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小人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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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5章 小人為誰

  四月初,烏逆水河岸的廣武城外,成群的百姓正散在田間耕種,其中不乏身穿戰襖的兵卒。

  由於今年氣候稍冷,因此春耕從三月末推遲到了四月。

  饒是如此,廣武縣軍民動作也不慢,眼下已有數萬畝耕地被種上了作物,剩下大半土地也在軍民的勞作中被種上作物。

  「嗡隆隆……」

  「嗶嗶——」

  忽的,遠處傳來沉悶馬蹄聲,而廣武縣城外的軍民就如排練好的一般,在木哨響起後,紛紛往城門跑去。

  「嗶嗶——」

  哨聲在廣武縣城外迴響,各處城門的百姓紛紛湧入城內。

  遠處,十餘名輕騎策馬衝來也不著急,而是時不時向北張望,同時等待百姓入城。

  不多時,待百姓們湧入城門,他們也緊跟進入城內,緊閉城門。

  「使君!」

  急促的腳步聲在廣武縣衙響起,待這名將領走入院中,這才見到自家使君正在與幾名身穿淺綠色官袍的官員談笑風生。

  見將領來了,李儀中這才詢問道:「何事?」

  「涼州來兵馬了!」將領作揖行禮,李儀中聞言冷哼。

  自熱巴堅失聯,李儀中便猜到了他們凶多吉少。

  正因如此,他早就做了兩手準備,他一手向索勛求援,一手訓練城中軍民,為的就是不讓涼州兵馬有可乘之機。

  好在索勛沒讓他失望,給他帶來了一則好消息。

  雖然無法達到自己的預期,但也足夠了。

  「天使,您看看……」

  李儀中佯裝悲戚,起身作揖道:「這張淮深才知朝廷要將蘭州劃歸隴右,便連忙出兵來搶了!」

  「李刺史放心,此事自有朝廷做主!」

  淺綠袍服官員起身,冷哼向外走去,李儀中連忙跟上,臉上浮現笑容。

  他與張淮深沒有仇怨,但奈何張淮深擋了他的路。

  原本他是想著憑藉廣武來投靠劉繼隆,可現在他有了更好的發展,自然不會坐守孤城。

  跟著淺綠的袍服官員走出縣衙,李儀中一行人向北門樓走去。

  一刻鐘後,在他們抵達北門樓不久,便見北邊官道揚塵四起,三辰旗迎風招展而來。

  不多時,一千精騎抵達城下,酒居延也策馬從隊伍中來到護城河對岸,仰視城門樓。

  「酒刺史,不知何事,把您從涼州吹來了?」

  李儀中朗聲詢問城下的酒居延,酒居延見狀依舊作揖,但卻冷臉開口道:

  「張使君有軍令,我奉令接任廣武軍節度使,請李刺史速開城門!」

  酒居延並不知道城內的變故,而李儀中聞言也笑道:「不知張使君是奉誰的軍令?!」

  「李儀中,你什麼意思?!」

  酒居延直呼其名,而這時李儀中身旁的官員也雙手托著聖旨,上前唱聲道:

  「至尊有旨,令蘭州刺史、廣武軍節度使李儀中移駐甘州,平調甘州刺史。」

  「渭州刺史陳靖崇,平調蘭州刺史……」

  「不知城外的將軍是奉了誰的軍令來此接管廣武?」

  「這軍令是否大過至尊聖旨乎?!」

  忽然出現的天使令酒居延臉色大變,他根本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天使攜聖旨出現,更沒想到李儀中調往了甘州擔任刺史,而陳靖崇即將擔任蘭州刺史。

  他與陳靖崇同為張氏家僕,陳靖崇跟隨劉繼隆前往隴西後,陳靖崇的家人也是他在照顧,可現在陳靖崇竟然染指蘭州?

