要知道十六世紀中後期,全球每年湧入明朝的白銀在二百到五百萬兩不等,只是湧入幾十年時間,就直接推動了明代白銀貨幣化。

  彼時明朝實際人口已經突破一億,而如今大漢從佐渡獲得的黃金白銀雖然沒有那麼多,但大漢的人口也不過是當時明朝的四成甚至更少。

  更何況佐渡島只是大漢直接掌握的金銀產地,等佐渡島穩定下來,劉繼隆便可以想辦法提升日本的採礦技術,同時在石見、陸奧、兵庫、秋田等處推廣技術。

  只要技術得到推廣,日本年產上百萬兩白銀都不是問題。

  日本人口不過五六百萬,年產白銀卻如此之多。

  如果沒有足夠的商品來消耗流出白銀,白銀自然而然會陷入貶值。

  能吃下這麼大體量白銀的,只有緊鄰日本的大漢,而白銀湧入則是會推進大漢的白銀貨幣化,使得大漢對於生銅的需求降低。

  不過白銀想要貨幣化,還是得有貨幣化的樣子才行,銀幣鑄造也應該跟上進程。

  想到此處,劉繼隆便將目光看向張瑛,主動開口說道:「隴右道的銀幣可有樣品送抵?」

  「尚未。」張瑛連忙回應,緊接著補充道:「少府監眼下正在臨州,以陛下月前吩咐的辦法在白銀中加入生銅,制為一貫、五百、百錢、五十錢等銀錢。」

  「這些錢重量皆在一兩,因此所需調配合適比例,再嘗試能否大量鑄錢。」

  「如今樣品已經有了,應該很快就會給出消息。」

  大唐一斤為十六兩,一兩白銀從安史之亂到大漢建立前夕,與銅錢兌換在八百到兩千不等。

  大漢立國八年,眼下黃金白銀和銅錢的兌換趨於穩定,一兩白銀便是一貫銅錢,即一千枚錢。

  按照這種情況,大漢在日本的布局成功後,則是可以每年從日本獲取兩百萬貫的白銀收入。

  這些白銀會通過少府監鑄成銀錢,慢慢流通進入民間市場,推動白銀貨幣化,降低大漢對銅的需求。

  想到此處,劉繼隆也不得不感嘆,中原的位置著實是得天獨厚。

  對於歐洲人來說,想要香料需要前往天竺、東南亞,想要絲綢、瓷器、冰糖等商品則是需要來到中原,黃金白銀則是需要前往美洲。

  但是對於中原來說,所需的金銀香料產地都在家門口,本國又有足夠的商品,完全沒有探索貿易的需求。

  國內的人口龐大,只要不遭遇天災人禍而導致糧食商品短缺,每年消耗幾百萬兩的白銀也問題不大。

  晚明如果不是遭遇歐洲三十年戰爭和日本閉關鎖國導致白銀流入被斷,也不會遭遇那麼大的財政危機。

  後續的天災人禍,更是令本就不富裕的財政雪上加霜,滅亡只是朝夕間。


  好在大漢足夠強大,只要不斷發展本土的商品技術和產量,然後再將商品傾銷到新羅、日本、南亞和中亞,便能過上富足的生活。

  只是王朝富足還不足夠,想要維持王朝強盛,便需要將分配問題解決,使得百姓富足,以此才會長久安定。

  對於分配問題,劉繼隆採取的是對整個天下進行瘋狂的基建,將朝廷所獲發給普羅大眾,實現平均富裕。

  哪怕期間有官吏貪腐導致政策執行不到位的現象,但只要好好整頓吏治,百姓還是能得到實惠的。

  只是這種做法在王朝初期,政通人和的時候還算不錯。

  隨著時間推移,等到王朝吏治出現問題,即便有皇帝下令每日發工錢三十,這三十錢恐怕也只有二十錢乃至十錢能發到百姓手中,更甚至恐怕還要百姓自己出力出錢幹活。

  劉繼隆自然想要改變這些未來發生的事情,但人力有窮時,他只能管生前事,生後事只有天知道該如何收場。

