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曲洋盜墓案啟示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國朝的官員,是不允許在官衙之外居住的,太祖皇帝恨不得讓官員們除了吃飯睡覺,其他的時間都拴在衙門裡幹活,特意頒布了一套法式,各地的官衙,都要按照這套法式來營造。在官衙內,按照官員的等級修建住宅,稱之為「後衙」。

  在任期間,官員和家屬就必須居住在後衙中。後衙和前堂之間,同樣用高牆隔開。若是休息時間有急事,那麼就需要門子皂吏傳話。

  國朝在這方面的法律非常嚴苛,大明律規定:

  【凡有司官吏,不得於見任處所,置買田宅。違者,笞五十,解任,田宅入官。】

  然而在嘉靖之後,這條法律實際上已經接近廢弛。

  路平就在衣錦坊有一套住宅,名義上的主人卻是同年進士魏濬。

  魏濬是福建松溪人氏,隆慶時,按察使鄒善建立道山書院,收徒講學。魏濬在書院學習期間,購置了一進院落,萬曆五年(1577)中進士後在京中和路平相交莫逆,後在戶部觀政,起家官是開封府推官,兩人上任時,魏濬就將這套住宅轉給路平「代為打理」。

  院落不過一進,比起府衙中的官宅寒磣不少,路平卻喜歡住在這裡。

  院門一開,門前就是小河,不時有經過的漁人販賣新鮮的魚蝦,早晚都有各色各樣的閩中小調,甚有情趣。官宅和私宅相比,就如牢籠一般。

  「公子,今天怎麼有空回來?」

  「公子用過餐沒?可要沐浴嗎?」

  宅子裡住著一個老僕,是路家的老人,名李信。

  又有一個丫鬟,名羅衣,取「風入羅衣貼體寒」之意,只有十三歲,是上任時家中路家老夫人特意從金陵買來。

  二人見路平來到,都十分欣喜,準備飯食湯沐,忙活了半天。

  「聽說公子在西門動了福威鏢局林家?」

  路平驚訝道:「消息竟如此快?你聽人是如何說的?」

  「說什麼的都有。」李信皺眉道,「只是這福威鏢局是江湖中人,公子還是不要和這些人有什麼牽扯為好。」

  路平嘆道:「人在官場,身不由己。哪裡有那麼容易的事情。」

  如今招惹福威鏢局,已經不是林平之的事情,懷安田畝案一出,和林家還不知道能夠對立到何等程度。

  林震南應該會覺得,自己就是在針對林家。可是他卻不明白,真正盯著林家的,那些深夜之中的鬣狗,不僅僅要致林家於死地,還要蠶食乾淨每一寸血肉,該是何等的兇殘。

  李信見路平似乎心緒不佳,立即換了個話題,笑著說道:「卻是有兩件喜事,我前兩日去了一趟建陽,一則購回一些宋版書,已經放在書房,不知道有沒有公子需要的。另一則是……」

  路平大喜,未等他說完,三步兩步來到書房,李信看他急切的樣子,笑著拿起火折跟在身後,來到書房後點亮屋內的蠟燭,又焚起一片薰香,見路平已經翻開一本書,便知他無心再聽另外一事,便施了一禮,悄悄退了下去。

  國朝的文士,有收藏宋版圖書的愛好,而建陽,從宋到明,幾百年間恰恰是全國雕版印刷的中心之一,所存宋版書之豐富,更加難以想像。

  在嘉靖年間,崇化坊刻達到極盛,其時建陽書肆有二百餘堂,有名的首推余氏,勤有堂、雙峰堂等,皆為余氏所創。其他有熊氏忠正堂、劉氏慎獨齋、葉氏廣勤堂、楊氏歸仁齋、詹氏進德書堂等,或傳承於宋元,或創建於國朝,刻印數量遠超宋元,除了武林秘籍幾乎什麼書都印刷。