  「莫非是劉節帥……」

  酒居延腦中閃過劉繼隆的身影,甚至在某個瞬間覺得此舉是劉繼隆夥同李儀中所做的。

  只是這種念頭升起沒多久,便被他晃出了腦袋,眼下他只關心應該如何處理這件事情。

  「末將不敢!」

  面對聖旨,酒居延還是有些露怯的,自然不敢對天使大放厥詞。

  「哼!」見酒居延服軟,天使當即吩咐道:「既然無事,便請返回涼州吧。」


  「蘭州歸屬隴右,劉觀察使不日即將派兵前來接管蘭州。」

  「至於本使也將在事後與李刺史前往涼州……宣讀聖旨。」

  面對天使手中的聖旨,酒居延攥緊馬韁,不得不作揖:「是!」

  話音落下,他調轉馬頭,對左右吩咐道:「撤!」

  馬韁抖動,千餘精騎折返向北而去。

  與此同時,李儀中也對天使作揖道:「感激天使為某解圍,某定當為朝廷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李刺史言重了。」天使扶起李儀中,而李儀中也詢問道:

  「不知隴右何時派兵來廣武,可要某代為通知?」

  聞言,天使也解釋道:「下官自長安先出發半個月,仔細算來,應該再過三五日,劉觀察使便能收到聖旨了。」

  「在此之前,勞請李刺史等待,待隴右兵至,再護送下官前往涼州宣讀聖旨。」

  「屆時,會州的索刺史也會出兵聲援。」

  「這是自然。」李儀中作揖行禮,眼神閃爍。

  他知道,張議潮與張淮深已經成為了朝廷繼續剪除之人。

  剛才天使的所作所為,他也看出了些端倪。

  朝廷無故將廣武讓給劉繼隆,並讓天使扯朝廷和劉繼隆的大旗來壓制河西,無非就是想營造出一種劉繼隆投靠朝廷,準備與朝廷一起著手對付河西的態勢。

  以他對劉繼隆的了解,劉繼隆是不會做這種事情的。

  加上剛才天使說他先出發半個月,這更加讓李儀中篤定朝廷是瞞著劉繼隆,先切斷了劉繼隆與河西的聯繫。

  即便事後劉繼隆反應過來也無濟於事,他與張淮深間隙已生,哪怕張淮深能理解他,其他人卻未必會。

  此人剛才還說需要自己和索勛會師涼州,這麼看來,恐怕這位天使手中其餘的幾份聖旨,便是針對涼州的。

  想到這裡,李儀中不免唏噓,頗有種兔死狐悲的難受。

  只是難受歸難受,他更在意自己能否接任甘州刺史。

  現在的甘州刺史是他父親,父子罔替,他們這一脈算是在甘州站穩腳跟了。

  李儀中不免感嘆,畢竟他們父子一開始是準備在蘭州站穩腳跟的,結果兜兜轉轉,最後竟然回到了甘州,並且這次還有著朝廷扶持。

  這潑天的富貴,也竟然到了他們手中。

  只是可惜這蘭州,自己經營數年,最後還是要讓給劉繼隆。

  「罷了,我帶走兵卒及親眷後,也剩不下多少人,做個順水人情也不錯。」

  思緒間,李儀中便笑著為天使引路,帶著他返回衙門,飲酒吃肉去了。

  在他們離開城門樓之後,酒居延也率軍疾馳返回昌松。

  他率軍返回昌松並見到張淮深時,已經是五天以後。

  「使君,蘭州有變!」

  酒居延急匆匆走入昌松縣衙內堂,把廣武縣發生的事情全盤托出。

  張淮深原本眉頭微皺,可聽到後面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與此同時,得知酒居延撤軍的張淮澗、都萬孟、哲多悉別等人也急匆匆趕來,剛好聽完了酒居延的話。

  「娘賊的!這劉繼隆怎麼好意思奪走蘭州?!」

  張淮澗一拳砸在案上,都萬孟也氣得胸腔起伏。

  哲多悉別聞言倒是沒說什麼,酒居延則是欲言又止。

  「咔!」

  張淮深手上的毛筆被他單手摺斷,但他並沒有立即發作,而是在腦中串聯各種情報,隨後反問酒居延:

  「你覺得劉繼隆會和朝廷聯手對付我們嗎?」

  「我……」酒居延想要否認,可他又覺得他已經多年未曾見過劉繼隆,興許劉繼隆變了也不一定。

  「我不知道……應該不會……又或者……」

  他支支吾吾,無法說出自己不確定的事情,而張淮深也是如此。

  他們記憶中的劉繼隆,已經是好幾年前的劉繼隆了,現在的劉繼隆到底是個什麼模樣,他們根本不清楚。

  人是會變的,萬一劉繼隆真的被朝廷收買,決心對付他們呢?