  想到此處,他目光看向馬車外那秋收的景象,看著百姓在麥田裡高興收穫麥子的場景,便是他這般遍身羅綺之人,此刻也不免生出幾分高興。

  「今歲關中、江淮連降大雨而導致河水泛濫,河南又略有乾旱,若無陛下令有司連年修葺河渠,疏通河道,恐怕今年又是災年,如何會有如今的豐收?」

  敬翔隨著劉繼隆的目光向外看去,滿臉笑意的讚嘆著劉繼隆的先見之明。

  畢竟劉繼隆開國即位至今,他所令有司營造的工程都與民生有關,沒有一件是私慾。

  古往今來多少皇帝熱衷於為自己修建宮室,而劉繼隆只是將原本的紫薇城稍微修繕,並將前唐遺留許多宮人裁汰。

  乾符年間,紫薇城內有宦官、宮女及樂工八千餘人,比起咸通年間已經少了四五千人,但依舊很多。

  待到劉繼隆開國即位後,宦官基本都被留下,宮女被裁汰得只剩五百餘人,樂工更是只保留了三百人來維持宮廷禮樂。

  八年時間過去,劉繼隆並未新募宦官,宮中宦官若想出宮,他也並不阻攔,反而會發出錢糧,讓其安享晚年。

  如今紫薇城內宦官宮女及樂工不過三千餘人,雖然依舊很多,但比起中晚唐動輒萬人,已經算是十分節儉的行為了。

  若非宦官出宮容易遭受歧視,劉繼隆甚至還想繼續降低。

  畢竟以他後宮十餘位妃嬪的數量,確實用不了這麼多宦官宮女。

  如此想著,劉繼隆倒是覺得日後可以效仿朱元璋,專門讓新羅和日本貢獻宦官和宮女。

  「新羅、大禮、契丹、奚部及党項、沙陀等胡夷,近來可有異動?」

  劉繼隆詢問三人,三人中的謝瞳聞言作揖道:「新羅國內吏治腐敗,賣官鬻爵現象嚴重,各城城主甚至有傭兵自立,拒不納貢的行為,廟堂也由金、朴等真骨貴族掌控。」

  「其國內民不堪命,流離道路,叛亂不斷,使臣便是有心朝貢也無力安全抵達邊地。」

  「大禮酋龍得知朝廷聚兵大禮四周後,倒也消停了下來,在氂牛水以南及拓東之地修築石城,以至於百姓疲敝,怨聲載道。」

  「大禮的許多貴族及官員倒是有意勸諫,但酋龍一意孤行,貴族們反而在勸諫後遭受打壓,矛盾嚴重。」

  「契丹與奚部屢次入寇被擊退後,又遭到李克用及李思恭的攻打,如今雙方戰成一團,難以探明消息。」

  劉繼隆的到來,改變了太多東西,祐世隆本該在入寇劍南中發疽而死,可由於自己的緣故,他只能在金沙江附近打轉,故此比歷史上多活了四年。

  按照如今的情況,他似乎還能活下去,而他活著也就導致大禮不存在主少國疑,五姓爭立的事情。

  祐世隆雖說有些窮兵黷武,可他手段卻不差,有他在位,諸如楊氏、鄭氏和段氏根本不敢抬頭。

  不過如此也好,且讓他繼續活著,待幾年後出兵收復雲南,劉繼隆倒要親自見見這西南酋龍。

  至於北邊的李克用和李思恭等人,他們雖說聯盟討擊奚部和契丹,順帶整合了漠南的韃靼諸部,但實力有限。

  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會去和契丹爭鬥,而是早就籌謀南下了。

  有安破胡、斛斯光坐鎮河東、河北,他們想要入寇便不太可能。

  眼下先讓他們與契丹、奚部爭鬥,等到兩敗俱傷時,大漢再出兵先奪取燕北遼水之地,繼而南下解決大禮,最後再收拾他們二人也不遲。


  「陛下,太子那邊……」

  張瑛見劉繼隆沉思,試探性開口詢問起來,而劉繼隆聞言則是道:

  「小子年少,讓人為難為難,長長記性便是,倒也不必事事緊盯。」

  「旁人願意幫他,自然是有所求,讓他明白這些也好。」

  「待他當差歸來,想來也該成長許多了。」

  劉繼隆這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他不可能主動出手幫劉烈,但地方衙門上想要攀附劉烈而出手的人,他也不會制止。

  劉烈畢竟是太子,他需要自己的班底,而劉繼隆並不抗拒這點。

  他從未想過劉烈日後會蕭規曹隨的遵守自己定下的規矩,哪怕劉烈表現得事事恭順,他也依舊這麼認為,更別提如今劉烈與他性子相差太多了。

  「近來國子監下官學如何了?」

  他邊示意馬車返回紫薇城,邊詢問車內三人,三人中敬翔聞言開口道:「入學者甚多,退學者亦不少。」

  見敬翔描述大概,張瑛隨之補充道:「自朝廷於洪武三年正月於天下諸道有司州縣鄉社開辦官學以來,至今已有六載。」

  「官學第一批學子相繼畢業後,小學中尚有在學五十六萬學子,所畢業的第一批學子數量為九萬六千餘人,其中參與科考諸道大學的數量為六萬四千餘人。」

  張瑛詳細闡述過後,劉繼隆便知曉了官學的情況。

  洪武三年天下入學學子四十八萬,結果最後畢業並選擇繼續科考進入大學的更是不足七萬,其中部分還是隴右報考的學子。

  其餘諸道的大部分學子都倒在了求學的路上,這主要還是紙筆硯墨昂貴和供養脫產勞動力耗用太大所致。

  百姓家中始終抱著識字、懂些算術就足夠的想法去供養孩子,因此大部分學子就讀兩年左右就會提前退學。

  這種想法並沒有錯,畢竟不是每戶百姓都有決心和能力去供養一個孩子就讀的。

  「天下大學學子數量幾何了?」

  劉繼隆沉聲詢問,張瑛依舊率先開口解釋:「隴右道四萬八千餘,其餘諸道五萬五千餘。」

  「不過隴右大學五年學制都有學子,諸道只有第一學年有學子,餘下空缺。」

  隴右與諸道的差距顯而易見,如今天下雖然太平八年,可隴右人口也不過增長到了一百四十餘萬口罷了。

  不足三十萬戶百姓,竟能養出近五萬大學學子,可見隴右百姓富庶。

  其餘諸道百姓八百萬戶,但也並非他們只能供養五萬餘學子,而是許多學子還在小學就讀。

  不過即便如此,日後諸道大學學子也很難超過十五萬,而隴右則是可以保持在五萬左右。

  這種情況,有劉繼隆偏向隴右的原因,但主要還是廟堂上有太多隴右出身的官員。

  有他們在,隴右想不富裕都困難,而隴右既然富裕,自然能供養更多學子。

  這種局面不是劉繼隆想要促成的,但他也沒有遏制。

  首先便是他也偏心隴右道的百姓,其次便是他希望用這種方式將財富轉移到西北。

  日後海貿必然成為主流,屆時白銀湧入,沿海百姓想要用白銀作為貨幣並不難,但西部就不同了。

  隴右道產出的那點白銀,根本不足以與海外流入白銀做對比,內地必然會陷入貧銀的局面。

  暫時保持著西北的富庶,通過朝廷俸祿來將財政收入到隴右百姓的頭上,這是劉繼隆能想到的最簡單直接的辦法。

  除此之外,便是衙門招募百姓做工,平均平等的把錢發下去。

  雙管齊下的局面下,隴右及西北流通的貨幣必然不少,哪怕無法與直接流入白銀的沿海比較,卻也能保障西北貨幣不缺。