  路平其實是從曲洋那裡學到的辦法。

  這位日月教的長老,因為讀到嵇康說了句「廣陵散從此絕矣」,心中不服氣,就挖掘了二十九座晉以前的古墓,終於在蔡邕的墓里發現了廣陵散。

  他甚至都不是盜掘了一座蔡邕墓,因為河南開封、鈞州,南直隸常州等處,都有傳說中蔡邕墓。

  此事轟動一時,各地官紳,紛紛大怒,發誓要抓獲盜墓賊,當時的河南巡按,接連上書,彈劾地方官員無法保護前賢的墓葬,致使國家綱紀法度,蕩然無存。朝廷很快就罷免了一批官員,可惜查了好幾年,還是不知道是誰幹的。

  國朝的律法規定:

  【凡發掘墳冢見棺槨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已開棺槨見屍者,絞。】

  而曲洋毫無疑問屬於後一種情況。

  開封府推官魏濬曾經給自己來信提及,說道蔡邕墓被盜已有數年,至今開封父老說起依舊氣憤難平。他上任以來,勘查此案一無所獲,連續除掉好幾個盜墓團伙也均與此無關。開封府雖然連出懸賞通告,卻好像沒有什麼卵用。


  不過,靠著盜墓這種手段獲得前輩的樂譜,未免也太下作了一些。

  而且,廣陵散未必就真絕了。

  老曲的辦法給了路平一點點啟示。

  當然不是盜墓。

  黃裳,黃裳,這不就是最大的金手指嗎?

  黃裳是北宋時福建延平人,字冕仲,號演山、紫玄翁,在宋神宗元豐五年(1082)中進士,宋徽宗時兩次擔任福州知州。

  宋徽宗崇信道教,自稱「教主道君皇帝」。政和年間他下詔求訪天下道教經書,全部送往福建閩縣,交給黃裳僱工雕版,所刊道藏稱為《政和萬壽道藏》,共五百四十函,五千四百八十一卷。

  黃裳在編撰道藏的過程中,不知不覺成為了震古爍今的武學宗師。一直在鎮壓明教叛亂之時,他猶不知道自己身懷絕世武功。

  這就是說,在很長的時間內,黃裳曾經寫下大量的著述,世人不知道是武學,就連黃裳自己也不知道是武學。

  可以把這些稱為黃裳先生早期武學思想,對路平來說,早期其實也就足夠了。

  宋代大家太多,黃裳在文學圈子裡名頭不大,遺留至今的刻本並不好找。不過,這一次,還真的讓李信找到了。

  除了黃裳的《演山先生文集》,他還找到一套《演山先生補遺》。

  更加奇葩的是,還有黃裳先生的死對頭,早已經消亡的明教經書宋刻本——《二宗》,竟然也給他找到了。

  路平一看封面,不由得笑了,這本明教刊刻的經書上,寫的雕版監督者的名字還是福州知州黃裳。也不知道老黃見了是何感想。

  把《二宗》先扔到一邊,先看補遺。

  不多時,一句話映入眼帘。

  【人徒知枯坐息思為進德之功,殊不知上達之士,圓通定慧,體用雙修,即動而靜,雖攖而寧。】

  他一陣激動,竟然打翻了燭台,罵了一句,摸見火折又重新點亮蠟燭,急不可耐地接著看下去。

  這是黃裳先生九陰真經最為有名的易筋鍛骨章啊。

  當年,郭靖修行此功後,內力突飛猛進而進入真正高手的門檻;身受重傷、功力全失的洪七公在修煉後迅速恢復功力;大理段皇爺修煉後,直接彌補了治療黃蓉所消耗的五年功力。

  在補遺中,這句話之前,黃裳是這樣說的:

  「一生二,在人之性則為仁義之實;」

  「二生三,在人之性則為樂之實。仁義者,陰陽也,樂者,仁義之沖氣也。仁義以成,而後樂之實生焉。方其在心之時,未有感也,虛靜而已。」

  在這句話之後,黃裳還解釋了攖寧:

  「攖,擾動也。寧,寂靜也。夫聖人慈惠,道濟寧蒼生,妙本無名,隨物立稱,動而常寂,雖攖而寧者也。」

  這篇跟黃裳的演山先生文集中間某篇文章的思想也是不謀而合。

  互相印證之下,他終於可以確認,黃裳確實在早期的文集中,留下了早期的武學思想。

  若在後世,他可以寫篇論文,《論黃裳早期武學思想和九陰真經的關係》。

  至於無數的江湖中人拼了命去搶奪老黃的《九陰真經》,而不是踏踏實實研究下他的生平,研究一下他的早期武學,探討一下他武學思想的演化,這種江湖思路,路平就很難理解了。

  他甚至相信,就算現在把黃裳的文集雕版一套,送給青城派,余滄海也會拿來當柴燒。

  如今的江湖,越來越認為文和武之間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鴻溝,卻不知道,那些武學的大宗師,在儒佛道三家學問中,起碼對其中的一家有著不凡的造詣,這或許是武學日漸衰微的原因所在。

  ……

  夜色漸深,一場短暫的小雨將東面桃園的芬芳遮掩過去。

  不遠處的鐘鼓樓,一片靜寂,從五更三點到次日一更三點,城市在漫漫的夜禁中。巡夜的更夫們,正敲擊著梆子,將時間告訴街巷中的眾生。

  李信和羅衣早歇著去了。

  路平卻興奮地難以入眠。

  黃裳的好幾篇文章都在談論養氣,他言道,這是養生的基礎,路平既然有了先見,自然得知其中的不凡。

  宋人其實都在說養氣,黃裳的養氣,融合了儒家、道家甚至佛家諸多思想,正是以道為主,兼容儒、佛的「氣」說。


  他言道:「形得氣而化,氣得精而生,精得形而寓焉」,這是「氣」的實質。

  又說道:「兩之以九竅之變,參之以九藏之動。兩之也以陰陽,參之也以陰陽沖氣」,這恐怕是「氣」的入門。

  還說道,「其心正,其氣平,雖感忽萬態,不能蹈其舍」,這當「氣」的感受。

  他列舉了「水」的例子,「從水之道而不以為私,忘水之淵而不以為險,善游者也」。從水之道化虛為實,認識到氣也可以化虛為實。

  太高深了。

  完全無法入門。

  得了,還是順其自然吧。

  也許還少一樣入門的基礎,比如說氣功什麼的。

  那華山派的氣功是叫什麼來者?

  「神凝丹田,息游紫府,身若凌虛而超華岳,氣如沖霄而撼北辰。」

  路平心中一動。

  丹田,一般是說下丹田,位於臍下三寸。

  紫府,又稱上丹田,道藏中丹經的說法是,由兩眉之間入內,一寸為明堂,二寸為洞房,三寸為上丹田。內有先天真一之神。

  華岳,是華山嗎?練習上下文的丹田、紫府,卻更像《黃庭經》中說的,是人的臉部分五嶽,華岳其實是右臉……

  北辰,人之有臍,如天之北辰,故名天樞,又名神闕。

  古怪的氣功心法。

  ……

  清晨,草草吃過早餐,羅衣服侍他穿戴青色紗袍圓領,穿戴整齊後,羅衣忽然笑道:「公子今日的神情比起往日大有不同。」

  路平啞然失笑,一晚上就大有不同?

  不至於。

  出門前李信牽來馬的時候,他才想起來,昨夜李信說的是兩件喜事,連忙問道:「信叔!你昨夜說的另一樁事情是什麼?」

  李信大笑起來。

  「公子,也是一樁喜事,您寫的話本,雙峰堂已經刊刻完成,余孟和堂主非常看重,不日就來福建和公子會面。」

  「當真?」路平也是非常歡喜。

  從嘉靖年間開始,建陽的話本刊刻,競爭空前激烈,書坊主們不僅僅重金購置話本原稿,還組織了一批文化人編撰話本,稍微有點點才氣的,還親自下場。

  余孟和本人名聲不顯,那不過是在後世,他的名聲被他的兒子余象斗遮掩過去了,在這個時候,余孟和可是大名鼎鼎。

  自己的話本出來,也算得上一件好事,至少,也能讓來福州的那些武林俠客們知道一下,什麼樣子的大俠才是真正的俠客。

章節目錄