  張淮深捉摸不定,想了想後還是開口道:「酒居延,你帶著幾十名輕騎,繞道會州前往五泉,我要知道劉繼隆到底是怎麼想的。」

  「是!」酒居延作揖應下,不顧疲憊,轉身便提兵前往了五泉。

  待酒居延離去,張淮澗忍不住發問道:「使君,何必多此一舉?」

  「萬一是朝廷挑撥離間呢?」張淮深反問張淮澗,張淮澗卻攥緊拳頭道:

  「我看劉繼隆早就變了,當年可是他說攻下河州就歸還五泉,可他攻下河州後面這幾年不斷攻城掠地,也不見他歸還五泉。」

  「依我之見,即便劉繼隆不知道這件事,他也會欣然接受廣武!」

  張淮深聞言看向都萬孟與哲多悉別:「你們覺得呢?」

  「我們……」二人支吾,見狀張淮深抬手道:「行了。」

  「你們派人把這件事告訴叔父,速度要快。」

  「是!」都萬孟應下,轉身便去吩咐輕騎將消息送往敦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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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張淮深做出部署的同時,渭州的陳靖崇也見到了朝廷的天使,並替劉繼隆接下了聖旨。

  他拿到聖旨後便馬不停蹄的趕往了臨州,並在張淮深做出部署的翌日便抵達了狄道。

  「節帥!」

  「節帥!」

  陳靖崇帶著十餘名兵卒走入都護府內,叫嚷著節帥,十分著急。

  在正堂理政的高進達與崔恕、曹茂等人聽見聲音,紛紛走出來想要看看是誰喧譁都護府,結果卻看見了陳靖崇。

  「陳刺史,距離節帥集結各鎮兵馬還有近三個月呢,你怎麼提前過來了?」

  「朝廷有旨意,節帥在哪?」

  面對高進達的質問,陳靖崇露出身後的兵卒,其中一人懷裡抱著存放聖旨的長匣。

  「我去請節帥!」曹茂見狀連忙出聲,高進達與崔恕也側過身子,示意陳靖崇進入正堂。

  兩刻鐘後,劉繼隆與曹茂返回了都護府。

  但見劉繼隆方才走入正堂,陳靖崇便打開了木匣,從中取出聖旨,叫嚷道:「節帥,朝廷是要挑撥我們和張使君的關係啊!」

  劉繼隆聞言搶過聖旨,將其打開迅速看完,隨後交給高進達等人。

  「這朝廷真是狠毒!」

  「手段詭譎,哪有朝廷的威嚴!」

  「真是荒唐……」

  朝廷發給劉繼隆的這份聖旨內容不長,無非就是希望劉繼隆速速收復鄯廓二州,同時知道隴右疲敝,因此將蘭州劃歸劉繼隆管轄,平調陳靖崇為蘭州刺史,令高進達兼領渭州刺史。

  「朝廷不可能不知道五泉在我們手上,我看他們就是故意的!」

  陳靖崇忍不住開口,畢竟他是張氏家僕,雖然跟隨了劉繼隆,但對張淮深和張議潮還是很敬重的。

  現在朝廷偏偏挑他擔任蘭州刺史,這不就是想讓他與劉繼隆恩將仇報,以此刺激張淮深嗎?

  「確實是故意的。」

  劉繼隆轉身走到主位並坐下,沉吟片刻道:

  「我們收復鄯州在即,他們現在搞這一出,恐怕是要對河西下手了。」

  「節帥,我們怎麼辦?」高進達作揖詢問,劉繼隆皺眉道:

  「暫時不予理會,先把鄯州收復再說。」

  「此外派人告訴五泉的竇斌,讓他派人繞過廣武,前往涼州與張淮深聯繫,並把朝廷發給我們的聖旨帶給張淮深,張淮深看了聖旨,自然會知道這件事因誰而起。」

  「是!」高進達應下,隨後便安排人將消息傳往五泉。

  眾人都心照不宣的沒有提及五泉的事情,因為五泉現在是隴右北上商貿的門戶。

  要是把五泉讓出去,河西就能直接威脅狄道了,而陳瑛辛苦開闢的靈隴商道也將再次阻礙。

  儘管這有些不道德,但現在確實不是歸還五泉的好時候,更何況現在的問題不是五泉,而是廣武乃至涼州。

  張淮深一個處理不好,很容易喪失河西歸義軍的大好局面。

  不過眾人不提,卻不代表劉繼隆不提。


  面對眾人的沉默,劉繼隆開口道:「五泉還是要還給張使君的,等我收復了鄯廓二州,張使君解決了此次危機,我們必然要歸還五泉!」

  劉繼隆話雖這麼說,但實際上他並不看好張淮深能處理好這個局面。

  甘州回鶻和涼州嗢末既然在此前就入寇甘涼,那必然不會只入寇一次。

  面對這種內憂外患的局面,河西歸義軍恐怕沒有那麼大勇氣在涼州繼續僵持,要不然歷史上的歸義軍也就不會在收復涼州後,與大唐所派天平軍共治涼州了。

  張淮深若是被逼退回甘州,蘭州自然與他無緣了,而涼州即便落入朝廷之手,也遲早會因為諸胡動亂而內亂。

  在自己解決鄯廓二州的問題後,自己就將面臨無處發展的窘境。

  入主吐谷渾,先不提吐谷渾地區數十萬番人的問題,單一個海拔問題,就能難倒他的後勤。

  與其在高原里搜山檢海,還不如等涼州內亂,北上收復涼州。

  收復涼州後,自己也將在甘涼草原對付甘州回鶻與嗢末。

  對此,他倒是並不擔心。

  河西軍收拾不了甘州回鶻和涼州嗢末,是因為西邊有土渾、安西回鶻人在牽制他們,使得近萬兵力被留在瓜沙伊肅四鎮。

  張淮深兩次北征,也因為要留守兵力來防備赤水軍而無法盡全力,但隴西軍可不同。

  張淮深要是退回甘州,那西邊的土渾、安西回鶻自有他們對付,所謂赤水軍,劉繼隆也有辦法讓他們滾蛋。

  把這些外在問題解決,剩下的可就不是北征那麼簡單的事情了。

  杜噶支和稱勒這兩人要是不西遷,自己沒把他們打滅族都算自己無能。

  想到這一切,劉繼隆心裡也回想起了自己當下最重要的一件事。

  唯有把這件事情做好,自己才能在日後亂世中肆無忌憚的爆兵東進。

  「好了,事情交給你們,我先回大學了!」

  劉繼隆起身便向外走去,高進達等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作揖禮送他離去。

  與此同時,整個隴右也因為夏收即將到來而忙了起來。

  不過相比較隴右,會州的索勛卻不在意這些,因為他知道,他很快將離開會州,奔赴更廣闊的涼州。

  朝廷沒有讓他失望,四月初十這日,一支兵馬從涇原方向開拔而來。

  「這就是朝廷新募的那兩千關內道新卒?」

  「訓練四個多月,也不過如此……」

  會州北部烏蘭縣門樓前,索勛眺望著遠處行軍而來的那兩千新卒,嗤之以鼻。

  他的目光收斂,放到了北門外的會寧軍身上。

  兩千五百會寧軍駐紮城外,甲冑鮮明,兵卒多健壯者,遠超朝廷的那兩千新卒。

  「使君……」

  索勛正滿意自己麾下兵馬時,身旁傳來了州中長史的聲音。

  「使君,會州兵馬不過三千,您此次要帶著兩千五百人前往涼州,會州兵馬是否太單薄了?」

  「嗯?」索勛疑惑出聲,隨後看向城內的百姓。

  會州多番人與胡雜,雖說索勛趁著關內道兵災,吸納了數千饑民,但不足三萬人的會州,想要養活三千甲兵無疑十分吃力,更別提索勛還要向北司行賄了。

  這些錢糧度支,都是索勛從會州百姓身上盤剝壓榨而來。

  會州的田賦、商稅、雜稅等項,早已成為會州百姓身上的一座大山。

  長史擔心索勛帶兵走後,會州百姓會趁機作亂。

  索勛聞言冷哼:「我此行離去,是為了總鎮涼州。」

  「會州這邊,你率甲兵與漢口持械巡街,我倒是要看看,哪個不長眼的番狗敢作亂!」

  他此話說的極為自信,畢竟五百甲兵及兩千多漢丁,足夠鎮壓那些雜胡與番人了。

  想到這裡,索勛目光看向城外:「等朝廷的那兩千新卒到了,我便率軍渡河,馳往涼州。」

  「待我拿下涼州,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劉繼隆這個小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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