  此外,由於隴右道率先進行改革,因此當地的土地大部分都是不允許買賣的公田,哪怕百姓把私田賣了,也還有公田保底。

  劉繼隆也想過會有人鑽空子將公田改成私田,因此令都察院嚴查此塊,雖然是治標不治本,但也比什麼都不做要強。

  他無法面面俱到,許多治標不治本的政策,也只是他能想到適合當下的手段。

  隨著普通百姓的識字率不斷提高,日後的大漢會走上什麼樣的道路,便是連他也不太清楚。

  這般想著,他又重新將思緒放到了張瑛的介紹中……


  在張瑛的口中,目前在學的大學學子有十二萬之多,每年畢業近萬人。

  此外,未來三年內,諸道還將湧入更多的大學學子。

  屆時諸多大學學子在學,每年都將有四萬多人畢業並進入官場。

  其中優秀者還會被選入國子監,專門負責研究火器、冶金和各類提高生產力的項目。

  發展到了那個時候,大漢官場也是時候該新老交替,輸入些新鮮血液了。

  至於那些小學畢業的學子,隨著時間推移,他們的數量會越來越多,自身學識含金量則是會越來越低。

  他們只能投身成為市民,作為工人活躍於各行各業,而大字不識的普通百姓則是要麼繼續務農,要麼就是被淘汰出局。

  對於這麼多讀書人湧入民間的生計問題,劉繼隆並不準備干涉,而且他也相信大漢能夠容下他們。

  明代永樂年間便有十萬生員(秀才),童生的數量則是達到百萬之多。

  大漢官學體系下,小學的畢業生數量,充其量也就和明初的童生數量相差不多。

  沒理由永樂年間的童生能自謀生路,大漢的學子就無法自謀出路。

  退一萬步來說,即便真的不能,他也有其他的手段來解決這些學生的生存問題。

  「官學為大漢根本,不可不察。」

  劉繼隆感受著馬車車窗外的光線變暗,耳邊漸漸出現嘈雜聲,便知道馬車返回了洛陽城內。

  感受著變得平穩的馬車,他繼續對眾人吩咐著需要注意的事情,尤其是秋收過後的諸道州縣募工之事,更是為他所重點吩咐的事宜。

  在他的吩咐下,無數奏表在他返回紫禁城後,經過內閣之手發放三省六部,經過三省六部商議敲定,繼而下發地方州縣。

  隨著快馬將奏表不斷送抵地方,諸道州縣也先後接到了朝廷的旨意。

  普寧縣內,知縣趙炳忠坐在主位,面對坐在堂內左右的官員們,他當著眾人面取出州衙派來的州符,隨後宣讀道:

  「黔中道山溪險阻,驛路壅塞,溝渠淤滯,農桑失時。」

  「今據巡官所申,普寧縣境官道傾圮,河渠湮廢,入黔水脈淤濁,妨害公私行旅,兼誤灌溉;宜速修治,以利通途。」

  「自縣北十里舖至南界牌驛,凡官道悉以夯土填平,砌石加固,務使車馬暢行。」

  「縣境內支渠三道,連通入黔水,深闊各依舊制,清除葦荻淤泥。」

  「差水工沿入黔水溯源,繪圖註記淤塞、分流處,具牒申報。」

  「每日雇匠、丁夫,人給工錢三十,米二升,據實支用,不得虛冒。」

  「所需竹木、石料,由縣倉調撥,不足者申州請給。」

  「歲內畢工,敢有剋扣工錢、減損物料者,依律懲處。」

  趙炳忠讀完後,隨手便將州符遞給身旁書吏,書吏則是將州符轉交給眾人查閱。

  州符上寫有「符到奉行,符至依承」的字句,另有貴州州衙刺史及錄事、工曹兩位參軍的籤押和州衙印章。

  確認無誤後,趙炳忠便繼續開口說道:

  「如今縣內倉庫充足,既是州衙吩咐,便勞煩諸位勞心盡力了。」

  「某等遵令……」

  趙炳忠吩咐過後,眾官員紛紛開口回應,隨後開始商議起了應該如何調度錢糧,徵募多少民夫。

  由於限期歲內完成,工程時間自然是有些緊張,所募民夫預計兩千餘人。

  對於人口不過萬餘人的普寧縣來說,幾乎需要徵募整個縣的青壯,但好在朝廷給的工價高,倒也不用擔心招不到人。

  議事結束後,作為司戶曹官的劉烈便帶著十名佐吏返回了司戶衙門,連夜撥算算盤將大致所需錢糧和工料給算了出來。

  「四千六百二十五貫一百五十七錢,這筆錢衙門是拿不出了,只能指望州衙調撥了。」

  隨著劉烈皺眉說出這個數額,其餘佐吏也紛紛頷首表示認可。

  普寧縣每年賦稅折色不過四千貫,由於屬於邊塞,因此六成起運,四成留存。

  不過這只是名義上的起運和留存,實際上普寧縣在賦稅收取過後會按照實際情況向州衙稟報截留部分賦稅。


  對於貧苦的普寧縣來說,每年賦稅能起運三成去州衙都算不錯了,而州衙則是會因為負擔較重的州兵和衙役俸祿而繼續截留。

  貴州的賦稅,最後能起運兩成上去便十分不錯,偶爾還需要黔中布政司調撥才能渡過難關。

  好在也不是每個州縣都能這麼做,正常只有邊地州縣才能如此,如河淮江南之地的州縣是沒有這種特權的。

  正因如此,普寧縣的倉庫沒有什麼積存,趙炳忠所謂的倉庫充實,不過是誇張罷了。

  如今普寧縣內只有剛收上來不久的那些糧食和稅錢,發放俸祿僅夠,募工幹活卻還得需要州衙支援。

  想到此處,劉烈抬頭看向熬夜的佐吏們,吩咐道:「都先回去休息吧,明日某親自與趙縣令說此事。」

  「某等謹退……」

  見劉烈准許,這群佐吏紛紛作揖,而後退出了司戶衙門。

  劉烈在衙門內將就了一晚,翌日便尋到了正在理政的趙炳忠,將司戶的文冊遞了上去,同時補充道:

  「以倉庫情況,剛夠發放縣中六十七名官吏的俸祿,實在沒有餘力募民做工。」

  「此事若要想操辦,還得想州衙求些調撥才行……」

  劉烈公事公辦的說著,趙炳忠則是笑呵呵收下文冊,接著說道:

  「張戶曹放心,州衙昨日便有消息傳來,五千貫錢正在調撥來的路上,衙門只需要負責民夫的工食便可。」

  得知州衙早有準備,劉烈並沒有感到奇怪,心想多半是朝廷提前準備好,從劍南、山南等道調撥而來的新鑄錢。

  他在普寧當差也有半年了,十分清楚黔中道的情況。

  黔中道經過整頓重編後,設有十州二十四縣人口近六十萬,耕地不足二百七十萬畝,連自給自足都做不到,需要從山南、劍南起運近百萬石糧食和數十萬貫銅錢、近萬石官鹽來供黔中發展。

  單從他在大學所學的經濟來看,朝廷壓根沒有必要在這種地方投入這麼多錢糧。

  不過劉烈知曉自家阿耶對黔中如此投入,主要是為了日後從黔中進攻並收復南中之地,因此經濟問題便沒有那麼重要的。

  待南中收復後,朝廷應該會慢慢減少對黔中的投入,轉而加大力度經營南中。

  想到此處,劉烈對趙炳忠作揖道:「既是如此,某便等待州衙車馬到來,再張貼告示,告知普寧百姓,官衙募工之事了。」

  他本欲說完便走,卻不想趙炳忠笑呵呵詢問道:「張戶曹盡公職守,年少有為,某有事情困擾,不知能否請教張戶曹?」

  「來了……」聽到趙炳忠的話,儘管早就知道所有的付出都需要回報,但劉烈還是有些沉不住氣。

  他深吸口氣平復了心情,繼而才對趙炳忠詢問道:「不知趙縣令有何事困擾,不妨說說。」

  既然接受了趙炳忠的幫忙,劉烈自然只能幫他,但前提是沒有觸及他的底線。

  「呵呵……」趙炳忠見劉烈開口,頓時笑著起身示意他坐下,同時說道:

  「某在普寧任官即將三載,然而皆只評的中等,恐怕即便調往他處,也不過是去中縣擔任縣令,亦或者去上縣擔任縣丞。」

  「張戶曹覺得,某應該如何選擇?」

  趙炳忠知道劉烈背景大,但具體有多大,他始終沒個大概。

  如今他調任在即,若是能得到劉烈指點而留在容易立功的地方,那可比自己如無頭蒼蠅般亂撞要好多了。

  想到此處,他雙目緊盯劉烈,而劉烈也聽後也鬆了口氣。

  他擔心趙炳忠讓他幫忙高升,但好在趙炳忠並沒有這麼做,只是詢問了個去向問題。

  儘管這也有些擦邊,但如今的劉烈也不是曾經那個橫衝直撞的傢伙了,稍微擦邊也並不是不行。

  「若是趙縣令信任,接下來數年都可留在黔中,尤其是貴州、矩州麾下諸縣。」

  劉烈開口後,趙炳忠表情不由僵硬,因為他清楚自己想要留下有多麼困難。

  貴州和矩州下轄的縣城都是人口稀少的下縣,留任是肯定不行的,他可不想繼續在下縣耽擱下去。

  若是如此,那他便只剩下平調進入州衙,任職州衙中六曹參軍了。

  想到此處,他有些猶豫,但在看到劉烈輕描淡寫的樣子後,他還是笑呵呵開口道:


  「某知曉,多謝張戶曹了。」

  「不過是隨口之言,縣令不必放在心上,既然無事,某便先告退了。」

  見趙炳忠有了決斷,劉烈頓時鬆了口氣。

  不論如何,終歸是還了些這趙炳忠的人情,往後如何,便看他自己選擇的對不對了。

  他起身離開了此處衙門,而趙炳忠也是恭敬送他離開此處,隨後返回書桌前奮筆疾書,想來是決定了去處。

  在他奮筆疾書時,劉烈已經返回司戶衙門繼續當差,但衙門的消息不知如何傳了出去,普寧縣本就困苦的那些百姓得知衙門即將募工,且工錢依舊是三十錢後,普寧縣衙的四周便熱鬧了起來。

  無數身穿粗布麻衣,身材幹瘦的百姓什麼都不干,就這樣抱著褥子圍著縣衙,等待告示張貼。

  此事歸縣尉管轄,但任憑縣尉如何派人驅逐他們,他們總是會在衙役和州兵離去後再度返回。

  他們為了生活而風餐露宿的模樣,倒是令劉烈感受到了觸動。

  這些日子在普寧當差,由於朝廷政令不斷,導致他比在洛陽時還要忙碌,心裡不免積有怨氣。

  如今見普寧的百姓依舊穿著陳舊衣裳,被褥單薄得難以遮蔽寒風,這讓他感受到了民生的不易和各地的差距。

  三十錢的工錢雖然高,但是在富庶之地卻也常見,百姓哪怕會踴躍報名,卻不至於風餐露宿的等待告示。

  但是在這黔中貧苦之地,三十錢的工錢足夠買兩斤官鹽,足夠五口之家吃一個月。

  若是能搶到這份工,隨便干一個月都比過種大半年的地。

  家中能多出兩石糧食,亦或者五斗鹽,還能省下一個壯勞力一個月的口糧。

  正因如此,隨著消息傳開,普寧縣衙周圍的百姓越來越多,直到暮鼓聲作響,這些百姓才不得不在宵禁的禁令下不甘離去。

  「世道艱難啊……」

  望著百姓們不甘離去的背影,走出衙門準備放鬆下精神的劉烈忍不住嘆氣。

  「是啊,若非陛下隆恩,這世道恐怕還要再艱難些。」

  劉烈身後響起聲音,他回頭看去,卻見是縣尉楊端走出,不由向他行禮,卻被他抬手拖住。

  「張戶曹不必如此,眼下已經散班,你我便以平輩相交便是。」

  楊端為人十分豪氣,劉烈見他如此豁達,頓時也拾起了曾經在臨州的意氣風發,與其頷首道:

  「聽聞楊縣尉入黔五年有餘,想來知曉這黔中百姓的困苦。」

  「自然!」楊端沒有藏著掖著,直接開口說道:「某自長安官學畢業後便得以入黔,如今確實有五年光景了。」

  「明歲若是不出意外,應該是要調往他處擔任縣丞了。」

  大漢的縣尉比舊唐時地位要高些,哪怕是下縣的縣尉也有正八品上的品秩,縣丞則是從七品下。

  雖說大漢制度下,縣丞權力不如縣尉大,但這是過渡成為縣令的重要一關,楊端早就有了準備。

  「不知楊縣尉是準備調往何處?」

  劉烈特意詢問,因為他也想把楊端的人情還了,但楊端卻沒給他這個機會。

  「某準備繼續留在黔中,若是可以,調往貴州或矩州諸縣都可。」

  楊端笑呵呵開口,而他的選擇則是令劉烈不免側目。

  見劉烈如此,楊端也解釋道:「陛下雄才大略,如何能夠忍受南蠻不斷挑釁?」

  「如今遼東收復,陛下恐怕會在之後收復燕北遼水之地,然後便要對南蠻動兵了。」

  「某以為,出兵討平南蠻也不過三五年的事情罷了。」

  「只要朝廷不調某前往黔中以外他處,某還是願意留在黔中立功。」

  楊端的話令劉烈不由的高看他,同時也對無法還他人情而感到棘手。

  「天色不早了,某也該回家了,張戶曹就此別過。」

  「楊縣尉慢走……」

  楊端笑著離去,劉烈則是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漸行漸遠,暗自皺眉。

  楊端沒有提及讓自己幫他的事情,顯然是很有把握能繼續高升。

  若是如此,他興許是要把這份人情留到關鍵時刻,這就有些不好辦了。


  不過他能有這份見識,幫幫他倒也沒什麼問題,日後說不定能委以重任。

  想到此處,劉烈嘴角輕揚,轉身往自己在普寧縣的住所走去……

  五日後,隨著州衙派兵押送五千貫錢到來,衙門也在官錢歸庫後貼出了告示。

  沒有任何意外,這告示貼下不到半日便募足了兩千民夫,而普寧縣也在翌日跟隨天下大流,開始對縣內官道、河渠、河道進行修整。

  與此同時,整個天下州縣的工程也是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作為人口稀少之地的普寧都能募工兩千,更不用說那些人口大縣了。

  隨著時間走入臘月,在各縣浩浩蕩蕩的工程建設下,戶部也掌握了各縣遞交的文冊並進行了匯總。

  「是歲農閒,天下諸縣募工三百七十六萬五……」

  臘月十五日,隨著李商隱等三人帶著六部官員前來匯報差事,坐在主位的劉繼隆也閉目養神的安靜傾聽起來。

  「預至臘月三十除夕,諸司州縣所耗錢糧折色應九百四十七萬餘貫,朝廷積存……」

  封邦彥匯總完畢,順帶將仍舊充實的朝廷國庫積存報了出來。

  眼下國庫中還有五千五百餘萬石糧食和一千四百餘萬貫錢,依舊十分充盈,足夠繼續維持如今年這般的四年基建。

  「甚好。」

  劉繼隆緩緩睜開眼睛,簡略做出評價,同時繼續帶著探究的目光詢問道:「遼東道眼下有多少百姓和屯兵?」

  「回稟陛下……」崔恕主動開口行禮,並在行禮過後說道:

