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除夕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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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6章 除夕前夜

  「噼里啪啦……」

  除夕前夜,爆竹聲在長安各坊絡繹作響,各坊官員命人張燈結彩,坊內街上如同燈會一般,五彩繽紛。

  此時雖然沒有可以升空的煙花,但百姓依舊有自己的娛樂項目。

  他們在家門前點蠟燭、立門神、貼春聯、掛年畫,也會在家中準備壓歲錢,待出門拜訪親朋好友時送出。

  相比較百姓較為簡單的守歲準備,皇宮要做的準備就更多了。

  伶人與樂班提早前往宮中準備儺戲,百官也在等待朝廷的「飛貼」。

  飛貼起源於貞觀時期,昔年太宗用赤金箔做成賀卡,御書「普天同慶」來賜予大臣。

  這一形式迅速在民間普及,但百姓與官員不可能都用金箔,所以便用梅花箋紙替代。

  飛貼對於官員們來說,不僅僅是朝廷送出的帖子,也是觀察國力的象徵。

  可惜的是,如今的大唐早已不是貞觀、開元時期,發到百官手中的飛貼,其中的赤金箔含量也越來越少,甚至還不如高官們的飛貼來得貴重。

  面對百官們對朝廷所發飛貼的不滿,李忱看在了眼裡,雖然面上不說,可心底卻十分不悅。

  好不容易散朝回到紫宸殿,卻見王宗會又上了奏表,只能煩躁將其打開。

  「練甲兵五千?」

  李忱將奏表丟在了案上,冷哼道:「三州之地,也能擁兵近萬,而朕富有四海,卻連給飛貼燙赤金的錢都拿不出!」

  牢騷過後,李忱還是迅速調整了脾氣,而此時王宗實也小心翼翼的走入了紫宸殿中。

  「陛下,裴相求見……」

  「宣!」

  李忱坐到了位置上,而王宗實也示意殿內宦官前去宣召。

  不多時,裴休便持著笏板走入殿內,而後作揖:「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裴休,參見陛下,陛下千萬歲壽!」

  「平身。」李忱頷首示意其起身,隨後看向王宗實:「給裴相賜座。」

  王宗實應下,隨後派人給裴休賜座。

  待裴休入座,他便連忙匯報導:「陛下,剛才度支(戶部)上奏,今歲全國交納錢九百二十五萬餘貫,其中五百五十萬餘貫是租稅,八十二萬餘貫榷酒,二百七十八萬貫榷鹽。」

  「若是算上青苗及其它,合計應該在一千四百二十萬貫左右。」

  裴休將朝廷今年的度支交代了個大概,李忱聽後卻皺眉道:「錢糧雖多,可耗費更多。」

  「確實。」裴休也承認了這個問題,但這個問題卻沒辦法解決。

  安史之亂後,許多藩鎮不再上稅,亦或者減少稅款,以至於朝廷不僅缺乏稅源,還需要練兵防備這些藩鎮。

  不提地方上的,單說關中那十幾萬神策軍的軍餉,就足夠朝廷頭疼。

  神策軍的待遇是尋常邊軍的三倍,這代表十幾萬神策軍的軍餉,頂得上四五十萬邊軍的軍餉,足可見財政壓力有多大。

  當然,最致命的不是神策軍的軍餉,而是朝廷付出那麼多軍餉後,神策軍卻不堪重用。

  十幾萬神策軍,加上關內道的六萬多兵馬,竟然連個小小的党項都剿滅不了,以至於朝廷都不敢隨便動用神策軍,生怕神策軍大敗後,引起藩鎮輕視。

  按常理來說,眼下該做的事情應該是精簡神策軍,但神策軍是北司的命根子,李忱如果敢動北司,北司的四貴宦官肯定要自保。

  想到這裡,李忱餘光瞥了眼王宗實的背影,王宗實則是若有所感的回頭。

  只是在他回頭後,李忱卻已經將目光挪到了桌案上。

  他拿起王宗會的奏表,示意王宗實遞出。

  王宗實接過後,命人轉遞給裴休,同時李忱也開口道:

  「這是都監王宗會的奏表,裴相看看吧……」

  李忱開口的同時,裴休已經拿到了奏表,並很快將其看完。

  在他看完後,他連忙開口道:「秦州刺史薛逵也送來了奏表,不過臣沒來得及交給陛下。」

  「無礙。」李忱故作大方,緊接著詢問道:

  「這劉繼隆實力如此,裴相覺得朝廷應該如何應對?」


  面對問題,裴休似乎早有腹稿,他不緊不慢道:

  「朝廷已經從關內、京畿及山南等地押運犯人三千六百餘名前往秦州,大概能在元宵前後抵達。」

  「這群人中安插著朝廷的間客,數量不多卻能將隴西軍內部的情況弄清楚。」

  「只要把隴西軍的情況弄清楚,便能想出辦法,逐個擊破。」

  「不過朝廷將擢賞耽擱了這麼久,僅僅為了押送三千六百餘名犯人戍邊屯墾,未免有些輕怠他。」

  「臣以為,可擢賞些許錢糧將其安撫,待間客刺探其軍情,再著手分化。」

  在裴休看來,這三千多人和少量錢糧,都是為了拆分隴西軍而做出的投資,不得不給。

  李忱聞言雖然不太舒服,但也頷首認可道:「此事便由裴相安排吧。」

  話音落下,李忱似乎想到了什麼,不免詢問道:「河西那邊,可有動靜?」

  裴休聞言作揖:「河西防禦使張淮深幾次上表,請朝廷調離涼州刺史、赤水軍節度使張直方。」

  「不過他的奏表,都被臣等搪塞回去了。」

  「此外,會寧軍節度使索勛與朝廷聯繫日益緊密,只需等待時機,便能使索勛入主涼州,削弱張氏實力!」

  裴休說罷,安靜等待李忱開口評價。

  只是他等了半晌,李忱才幽幽道:「張氏乃義旅,如此對待他們,朕心難安啊……」

  「若非為了天下,朕也不想做如此惡人。」

  見李忱這麼說,裴休只能沉默,而他的沉默卻讓李忱略微不喜。

  若是令狐綯或者崔鉉,此刻必然會說些話來寬慰他,而裴休……罷了。

  李忱收斂心神,隨後才道:「隴西之事,裴相需上心才是。」

  「臣領諭。」裴休緩緩起身,作揖應下的同時也道:「既如此,那臣告退。」

  「去吧。」李忱頷首,裴休也緩緩退出了紫宸殿。

  待他走後,李忱目光投向王宗實,幽幽道:

  「讓你那族弟好好刺探隴西虛實,莫要有別的心思。」

  「是……」王宗實應下,隨後也跟著離開了紫宸殿。

  在他走後,李忱也命人安排步輦,前往了太廟守歲……

  「荒田三十餘萬畝?」

  「準確來說是三十六萬七千五百二十五畝。」

  當李忱前往太廟守歲的時候,身處隴西縣的劉繼隆也在苦等三個多月後,終於見到了四州十縣的圖籍。

  「算上蘭州五泉縣,四州十縣共有四十三萬六千餘畝熟田,此外拋荒三十六萬七千餘畝生熟田。」

  「這些拋荒的生熟田,大多都是因為會昌、大中年間兵災加吐蕃官員不善治理,導致水渠淤堵垮塌而拋荒的耕地。」

  衙門內堂,陳靖崇向劉繼隆匯報著四州十縣的耕地情況,並解釋了土地拋荒的原因。

  「可惜了。」劉繼隆惋惜道:「若是尚延心他們善於治理,即便遭遇旱情,也不至於逃亡那麼多人。」

  「好在現在我們來了,這些拋荒的土地應該能在開春後恢復生產。」

  劉繼隆放下文冊,將手搭在旁邊厚厚的一本本文冊上,目光看向陳靖崇道:

  「四州十縣所送來的治理文書我都看過了,其中不少內容我做出了修改,稍後你派人將這些文書發還各州縣,讓他們按照章程治理手中縣城。」

  「對了……百姓分地的事情,弄得怎麼樣了?」

  他想起了給百姓分地的事情,陳靖崇也不假思索回答道:

  「在圖籍上交前,土地就劃分好了,除了軍屬手中額外的撫恤、入伍、犒賞等土地需要交稅外,剩下七千民戶都按照您在河州定下的制度,施行民兵屯墾。」

  「十二萬畝熟田和三十六萬畝生熟田都由他們負責,明年只要旱情不擴大,這四十八萬畝生熟田最少能產出四十萬石糧食。」

  「其中三十一萬軍屬田,按照五稅一的方式收稅,至少能收上來五六萬石。」

  「這前後合計,應該能收上來四十五六萬石糧食,刨除將士們的軍餉,還能剩下三十五萬石。」

  陳靖崇將大概的財政情況匯報給了劉繼隆,劉繼隆聽後頷首道:


  「民兵屯墾並不是永久持續下去的,這個制度隨著我們不斷做大,便不可避免的會產生腐敗。」

  「這個制度的好處是把糧食集中一處,讓百姓們把力氣朝一處使,儘可能開墾足夠多的耕地,在短時間內恢復生產。」

  「生產一旦恢復,到時候我們就能取消民兵屯墾制度,讓百姓自己種地而衙門收稅。」

  「到時候百姓們的日子好過了,衙門也有了足夠穩定的稅源。」

  說到這裡,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滋潤了喉嚨後繼續說道:

  「我翻看過以前的圖籍,包含五泉在內的十個縣,在百年前就有八萬口百姓,所以才能耕種這八十萬畝耕地。」

  「現在百姓數量降到了六萬多,但好在我們手上的挽馬耕牛足夠多。」

  「八十萬畝,算是眼下我們手中人力畜力的極限了,所以不用著急開墾新的土地。」

  「明年休整一年,等有足夠的糧食後再動兵。」

  「動兵?」陳靖崇來了興致,笑著詢問道:「您準備打哪?」

  劉繼隆見狀轉身,從案上找出了自己這些日子根據圖籍所繪的地圖。

  「我們之前的圖籍都是尚婢婢帶去的舊圖籍,攻下三州後的圖籍才是新的圖籍。」

  「雖說吐蕃這些年不留餘力的壓榨我們,但他們還是幹了些好事的,比如他們在從隴西前往鄣縣的官道基礎上,修建了岔往成州的官道。」

  「儘管這條官道廢棄了八年時間,但修葺過後還是可以行軍的。」

  「成州百姓二萬口,又有井鹽之利,若是拿下成州,進而武州一同拿下,便可安心收復剩餘五州了。」

  他用手規劃了進攻成州、武州的路線,陳靖崇看得認真,事後也不免點頭附和道:

  「收復二州,能增人口三萬,也能隔絕朝廷從山南道進取隴南,不愧是刺史。」

  劉繼隆輕笑,沒有說什麼,只是收起了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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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在他心裡,他更想先收復岷州,因為這樣他就能製作火藥,將火藥運用到採礦和軍事上。

  只是他擔心自己動兵收復岷州,會引起朝廷注意。

  若是朝廷從興元府(漢中)出兵進攻武州和成州,那隴西的戰略縱深就被壓縮了。

  因此他改變了想法,決定先取成、武,再取岷、洮。

  拿下這四個州後,他再一鼓作氣收復迭、宕、松三州,同時扶持尚婢婢剿滅論恐熱,南下攻取多麥及恭州等番州。

  到時候劍南道西線壓力變大,劍南西川節度使必然會抽調南邊的戍卒前往西線,致使南線空虛。

  接下來的時間,自己只需要等待南詔和大唐翻臉就行了。

  西川南線空虛,南詔不可能不打。

  只要南詔出兵,自己就有機會充實隴西人口了!

  這般想著,劉繼隆走到了正堂門口,眺望那寒冷卻無烏雲的天空,眉頭微皺。

  陳靖崇跟了上來,與劉繼隆一同瞧著那藍天道:「去年入冬,雪雖然少,但至少還有點雪。」

  「可是今年,莫說隴西沒有雪,就連蘭州也不曾降雪。」

  「明年……恐怕會比今年還要乾旱……」

  他艱難說著,並在之後看向劉繼隆道:

  「刺史,長安那邊遲遲沒有消息,我們手中就兩千老卒和四千多新卒,現在有四千都在隴西,河州、臨州、蘭州僅兩千。」

  「這麼拖下去,恐怕不是辦法。」

  「我知道。」劉繼隆頷首道:「朝廷吃硬不吃軟,如今拖著我們,無非就是想看我們能不能從容調四千甲兵駐守隴西。」

  「我們在隴西屯兵越久,得到的好處就越多,比的就是定力。」

  「可……」陳靖崇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劉繼隆瞥了一眼他:「想說什麼就說吧。」

  「我是擔心論恐熱帶兵襲擊河州,畢竟這廝去磨禪川後,便經常襲擊廓、河、洮三州。」

  「如今我們剛剛結束一場大戰不到四個月,河州那邊只有兩百老卒帶著八百新卒,我擔心馬成應付不過來。」


  陳靖崇說出自己的擔心,可不等他繼續說下去,劉繼隆便將其打斷道:

  「馬成從軍時間不短了,況且這個季節不可能入寇。」

  「眼下距離隴西春種還有兩個月,至少在春種之前,論恐熱不會襲擊河州。」

  「朝廷那邊再怎麼拖,也不至於拖到春種之後。」

  見劉繼隆這麼說,陳靖崇也只能將擔心收進了肚子裡。

  「噼里啪啦……」

  忽的,衙門外面響起了什麼東西爆裂開的聲音。

  「什麼聲音?」

  劉繼隆側目詢問陳靖崇,卻見陳靖崇釋然笑道:「定是弟兄們在放爆竹。」

  「爆竹?隴西有竹子?」

  劉繼隆倒是沒想到隴西還有竹子,陳靖崇則是點頭道:「前些日子塘兵找到了幾畝竹林,砍伐帶了回來。」

  聞言,劉繼隆輕笑道:「走,我們也出去看看去。」

  說話間,他帶著陳靖崇向外走去,不多時便見到了在衙門門口放爆竹的十幾名兵卒。

  他們在衙門前放好火盆,將竹子搭在上面。

  隨著火勢炙烤,竹子便發出了「噼里啪啦」的爆竹聲。

  「先取山西十二州,別分子將打衙頭。」

  「回看秦塞低如馬,漸見黃河直北流。」

  「天威捲地過黃河,萬里征人盡漢歌……」

  他們將火盆與爆竹圍在中間,各自抓著前方一人的肩頭或革帶,高興唱著《大陣樂》,踏歌而行。

  「刺史!」

  「刺史來踏歌!」

  「來踏歌啊刺史!」

  眼見劉繼隆到來,他們熱情邀請著劉繼隆。

  面對邀請,劉繼隆卻是笑著搖了搖頭,拿起衙門前的鼓槌坐在台階上,用兩根鼓槌為他們打著拍子。

  見狀,他們立馬就繼續踏起了歌,只是將曲子換成了《從軍歌》。

  「君不見,漢終軍,弱冠系虜請長纓。」

  「君不見,班定遠,絕域輕騎催戰雲……」

  不多時,從田間返回的百姓都隔著老遠眺望他們,臉上充滿嚮往和羨慕。

  「都別看著了,過來一起!」

  「快來快來!」

  此時此刻,將士們朝百姓們發出邀請,一些膽大的百姓也加入其中。

  儘管他們不會說唐音,不知道《從軍歌》,更不知道如何踏歌……可他們依舊笨手笨腳的學了起來。

  大夥抓著各自的革帶與布帶,亦或者將手搭在前人的肩頭,喜笑顏開的踏歌唱跳了起來。

  隨著時間推移,天色漸黑,火盆卻擺的越來越多,而衙門前的踏歌隊伍越來越大。

  數百人在街道上圍著火盆,高聲歌唱,手足踏歌。

  站在圈外,如劉繼隆這般敲打拍子的人也多了起來。

  他們有的學劉繼隆用木棍,有的用號角,還有的用小鼓,眾人玩得不亦樂乎。

  近百年的奴役,河隴的百姓早就忘記漢人是如何守歲過年的了。

  他們只知道除夕對他們很重要,是他們能夠休息玩耍的日子。

  哪怕沒有酒沒有肉,只是單純的一群人湊在一起盡情歌舞,也精彩過他們前半生的所有時刻。

  劉繼隆的臉龐被火光與人影照得忽明忽暗,可他嘴角的笑容卻怎麼都收不住。

  他腦中閃過了自己過去二十年的經歷,從一開始的求活到苟延殘喘,再到後來的參加起義、解決溫飽,直至如今的衣食不缺,富貴在前。

  在富貴這條路上,他似乎已經走的差不多了。

  唯一能讓他心裡感到觸動的,反而成了面前這簡單的軍民愉悅,共享太平。

  「靖崇……」

  劉繼隆打著拍子,笑著喚了一聲陳靖崇。

  陳靖崇朝他看來,只見他臉上滿是笑容,遮掩不住。

  不顧旁人目光,劉繼隆笑聲爽朗:

  「有朝一日,我們也要讓天下人如他們般,共享太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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