  「至今歲十月,遼東有司屯兵二千九百七十,遷徙河南、河北等處民戶與舊民計二萬二千六百五十七戶,十一萬三千五百五十七口。」

  「遼東布政司奏表,遼東有屯田萬四千八百五十畝,公田百二十八萬五百七十七畝六分。」

  在崔恕奏表下,遼東局勢逐漸明朗,十一萬人口雖少,且其中近三成都是遺民,但這才是收復遼東的第二年。

  只要堅持不懈的遷徙百姓並開墾荒地,遼東遲早能恢復到東漢永和年間的三十八萬口,甚至突破百萬口。

  「速度還是太慢,傳令河北、河東、河南、淮南及江南東西兩道有司,凡遷徙遼東之民,每戶發耕牛一頭,免開荒五年賦稅。」

  「每戶按口發糧與農具,不論男女大小,皆發糧五石,襖子兩套,粗布兩匹!」

  相比較此前的政策,劉繼隆這次下的本錢更大,光襖子和粗布、糧食就足夠吸引許多百姓了。

  李商隱等人見狀面面相覷,最終還是李商隱主動站出來道:「陛下,遷徙百姓往遼東去,這自然是好事。」

  「然遼東土地貧瘠,歲產不過六七斗,且還需供應三萬正軍口糧,所產剛剛足夠十四萬軍民所食。」

  「若是遷入太多人口,則需從河南齊魯之地採買糧草供應百姓,耗費甚大,不如徐徐圖之……」

  李商隱是覺得可以慢慢來,哪怕每年只遷入兩三萬人口,十幾年後也有四十幾萬口了。

  在他看來,四十幾萬口足夠讓大漢牢牢掌控遼東了,但劉繼隆卻根本不滿意。

  洪武年間北方諸省人口不過千萬,朱元璋尚且能遷徙五十餘萬口前往遼東,雖然是強制遷徙,但最後也留下了三十餘萬口。

  如今大漢在北方人口兩千八百餘萬,開出的價碼也比明初遷徙更高,不可能到最後還不如明初吧?

  「耗費雖大,然早些移民實土,便能早些討平北邊的契丹與奚部。」

  「三萬大軍若分兵二萬自遼東討契丹而去,所需民夫最少八萬。」

  「如今遼民不過十一萬,且男丁不過五萬口,如何能供應大軍討平契丹?」

  「此事無需商議,河南及淮南道,每年各起運五十萬石走海運前往遼東,令遼東有司修軍倉、常平倉及官倉儲備。」

  「若因官倉修葺失利而致使糧食霉變,依律論處!」

  劉繼隆的語氣令李商隱等人知曉了他的決心,自然不敢再繼續勸說他,只能紛紛作揖稱是。

  見眾人表態,劉繼隆隨之想到了天下學子三年後便要從大學畢業的事情,繼而開口道:

  「天下久不開科舉,而今諸多學子自官學畢業,朕欲在洪武十年開科舉,將科舉分為鄉試、會試、殿試。」

  劉繼隆將三試的想法說給了群臣,又將糊名制從殿試普及到了鄉試。

  如此做法,倒是令李商隱等人不由頷首,紛紛作揖高唱聖明。

  「凡大學學子,可科舉,亦可走下鄉從軍為吏之路。」

  見眾人同意,劉繼隆便保留了這兩套選拔人才的體系,這主要還是擔心科舉制度不成熟,亦或者地方教育有差,以便及時終止科舉。

  如果科舉沒有問題,那下鄉從軍為吏的選拔即便保留也不會影響什麼,畢竟想要從大學畢業,並歷經六年的考察,哪怕能力不如科舉選拔出來的官員出眾,卻能補足科舉選拔官員不知民生的短板。

  在他的示意下,李商隱等人紛紛退下,不多時便通過流程,將洪武十年科舉及三試會考的事情公之於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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